招魂的地方略显昏暗,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本以为会有更浓的宗教氛围,进来一看却发现这间屋子长得跟会议室似的,除了几张桌椅,别无他物。
“真能在这种地方召唤出死者的魂魄吗?”我问中介。在日语中,“再生”除了“重生”,还有“播放”的意思。“你要我解释几回啊?这事跟魂魄没半点关系,为方便起见才用了‘招魂’这个说法。说白了不过是把死人的记忆条插到招魂师身上‘再生’(播放)sup/sup一下。算了,反正你今天只是个见习的,闭嘴瞧着吧。”中介不耐烦地回答。
片刻后,敲门声传来。
中介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年轻,看着跟我年纪相仿,也是二十出头,最多二十五岁。他衣着邋遢,戴着好几个耳钉和鼻钉。
“呀吼,”小年轻嚼着口香糖说道,“这谁啊?”
“新来的见习招魂师。”
“呵……”小年轻嚼出响亮的口水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这位是?”我问中介。
“招魂师。”
“招魂师不都是老婆婆吗?”
“你用的是哪年的老皇历啊……”
又有人敲门了。
来了个中年妇女,外加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中年妇女深鞠一躬。
“真能招来我先生的魂魄吗?”
“和传统意义上的招魂还不太一样,”中介说道,“最接近的概念大概是‘再生’吧。”
“再生?是复活的意思吗?”
“不,是‘播放’录音录像的那个‘再生’。你先生的数据都存在这根记忆条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人的脑子用作播放装置,将记忆条里的数据播放出来。我们称之为‘招魂’。”
“这样招来的还算是我先生吗?”
“这个嘛,取决于你怎么看。再生出来的人有你先生的记忆,也当自己是你先生,但身体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他也不会觉得那是自己的身体。所以那到底是不是你先生,是你说了算。”
中年妇女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沓纸币。
中介点了点数目。
“那就开始吧。你准备好了吗?”中介问招魂师。
“好啦,随时都行。”招魂师语气随意。
中介拔出招魂师的记忆条。
“要先等他的记忆消失,大概需要十分钟。”
“为什么不立刻开始招魂呢?”我问道。
“如果他本身的记忆还没消失,就把死者的记忆条插进去,那他的记忆岂不是会被记录在那根记忆条里吗?”
“那样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但今后每次通过招魂激活那个死者的记忆,都会牵出一串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招魂师的记忆,就好像记忆被污染了一样。”
“记忆不能被污染吗?”
“是啊,一旦被污染,就没法恢复原状了,所以大家都很抵触。”
“抵触?你说客户吗?”
“除了客户,还有当事人。”
“当事人?你是说死者?”
“是啊。”
“死者哪儿还会抵触啊。”
“换个更严谨的说法,是在招魂师的脑子里再生的虚拟人格不乐意。”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哎呀,你就瞧着吧。”
过了一会儿,招魂师的神情渐渐恍惚起来。
中介向招魂师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很好,记忆应该已经消失了。太太,你先生的记忆条带来了吗?”
“带来了。”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递上装在盒子里的记忆条。
中介随手打开盒子,拿出记忆条,插到招魂师身上。
“哇!”招魂师一声大喊。
“老公,是你吗?”中年妇女问道。
“你怎么在这儿?”招魂师瞠目结舌,“怎么孩子们也……”
“还记得出了什么事吗?”
“嗯……临下班的时候,领导拉着我去喝酒。他喝得烂醉,我只能扶着他在站台上走。走着走着,他突然往铁轨那边去了,我本想拉住他,结果自己没站稳,摔到了铁轨上。然后……然后就……”招魂师双手掩面,再一次嘶吼起来,“哇!”
“别怕啊,老公,冷静啊!”
“好像有电车从我身上碾了过去,‘咣当咣当’的……倒是不疼,但有种一切悄然消失的感觉。”
“感觉自己在慢慢消失?”
“不是自己,而是世界在一点点消失……然后睁开眼睛一看,我就在这儿了。那肯定是一场噩梦吧。”
“老公,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中年妇女跟招魂师解释起来。
“我不信!”招魂师摇头道。
“老公……”
“别说了!”招魂师捂住耳朵。在古代神道教仪式中接受神谕,负责解释和传递神意的人。“这是常有的事,”中介说道,“死者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于是拒绝招魂。这个时候就很考验审神者sup/sup的本事了。”
“审神者?”
中介没有回答我,而是从斜挎包里掏出了一面镜子,外加一部手机。
“这位先生,麻烦你先照照镜子。”中介迅速把镜子举到招魂师面前,不给他移开视线的机会。
招魂师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叫:“这是谁啊?”
“是你。准确地说,是提供身体给你的招魂师。”
“你骗人!”
“我还真没骗你。你要是不相信,不妨上网搜一搜你那起事故的新闻,”中介把手机递给招魂师,“操作方法跟以前差不多,你应该会用的。”
招魂师用瑟瑟发抖的手接过手机,操作起来。
“这也太……我不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啊。”
“这副身体归我了?”
“身体是招魂师的,你可以租用一小时。当然,我们也提供续租服务,只要支付额外的费用就行。”中介笑嘻嘻地说道。
“我想永远租下去。不,干脆买下这副身体吧!”
“一两天也就罢了,一辈子可不行啊。招魂师本人也不会同意的。能同意才怪了。一辈子把身体借给别人,跟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拿再多的钱也没用啊。”
“那十年呢?五年呢?至少让我租一年吧?”
“那就得看你们出什么价了。如果你太太家底够厚,说不定还有戏。按市场价,卖掉两三套豪宅差不多就能租上一年了。你可能会嫌贵,可毕竟对招魂师来说,这就跟寿命缩短了一年差不多嘛。”
“我就是个卑微的上班族,可要是保险赔了的话……”招魂师望向妻子。
妻子悲伤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好不容易才凑出了一小时的租金……”
招魂师顿时垂头丧气。
“也不用那么沮丧嘛。只要存够了钱,就能再见一面了。想当年,人死了就灰飞烟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见到对方了。这么一比,现在可有盼头多了。所以古人才会寄希望于传统的招魂师吧。时间宝贵,你们一家人还是好好叙旧吧。”
招魂师与客户全家表情阴沉,但还是聊了起来。
几乎一直是家人在讲述男子死后发生的种种。
招魂师听着孩子们的讲述,连连点头,时不时抹抹眼泪。
“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妻子问道。
“那边?”招魂师一脸莫名其妙。
“就是天堂啊。”男孩说道。
“我没去天堂,当然也没下地狱。”
“死后不会去另一个世界吗?”
“太太,您可别误会了,”中介说道,“我们只不过是在播放死者生前的记忆罢了,并不是真的招来了死者的魂魄,他不可能知道另一个世界长什么样。”
“那他到底是谁呢?”
“在身体层面,他还是招魂师——自以为是你先生的招魂师。”
妻子迅速与招魂师拉开距离,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你胡说什么呢?”招魂师说道,“我就是我啊。”
“我可不是在跟你们辩论哲学问题哟。顺便提醒一下,一小时快到了,你们要续租吗?”
妻子默默摇头。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中介拔出招魂师身上的记忆条。
“啊!等等!”
“不交钱就没法续租。”
“要钱是吧?”招魂师翻了翻口袋,掏出钱包。
“那是招魂师的钱,不是你的,”中介瞪了他一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老老实实等记忆消失就是了。这个时候拼命挣扎,只会徒增痛苦。”
招魂师一屁股坐了下来,无奈地闭上眼睛。
妻儿相拥而泣。在中介的催促下,他们只得接过死者的记忆条,垂头丧气地踏上归途。
十多分钟后,中介问了招魂师几个问题,确定死者的记忆已经清空了,这才将招魂师自己的记忆条插回原处。
“必须等死者的记忆消失了再插记忆条,否则招魂师的记忆就会被污染。每个环节都大意不得啊。”中介如是说。
招魂师眨了眨眼睛,站了起来。“没出什么问题吧?”
“一切正常。那个死者大概是第一次复活,多少有点混乱,但也没什么稀罕的。”
招魂师点了点头,把手一伸。
“这沓归你了,拿着吧。”中介把一沓钱递给招魂师。
“才这点啊?”我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才?这年头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也就挣这点钱吧。”招魂师不以为然道。
“客户明明付了两倍的钱,中介抽的佣金也太多了吧?”
“哦,原来你纠结的是这个啊,”中介笑了,“佣金里也包括审神者的报酬。”
“审神者不就只是个见证人吗?”
“你懂不懂审神者的重要性啊?招魂师是一种风险很高的职业。要是没有审神者看着,天知道招魂师会出什么事。我拿一半再正当不过了。”
中介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好像也只能认了。毕竟我还不太熟悉这一行,也只能相信他的说辞了。
死者的记忆条本该销毁,擅自保留本就是违法行为。因为这样会模糊生死之别。死亡若不再明确,就会引发一系列的法律问题。比如,人们将无法判断何时继承遗产,何时发放人寿保险金。如果配偶身死并不意味着婚姻关系的终结,在世的一方就永远都无法再婚了。如果身体的死亡不再是“死亡”,政府就得无限期地发放养老金了。
要解决这些问题,就必须确立新的生死概念,构建新的法律体系,并对所有现行法律进行彻底的修订。然而,人类尚无余力处理这些问题。于是人们退而求其次,禁止保留死者的记忆条。专家们认为,这项措施可以暂时维持传统的死亡概念。
然而,技术上可行的事情迟早会有人去尝试。“必须销毁死者记忆条”的法令并没有得到严格遵守。法令刚施行的时候,遵守的人还占大多数。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越来越多的人将死者的记忆条藏了起来,留作纪念。这当然是违法的,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不是什么令人发指的罪行,因此有关部门从不会大力打击。而且记忆条体积小,哪里都藏得下,调包也很容易。防范这类违法行为的难度极高。不难想象,相关法律早已成了漏洞百出的摆设。
人们渐渐意识到,非法保留记忆条其实很容易,于是保留记忆条的人越来越多。现如今,保留反而成了常态。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招魂师备受追捧也是理所当然。
“招魂师”一词原本指的是日本东北地区的传统灵媒,如今指代的却是“将死者的记忆条插入自己的身体,暂时复活死者的人格,让遗属有机会与死者交谈的人”。
相传当代招魂师起源于某座日本阿米什村子,起初只是一项旨在筹措资金的副业。据说当时那座村子被一个外来者掌控了。不过,“掌控”这个说法可能并不妥当。毕竟那人似乎觉得,自己把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条。
事到如今,人们都不清楚那个外来者是男是女了。总之,那人在村子面临资金短缺的危机时染指了这门生意,将死者的记忆条插到某个村民身上,复活了死者的人格。换句话说,那人确立了当代招魂师的商业模式。
消息不胫而走,想与逝去的家人团聚的人蜂拥而来。
媒体关注到这件事的时候,事态已经一发而不可收拾,连国会都讨论了相关议题。
有关部门立刻介入,封锁了那座村子。
“招魂村”虽已土崩瓦解,但媒体的报道让公众了解到了“招魂师”这一概念。人们也因此意识到:只要插上死者的记忆条,谁都能成为招魂师。
解散招魂村的消息刚见报没几天,电视台和网络媒体就争相介绍起了大量亲身实践招魂术的人。这些报道引来了更多的模仿,在世界各地催生了一大批跟风之徒。
政府急忙宣布,“招魂”是明确的违法行为。一旦发现,当场逮捕。
于是招魂师们纷纷转入地下。不可思议的是,只要不大张旗鼓地搞,政府和警方似乎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要是监管太严,招魂师们就会藏得更深,到时候有关部门就无法跟踪把控他们的活动了。
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我离开大学已经有一阵子了。
退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厌倦了为一张毕业证辛辛苦苦憋论文罢了。
为什么我非得吃尽苦头,弄个大学文凭出来?上大学是为了找工作,而找工作是为了过上安稳的生活。可我为什么非得过上安稳的生活不可呢?安稳的生活真有那么重要吗?值得我拼死拼活挤出一篇论文吗?
我答不上来。没有答案,自然就提不起劲来上学。我成天在家消磨时间,一不留神错过了论文的截止期限,然后就顺势退了学。
后来,我做了一段时间的兼职,但那些工作好像也跟我八字不合。因为我实在不觉得,那是非我不可的工作。既然别人也能做,那就不是我该做的。一旦被这种念头困住,就没法提起劲来上班了。这样体验过几份兼职之后,我也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更多的经验,于是也就不再寻找新的兼职了。
但为了糊口,我必须挣钱。
不占用太多时间,但收入和自由度很高。这便是我理想中的工作。
某日在公园里闲逛时,那个中介上前跟我搭话:“小哥,最近来得挺勤啊,你有固定工作吗?”
“没,正在找呢。”
“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份报酬不错的工作给你,有兴趣试试吗?”
“不是违法乱纪的事吧?”
“不想掺和违法乱纪的事?”
“那是当然。我可不想为了钱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
“放心,就算真被抓了,后果也没那么严重,也就跟非法赌博差不多吧。再说了,这些年也从没有人被抓过。”
“你说的是什么工作啊?”
“招魂师。听说过吧?”
“哦,就是把死者的记忆条插到自己身上的人呗?听着怪瘆人的。”
“但很轻松哟,一小时顶人家一个月。”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真没人被抓?”
“是啊。就算被抓了,十有八九也不会起诉。毕竟这事就没有被害者啊。”
还真是。我竟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可招魂不就是让人上我的身吗?万一中途闹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反正你也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出什么事都无所谓啊。”
“假如上我身的人和客户是敌对关系,双方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害得我被人捅了一刀呢?”
“放心,会有审神者看着的,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审神者?”
“你不知道?审神者原来指的是灵媒降灵时的见证人。据说正宗招魂师一般是不带审神者的,但时代不同了,总得随机应变嘛。”
“所以招魂师不会被逼着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见不得人的事情?”
“比如,会不会有人召唤配偶或情人同床共枕什么的。”
“这种情况也有,倒是可以谈的。”
“这种活也接吗?”
“如果客户愿意加钱呢?”
“嗯……看人吧。”
“如果客户合你的口味,你就可以接受?”
我点了点头。
“反正你全程都没有意识,只要来者不拒,那就赚翻了。再说了,就算对方是特别合你口味的美女,你也记不得啊,纠结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招魂用的记忆条也不一定是男人的。”
“女人的记忆条总得配个女招魂师吧?”
“那可不一定。不讲究这个的客户也大有人在。”
我皱起了眉头。
“所以说要谈嘛,又没人逼你上。”
“我考虑考虑吧,”我梳理了一下心中的疑虑,“如果这差事真有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自己上呢?”
“我确实干过啊,现在也会时不时干两票。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深刻认识到了中介的重要性。又没法光明正大打广告,很难开拓客户啊。为了确保安全性,还得安排靠谱的审神者盯着。外行人哪儿有这个本事啊?”
“哦,这倒是。”
“我有这方面的经验知识,也有好几条接触客户的渠道。我能找到经验丰富的审神者,自己也能当审神者。用经验造福广大招魂师,而不是只为自己谋福利,还能赚到更多的钱,这不是皆大欢喜嘛。”
是吗?
最终,我接受了中介的提议,决定成为一名招魂师。
我先以见习招魂师的身份旁观了几次,掌握技巧之后就亲自上了。
亲身体验过后,我意识到这份工作其实好干得很。我只需要去约定的地方,任中介摆布,完全不记得招魂期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中介刚拔出记忆条,招魂就结束了,客户也不见了人影。一看表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我就这样过上了一拿到中介给的辛苦费,就去花街肆意挥霍的日子。
一天,我来到约定的地点,却发现除了中介和客户,房间里还有一个女人。
“她也是招魂师。你俩是第一次见吧?”中介在客户听不到的地方说道,“不需要把名字告诉对方,喊小a、小b就行了。”
女招魂师是小a,我是小b。
“小b,你是第一次跟人合作吧?抱歉啊,两个招魂师一起上的话,每人的酬劳得减半。没办法,行规就是这样的。”
“你的抽成不变?丑话说在前头,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还真是,”小a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瞧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啊?”
“反正你抽成的时候是一点都没手软。哎,他找你是不是也要抽一半啊?美其名曰‘审神者费’。”
“是啊,你也是吗?”
“看来他也不是专盯着我这一头羊薅。但宰人太狠这一点是没法洗了。”
“审神者的行价就是那么高啊。”
“你要没骗我们,就介绍几个别的中介呗。”
“我干吗要把自己的生意拱手让给别人啊?行了行了,赶紧干正事吧。”
这次的客户是小女孩和她的姑姑,姑姑是她的监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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