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地和海的故事

奇迹之书 邓萨尼勋爵 第1页,共2页

在第一部《奇迹之书》里,记载了海盗船绝望云雀号的沙尔德船长在洗劫海岸城市鲍姆巴沙尔纳之后金盆洗手的故事;他怀着对南北大西洋的善意,将海盗事业交给了年轻人,与被俘来的女王定居在他那座漂浮的岛屿上。

有时,他会为了纪念昔日时光而击沉一艘过路船,但再也不会在贸易航线上游荡。那些胆小的商人们则需要小心其他的人了。

促使他放弃那传奇职业的原因并非年龄,并非这个行当一无所值的惯例,并非枪伤或酒精,而是残酷的现实需要和不可抗力。当时有五支海军在他身后紧追不舍。而我接下来将会详细说说这些事情——关于他是如何在某一天将追兵甩在地中海上,如何与阿拉伯人战斗,如何在东经4度、北纬23度的位置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舷侧排炮,以及其它海事法庭不知道的事情。

他曾有过风流韵事,有过“海盗船长沙尔德”的名声,他所有的手下耳环上都串有珍珠。如今,英国舰队乘着背后顺遂的北风,鼓起所有的帆,沿着西班牙海岸全速追击他。虽然追兵们没从沙尔德轻快的海盗船绝望云雀号那儿占到太大便宜,但对沙尔德来说,他们还是靠得太近,扰了他的生意。

直至清晨六点左右,在离开圣文森特角的时候,他们已经追了他一天一夜。沙尔德最终下决心要金盆洗手。他调转方向,朝地中海驶去。如果他沿着非洲海岸继续南下,未必会面对英国、俄罗斯、法国、丹麦和西班牙的袭扰,他本可以继续靠海盗这一行当赚钱。但是转向地中海,他就走上了人生棋局的“倒数第二步”,这一步便意味着定居。沙尔德年轻时就构思了三大行动方案,他日夜琢磨这些方案,那是他在危险之中的慰藉,甚至对自己人都秘而不宣,正如他所期待的,这三条路径可以让他避开在海上遭遇的任何险境。《奇迹之书》里讲到的浮岛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方案则相当异想天开,以至于我们都怀疑,就连沙尔德这种拥有超人的虎胆雄心之人,也难以付诸实践——至少根据我从那家海边小酒馆打听到的消息来看,他迄今为止还未尝试过。在他转向地中海的那个早晨,他决定实施第三个方案。确实,尽管他选择了这一条路,但只要海上恢复平静,之后他还可以继续做海盗;然而,那“倒数第二步”就像被一直忙碌的商人相中的田园小屋,就像为养老准备的稳妥投资,人的一生到了最后总有些必定会走的轨迹,走上这条路,就再也无法重操旧业。

他就这样转向地中海,身后是英国舰队,而他的手下还在讶异之中。

“这举措多么疯狂啊。”水手长比尔冲着老弗兰克的独耳咕哝道。法国舰队在里昂湾待命,撒丁岛和突尼斯之间一路上都是西班牙人——因为他们知道西班牙人的习惯。水手们派出了几个代表等候着沙尔德船长,所有人都身着价值不菲的华服,神志清醒。他们都说地中海就是个陷阱,可沙尔德只说北风会一直刮。而船员们表示,他们已准备就绪。

于是,他们驶入了地中海,英国舰队追上来并封锁海峡。沙尔德船长在摩洛哥沿岸乘风加速行驶,身后十几条护卫舰紧咬不放。北风越来越猛烈。直到傍晚,他才开口跟船员们讲话。他留了几个人在船舵之外,把其他人都召集在一起,礼貌地将他们请到船舱。在那里,他向大家展示了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的巨大钢轴和一打极宽的矮铁轮。他告诉船员们,绝望云雀号的龙骨特别契合这样的轴轮,这一切不为世人所知,他接下来的想法是迅速重返宽广的大西洋,但是无需经过海峡。当听到“大西洋”的时候,所有部下都欢呼起来,因为他们将大西洋视为宽广安全的大海。

夜幕降临,沙尔德船长派人去叫来他的潜水员。由于海面正在涨潮,潜水员的工作变得愈发艰难,不过到了午夜,事情都按照沙尔德的意愿办妥了。潜水员说这是他干过的最累的活儿,他需要喝一杯,他安静了下来并很快睡着,被同伴们送回他的吊床。第二天一整天,逃亡仍在继续,英国人就在视线之内,因为前一夜沙尔德耗费了一整晚在他的轮轴上。遭遇西班牙舰队的风险每小时都在增加,每一分钟似乎都危险重重。这时,天黑了,他们仍然向东抢风航行,尽管十分清楚西班牙人一定就在那里。

终于,他们看到了正前方就是西班牙舰队的上桅帆,沙尔德依然在继续前行。九死一生之际,夜幕降临了,而他升起的英国国旗,在那让人焦心的最后几分钟里解救了他们,也蒙骗了西班牙人。虽然这很可能激怒了英国人,但是就像沙尔德所说,“没法儿让所有人都满意”。接着,黄昏颤颤悠悠地融进了黑暗。

“我们很难向右转舵。”沙尔德船长说。

刮了一天的北风如今变成了狂风。我不知道沙尔德驾船驶向了哪一段海岸,但是,沙尔德自己清楚。因为他熟悉世界上的海岸,就像我们中有些人熟悉马盖特一样。

那是某个沙漠与大海交界之地——一片从远方的神秘与死亡之地绵延而来的沙漠,对,那是从非洲中心绵延而来的沙漠,景象没那么壮观,也没那么可怕,他们甚至能在黑暗中看到那片土地近在咫尺。沙尔德命令所有人带着压舱物来到船的后部。很快,船首稍高于水面的绝望云雀号顺风提速到十八节,撞上沙滩,船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会儿,又倾斜了一些,然后恢复平稳,慢慢驶入非洲内陆。

水手们本想欢呼三声,但是才欢呼了一声,正亲自驾船的沙尔德就让大家安静下来。他发表了短暂的演讲,当宽宽的轮子缓慢碾碎非洲的沙子时,强风中的船速仅能达到五节。他说海上的风险一直是夸大其词。海上航行的历史已经有几百年,在海上,人们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在沙滩上就很困难了。现在他们上了陆地,而且不会忘记这点。在海上,你可以尽情喧闹,不会有危险,但在陆地上,什么都可能发生。他举例说了陆地上的危险之一:绞刑。他说,陆地上每绞死一百人,海上至多绞死二十人。大家睡觉的时候也要带着枪。那天晚上,他们并未走太远,因为夜晚失事的风险也是陆地上独有的一种危险,而在海上,你或许可以从日落航行至日出。不过现在,从大海上消失对他们而言是最基本的,因为如果有人知道他们在那里,那些人就会派出追踪的骑兵。他派斯莫尔德拉克(海盗里的一个年轻上尉)去掩盖他们从海上而来的痕迹。虽然不敢欢呼,但手下们拼命点头,不久,斯莫尔德拉克跑了回来,他们把船尾的绳子扔给他。速度达到十五节的时候,他们抛锚了。随后沙尔德船长把水手们都叫到自己身边,他站在船头的陆地轮旁边,讲解了自己的驾驶方法,他的头顶上方是阿尔及利亚的天空,闪烁着又大又明亮的星星。沙尔德没有太多可说的,因为他事先已经巧妙地将托起导轴的龙骨部分分离并旋转,使其可以被陆地轮控制的锁链带动,于是前面一对轮子就可以任意偏转方向,但也只是轻微地偏转。他们后来发现,若是一百码,船只能从既定路线上转过四码。但是,请那些舒适战舰上的船长们,甚至是游艇主人们,都不要对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也不了解现代发明的人吹毛求疵了。应当记住的一点是,沙尔德已不在海上。他的驾驶技术或许笨拙,但也尽了力。

在他的手下搞清楚陆地轮的用法和局限之后,沙尔德下令,除了值班的人之外,所有人都去睡觉。还远不到天亮的时候,他就叫醒了他们,伴着一线曙光驾船上路。于是,当那两支舰队确定沙尔德被包围在状若硕大新月的阿尔及利亚海岸时,不管是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竟然都找不到绝望云雀号的任何踪迹。海军上将的舰旗下爆发出一句恶狠狠的英文诅咒。

大风刮了三天,沙尔德白天挂起了更多的帆,尽管报告称前方有“汹涌的水面”(瞭望的人适应新环境后对前方的岩石、矮坡或坑洼地面的称呼),速度大大降低了下来,他们还是以略低于十节的速度在沙地上疾行。夏日漫漫,风速卓有成效,人群尚未来得及获悉他的相貌,焦虑的沙尔德一天行驶十九小时,晚上十点停船,凌晨三点,天刚蒙蒙亮就升帆启航。

那三天,他行驶了五百英里。然后风力减弱为微风,不过依旧是北风。一周的时间里,他每小时的速度不超过两节。下属们又开始窃窃私语。幸运无疑从一开始就眷顾了沙尔德,让他在经过唯一人口稠密的地区时以十节的速度遥遥领先于人群,除了那些奔跑的人和出来袭击他们的当地骑兵之外。沙尔德指了指他的大炮,那些追击者很快就减少了,虽然他不敢开炮,因为那里距离海岸太近了。他大肆嘲笑英国和西班牙的那些海军上将们不够聪明,猜不到他的策略——如他所说,这是当前情况下的唯一可能。不过他知道,炮声还是太明显,会让最笨的人发现他的秘密。幸运的确眷顾了他,而当幸运不再的时候,他就会利用所有可利用的条件。比如,风势正好时,他再也不会错过补给的机会,如果经过村庄,那里的猪和家禽就落入他的手中,不管何时经过水源,他都可以将水槽灌满。如今,他派出一个人,带着灯在前方开路,让船只整晚以仅两节的速度航行。那一个星期,他几乎走了四百英里,可若是夜里抛锚,每二十四小时就要耽误五六小时。但他的手下还是在窃窃私语。“难道他以为风会一直刮吗?”他们说。沙尔德埋头抽烟。显然,他在思考,努力地思考。“可他在想什么呢?”比尔对黑杰克说。黑杰克答道:“他愿意怎么费劲想都行,但是如果风力减弱,思考也没法儿让我们走出撒哈拉。”

那个星期快过去的时候,沙尔德来到他的海图室,为他的船制订了一条新航线,航线略微偏东,更靠近耕地。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看见一座村庄。暮色降临时,风彻底停了。于是,部下们开始低声私语,逐渐转为赌咒发誓,几乎就要哗变了。他们现在在哪儿呢,他们问,他们被当成可怜的老实人了?

沙尔德问他们,想要自己去干点什么吗,这才让他们安静了下来。除了跑去村民那儿,声称他们是被风暴刮偏了航线来到这里的之外,没人有更好的主意了。沙尔德向他们展示了他的计划。很久以前,他就听说,非洲人如何用牛拉车,只要有耕地的地方,就有很多牛,因此,在风开始减弱的时候,他就制订了这条到达村庄的航线。当晚,趁着天黑,他们要去套上五十头牛。午夜之前必须都套在船首上,然后他们就疾驰离开。

如此完美的计划惊呆了大伙儿,他们都为自己对沙尔德不够真诚而道歉,每个人都往手上吐口水以表示善意,然后与他握手。

那次夜袭大获成功,但机灵如陆地上的沙尔德和海上的老手,还是不得不承认,欠缺这方面的驾驶经验导致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微小的错误,一个仅需少许实践就能完全避免的错误:牛走不快。沙尔德咒骂它们,用手枪威胁它们,声称不给它们食物,然而全都毫无用处。那天晚上,它们拉着海盗船绝望云雀号,全程速度都不超过一小时一节。沙尔德的失败好似拦路石,却又能用来铺垫未来的成功之路,他立即跑到海图室里重新盘算。

由于牛的步速,他们将不得不面对追击。因此,沙尔德撤消了让他的上尉遮掩沙上踪迹的命令。绝望云雀号倚仗枪炮,循着新航线,沉重而缓慢地进入了撒哈拉沙漠。

那座村庄并不大,次日上午,出现在船尾的一小群人在尾炮射出第一发炮弹之后就消失了。起先,沙尔德给牛戴上了粗糙的铁嚼子,还是坚硬的嚼子,这是他的另一个错误。“以防它们逃跑,”他说,“起风前我们还得继续前进,要去哪儿还说不好。”但是过了一两天,他发现嚼子没什么用,就像实干家那样,他立刻纠正了自己的错误。

现在,船员们整天唱着快活的歌,拿出曼陀林和木箫为沙尔德船长欢呼。所有人都很愉快,除了船长本人之外,他的面孔阴晴不定、迷茫困惑。只有他预料到会听到更多村民到来的声音;每天牛都会大量饮水,只有他担心之后再找不到水——当你的船行驶在无风的沙漠中时,那可真是让人忧虑的讨厌的情况。一个多星期以来,他们一直这样,每天走十节,音乐声和歌声让船长的神经痛苦不堪,但他不敢告诉手下会有什么麻烦。后来有一天,牛喝光了剩下的水。斯莫尔德拉克上尉过来报告了这一情况。

“给它们朗姆酒。”沙尔德说,他诅咒这些牛。“对我来说是好东西,”他说,“对它们应该也一样。”他坚持给牛喂朗姆酒。

“是,是,先生。”年轻的海盗上尉说。

我们不该以沙尔德那天下的命令来评价他,将近两星期以来,他已经看到了缓缓向他走来的厄运,自律让他拒绝与别人分担并讨论恐惧,他一直在驾船,即便在海上,那都是个艰难的职责。曾迷惑住五支海军的清醒判断力被那些事消磨去了沉着。因此,他诅咒那些牛,下令喂它们朗姆酒,斯莫尔德拉克上尉说“是,是,先生。”然后走下甲板。

夕阳西下的时候,沙尔德站在船尾,想到了死亡。他应该不至于渴死,而更可能是遭遇哗变,他想。这是牛群最后一次拒绝喝朗姆酒,而水手们开始以一种不善的眼神盯着沙尔德船长,虽然不再低语,但每个人都斜眼看他,就好像他们之间心照不宣。此时的夜空中,有二十头大雁排着“v”字形的队伍划过夜空,它们歪着脖子,一同朝下飞旋着,俯冲到地平线附近某处。沙尔德船长冲进了他的海图室。之后不久,水手们进了门,老弗兰克走在前面,神情尴尬,手里扭着帽子。

“怎么了?”沙尔德若无其事地说。

于是,老弗兰克说出他不得不来说的话,“我们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办。”

水手们全都坚决地点头。

“给牛找水,”沙尔德船长说,“那些讨厌鬼不喝朗姆酒。它们就得工作,懒惰的畜生。起锚!”

听到“水”这个词时,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游子忽然想到家乡时的那种表情。

“水!”他们说。

“为什么不?”沙尔德船长说。没有一个人曾设想到,要不是那些歪着脖子突然旋转俯冲的大雁,他们那天夜里就根本找不到水,以后也不会找到,撒哈拉沙漠就会像对待过去和将来那么多人一样,收去他们的性命。整整一晚,他们沿着新航线行驶。黎明时,他们发现了一片绿洲,让牛饮了水。

长着棕榈树的这片绿洲大概有一英亩,被上千英亩沙漠包围,历经沧桑。他们决定待在这里,对于那些在非洲沙漠里缺水一段时间的人来说,只是进来喝口水这样的想法,就是你们——哦,读者们——可能都不会轻易相信。每个人都会在这里选址,修建小屋定居,也许还要结婚,甚至忘记大海。所以,当沙尔德船长灌满了水槽和水桶,断然下令起锚,大家都非常不满,甚至怨声载道。不过一个人若是两次利用全新的想法,把他的伙计们从死亡边缘救回来,他们还是会尊重他不为琐事动摇的判断力。必须记住的是,在无风事件和后来缺水时,他们可都是束手无策的。沙尔德在最后的时刻亦会如此,只是他们不知道。沙尔德知道这一切,他选择利用这个机会,向他们解释他通常会保密的目的,以此巩固他在海盗船众人中的声望。他说,绿洲一定会招来方圆几百英里内的所有旅行者。你们见过多少男人会齐聚在世界上随便一处只有一滴威士忌的地方?这里的水比富裕国家的威士忌还稀缺——这也是阿拉伯人的奇特之处。他向他们指出的另一点是,阿拉伯人是好奇心旺盛的民族,他们如果在沙漠里遇见一艘船,很可能会津津乐道。而这个世界有一条歹毒非常的舌头,它永远不会光明普照,不会去管他们与英国和西班牙舰队有何不同,只会支持强者,压迫弱者。

人们叹着气,唱响绞盘之歌,拉起船锚,套上牛,以稳定而无法提升的速度离开。无风的日子里,所有的帆都被卷起,牛也在休息,这时候还坚持抛锚的做法或许会让人觉得奇怪。但是惯例不会被轻易改变,它的用途长期存在。倒不如问问自己保留了多少这样没用的惯例。比如,将狩猎靴的鞋舌拉到顶部,尽管再也拉不上去了;我们晚宴鞋上的蝴蝶结既不能系上,也不能解开。他们说那样会让他们感觉更安全,到此就是结束。

沙尔德设定了正南偏西的航线,那天他们达到了十节的速度,次日的速度是七节或八节。沙尔德停下船,他打算在此停留,船上有给牛准备的大量饲料,他还为手下留了大概一头猪、很多家禽、几麻袋饼干和九十八头牛(已经吃了两头),他们距离水源仅有二十英里。他说他们要在这里待到人们淡忘他们的过去,有人会发明一些东西,或者一些新东西会出现,让人们不再关注他们及被他弄沉的船。他忘记了,有些人记得他们是因为悬赏丰厚。

他在自己与绿洲之间的中途搭建了一间小仓库,埋藏水桶。只要水桶一空,他就会派出六个人轮流把水桶滚到仓库。这六个人会在夜晚出动,白天潜伏在仓库,次日夜里就能推进到绿洲,灌满水桶再滚回来。如此一来,他很快就在仅十英里的距离处存有大量淡水,连渴得最厉害的非洲当地人都不知道,他可以随意而安全地从那里补给到水。他允许手下唱歌,甚至不太过分地点火。那些欢乐的夜晚,朗姆酒也被搬了出来。有时候,他们还能看到有羚羊好奇地盯着他们看;偶尔有一头狮子从沙子上经过,咆哮声为他们的船平添了一份安全感。铺展在他们四周的是平坦广阔的撒哈拉。“这可比英国人的监狱好。”沙尔德船长说。

无风的日子仍在持续,甚至夜晚的沙子也不再对微风低语。朗姆酒见底的时候,看起来有麻烦了,沙尔德提醒他们,酒对他们没什么用,在他们只有酒的时候,牛看都不看它一眼。

日子在歌声里缓慢流逝,有时甚至还有舞蹈。夜里,他们只留一个人值班,其余人围坐在沙谷里讲述大海的故事,中间是一堆小心点燃的火。在辛苦地守夜和靠着枪打个盹之后,这也是一种慰藉,紧张的神经和双眼得到了休息。大家一致同意,尽管他们没了朗姆酒,但对于他们这样的船来说,最好的地方就是陆地。

这里是北纬二十三度、东经四度,如我所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舷侧排炮的地方。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几个星期,吃掉了大概十头或十二头牛,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风,也没见到一个人。一天早上二击钟时,船员们正在吃早餐,放哨的人报告说,骑兵出现在左舷方向。已经在船只四周设置了尖桩的沙尔德命令所有人上船,对自己在陆地上寻路的能力极为自豪的年轻号手吹响小号提醒大家“准备迎击骑兵”。沙尔德派了几个手持长矛的人下到舷窗处,两个人带着步枪爬到高处,其余人拿起枪,他改装了“葡萄弹”或“霰弹筒”,以便在受到突然袭击的时候也能装填发射子弹,清空甲板,收起梯子,在骑兵进入射程之前,一切都准备就绪。牛一直被套着,以便沙尔德随时开船。

乍看过去,骑兵正奔跑而来,不过现在的速度很慢。那是穿白袍、骑骏马的阿拉伯人。沙尔德估计他们有二三百人。相距六十码时,沙尔德开枪了,他测量过距离,但从未练习,因为担心被绿洲那边的人听到——枪声太尖锐。第二枪也没打中,从阿拉伯人的头顶飞了出去。沙尔德这时已经测算出了射程,等到舷侧剩下的十杆枪摆出与他第二枪同样的射角时,阿拉伯人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枪射中的地点。排炮瞄准马开始开炮,但多半太低,从马中间飞了出去。一发炮弹击碎了马蹄下的岩石,碎片飞溅到阿拉伯人中间,那些阿拉伯人发出奇怪的尖叫,就好像枪炮子弹将他们从一动不动的无害状态中释放出来一样,一发炮弹继续向他们发出怒吼,这一次就炸死了三个人。

“非常令人满意,”沙尔德摩挲着下巴说,“装上‘葡萄’。”他尖厉地补充道。

排炮并未阻挡住阿拉伯人的步伐,甚至没能让他们放缓速度,但他们彼此挨得更近了,好似危险时要抱成团。他们本不该如此。现在他们就在四百码外,三百五十人;接着,步枪响了,除了几把手枪之外,瞭望台上的两个人身边有三十支装满子弹的步枪,全都斜靠着围栏;他们拿起枪,一枪接一枪地开火。每一枪都打中了,但阿拉伯人还在往前冲。他们现在正飞驰而来。在过去,装填子弹还得费点时间。剩三百码时,还有两百五十人;剩二百码时,敌人一路纷纷落马。老弗兰克尽管只有一只耳朵,眼神却也很糟糕;现在该手枪上场了,他们的步枪都发射了一遍,还剩一百五十码;从那里开始,沙尔德用小白石头每隔五十码做了标记。看到阿拉伯人到了白石头的地方时,高处的老弗兰克和黑杰克感到相当不安,他们两人都没有打中。

“全部准备好了吗?”沙尔德说。

“是,是,先生。”斯莫尔德拉克说。

“好。”沙尔德船长说着抬起了手指。

一百五十码是段不利的距离,枪手们会被“葡萄”(或者我们现在所称的霰弹)干扰,难以命中,冲锋队形有时间散开。随后,沙尔德估计他们只有一排炮可以干掉三十个阿拉伯人和同样数量的马。

骑在马上渐渐逼近的还有二百人,葡萄弹排炮还没解决掉他们。这群人拥到船身周围,但似乎并不确定该干什么。他们手持弯刀和剑,大多数人背后还挂着步枪,有些人解下步枪,开始疯狂射击。他们的剑够不到沙尔德的手下。要不是排炮当时击中了他们,他们就可能从马背上爬起来,依靠绝对的数量优势夺取海盗船,但是如果他们一直不知变通,排炮就会毁掉一切。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集中全力向船上放火,不过他们并未如此尝试。他们中的部分人挥舞着剑拥在船周围,徒劳地想找到容易进去的入口。也许他们想找的是一扇门,他们不是航海的人。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他们的头目正在开始驱赶牛群,他想不到绝望云雀号还有其他的行进方式。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成功了。他们赶走了三十头牛,砍断了缰绳,当场用弯刀宰杀了二十头,不过在他们做这些的时候,船首的炮火两次击中了他们。还有十头牛倒霉地死在了沙尔德的船头炮下。船头炮第三次开炮之前,他们全都疾驰至远处,转身用步枪向牛射击,又射杀了三头。比起牛的损失,更让沙尔德船长头疼的是对手的移动方式:只要船首炮准备就绪,他们就迅速跑开,跑到排炮打不着他们的左舷船头处;在沙尔德看来,似乎在那个明亮的清晨,他们对枪炮的了解比可能掌握的还要多。沙尔德船长自忖,要是他们带来重型武器对付绝望云雀号该怎么办!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怨天尤人。不过,当那些人骑马跑开时,他的手下全都欢呼起来了。沙尔德船长只剩下了二十二头牛。接着,剩下的人继续驾马骑行时,大约有二十名阿拉伯人跳下了马。下马的人趴在二百码以外左舷船头的几块岩石后面,开始向牛群射击。沙尔德剩下的牛刚够奋力拉动船只,他将船向右舷转动了几个方位点,以便排炮对准岩石。“葡萄”这会儿没什么用,唯一能打中阿拉伯人的办法就是用炮弹击中他们赖以藏身的石头,若非意外,石头可不容易打中,而且随着他移动船只,阿拉伯人也在变换战场。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整天,阿拉伯人徘徊在射程以外,观望沙尔德的举动。牛的数量始终在减少,它们可是理想的靶子,直到只剩下十头牛的时候,船已经无法移动。可是接下来,阿拉伯人全都骑马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