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着。”母亲回了里屋。
母亲似乎无法将“进入女性身体的哲司”看成“哲司”。那他从今往后该住哪儿呢?
“瞧瞧这个,”母亲拿来一个形似文件夹的玩意,“有没有印象?”
“有啊,不就是相亲用的照片吗?”
母亲翻开照片夹给他看。“喏。”
“呃……不是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了吗……”
“你认不出这张脸吗?”
“认得出啊,因为这张照片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吧?”
“嗯,只知道‘广田哲司’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嗯,只知道哲司长什么样。”
哲司的母亲默默递来一面手镜。
哲司匆匆赶往与相亲对象约定的酒店。
在酒店门口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啊!你好,幸会。”
“虽然有种……”对方说道,“不是初次见面的感觉。”
“我也是,”哲司说道,“没想到是跟你相亲……”
“怎么办?”
“要不去茶室坐坐?”
“好。”
两人找位置坐下。
“呃……”哲司开口说道,“我觉得……呃……自己是广田哲司,你呢?”
“跟你一样。我觉得自己是田所智纱子。”
对方有着广田哲司的模样和声音,却拥有田所智纱子的记忆。
哲司很是困惑,但还是决定当眼前这个人是田所智纱子,而非广田哲司。
“这个东西怎么办?”哲司指了指肘部的记忆条。
“你是说这个吧,”智纱子摊开手掌,“总归是要换回来的。”
“不过想想还怪可怕的,”哲司说道,“我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广田哲司,可一旦插上那根记忆条,那个‘自我’就会被另一个人格覆盖……”
“这么说起来,我们其实已经被覆盖过一次了。”
“要不喊‘一二三’,同时拔出来,再同时插进去?”哲司如此提议。
“感觉不太行啊,”智纱子说道,“我们的大脑也是可以存储短期记忆的,就算拔出记忆条,仍会暂时拥有对方的记忆,不是吗?”
“等个十多分钟不就不记得了吗?”
“前提是‘不立刻插入记忆条’。一旦插入记忆条,那些记忆就会被存储在记忆条里。”
也对。我目前还可以自如地回想起广田哲司的过往。一旦回想起来,记忆就会暂时留在大脑之中。如果在这种状态下插入田所智纱子的记忆条,那些记忆就会转移到记忆条中,永不消逝。
好别扭啊,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忆……啊!不能想!现在回想那些事才是最糟糕的。
“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还不是被你说的……”
“你好歹是男的,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我一个姑娘家……”
“女人会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啊……”
“再说下去就算是性骚扰了。”智纱子瞪了他一眼。被一个套着男人皮囊的女人怒目而视还挺可怕的。
“要不这样吧,”哲司提议道,“我们都把拔出来的记忆条放在桌上,等短期记忆消失了再插入正确的记忆条。”
“要是连‘需要插入记忆条’这件事都忘了呢?要是我们都撂下记忆条,稀里糊涂走出去了呢?”
“也是。那这样吧,其中一个人先拔,拔出来的记忆条放桌上。确定记忆消失了,另一个人再拔出自己身上的记忆条,插入对方的插座。等后拔的人的记忆也消失了,再插入正确的记忆条。”
“可要是有人耍赖,不等对方的记忆消失就插入记忆条呢?”
“这么耍赖有什么好处啊?只会泄露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有道理……”智纱子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个方法好像没什么漏洞。”
“谁先拔?”
“我先拔。我是一刻都不想再待在男人的身体里了。”智纱子拔出记忆条,放在桌上。
“感觉如何?”
“好像没什么变化。”
“能报出一个小学老师的名字吗?”
智纱子摇了摇头。
“看来已经无法读取长期记忆了。”
“这意味着要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是田所智纱子了。”智纱子略略沉思。
“你并不会因此消失,你的记忆还好好地存在这儿呢。”哲司指了指记忆条。
“也是,还是恢复原样为好。”
过了一会儿,哲司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还是有种自己是智纱子的感觉,但又觉得那像是一场梦。”
又过了几分钟,哲司问道:“还认得我吗?”
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回答:“不知道。”
“还记得别的吗?”
对方耸了耸肩。
哲司扒开他的手掌。
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
“别怕。”
趁着对方还没起疑,哲司迅速拔出自己肘部的记忆条,插入对方掌中。
“啊……”对方摩挲手掌。
翻了片刻白眼,随即恢复正常。
“怎么样?”哲司问道。
“我是广田哲司。”对面的男人回答。
好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是广田哲司,眼前却有一个自称广田哲司的人。
“感觉如何?”
女哲司问道。对自己用敬语感觉怪怪的,于是换了更随意的口吻。
“怎么说呢,感觉我片刻前还是个女人,坐在你那边,拔出了手肘上的记忆条。一眨眼的工夫,我就坐在了这边……然后我还记得自己坐在这里,问一位女士‘你叫什么名字’,感觉特别诡异。”男哲司回答。
“因为最近的短期记忆还在,记忆就出现了重叠。”
“田所小姐,你很快也能恢复原样了。”男哲司说道。
“田所小姐不在这儿。她还在那里。”女哲司指着记忆条说道。
“也对。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刚才,田所小姐不还在你的那副身体里吗?”
“话是这么说,可总觉得……”男哲司表情微妙,“反正再过几分钟,你那副身体也能物归原主了。”
男哲司的说法让女哲司忧心起来。女哲司本以为,只要把记忆条插回原处,就能瞬间回到原来的身体。眼前的男哲司似乎就有这种感觉。可实际情况呢?我仍在这副女性的身体里。理智告诉我,“我=广田哲司”是错觉,我其实是田所智纱子。道理我都懂,但我有点无法接受自己被智纱子的记忆覆盖,就此消逝。这种感觉,近似于对死亡的恐惧。不,如果这副身体里的人格将在几分钟后灰飞烟灭,那跟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死。
“还认得我吗?”
面前的女人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还记得别的吗?”
“呃……记得你问我问题。”
男哲司笑了起来,许是觉得她的回答很有趣。
“麻烦抬一下手肘。”男哲司说道。
她依言行事。
男哲司迅速将桌上的记忆条插入对方的手肘。
“啊?”对方翻了片刻白眼。
“你是谁?”
“我是……田所智纱子。”
“怎么了?你好像犹豫了一下……”
“几乎是田所智纱子。”
“什么意思?”
“我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情。”
“怎么说?”
“呃,做那件事的也许不是我,而是你……”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在等待短期记忆消失的时候,我体内的你有点害怕,怕自己就这么消失……”
“怎么会呢,哲司的记忆已经回到我这儿了啊。”
“但拔出记忆条之后,我仍有‘自己是广田哲司’的意识。”
“嗯,那是错觉。”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认为那不是错觉?”
“嗯,记得。”
“我本以为,只要拔出记忆条插到你那边,我就能回到原来那副身体里了。”
“这不是变回来了吗?”
“你在我眼前变回了广田哲司,可我这里还留着一个哲司。”
“那应该会很快消失的吧,和残影、余香是一个性质。”
“残影也是有意识的。刚才我体内的哲司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其实不是‘死’,只是忘记了而已。”
“所以在短期记忆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我这边的哲司就假装自己忘记了一切。”
“什么!!”哲司像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你记住了什么?”
“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既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就说来听听。”
智纱子扭扭捏捏了好一会儿,这才低下头说道:“对不起,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啊啊啊……”哲司抱头道,“是那件事吗?是不是那件事?”
“应该是吧。”智纱子满脸歉意。
哲司扑倒在桌上。
“非常抱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智纱子鞠躬道歉。
“不,没关系,”哲司缓缓抬头,“要怪也得怪你体内的我。”
“你能这么说,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再说了……我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啊?”
“呃,我本想瞒到底的,就当没发生过。可你都坦白了,我要是不说,就太不公平了……”
“难道……”
“刚才在我体内的你,也有点怕死。”
智纱子尖叫起来。
茶室里的其他客人纷纷望向他们。
两人垂头丧气。
“你记住什么了?”智纱子问道。
“呃,反正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哲司低着头回答道。
两人各自垂着头,沉默片刻,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来。
“要不干脆——”“要不干脆——”
“你先说吧。”哲司示意智纱子说下去。
“如果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相亲,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哲司红了脸,“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应该会和你继续发展的。”
“哦,太好了。”
“太好了?”
“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对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吗?”
“呃……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跟老夫老妻又有什么区别呢?要不干脆结婚算了?”
“好!”哲司不假思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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