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抚

她的赞助人以此资助她的研究工作?给她的报酬不是金钱,而是她可以用她自己名义出售的专业知识?谁手下会有这么多生物科学家供其驱使呢?

林德奎斯特帝国?

(远离《爱抚》也就仅止于此了。)

她的电话账单里没有长途电话,但这什么也说明不了。林德奎斯特公司在当地的分部肯定有自己的独立国际通讯网。

我在《名人录》里检索林德奎斯特的儿子古斯塔夫。条目非常简略。他由代孕母亲所生,卵子由匿名者捐献;接受家庭教师的教育;二十九岁时尚未结婚;避世隐居;似乎沉浸在对商业的兴趣之中。里面只字未提他在艺术方面的爱好,但没人会对《名人录》推心置腹。

初步的尸检报告送到了,没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没有长时间搏斗的证据:没有瘀青,麦克伦堡的指甲缝里没有皮肤或血液。她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割开喉咙的是一把锋利如剃刀的细长刀具,而且只用力割了一刀。

在屋子里发现的毛发和皮屑中,除了麦克伦堡本人和奇美拉,还发现了五个基因型。精准地确定时间是不可能的,但五者的脱离时间分布都很广,这意味着他们都是常来做客的朋友,而不是陌生人。五个人都在某个时间进过厨房,只有麦克伦堡和奇美拉在地下室出现过,其频度无法用证据漂移和他人携带来解释,而奇美拉似乎极少离开她的专用房间。一名男性在屋子除地下室外的大部分地方出现过,其中包括卧室,但不包括床——至少从上次换床单之后没上过床。这些证据不太可能与谋杀案有关。最优秀的刺客要么根本不留下生物痕迹,要么会蓄意留下其他人的基因素材。

面谈报告没过多久也送来了,对案情的帮助更小。麦克伦堡最近的亲属是一名表亲,她从不联系此人,此人对死者的了解甚至还不如我。她的邻居都过于尊重隐私,不知道或不在乎她都和什么人来往,也没人承认在她遇害那天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我坐在那儿,凝视着《爱抚》。

一个非常富有的疯子(也许和林德奎斯特有关,也许没有)委托弗里达·麦克伦堡,按照这幅画里的斯芬克斯创造了奇美拉。但是,谁会想要杀死麦克伦堡并伪装成一起劫案,同时危及奇美拉的生命但又没有真的动手杀死它呢?

电话响了,是穆丽尔。奇美拉醒了。

守在病房外的两名执勤警员忙得不可开交,还有一个带刀的精神变态,两个伪装成医生的摄影师,以及一个拎着邮购来的驱魔工具的偏执狂。新闻报道里没有提到医院的名字,但符合逻辑的候选对象只有十来个,而医务人员既不会宣誓守秘,对贿赂的效能也没有免疫力。再过一两天,奇美拉所在的位置就会变得众所周知。要是到时候事态还没有平息下来,我就不得不考虑安排她住进监狱医务室或军队医院了。

“你救了我的命。”

奇美拉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说话时直视我的眼睛。我以为她第一次身处于陌生人之中,也许会羞怯得让人痛苦。她侧身蜷缩在床上,没有盖被子,头部搁在一个干净的白色枕头上。她的气味很明显,但并不难闻。她的尾巴和我的手腕一样粗,比我的胳膊还要长,从床沿垂下来,片刻不停地晃动。

“是比蒂医生救了你的命。”穆丽尔站在床脚前,隔一会儿就扫一眼写字板上的一张白纸,“我想问你一些问题。”奇美拉没有回答,但眼睛依然盯着我。我问:“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凯瑟琳。”

“只有凯瑟琳?没有姓?”

“没有。”

“凯瑟琳,你多少岁?”无论是否亢奋,我都忍不住感到有点眩晕,这是一种超自然的无意义感,因为我在按标准流程盘问一个从19世纪油画里跳出来的斯芬克斯。

“十七岁。”

“你知道弗里达·麦克伦堡已经死了吗?”

“知道。”声音更小了,但依然平静。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微微皱起眉头,然后说出了一个听起来早有准备但很真诚的答案,就好像她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她了。“她是我的一切。她是我的母亲、导师和朋友。”

悲伤和失落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就像肌肉的抽搐。

“说说停电的那天你都听见了什么。”

“有人来找弗里达。我听见轿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是门铃声。来的是个男人。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你以前听到过这个声音吗?”

“我认为没有。”

“他们的语气怎么样?在大喊大叫?在争吵?”

“不。他们听上去很友好。他们谈了一会儿就停下了,上面变得很安静。没过多久就停电了。我听见一辆卡车开过来,然后是许许多多杂乱的声音——脚步声、搬东西声,但不再有人交谈了。两三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卡车和轿车一起开走了。我一直在等弗里达下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在考虑下一个问题该如何措辞,但最终放弃了尽量说得婉转的想法。

“弗里达有没有和你讨论过你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

“当然。”她脸上没有一丝痛苦或困窘;恰恰相反,自豪使她容光焕发。有一瞬间,她看上去完全就是画里的豹女,以至于我再次感觉到了眩晕。“是她把我造成这个样子的。她让我变得特殊,让我变得美丽。”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感到困惑,就好像我是在逗她玩。她当然很特殊,她当然很美丽。这并不需要更进一步的解释。

我听见门外传来闷哼一声,然后是咚的一声撞墙声。我示意穆丽尔卧倒在地,让凯瑟琳保持安静,然后(尽可能不弄出响动来,但不可避免地发出了金属变形的嘎吱声)爬到了门左侧角落里的衣橱顶上。

我们运气很好。门打开了一条缝,进来的不是任何一种手榴弹,而是一只拿着扇形激光枪的手。一面旋转镜反射光束,扫过一个很大的弧度,这把枪的镜子设置为水平一百八十度。它被拿在肩膀的高度,在床以上一米处制造出一个致命平面。那只手刚出现的时候,我很想一脚踹上门,但那样就太冒险了,光束被切断前,枪有可能倾斜乱射。出于同一个原因,我不能等那家伙一走进房间就直接打穿他的脑袋,甚至不能瞄准激光枪本身——它有防护罩,在内部损伤前能承受几秒钟的火力。墙上的涂料被烧黑了,窗帘被切成燃烧的两截。他会在片刻之后降低光束,瞄准凯瑟琳。我照着他的脸狠狠地踢了一脚,他向后倒去,扇形激光投向天花板。我从衣橱上跳下来,用枪对准他的太阳穴。他关掉光束,松手让我拿走武器。他身穿勤杂工的制服,但布料硬得不可思议,里面多半有一层镀铝的石棉防护层(由于光束有可能被反射,在缺少防护的情况下操作扇形激光是不明智的)。

我把他翻过来,按标准方式给他戴上镣铐——手腕和脚腕从背后铐在一起,镣铐的内侧磨得很锋利,以阻止(某些人)挣断铁链的企图。我对着他的面门喷了几秒钟镇静剂,看起来镇静剂起效了,但我翻开他的一侧眼皮,发现其实并没有。不同的警察会使用示踪效果略有区别的镇静剂;我常用的镇静剂会把眼白变成蓝色。他的皮肤上肯定有隔离涂层。我准备给他做静脉注射,他朝我转动头部,张开嘴。一把小刀从他舌头底下飞出来,呼啸而过时划伤了我的耳朵。我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我掰开他的下巴,仔细看了一眼,发射装置用电线和销子固定在牙齿上,装置上还有一把小刀。我又用枪抵住他的脑袋,建议他对着地面发射小刀。然后我朝他脸上揍了一拳,开始寻找容易下针的静脉。

他短促地惨叫一声,开始呕吐热气腾腾的血液。也许是他本人的选择,但更有可能是雇主决定及时止损。尸体开始冒烟,于是我把它拖到了外面走廊上。

守门的两名警官都失去了知觉,但没死。这是个实用主义的问题,比起杀人,用化学手段弄昏对方通常响动更小且更不麻烦,对袭击者而言,风险也更小。另外,众所周知,警察遇害在调查中通常会激发额外的动力,因此值得费点儿力气去避免杀死警察。我打电话给我在毒理学方面的熟人,请他来看看他们,然后用无线电呼叫人来换岗。把凯瑟琳转移到更安全的地点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来调度。

凯瑟琳吓得歇斯底里,穆丽尔本人也惊魂未定,她坚持要给凯瑟琳注射镇静剂并结束这次访谈。

穆丽尔说:“我读到过这种事儿,但从没亲眼见过。那是个什么感觉?”

“什么?”

她紧张地哈哈一笑。她在颤抖,我抓住她的肩膀,等待她稍微平静一点儿。“就像刚才那样。”她的牙齿在打架,“有人想杀死我们所有人,但你表现得像是没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你就像漫画书里走出来的角色。那是个什么感觉?”

我自己也笑了。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有个标准答案。

“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马里恩躺在我身旁,头枕着我的胸口。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我知道她还在听我说话。每当我胡言乱语的时候,她总是以一种特定的方式绷紧身体。

“怎么会有人这么做?怎么会有人坐在那儿,冷血地策划创造一个不可能过上正常生活的畸形人?全都是因为某处有个疯狂的‘艺术家’,想让一个死掉的亿万富翁的疯狂理论存活下去。妈的,他们以为人类是什么?雕塑吗?他们可以随便摆布的东西吗?”

我想睡觉,时间很晚了,但我没法儿闭嘴。在我说到这个话题前,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有多么愤怒,但随后,我的厌恶感随着我吐出的每一个字而变得愈加强烈。

一小时后,我们试图做爱,但我依然情绪低落。是因为我的心情吗?因为我正在办的案子?还是亢奋药物的副作用?使用了这么多年,突然就有副作用了?一直有传闻和笑话说这些药物能导致你想象得到的一切病症:不育、婴儿畸形、癌症、精神错乱,但我从来没相信过。工会肯定会发现,闹得天下大乱;警察局不可能逃脱责任。搞得我心烦意乱的是这个奇美拉的案子,只可能是它。于是我说了起来。

“而最糟糕的一点是,她甚至不理解别人对她做了什么。她从生下来就是听着谎言长大的。麦克伦堡说她很美丽,她相信了麦克伦堡的胡话,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马里恩稍微动了动,叹息道:“她会怎么样?她出院后该怎么生活?”

“我不知道。我猜她可以把她的故事卖个好价钱,足够雇人照顾她到死了。”我闭上眼睛,“对不起。大半夜不让你睡觉,这样不公平。”

我听见微弱的咝咝声,马里恩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接下来似乎有几秒钟(但不可能有那么久),我在思考我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我还没有一跃而起,为什么我甚至没有抬起头扫视黑洞洞的卧室,搞清楚周围究竟有什么人或东西。

然后我意识到喷雾也击中了我,而我失去了活动能力。没有力量是一种巨大的解脱,帮助我坠入无意识的状态。但说来荒谬,我很久没感到这么平静过了。

醒来时我既惊恐又倦怠,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发生了什么。我睁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我开始挣扎,试图摸自己的眼睛,我感觉到自己在轻微地漂移,但双臂和双腿都被束缚住了。我强迫自己放松片刻,分析我的感受。我被蒙住了眼睛或者缠着绷带,我悬浮在温暖而浮力大的液体里,呼吸面具盖着我的嘴巴和鼻子。先前虚弱的挣扎耗尽了我的力气,我静静地躺了好一阵,甚至难以集中精神去猜测我的处境。我觉得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断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不适,起源于我对我身体构造的陌生感,很别扭,非常不对劲。我想到也许我遭遇了什么事故。火灾?这能够解释我为什么悬浮在液体里,这是个烧伤治疗装置。我说:“有人吗?我醒了。”这是一声痛苦而沙哑的低语。

回答我的是个愉快而平淡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性别,但更趋近男性。我戴着耳机,在我感觉到耳机的震动前,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西格尔先生,你感觉如何?”

“不舒服,很虚弱。我在哪儿?”

“离家很远的地方,我很抱歉。但你的妻子也在这儿。”

直到这时我才想了起来:我曾经躺在床上,无法动弹。那似乎是漫长得不可思议的很久以前了,但我没有近期记忆来填补这段空白。

“我在这儿多久了?马里恩在哪儿?”

“你妻子就在附近。她很安全,过得很舒适。你已经在这儿待了几个星期,但你恢复得很快,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准备好接受物理治疗了。所以请放松,耐心等待。”

“恢复?为什么要恢复?”

“西格尔先生,我很抱歉,但为了让你的外表符合我的要求,有必要在你身上做大量的外科手术。你的眼睛,你的面部,你的骨骼结构,你的体形,你的肤色,全都需要切实的改造。”

我默默地悬浮在液体里,《爱抚》里那个冷漠年轻人的面容在黑暗中飘过。我吓得要死,但丧失方向的感觉吸收了这个打击的力量——悬浮在黑暗中,听着一个没有实体的声音,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为什么选我?”

“你救了凯瑟琳的命,两次。这正是我想要的那种关系。”

“两次都是安排好的。她从没遇到过真正的危险,对吧?你为什么不去找个本来就长得像的人,然后带着他走一遍过场呢?”我险些在最后加上古斯塔夫的名字,但及时阻止了自己。我确定他最后无论如何都会杀了我,但说出我对他身份的怀疑就等于自杀。当然了,这个声音是电脑合成的。

“你真的救了她,西格尔先生。假如她待在地下室里,没有及时注射激素,她就会死去。而我们派到医院去的刺客也是真的想杀死她。”

我无力地哼了一声:“要是他成功了呢?二十年的心血和数以百万计的投资,就这么冲进下水道了,到时候你会怎么做?”

“西格尔先生,你的世界观过于狭隘了。你生活的小城市不是全世界唯一的城市。你所属的小警队也并非独一无二,但确实只有你们把消息捅给了媒体。我们一开始有十二个奇美拉,三个死于儿童时期,三个在饲育者遇害后没被及时发现,四个在被发现后遇刺身亡,另一个活下来的奇美拉在两个场合被不同的人拯救。另外,她的形态也没有达到弗里达·麦克伦堡在凯瑟琳身上实现的标准。因此,西格尔先生,尽管你并不完美,但你就是我必须改造的对象。”

此后不久,我被转移到一张普通的病床上,裹住面部和身体的绷带也被拆掉了。刚开始,房间完全黑暗,但每天早晨,灯光都会比前一天稍微调亮一点儿。一个戴口罩的理疗师每天来两次,他的声音经过变调处理,帮助我重新学习如何移动身体。房间没有窗户,每时每刻都有六名戴面罩的武装警卫。这样的过度戒备实在有点可笑,除非他们在预防不太可能到来的外部援军。我几乎没法儿走路,一个严厉的老太太就能阻止我逃跑。

他们通过闭路电视给我看过一次马里恩的情况。她坐在一个装饰优雅的房间里看新闻光碟,每隔几秒钟就会紧张地扫视周围一圈。他们不允许我们见面。我很高兴。我不想看到她对我的新外貌的反应,我不愿去处理那么一个情感难题。

随着我逐渐恢复行动能力,惊恐感从我内心深处油然而生,因为我还没想到能帮我们逃出生天的计划。我尝试与警卫交谈,希望能够借着唤起同情或承诺贿赂,最终说服某个警卫帮助我们,但他们自始至终一直只发出单音节的声音,对比索取食物更复杂的要求置之不理。拒绝在“真实化”中与对方合作,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策略了,但这能维持多久呢?

我不怀疑关押我的人会用折磨马里恩来威胁我,要是连这条路都走不通,他还可以直接用催眠或药物来确保我的服从。事后他会杀死我们所有人:马里恩、我,还有凯瑟琳。

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警卫、理疗师和偶尔来检验作品情况的整容专家对我询问时间安排的问题都置若罔闻。我希望林德奎斯特能再次和我交谈。无论他多么疯狂,他至少愿意和我做双向的交流。我要求和他谈一谈,我尖叫、咆哮,但警卫和他们的面具一样漠然。

我习惯于借助亢奋药物帮我集中精神,现在发现每时每刻都会有形形色色、毫无建设性的念头让我分神,从对于死亡的普通恐惧到我能不能保住工作的无故担忧,还有假如马里恩和我不知怎的活了下来,我们的婚姻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几周时间匆匆而过,在这段时间里,我除了绝望和自怨自艾没有任何感受。林德奎斯特剥夺了定义我这个存在的所有东西: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工作、我一贯的思维方式。尽管我非常怀念我以前的肉体力量(作为自尊的来源,而不是它本身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我异乎寻常地确定,只要我能恢复亢奋状态所必需的神志清朗,我就有可能逃脱他们的掌控。

最后,我开始放纵自己,沉迷于怪诞的浪漫幻想之中:失去我曾经倚重的一切——剥夺了支撑我的非自然生活的生物化学道具——露出来的将会是纯粹的高尚勇气和拼死的足智多谋,能够协助我渡过这个生死难关。我的身份已被摧毁,但赤裸裸的人性火花依然如故,很快就会点燃任何监牢都关不住的熊熊烈火。正所谓无法杀死我的东西将会(很快,真的很快)让我变得强大。

每天清晨的片刻自省都会告诉我,这样的神奇转变尚未发生。我开始绝食,希望能通过减少热量尽快从痛苦的熔炉中重获新生。他们没有强迫我吃东西,甚至没有给我静脉注射,补充营养物质。我太愚蠢了,没能推理出显而易见的结论:真实化的日子近在眼前。

一天上午,他们给我一身衣服,我立刻认出那就是油画里的装扮。我吓得都快呕吐了,但还是换上那身衣服,跟着警卫走出牢房,没有制造任何麻烦。那幅画的背景是室外,这将是我逃跑的唯一机会。

我希望我们需要走一段路,这也许能带来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准备好的地方离关押我的地方只有几百米。灰色的薄云覆盖了整个天空(林德奎斯特就在等待这样的天气,还是连天气也听从他的号令?),光线照得我睁不开眼,三天不吃饭使我前所未有地疲惫、惊恐和虚弱。朝着四面八方望去,荒芜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我无处可逃,也没有人供我呼救。

我看见了凯瑟琳,她已经坐在一块抬升地面的边缘了。一个矮小的男人(好吧,比警卫矮,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身高)站在她旁边,抚弄着她的颈部。她愉快地甩着尾巴,眼睛半睁半闭。这个男人穿着宽松的白色正装,带着有点儿像击剑面罩的白色面具。他看见我走近,举起双臂做出夸张的欢迎姿势。有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我的心灵:凯瑟琳能救我们!用她的速度、力量和利爪。

但周围有十二个荷枪实弹的男人,而凯瑟琳显然温顺得像猫咪。

“西格尔先生!你太阴沉了!请高兴一点儿!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我停下脚步。我左右两侧的警卫也停下了,没有逼着我继续向前走。

我说:“我不会做的。”

白衣男人宽容地问:“这是为什么呢?”

我瞪着他,身体微微颤抖。我觉得我像个孩子。自从童年结束,我就没这么与别人对峙过——没有亢奋药物让我冷静,没有一伸手就能拿到的武器,没有对自身力量和灵活的绝对自信。“等我们做完你想做的事情,你就会杀死我们所有人。我拒绝得越久,就能活得越久。”

首先回答我的是凯瑟琳。她摇着头,都快笑出声了:“不,丹!安德里亚斯不会伤害我们的!他爱咱们两个人!”

白衣男人走向我。安德里亚斯·林德奎斯特伪造了他的死亡吗?他的步态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西格尔先生,请冷静一下。我为什么要伤害我创造的事物?我为什么要浪费我本人和其他那么多人许多年的心血?”

我被问住了,气急败坏地说:“你杀了人。你绑架了我们。你违反了一百条法律。”我转向凯瑟琳,几乎吼叫道,“他派人杀了弗里达!”但我觉得说这些话的坏处远远大于好处。

替他伪装声音的电脑淡然一笑:“对,我违反了法律。无论你身上会发生什么,西格尔先生,我都已经违反了法律。你以为等我释放你,我会担心你对我做什么吗?你现在无法伤害我,到时候也一样。你不可能证明我的身份。没错,我检查过你的搜索记录。我知道你怀疑我——”

“我怀疑的是你的儿子。”

“啊哈。一个小小的问题。我更喜欢熟人称我为安德里亚斯,但对于商业伙伴,我就是古斯塔夫·林德奎斯特。你看,这个身体属于我的儿子——假如儿子这个词可以用在克隆身体上的话——但自从他出生后,我就定期采样我的脑组织,并从我的大脑里提取相关的成分,注射进他的颅骨。大脑是无法移植的,西格尔先生,但花费一些精力,就能把大量的记忆和人格强加给一个孩子。我的第一个身体死去时,我冷冻了我的大脑,我继续注射,直到脑组织耗尽。我究竟是不是安德里亚斯,这个问题就交给哲学家和神学家去判断吧。但我清楚地记得尼尔·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时,我坐在拥挤的教室里看黑白电视,那是这具躯体诞生五十二年前的事情。所以,请叫我安德里亚斯,就当是在哄一个老人开心吧。”

他耸耸肩。“面具,变声器——我喜欢一点儿小小的戏剧性色彩。而你们看见和听见的越少,就越不可能给我带来一些小麻烦。但你就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永远不可能给我造成威胁。咱们说话的这几分钟里,我挣到的钱只需要分出一半,就能买通你整个警队里的所有成员。”

“所以请你忘记当烈士的妄想。你会活下去的,而且在你的余生中,你将不只是我的造物,还是我的工具。你会在身体里带着这个瞬间离开,替我走进外面的世界,就像携带着一粒种子,或者某种奇异的美丽病毒,感染和转变你触碰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东西。”

他抓住我的手臂,领着我走向凯瑟琳。我没有抵抗。有人在我的右手里塞了一根带翼饰的手杖。他们捏我、戳我、摆布我、调整我,随便折腾我。我几乎没有发觉凯瑟琳的面颊贴上我的面颊,她的手掌放在我的腹部上。我昏沉沉地直视前方,竭力判断我该不该相信自己能活下去,第一缕希望的曙光征服了我,但我过于害怕会失望,因此不敢相信。

附近只有林德奎斯特和他的警卫与助手。我不知道我该盼望什么。身穿晚礼服的观众?他站在十几米外,不时低头扫视画架上那幅画的复制品(说不定就是原作),然后命令手下微调我们的姿态和表情。瞪视前方使我开始流泪,有人跑过来擦干泪水,然后朝我的眼睛里喷了些药物,防止我再次流泪。

林德奎斯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他重新开口,用非常柔和的声音说:“现在我们要等待阳光的移动,让你们的影子落在正确的位置上。请再耐心等待一小会儿。”

我记不清最后那几秒钟里我究竟是什么感受了。我太疲惫、太困惑、太茫然了。但我记得我在想:我怎么才能知道那个瞬间过去了呢?等林德奎斯特掏出武器把我们烧成灰,把那一刻完美地保存下来?还是说他会取出照相机?他会怎么做呢?

他突然说:“谢谢你们。”然后转过身,单独走开了。凯瑟琳站起来,伸个懒腰,亲吻我的面颊,说:“很好玩儿,对吧?”一名警卫扶住我的胳膊肘,我这才意识到我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他甚至没有拍照。我歇斯底里地笑起来,因为我终于确定我能活下来了。他甚至连照片都没有拍一张。我无法判断这是让他变得加倍疯狂,还是完全抵消了他的疯狂。

我不知道凯瑟琳后来怎么样了。也许她留在了林德奎斯特身边,他的财富和离群索居保护她不受外部世界的侵扰,过着她在弗里达·麦克伦堡地下室里一样的生活。区别只是有没有几个仆人和奢华的别墅。

马里恩和我回到家里,一路上不省人事,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六个月前的那张床上。房间里到处都是灰尘。她握住我的手,说:“哎,到家了。”我们默默地躺了几个小时,然后出去找东西吃。

第二天我回到警察局。我通过指纹和dna证明了我的身份,然后原原本本地汇报了发生的一切。

我没有被判定已经死亡。我的薪水照常汇入我的银行户头,按揭贷款也自动扣除。警察局和我达成庭外和解,用七十五万美元解决了我的赔偿要求,我通过整形手术尽可能恢复了我原先的外貌。

我花了两年多时间康复,现在我回到了一线岗位上。麦克伦堡案已经因为缺少证据而被列为悬案。我们三个人的绑架案和凯瑟琳目前的下落即将得到相同的对待;没人怀疑我所叙述的事件经过,但不利于古斯塔夫·林德奎斯特的证据全都是间接的。我接受这个结果。我很高兴。我想抹掉林德奎斯特对我做过的一切,执着于把他绳之以法刚好与我想要的精神状态相反。我不敢妄言我理解了他让我活下来的动机,以及他所谓的我对世界的影响的疯狂念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坚定不移地想做回在经历这件事之前的那个我,借此击败他的企图。

马里恩恢复得很好。她有段时间反复做噩梦,但在专门治疗人质和绑架案受害者精神创伤的心理医生的帮助下,她现在又变得和以前一样轻松自在、无忧无虑了。

我时不时地做噩梦。我会在清晨醒来,浑身冒汗,颤抖惊呼,但完全不记得我逃出了什么样的恐怖困境。安德里亚斯·林德奎斯特把脑组织的样本注射进他儿子体内?凯瑟琳幸福地闭上眼睛,感谢我救了她的命,而她的爪子把我的身体挠成血糊糊的肉酱?我被困在《爱抚》里,真实化的瞬间将无情地永远持续下去?有可能;也有可能我只是梦见了我最近在办的案子——这个可能性更大。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英国作家h.g.威尔斯的长篇小说,讲述了疯狂的科学家莫罗利用器官移植、变性手术等实验创造出“兽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