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倒在了楼梯底下。头晕目眩。

抬眼望去,身边还躺着另一个人。

却不知道那是谁。

话说……这是哪儿啊?

只记得自己急着赶路,想快步冲下楼去,结果撞上了别人,就这么摔了下来。

但想不起来急着赶路的原因了。

四下张望,只见人们关切地看向这边。

这似乎是一座车站。

“没事吧?”一个中年妇女开口问道。

“嗯,没事……”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是我的声音吗?恍惚的念头浮上心头。

倒地的那个人缓缓起身。环顾四周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小根条状物体。

思索片刻后,他将其插入自己的手掌。

小条被瞬间吸收。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撒腿就跑。

那个人的背影勾起了几缕怪异感。

“这个掉出来了。”刚才那个中年妇女递来一根小条。

这是什么东西?

“哎呀,这就忘光啦!”中年妇女惊讶地说道,“你这个年纪的人啊,应该是打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个吧?没有它就回不了家,认不出爹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插座在哪儿?”

插座?

“哦,在手肘上啊。”中年妇女将小条插入手肘上的插座。

广田哲司。

哲司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太感谢了,”哲司说道,“差点就闹出大笑话了。”

“插牢一点,别让它再掉出来。不是说你们离了它就会变成奶娃娃嘛。”又称技能记忆,通过重复相同的经验而获得的记忆,如学会骑自行车、熟练地演奏乐器等,一旦形成,就会自动发挥作用,不需要有意识地处理,长期保存。对各种有组织的知识的记忆,如对字词、概念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和规律,有关公式等的记忆,与情景记忆相对应。“那倒也不至于。因为我们是有程序记忆sup/sup和语义记忆sup/sup的,开车、读写什么的不成问题。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那也比奶娃娃强不了多少,还是得小心点啊。”

哲司向中年妇女深鞠一躬,跑了起来。

他本该在正午之前赶到车站跟前的酒店,因为他跟人约在酒店大堂碰面。只怪他睡过了头,下车时已过正午。得赶紧过去,否则就太不礼貌了。

哲司抬手看表。

糟糕,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谁知才跑了没几步,他便觉得不太对劲。

咦?

哲司停下脚步,琢磨起了“不对劲”的原因。

再次抬手看表。哲司平时都把表戴在手腕的外侧。可不知为何,表盘竟出现在了手腕内侧。而且那分明是一块女士手表。更诡异的是,他自然而然做出了“看手腕内侧的表”这个动作。

怎么搞的?

哲司一头雾水,但还是战战兢兢打量起了自己的胳膊。陌生的衣袖映入眼帘。他今天明明穿了西装,衣袖上却印着鲜艳的图案。

不,问题不在于袖子。哲司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很是纤细。

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希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然后他睁开眼睛,查看自己的衣着。

女式上衣加裙子,图案鲜艳。脚踩红色高跟鞋。

我哪儿有本事穿着高跟鞋跑步?

答案显而易见。因为穿惯了。这就是所谓程序记忆,就是人们常说的“刻在身体里的记忆”。当然,实际记住那些的不是身体,而是大脑。

虽说约定的时间已过,但哲司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先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

哲司环顾四周,但没找到一处能坐下的地方。直接去酒店的话,坐的地方不成问题,奈何他此刻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去那里。

见不远处有一家咖啡厅,他便走了进去。

他点了一杯咖啡,琢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用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偷偷碰触自己的身体。

看来并非他男扮女装。这确确实实是一副女性的身体。

是他的性别突然转换了?不可能。那身体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女人的呢?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本就是一副女性的身体。那为什么直到刚才,他还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男性的呢?这个问题也很好回答。因为男性的记忆条被错误地插入了这副身体。

瞧。静下心来想一想,便能很快得出答案,不是吗?

没错。因为被插入了错误的记忆条,这副身体才会误以为自己是一个叫“广田哲司”的男人,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一个女人。日语中男性与女性的第一人称有所不同,文中以符号加以区别。那我()——呃,我(♀)是谁?sup/sup

因为有广田哲司的记忆,此刻他只能把自己当成广田哲司,这着实令人头疼。也许他应该求助亲朋好友,但由于失去了原来的记忆,眼下能想起来的只有广田哲司的熟人。

无论如何,插入别人的记忆条都不是什么好事。哲司正要伸手去拔……

哎,慢着。刚刚在车站的时候,我就是因为记忆条脱落没了方向,不知所措。只要身上还插着广田哲司的记忆条,我好歹可以进咖啡厅坐坐,也可以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可一旦拔出这根记忆条,那些知识就会消失不见。再过个十多分钟,我兴许会忘记这是谁的记忆条。到时候,我便会以无异于初生婴儿的状态流落街头,只能勉强开口说两句话。

那可不行。

哲司松开记忆条。

在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条之前,姑且先用这根记忆条吧。从某种角度看,这也算是紧急避险了,没辙。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是谁。

只能翻翻随身物品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上挂着一个包。

本想打开,心中却生出了抵触。“自己是广田哲司”这一意识,让他对“未经允许翻看陌生女性的物品”产生了负罪感。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他的东西,可他就是不这么觉得。

管不了那么多了!

哲司鼓起勇气打开手提包,翻出简单的化妆品、钱包、笔记本和手机之类的东西。

他忐忑不安地打开钱包,却没有找到任何足以明确身份的物件。要是能找到驾照或信用卡就好了,但这个人似乎没有随身携带证件的习惯。他本想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但不知道锁屏密码,看不到里面的数据。

笔记本上也没写名字。翻了翻,发现里面记录了不少隐私。

他急忙合上笔记本。这东西可不能乱看。身体是这位女士的不假,可要是现在翻看笔记本,里面的内容就会作为广田哲司的记忆固定下来。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再看吧。

眼下该把自己看成谁呢?假设成x女士?不。他有身为广田哲司的记忆,所以当“广田哲司”才最舒服。姑且先当自己是广田哲司吧,暂时过渡一下。

将自己看成哲司,使他拾回了些许平静。比起“自己的记忆消失不见,陌生男人的记忆闯入脑海”,“自己的意识误入了陌生女人的身体”反而更容易理解一些。不,理解就不用指望了,但至少没那么混乱。

既然平静下来了,那就再琢磨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我()——我是哲司,用男性第一人称没毛病——在车站撞到了一位女士。两人纠缠着摔下楼梯,两根记忆条也碰巧在同时掉出了插座。而且落地时的冲击十有八九造成了短期记忆的消散。遭遇事故时出现短暂的记忆空白也是常有的事。

于是在慌乱之中,我的身体捡起了那位女士掉落的记忆条,插入自己体内。在插入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必然会认定自己就是那位女士,所以才会匆忙离开,赶往她的目的地。就在女士的身体因失忆陷入恍惚时,好心的大姐把我的记忆条插了进去。在那一刹那,女士的身体产生了“我是广田哲司”的认识,进而撒腿冲向我的目的地——酒店。

走到半路,我才意识到这副身体是女的,直至此刻。

瞧。这么整理一下就清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下的头等要务,是找回自己的记忆条。

可又觉得哪里不对。换成“找回自己的身体”,反而更顺当些。

然而,若将正在思考的自己当成广田哲司,那我的本质岂不就成了这根记忆条吗?

这是一个颇为震撼的发现。

长久以来,我一直把记忆条当成嵌入身体的人工附加物,跟隐形眼镜、补蛀牙的填充物没什么两样。就算我跟某位女士戴错了隐形眼镜,也不会闹出什么大问题,顶多是看不清东西、眼睛酸痛而已。我们的人格并不会因为戴错了隐形眼镜而对调。可若是插错了记忆条,连人格都会调换到对方的身体里。

不。也许“人格对调”只是一种错觉。也许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当下,我本质上仍是某位女士,只不过碰巧拥有广田哲司的记忆罢了。然而,我死活想不起来与这位女士有关的一切。姓名住址也好,家庭成员也罢,一概不知。只能想起广田哲司的相关信息。

即便接受“我的主体是这根记忆条”这一观点,仍有一个大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这副身体到底算什么?就算拔出了记忆条,这副身体(以及广田哲司的原始身体)仍然是活着的。也许它对自己与世界一无所知,但它好歹会说话吃饭,走路睡觉。真能把这样一个东西排除在“人”的范畴之外吗?

人是身体与记忆条的组合——如果这么想呢?在“大遗忘”之前,人并不需要记忆条。头脑本就有记忆条承载的功能,所以人们无须纠结这些复杂的问题。而“大遗忘”逼得人们不得不在头脑之外配备有长期记忆功能的设备。换句话说,头脑的正常运作建立在记忆条之上,所以只有在身体和头脑配套的前提下,我们才算是“人”。

那没有记忆条的人就不算“人”了?不,话不能这么说。身体是人,记忆条也是人。两者都是人,只有其中之一也算人。

啊?只有记忆条也算人?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

抬手看表。

糟了,都一点了。怎么办?都迟到一个小时了。人家肯定被我气跑了。我弄丢了手机,或者说,我弄丢了身体,手机也一起丢了,所以都不知道人家的联系方式,也没办法打电话道歉。

干坐在这儿也无济于事。要不先报警吧。

就说“我弄丢了自己的身体,请你们帮忙找找看”。

不行啊……此路不通。至少法律并不认为记忆条是“人的主体”。所以这意味着,在形式层面是“这位女士丢失了记忆条”。

“不好意思,我弄丢了记忆条,能帮忙找找看吗?”

很好。就这么说。警官听完之后肯定会这么回答:

“好的,麻烦您在这份失物信息表上填写姓名和住址。”

真要命啊。这位女士失去了自己的记忆。换句话说,她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而且她还插入了别人的记忆条。而她并不是这根记忆条的所有者。警方会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呢?

他们八成会拔出这根记忆条,代为保管,直到真正的所有者出现。至于这位女士,也许会被移送至某家医院暂住一段时间。那广田哲司的意识要怎么办?在广田哲司的身体被找到之前,广田哲司的意识难道不会消失吗?

原来的广田哲司的意识一直存在于广田哲司的身体中,所以没有问题?不。事实胜于雄辩,此时此地不就有一团认为自己是广田哲司的意识吗?

麻烦大了。贸然报警,自己的意识怕是会灰飞烟灭。可一直坐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要不先回一趟家看看?不是这位女士的家,而是广田哲司的家。

乍看荒唐,但搞不好是最明智的选择。此时此刻,广田哲司的身体承载着这位女士的记忆。她肯定也会跟我一样,想方设法查找身体主人的信息。我不记得包和口袋里具体装了什么,但里面也许有关于我身份的线索。如果有的话,她就很有可能前往广田哲司家。

哲司朝自家赶去。

按下门铃后,门禁的扬声器传出母亲的声音。“哪位呀?”

“抱歉打扰了,请问哲司先生在家吗?”

“不好意思,他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啊。那就等吧。

“可否让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哪位?”母亲的语气饱含疑惑。

一个陌生女人突然找上门来,要求进屋等人,不起戒心才怪。

“是这样的,哲司先生丢了一件东西,现在是我保管着。”

“丢了东西?是钱包还是……”

“比那些东西重要得多。”

“他到底丢了什么?麻烦您说清楚。”

“记忆条。”

“啊?您说的是连接大脑的长期记忆存储器吗?”

“是的。”

“哎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片刻后,门开了。

哲司的母亲满腹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不好意思吓到您了,突然找上门来说这些……”

“这都无所谓,您先告诉我记忆条在哪儿?哲司那代人生来就没有长期记忆的,离了记忆条就走投无路了啊。”

“在这儿。”哲司举起手肘。

“……您是在开玩笑吗?”母亲皮笑肉不笑。

“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可惜这确实是哲司先生的记忆条。”

“你这人也太没常识了,怎么能随便插别人的记忆条啊!这一插,你就知道了哲司经历过的一切!这叫侵犯个人隐私!!”

“您说得很对,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哲司先生带走了我的记忆条。”

“什么意思?你是说哲司抢走了你的记忆条?”

“不,他不是那种人。怎么说呢……因为一场意外,哲司先生阴错阳差插了我的记忆条,把它带走了。”

“都怪我家哲司不好?所以你为了报复,抢走了他的记忆条?”

“不,不是这样的。我这边也是意外搞错的……”

“你是说,一连发生了好几起意外?”

“不,我们是在同一起意外事故中错拿了对方的记忆条。”

哲司的母亲叹了口气。“倒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出这种事,巧得跟中彩票似的……可你为什么不把拿错的记忆条拔出来呢?”

“因为我和哲司先生年龄相仿,离了记忆条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就是说,你利用哲司的记忆,好不容易摆脱了困境,找到了这里?”

“是的。呃,其实我主观上认为自己就是哲司先生。”

“哦?是吗?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你妈啊?”

“确实有这种感觉……其实跟你说敬语都感觉怪怪的。”

“那就按平时的习惯来吧。我就当是突然多了个女儿。”

“多了个女儿啊……可我还当自己是你儿子呢。”

“哟,还真是哲司的口气。也就是说,这会儿哲司的身体里装着女人的记忆?”

“应该是的。妈,你说记忆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呢?”

“记忆就是记忆啊,就是一堆信息。”

“那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哲司呢?”

“天知道,是不是错觉啊?”

“我也怀疑是错觉,但我无论怎么想,都只觉得自己是哲司……”

“话说你在这儿耗什么呢?为什么不回酒店呢?”

“呃,我总不能这么去吧……”

“这不是挺体面的吗?”

“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人家等着跟男人相亲,结果却等来一个女人,不蒙才怪呢。”

“啊……看来你是还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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