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哉很是困惑,因为一个初中同学突然约自己见面。

实话实说,俊哉和他的关系很一般。除了姓甚名谁,就只知道他父母开了一家医院,家里条件很好。

同学让俊哉去的就是他家名下的大医院。

在前台报上姓名后,俊哉被带进一间会议室模样的房间。

等待片刻后,同学与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同学本就寡言少语,也不跟人进行眼神交流,就知道低着头扭扭捏捏。

“哟!”俊哉打了声招呼,同学却全无反应。

“幸会。你就是在医大上学的德川俊哉同学吧?”中年男子说道。

“啊,对,您好。”

“我叫石田岩,是石田健人的父亲,”岩略略压低嗓门,“你没告诉别人要来这儿吧?”

“嗯,因为健人叮嘱过我,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好,酬金方面应该也跟你通过气了吧?”

“嗯。”

“这是定金。”岩递来一张支票。

支票上的金额相当可观,恐怕俊哉辛辛苦苦干一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

“事成之后,再付你同样金额的尾款。”

俊哉只觉得眼冒金星,所幸没有丧失理智。“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是绝对不干的。”

“放心,我委托你做的事情不算犯罪。哦,如果对方闹上法庭,说不定会构成犯罪,但我们是不会露馅的。”

“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那就不绕弯子了。我想请你以某种特殊的形式替考。”岩如此说道。

“替考?您是想让我替健人去考试?这……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啊!”俊哉身材修长,细胳膊细腿。健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可谓是五短身材。

“长相并不重要,关键是内在,”岩说道,“不,说‘内在’也不太对。算是内在的表面吧。”

“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近年的升学考试跟我们那个年代有很大的不同?”

“听说以前会考很多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点。”

“没错。”

想当年,大部分升学考试测试的是考生的记忆力。然而在“大遗忘”之后,测试记忆力的考试退出了历史舞台。因为再也没人能靠自己的本事记住东西了。脑外记忆装置的问世也加剧了这种趋势。装置会帮人们记住一切必要的信息。只要你想记住,就永远都不会忘记,无须付出特别的努力。评判记忆力的考试越来越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考试的侧重点变成了广义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好比观察力、逻辑思考力和决策力。

“如今已经没有针对记忆力的考题了。但我认为,记忆与考试结果的好坏并非全无关系。”

“此话怎讲?”

“每个人的思维都有独特的模式。写小论文也好,做数学题也罢,这种模式都会有所体现。换句话说,只要掌握良好的思维习惯,就有可能提高考分。在我看来,存储在记忆中的不仅是单纯的知识,还有如何运用这些知识的诀窍。”

“不是说程序记忆是会留在脑子里的吗?”

“程序记忆是关于运动的记忆,好比怎么骑自行车,又好比怎么游泳。解题思路之类的东西应该不会留在脑内。”

“这是已经被证实了的学说吗?”

“不,是我的一贯主张。”

“所以是假设?”

“嗯,就算是假设吧。”

这人怎么突然扯起了考试结果和记忆的关系?他到底想说什么?不是在讨论替考的问题吗……

“您刚才说,想让我替考?我是不可能代替健人去考试的。我们的长相差太多了,考官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去考场的是健人,所以理论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那您怎么会提起‘替考’呢?”

“准确地说,换的不是人,而是记忆。”

“什么意思?”

“你成功考上了医科大学。”

“对。”

“我儿子却连着五年名落孙山。”

“有所耳闻。”

“你们之间的差距,其实就在于记忆条。你的记忆条里有升学考试的诀窍,健人的记忆条里却没有。”

“您是说,我和健人在学习成绩上的差异,都是记忆条造成的?”

“没错。”

俊哉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岩仿佛是在指责他“耍赖”。简直岂有此理。

“退一万步讲,就算解题诀窍是存储在记忆条里的,您就不觉得那些诀窍是记忆条的所有者靠自身努力构建起来的吗?”

“嗯,这话没错。可那又如何?”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差距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我是通过自身努力,把记忆条培养到了那个境界。”

“那又如何?”

俊哉愈发怒火中烧。

“您为何不好好教育健人,让他也努力把记忆条培养成那样呢?”

“这又何必?”

“不是您自己说的吗?不把解题诀窍存在脑外记忆装置里,就必然做不出考题。”

“确实。”

“既然如此,您就不觉得健人应该再努力一点吗?”

“我还真不这么觉得。因为这里有一根现成的记忆条,装满了解题的诀窍,无须再付出任何努力,”岩指着俊哉的记忆条说道,“我们不想努力,只想花钱买努力的结果。”

哦,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这是我的记忆条。”

“我知道。”

“您要我把它借给健人?”

“没错,你无须亲自替考。我们不过是想在考试期间借用你的记忆条罢了。”

这人是想用钱购买个人努力的结果,好不傲慢。然而,他开的价钱也确实很有吸引力。

“难怪您刚才说的是‘以某种特殊的形式替考’……可这种行为显然是不正当的啊!”

“是吗?我认为这种行为处于灰色地带。问题不在于人,而在于记忆条。其实不同厂商、不同型号的记忆条本就有性能层面的差异,可升学考试并不会考虑这方面的因素,不是吗?”

“毕竟原则上考的是考生本人的能力,而非记忆条的性能。”

“去考试的还是健人,你只需要借记忆条给他就行了。记忆条中的数据也是记忆条性能的组成部分,就跟硬件里的软件似的,你不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吗?”

“听着……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我向你保证,即使东窗事发,你也绝对不会受牵连。还是说……你不满意我开的价?”

俊哉对金额全无不满。然而,这是能轻易答应下来的事吗?

他琢磨起来。

俊哉长年使用这根记忆条,里面存储着他的种种经历。真能随随便便把这样一件东西转让给别人吗?

不,不是转让,只是暂时借给别人用一下。记忆条里的数据确实贵重,但法律对复制数据有严格的限制,所以不必担心里面的东西被他人拷走。只要从健人身上拔出来,再等个十分多钟,那些记忆就会完全从他的大脑中消失。

而且我也不会实际“参与”替考。说到底,去参加考试的还是健人。

“好,我可以把记忆条借给你们,仅限于考试期间。”

“多谢,你可算是答应了。”岩紧紧握住俊哉的手。

“定金我就收下了。”俊哉将支票塞进口袋里。

“麻烦你考试当天一早来我家交接记忆条。”

岩似乎松了口气,对俊哉笑了笑。健人却仍低着头,一脸焦虑。

考试当天,俊哉如约前往石田家。走进客厅一看,岩和健人已恭候多时。

“你们都先把记忆条拔出来,放在桌上。”岩说道。

俊哉拔出位于下巴下方的记忆条。健人的记忆条在右太阳穴处。

“就这样等二十分钟,确保你们的短期记忆都消失了再插入。”岩说道。

俊哉对岩的安排并无异议。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记忆被健人的记忆所污染,反之亦然。

眼前是自己的脸。

而且,那张脸正在尖叫。

“怎么了?”岩问道。

“啊啊啊啊啊啊……”俊哉模样的人喊道。

“你这是怎么了,德川同学?都没法正常说话了吗?”岩皱起了眉头。

“这……这……这里还有一个我!”俊哉模样的人惊呼。

“那是健人,不是你。”

“我……我才是健人啊,爸爸!”

顶着俊哉面孔的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惶惑不安地走了起来,显得心神不宁。

“冷静点!”岩抬高嗓门道。

“我……我……”

“睁大眼睛,看看那面镜子!”岩抓住俊哉模样的人的肩膀,将他转向墙上的镜子。

俊哉模样的人顿时一声惨叫,原地蹲下。“完了!完了!爸爸救我啊!”

“呵,你是在模仿健人,想拿我开玩笑?!”岩很是烦躁地说道,“健人确实有点窝囊,可你当着我的面模仿他,看着真叫人不爽。”

“不,爸爸……”俊哉模样的人终于抽抽搭搭起来。

“都让你别模仿健人了!!”岩差点扑上去揍他。

“住手!他不是在开玩笑。我们这一代人的脑子里没有所谓长期记忆,记事全靠记忆条。他认定自己是健人,我也认定自己是俊哉。”

“什么叫‘认定’?你难道不记得自己是健人吗?”岩惊愕不已。

“在逻辑层面,我明白自己就是健人,但我只有俊哉的记忆,不觉得自己不是俊哉。”

“可你就是如假包换的健人啊。我这个当爹的都这么说了,还能有错?不过……太棒了。你竟然可以这么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这才是真正的你吧,健人!”

“那是……俊哉啊……”俊哉模样的人抽泣着说道,“我也觉得……自己是健人啊……爸爸……”

“谁是你爸啊?!臭小子,别来恶心我!!”岩对他咆哮道。

“怎么会这样……爸爸从来都……不对我发火的……”俊哉模样的人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

“看一眼都反胃。”岩狠狠地瞪着他。

虽然别扭得很,但眼下这情形,还是别顶撞岩为好。然而,他确实对健人的过往一无所知,也确实觉得自己就是俊哉。那就姑且当自己是俊哉吧。至于那个顶着俊哉皮囊的青年,就当他是健人好了。这样想的话,就能少困惑一点了。只不过,岩恐怕不会接受这套逻辑。

“那我先去考场了。再磨蹭下去,就要迟到了。”

“也对,我安排车送你过去。”

“那我就在……自己的房间等你吧。”健人抽噎着说道。

“自己的房间?你指的是健人的房间吗?”

“是啊……”

“你是不是傻啊?!你一个陌生人,凭什么待在这栋房子里,还以我儿子自居?!一想到家里进了外人,我就恶心得要命。你给我滚出去!别让我在考试前看到你!”

“可……我能去哪儿啊……”

“我哪儿知道!你自己想啊!!”岩咬牙切齿道。

他明明是为了帮儿子考上大学才找了俊哉,此刻却表现得格外强横。不难想象,他肯定是一个对儿子非常溺爱的父亲。此时此刻,俊哉体内的健人肯定困惑极了。

健人就这么被轰了出去。

俊哉则坐车赶赴考场。

考试容易得出乎意料。毕竟这所大学的水平比俊哉就读的大学低得多,考题简单也算是理所当然。不过健人的能力似乎完全达不到这所学校的要求。这么看来,岩的假设兴许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走出考场,只见石田家的车已恭候多时。

“快开回去吧,不把记忆条换回来,我就浑身不舒服。”

“关于这个……”司机说道,“好像发生了一点意外情况。”

“怎么说?”

“可能需要您再忍耐一段时间。”

“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这算怎么回事?”

“我只能说到这里了。更具体的,麻烦您稍后直接问院长吧。”

回到石田家一看,岩笑脸相迎。“考得怎么样啊,健人?”

“还行吧。话说健人呢?”

“胡说什么呢,你不就是健人吗?”

“我的意思是……存储着健人长期记忆的记忆条在哪儿?”

“哦,你问那个啊……是这样的,他出了点意外。”

“意外?”

“发生了一起不幸的事故,这也是常有的事。”

“什么样的事故?”

俊哉心头一慌。

“电车事故。据说德川同学在想心事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下了站台。”

俊哉震惊不已,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你和德川同学也不是特别要好啊。”

“我……我被电车……”


作者“小林泰三”的其他小说

破烂回收店》《安乐侦探》《逃离未来》《醉步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