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次航行

我们最终到达了预言社僧侣的地盘,受到了热烈欢迎。我尤其受到众人瞩目。由于家具丛林离此地很远,好心的预言派僧侣不得不特别费心准备,为我特制一顿不错的午餐。食物都是从荒废的城市里取来的,原本是袋装的种子。我面前放着两个碗,一个空着,一个装满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活的生物文明的产物。

僧侣们为没有汤的事情向我郑重道歉,他们通过竖井派到地面上的僧人没找到合适的包装来装汤。炸肉排很不错:给种子浇几勺水,它就开始膨胀变大,不到一分钟,我盘子里就装了一份美味的焦褐色小牛肉,油脂滋滋地从肉里冒出来。不过储存这美食的地方肯定特别混乱,因为袋子里混合了很多其他种子:接下来我盘子里出现的不是甜点,而是录音带,没用,因为它带子里卷的居然是裤子背带。他们跟我解释说,这种杂交品种现在很常见,因为售货机无人看管,卖出来的种子质量越来越差,那些产品都可以互相杂交,所以才会出现如此怪诞的组合。好吧,我终于知道那些野生家具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些好心的僧侣决定再派一个年轻些的学徒到上面的城市废墟里去取我的甜点,不过我认真地拒绝了。比起甜点,我更愿意多跟他们聊天。

他们的食堂曾是城市下水道系统的净化池,现在这里看起来一尘不染,地上铺着白色的沙子,无数灯泡把这里照得雪亮——这些灯泡跟德莫利安教会那些像是巨大黄蜂一样昏暗的灯泡不一样。我们坐在长条桌旁,德莫利安僧侣和预言派的成员是间隔着坐的。一大群戴面具的人和机器人修道士眼洞上镶嵌着玻璃,身着粗布斗篷,围坐在呈矩形状的电脑神父周围,他们身上没有一点活人的迹象。而我是唯一一个露出手和脸的人,这让我感觉有点尴尬。其中有些电脑的线在桌子下面连接到一起,然而我却不敢问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多余的方法交流。

这顿饭吃得很孤独,因为除了我谁都不用吃饭,其间对话又一次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超自然话题。我想知道最后一批迪楚提卡星上的信徒对于善恶、神和恶魔的问题是怎么看的。但是我提出这个问题后,大家沉默良久,只有一个有条纹的灯泡在食堂角落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不过那位可能也是个预言派教徒。

最后,一位坐在我面前的年长计算机说话了——后来我从达格神父处听说他也是个宗教历史专家。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接下来我说明一下我们的观点。”他说,“撒旦是我们对神的概念中了解最少的内容。不过这并不是说我们认为神是高矮、好坏、爱恨、创造欲破坏欲等等各种要素的集合体。撒旦是因为人认为神可以被限定、被分类、被孤立而产生的,人认为神可以被蒸馏分解,一直分解到我们可以接受的程度,只有这样我们才不必对祂加以防御,神可以被分解的想法导致魔鬼出现。这种想法在历史上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它不可避免地导致一个结论:只有撒旦才能提供智慧,他会不断扩张自己的影响力,最终他会成为一切知识的代称。知识逐渐把我们称为戒律的那些指令全都废除了。它允许我们不经杀戮而取人性命,允许我们毁灭,在这种情况下毁灭就是创造,它让理应受我们尊敬的人——比如父母——全部消失,而这一切却都完美地遵守教条,也尊重不朽的灵魂。

“如果这些都是魔鬼的做工,那么你触碰到的一切都将是魔鬼的作品,也不是说撒旦已经吞没了一切的文明。教会就没有被魔鬼吞没。教会,虽然非常不情愿地,一步步地认同了知识的获取,也默许了在这条路上没有人能够喊出‘够远了,别再往前了!’因为任何人——无论是不是教会中的——都不能说出今天的知识成果在明天将会变成什么样。教会可能会时不时地向社会进步宣战,但如果他们捍卫一个阵线时——比如,受孕的神圣性——不会制造一场正面攻击,而是采用一种包围策略,这就消解了他们捍卫地位的感觉。一千年前,我们的教会支持‘母亲’,但是知识排除了一切关于母亲的概念,首先是把母性行为一分为二,然后把怀孕放在体外进行,随后又控制胚胎综合体,三个世纪之后,一切对母性行为的维护和辩解都变得毫无意义了。教会不得不接受遥控受精和试管婴儿,人工生子,人工智能,机械灵魂,机器接受圣礼,最终教会接受了自然生物和人造个体毫无差别这一事实。就算教会坚持己见,最终也不得不承认,世界上没有上帝,只有恶魔。

“为了挽救上帝,我们研究了撒旦的历史,也就是他作为一个概念的进化——随时间变化的过程,上帝造物中的一切要素都令我们惊恐又悲伤。撒旦是人用来区别上帝与非上帝的一个天然概念,就好像区分白天和黑夜一样。上帝是神秘的,撒旦则是上帝的神秘中孤立成分集合体的拟人化。对我们来说,撒旦就在历史之中。他是永恒的,从自由的角度出发,他是具有人格的。远道而来的贵客啊,不管你有何种冲动,总之还是不要一边听我讲一边归纳自己的想法了,你们的历史跟我们不同。我们这里自由的意义和你们的截然不同。我们的自由的意思是用行动摧毁一切限制,也就是说,在智力产生之初,一切限制生命的东西都会被清除。正是那些限制形成了思想,是它们把思想从如植物构成的深渊里打捞出来。由于那些限制非常吓人,历史思想最温柔的梦就是实现完满和获得完全的自由,这就是为什么文明总在朝这个方向前进,一步一步,永不停息。用石头做骨灰盒是一步,让死者复活是另一步,熄灭太阳又是一步——每一步之间都没有不能克服的阻碍。

“我所说的自由,不是人被压迫的时候渴望的那种温和状态。人本来就会相互为难——栅栏、围墙、陷阱、坑。我所说的自由是更进一步的东西,是互相扼喉的社会领域以外的东西,这个领域可以安全通过,然后人就会寻找新的限制——毕竟大家都不再互相为难了——如此就会在世界之中找到他们自己,在他们心中找到自己,然后他们就对世界和自己大打出手,看到两个对手都屈服才会满意。这个阶段结束后,自由的悬崖绝壁就显露出来了,因为人越是有能力去完成某事,就越不知道自己该去完成些什么事。起初智慧是很吸引人的,就像沙漠里的一罐水,但后来智慧成了湖里的一罐水,因为智慧——就像水一样——是可吸收的,你可以把它交给一块铁片,或者青蛙卵。

“然而,就算追求智慧的可敬程度存疑,支持逃离智慧都毫无可敬可言,没有人会大声说自己想当笨蛋,而且即使有这样的愿望,也勇敢坚持自己的信念,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理性和非理性之间的自然鸿沟已经消失了,科学把那个鸿沟量化了,分解了,就算是叛离知识的人也无法从他的自由中逃脱,因为他必须选择一种最适合自己的状态,而可供选择的可能性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在众多如他一般的人中,他是非常智慧的一个。如此一来,他成了智慧的讽喻诗,就像是没有蜂房的蜂后,成了腹中虫卵毫无用处的母亲。

“我们已经逃离了那种境况,遮遮掩掩、鬼鬼祟祟,仓皇且心怀恐惧地。有时,出于生活需要,必须坚持到底。也有些时候,人不得不浪费自己分配好的时间,在一种又一种人生之间疯狂切换。这样的社会从高处看起来就像热锅上的一大群昆虫。从远处观察,它的令人苦恼之处其实有着喜剧效果,因为它总在智慧和愚蠢之间戏剧性地跳跃。吃了知识的果实,人就可以像击鼓一样拍肚子玩,可以用一百条腿跑,可以通过大脑做一面纸糊的墙。等到可以复制你的心爱之人时,也就再也没有心爱之人了,只剩下对爱的嘲讽,等你可以随便成为任何人,坚持任何你喜欢的信条时,那你就谁也不是,也没有什么信仰可信了。所以我们的历史就这样跌到谷底然后又反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跳来跳去,看起来就格外恐怖又好笑。

“政府限制自由,但是在武断增加限制的过程中,限制又会被武力推翻,因为你不能掩盖已经被人们发现的东西。所以说,撒旦是自由的代表,我的意思是,他代表了上帝的工作成果中最令人害怕的部分:一连串无穷无尽的十字路,因我们所应达到的成就麻痹而瘫痪。根据一种朴实的哲学思想,世界‘理应’束缚我们,就如同拘束衣拘束精神病患者一样,而这种生哲学中的另一种声音说,这些枷锁‘理应’属于我们的内心。说这种话的人渴望给自由加以限制,要么限制世界要么限制自己,因为他想要关闭世界提供给他的一些道路,或者让自己的天性限制自己。不仅如此,他还消灭了我们期待出现限制的地方,这样一来,当我们将要跨过限制时,就不会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而这确确实实就是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

我问:“根据杜伊主义信仰,上帝和撒旦是相同的,这难道不是由此来的吗?”我注意到此时出现了一点骚乱。历史学家们都安静了,预言社头领说道:

“如你所说,但是却和你的想法不同。说‘上帝即撒旦’,你是在授予这些词语一种造物主的恶意,因此你说的是假的——但是只是因为是你说的,所以才是假的。但如果是我,或者在座的其他修士们说出来,这些词则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意思。他们说出来的意思将会是‘上帝绝不——是绝不——约束我们、削弱我们、限制我们’。请注意,一个只准行善的社会和只准作恶的社会一样,都是宗教上的强制手段。你同意我的意见吗,达格多?”

他问的是那个历史学家,达格多表示同意说:“作为信仰的编年记录者,我知道,根据神统系谱学来说,神创造的世界本来就是不完美的,而世界可以曲折前进或螺旋前进,不断趋近完美。我还知道有些学说认为,上帝是个巨大的婴孩,设定了他的玩具朝‘正确’的方向前进,这样他才开心。我还知道有些学说把已有的东西称为完美,然而为了平衡书中所说的完美,他们便加入了一个修正因素,而这校正因素则被称为邪恶。有些学说认为,存在即一辆玩具小火车,永远都能自己上好发条,载着造物越跑越快,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也有学说认为,存在必须有神秘力量干预,换而言之,造物就像一个坏了的手表,而神秘是上帝的小镊子,时不时做些必要的调整,把星球拨到正确位置;还有学说把世界描述成一块蛋糕,虽然里头藏着可恶的鱼刺,但看起来却无比诱人——这些都是智慧种族的某本初级读本里的内容,是那种成人会放到儿童房书架上的图画书——他放置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怀念,但其实也还是满不在乎。没有恶魔,如果你不算上自由的恶魔的话,世界只有一个,神只有一个,信仰也只有一个,陌生人啊,剩下的就是沉默了。”

我还想问,在他们看来,上帝和世界究竟是什么,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听说的都是上帝不是什么,接着就是关于自由的末世论,我脑子全都糊涂了——不过现在我们该继续上路了。我们骑上机器坐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达格神父:“他们这个教派为什么叫德莫利安?”

“这跟我们刚才在饭桌上的话题有关,”他回答,“这个名字,从历史的角度来说,代表接受一切存在,这一切的存在都是由上帝而起,其中不光包括祂的创造力,也包括在我们看来和创造完全相反的东西。这并不意味着——”达格神父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并不意味着我们自己是站在毁坏这边,其实如今任何人都不会给教派起这种名字,这是过去教会遭遇危机时,某种神学方面怨恨的产物。”

我现在眯起眼睛:我们走到了下水道里一处天花板塌方的地方,有一处直通地面的空隙——我一时间根本睁不开眼睛,因为实在适应不了阳光。我们现在在一片毫无任何农作物的空地上,城市是地平线上的一片蓝灰色建筑群,城里平坦光滑的大路相互十字交叉,那些路就像银色的金属丝带,路就和上方的天空一样空旷,天上只有几朵白云飘过。

我们的坐骑在这大路上显得很奇怪,它们吱嘎作响地慢慢走,仿佛被阳光晃瞎了眼睛似的。它们真的不习惯光亮,我们走的是僧侣们知道的一条近路,但是我们还没走到混凝土下水道,就又转入地下了,在拱形的高架桥之间似乎有个翠绿色和金色的小建筑物,我觉得很可能是个加油站。那个建筑旁边是个扁平的交通工具,看起来像个大蟑螂,那种流线型外壳一看就充满速度感。建筑物本身没有窗户,只有半透明的墙,太阳照在上头,仿佛是脏乎乎的玻璃,我们来到距离建筑六十英尺左右的位置,大家排成一列前进,我听见那个建筑物里面传出呻吟的声音,非常吓人的颤抖的喉音,我吓得汗毛倒竖。那声音显然是人类发出来的,像是窒息了,又像在悲叹。我确信这是某人被折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说不定是被谋杀了,我看了看我的同伴,但是他们对这个恐怖的声音全然不在意。

我想喊他们赶紧去屋里帮助那个人,但是我又沮丧地闭嘴了,他们很可能对某人遭遇折磨这种事情毫不在意,于是我从那个金属动物背上跳下去往前跑去,所有小心谨慎都被抛在脑后了。但是我还没靠近,那边就传来被绞杀了一样的尖叫,接着就一片沉默。那座建筑是个亭子,造型很优雅,周围没有门,我徒劳地绕着亭子跑,接着我突然停下来,面前有一座蓝色珐琅质的墙,而且是透明的,我能看到里面。里面有个血迹斑斑的桌子,上面躺着一个赤裸的人形,周围围了很多机器,把发光的管子和钳子戳进那个身体里,那东西已经死了,由于临死前痛苦挣扎,所以扭曲得厉害。我分不出来哪里是手哪里是腿,而且也没看到头。亭子里头有个沉重的金属钟降下来,钟上面布满尖刺。那个尸体上众多的伤口都不再流血了,心脏也不跳了。我脚踩着被太阳晒烫了的沙子,快烫伤了,那个迪楚提卡人恐怖的尖叫声还回荡在我耳边,我站在那里,这幅恐怖怪异神秘的场景太吓人了,除了那具尸体,我还能看到这个机械化的拷打小屋里的各个角落。我觉得自己听见了一个穿斗篷的身影接近,然后才通过余光看到了那位长老。我颤抖着问:“这是什么?谁——什么东西——杀了他?”

他像个雕像一样站在我旁边,我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就是个铁制的雕像,这个认知把我吓呆了。在地下的时候,戴面具、穿尖顶兜帽斗篷的僧侣看起来倒不像外星人,但现在,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雪白的几何学构图的道路中间,俨然就是外星人的样子。在那玻璃幕墙的后面,被金属机械抓着的那个扭曲的尸体才是唯一接近我的东西,我满心恐惧地站在一群冷血又讲究逻辑,而且只懂抽象概念的机器中间。我冒出一种冲动——或者说是下定了决心——别再废话,赶紧走,根本不要去看他们,因为就在这一瞬间,我和他们之间裂开了一条不可弥合的鸿沟。但我还站在原地,站在长老旁边,等着别的事情。

透过天花板和墙的玻璃,那个房间里充满了蓝色的光芒,有什么东西抽搐起来。悬在僵硬的尸体上方闪亮的金属手臂开始动起来了。它们小心地把受害者的四肢摆好,用水一样透明的液体清洗伤口,洗去血迹的时候那液体冒着蒸汽,现在那个人形平躺着,仿佛是开始长眠了。但是看着闪亮的刀子,我想,他们是要解剖他吧。虽然他已经死了,可是我还是想去救他,不让他被切成碎片,然而长老的铁手放在我肩上,我动不了。

那闪亮的钟形罩抬起来,我看见了一张脸,不是人类的脸。现在那些机器都在工作,而且速度很快,我只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个玻璃杯从桌子下面升起来,里面装着一些红色液体,还在转动。最后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尸体的胸口开始起伏,他的伤口在我眼前愈合了,他全身抽搐,接着开始打呵欠。

“他又活了?”我低声问。

“是的,”长老回答,“这样才能再次死去”

躺着的那个四下看了看,然后用仿佛没有骨头的手掌轻轻抓着旁边的一个把手,往下一拉,那个钟罩又降下来罩住他的头,保护层里伸出来一些倾斜的钳子抓住了那个身体,接着又是一声尖叫,跟刚才的叫声一模一样。我现在完全糊涂了,于是没有反抗地跟着长老回到耐心等待的蒙面机器人僧侣队伍里。我迷迷糊糊地爬上坐骑,听长老跟我说话——他解释说,那个亭子是个提供特殊服务的地方,在那里人可以反复活了又死。目的在于体验最强烈的感觉和不必要的痛苦,在刺激因素的帮助下,痛苦可以变成极度痛苦的快乐。多亏某种类型的自变质,迪楚提卡星人可以享受死亡的痛苦,享受了一次还不够的人可以在复活之后让自己再被谋杀,这样就能再次体验那种极端的刺激。我们的队伍以很缓慢的速度离开那个自主死亡站,那位爱好者充满强烈感情的呻吟和尖叫追随了我们很久。这种特殊的行为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受苦争胜主义”。

在历史书中读到血腥混乱的行为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并体会其中的细节则是另一回事。在地表晒着太阳的旅途让我感到恶心,周围到处是银色的拱形高速公路,被我们甩在身后的小亭子让我胆战心惊,等终于走进昏暗的下水道里时,我长长地松了口气,下水道让我们感到清凉,提供了沉默的庇护。长老体谅我此时思绪混乱,于是什么都没说。傍晚时分,我们拜访了一位隐士,他也是某少数派教团的成员,住在外层区域的过滤装置里。最后我们绕着整个教区转了一圈,返回到德莫利安修士们居住的区域,见到他们之后我有种奇怪的尴尬感,因为之前我曾短暂地对他们产生了一种恐惧厌恶的情绪。

那间小屋子让我觉得仿佛回到了家,细心的学徒送来一份填馅儿的抽屉,现在已经冷掉了,我很饿,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然后打开迪楚提卡星的历史书有关现代的那一卷。

第一章写的是二十九世纪的自我意识风潮。大家对于外表变化已经彻底厌烦了,不再关注肉体,转而关注精神构造。这一想法给整个社会带来了新生,倦怠风气一扫而空。于是迪楚提卡星的文艺复兴开始了。首先是智慧螨虫,这个东西原定目的是把每个人都变成天才。很快大家都开始渴求知识,醉心于科学,和外太空文明建立联系,但是随着信息的高速增长,又需要大家做出生物方面的改进,因为受过教育的大脑如今整个肚子都装不下了,社会整体变得非常智慧,博学风潮横扫全球。这次文艺复兴持续了大约七十年,它让人们发现生命的意义在于思考和认知。伟大的思想没有尽头,接着还有大师级的思想,超级思想,逆向思想,下层思想。

由于动用队列搬动一个性能极高的大脑实在太累赘,于是在经过了双重思想者的阶段之后(双重思想者形如两个人形手推车,一前一后排列,交替进行各种博学或基础的思想),有智慧螨虫的生命体索性就不动了。每个都坐在他们自己智慧的塔里,裹着弯弯曲曲的线缆,仿佛戈耳贡似的,社会变成了一个智慧的大蜂巢,其中活着的人类幼体被囚禁着。人们通过无线电交流,用电视信号进行支付,随后这种状况不断升级,导致了社会冲突,冲突一方主张将所有个人储备的知识全部聚集在一起,另一方则主张个人囤积的知识全归个人。别的想法也出现了,有些聪明的想法被扼杀,很快就有了哲学上的敌对塔,艺术被暗中破坏,数据被篡改,线缆被剪断,甚至还有人想征收别人的精神财产和个人身份。

接下来的反应很是激烈。我们的中世纪木刻版画上常画着从异国他乡来的龙和怪物,但是和这颗星球上的事情相比就很小儿科了。最后的智慧螨虫被太阳照得半瞎,从废墟里爬出来离开了城市。在剩下的一片混乱中,那些傲慢的人、插线蚂蚁、长斑点的暴甲虫在地上蔓延。后来出现了金属和肉体的混合体,这种东西都是乱伦的产物(褶皱、谣言、子宫托、雕文符号),还有关于牧师的极端夸张的漫画形象——僧人和修女都有——链条形和扭结形的东西就更多了。

受苦争胜主义就是在这个时候流行了起来。文明倒退了。一群群肌肉发达的节流阀伙同拖拉机树,冲进森林里横冲直撞。寄生扁形虫藏在空心树干里。整个星球上再找不出一点点人形智慧生物曾经存在的痕迹。公园里桌子草疯长,野生瓷器到处躺着晒太阳,在一堆一堆的餐巾布、餐巾环之间,是真正的会呼吸的肉山。这些怪物中绝大部分都不是通过谨慎选择和计划产生的,而是建造躯体的机器坏掉之后瞎搞出来的,机器不再生产指定的产品,只生产一些劣质的怪胎。格拉格兹教授写道,在社会充满畸形的时期,就好像是史前时代对未来展开了疯狂报复,曾经只存在于原始人想象中的东西、神话和噩梦里的东西、超自然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描述,通过失控的生物机器全部变成了现实。

在三十世纪初,独裁者德左姆博·格劳邦想控制全球,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中,他要求生理统一,实现全面普通化、标准化,这些都是补救措施。他是个开明的独裁者,坚守人道主义原则,因此没有下令灭绝那些二十九世纪产生出来的低级怪胎,但是他把那些东西都关在特别保留区里。凑巧,德莫利安僧侣们的地下修道院就在其中一个保留区的边缘,某座古代大城市的碎石下面,也正是我现在藏身的地方。在格劳邦的统治下,每个公民都必须是没有下半身的双性人,即性别中立的个体,日常使用固定的外表。德左姆博写了一本书,名为《我的思想》,他在书中阐述了自己整个计划。他宣布体现出性别差异的个体不是人类,因为他认为是性别差异引起了二十九世纪的衰落。他们社会化了之后就关在娱乐中心里。他同时还让他们保持理性,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统治着一群傻子,而希望成为可以复兴文明的人。

可是理性的含义也是多种多样的,其中包括各种奇怪的定义。反对派被宣布为不法之徒,于是他们藏起来,投入毫无欢乐可言的反非男性气质狂欢会里去了。至少官方出版物里是这么写的。格劳邦没有迫害那些换上了反对派外观的反对者(跛行派、生理混乱派)。据报道还有双向生理混乱人士在地下活跃,他们认为,理性只是用来认识到理性应被迅速抛弃的工具,是历史上一切灾祸的成因;他们把头换成了我们认为截然相反的东西——他们认为头是妨碍,是有害的,好比过时的帽子。但达格神父对我再三保证,官方出版物说得太夸张了。生理混乱派不喜欢头,于是他们抛弃了头,但是他们还是把大脑往下挪了些,让它通过肚脐位置的眼睛看世界——另一只眼睛在背面,稍微更靠下的位置。

迪楚提卡星的反生理混乱派(三十六世纪的抗议者)

格劳邦弄出了些秩序井然的表象,他宣布了一个计划,目的是在“海达尔劳作主义”的帮助下建设一个千年稳定的社会。有一整套庞大的媒体班底来宣传这个计划,他们提出的口号是:“性在劳动中!”每个公民都被分配了特定的工作,神经回路工程师会将公民的脑部神经元连接起来,这样个体就只能在一心一意勤奋劳动的时候体验到快乐。所以有人去种树或者挑水,就快乐得不得了,而且干得越好感觉也越好。但是这种智慧的变态性如此典型,以至于将这一被某些人认为是万无一失的社会技术方法的地基也给切断了。对不守规矩的人而言,在劳动过程中感受快感是一种强制劳动。为了抵御渴望工作的冲动,尽管感官需求促使他们非常渴望完成指定的工作,他们却不肯向欲望低头,偏要去做相反的事情。挑水的人去砍木头,砍树的人去取水,用这种方法反抗政府。这种社会化的强制劳动性行为不断加剧,格劳邦的命令有几次也得到了执行,但是没产生效果,历史学家都把他统治的时期称为“殉道者时代”。生物警察无法分辨出反对者,因为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人都知道要掩饰,还说自己哼哼是因为太高兴了。格劳邦最终幻想破灭,撤销了生物警察,他的大计划落空了。

然后,在三十一和三十二世纪之交,发生了戴多克斯之间的战争,这个星球分裂成了许多个行省,每个省里的居民外观都符合当地政府的要求。那是后畸形学时代的反宗教改革。经历了几百个世纪,星球上有无数半损毁的城市、胎儿工厂,保留地区只是偶尔从空中被监视一下,被废弃的性体育馆,以及各种古代遗迹,有些设施依然马马虎虎地运转着。特特拉多克斯·格兰姆布罗恩建立了对遗传基因的审查机构,宣布某些基因是被禁止的,但是未通过审核的人要么想方设法贿赂审核官员,要么戴面具、化妆出入公共场合,有些人还把尾巴贴在背上,或是偷偷把尾巴藏在裤腿里,等等。这些行为都成了公开的秘密。

彭塔多克斯·马摩泽尔执行了“差异化管理”政策,根据法律提升官方认可的性别数量。在他统治期间,除了男性和女性,还有高密度性和多聚合性,以及两种附加性别——果性和石性。生活,尤其是一个人的性生活,在彭塔多克斯的统治时期变得非常复杂。很多秘密组织在举行集会的时候,都假装是在进行政府允许的六人交媾(六性恋),最终这个项目被废弃了,至少部分被废弃了:如今只有高密度性和多聚合性还存在。

在赫克萨多克赛思统治期间,生理暗示投入使用:这样就能避开染色体审查。我看到一些插画,画着耳垂长及小腿的人。真的分不清楚这人是要捏捏耳朵还是想踢人。在某些圈子里,舌头底端带有小蹄子特别受好评。确实,蹄子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也没什么特别的作用,但是这就是肉体独立精神的意义所在。古瑞尔·哈普索多出于好意,给了一个通过审核的自由公民一条腿,此举成了区别的标志,后来腿失去了其运动功用,而成了阶级的标志,高级官员必须有九条腿,多亏这点,大家总能迅速分辨出别人的身份,在公共浴池也能一目了然。

隆德·伊斯克奥利斯制定了死板的规则,阻止了给予别人多余的腿的行为,违背此规定的人的腿会被充公,他显然是想禁止一切多余的肢端和器官,只留下那些必不可少的,同时还要推行微小型化,因为房子越修越小了。但是在隆德·伊斯克奥利斯之后掌权的布祖吉斯·苏姆恩取消了此前所有命令,甚至允许大家长尾巴,因为尾巴算是抹布,可以把家里顺便打扫了。然后在贡德尔·格瓦纳统治时期,又出现了所谓“后翼偏差路线派”,这些人非法增加自己的肢端,到下一个阶段,在极端压抑的统治中,又出现了——或者可以说是又隐藏了——舌部指甲和胞器。直到我到达迪楚提卡,这样的变化还在反复进行。永远不可能真正长在人身上的东西以“生物色情文学”的形式写出来,禁书之中有相当数量的地下作品都被收藏在僧侣们的图书馆里。我翻了一下,有要求“凡姆普克”的内容,就是说要用头发走路,另一位匿名作者写到了“塔坡斯图拉里”,就是说像软式飞艇一样飘在空中。

我大体上熟悉了这个星球的历史,又看了一下当代科学文学,基础研究与发展局现在改名为躯体和精神协调项目委员会。负责管理图书馆的修士好心准许我看了这个机构最近的出版物。躯体工程师德尔嘎德·农克提出了一个范本,暂定名为“多聚独异体”或者“散布思维”。教授兼博士高级工程师德班德·拉波领导了一支很庞大的研究团队,研究着一个非常大胆且会引起争议的设计,名为奥姆纽斯——这是一个功能性的系统,主要在三个方面起作用:交流、导航和办理公务。我还研究了迪楚提卡星的躯体专家们有关投射-未来学的相关著作。最终我得到的印象是,自变质作用的发展整体而言没有进入死胡同,只是该领域的专家在努力克服障碍。躯体和精神协调项目委员会的主任噶格伯特·格劳兹教授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月刊《身体画报》上,文章结尾写道:“当力所能及的时候,人为什么不让自己变形呢?”

在这番努力研究之后,我觉得很疲倦,书房里还有最后一堆书。在继续读书之前,我在家具丛林里晒着太阳,好好休息了一整个星期。

我问长老,他对于现在的生物形势有什么看法。他认为,恢复到人形对迪楚提卡星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了,他们已经偏离人形太远了。这些形状上的变化是数百年的离经叛道所导致的,偏见太深、巨变太多,就连这些机器人都受到影响了,当他们出现在公共场所时,必须彻彻底底把自己遮起来。晚餐后我们在餐厅独处的时候,我问他,在此种文明之中,修道士们的工作和信仰究竟有何意义?

长老朝我微笑出声。

“好,我正等着你问这个问题,”他说,“我有两个答案,一个是通俗的,一个更加晦涩一些。首先,杜伊教就等于‘六合一,一对六’。因为神是非常深奥的神秘,人连祂是否存在都不能确定。所以祂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我们教派的名字就是从这个词源来的。接下来是更深层的:神的确定性不是完全的神秘,因为人至少可以在‘祂存在’这个方面对祂加以确定和限定。祂存在的证明是绿洲、休息之地、灵魂的安乐椅。而你在宗教历史文献里读到的内容恰好加剧了对于祂存在证据的争议,那些持久的、古老的、绝望的、竭尽全力的思想,几近疯狂的头脑最终不可避免地崩溃,剩下的那些碎片和垃圾会让他们再次崛起。我们不是用这里的宗教文献使你烦恼,但是如果你阅读这些内容的话,就会觉察出更年轻一些的文明尚未知晓的信仰自然发展的阶段。教义阶段并没有突然中断,而是从一个封闭的系统走进一个开放的系统,因此辩证来说,已立的教义是在教会领袖绝对正确的宗旨下确定的,而当它们被否定时,即是说所有有关信仰的思想都是错的,因而简洁来说就是:‘所言这物,与所存之物并无瓜葛。’这就引出接下来的一个抽象概念:神和理性之间的距离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增加——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根据古代的启示,神一直都在干涉一切,正义的祂离开天堂,邪恶的祂熄灭火焰,弄湿硫黄,你可以发现祂坐在任意一丛灌木后面。后来祂逐渐离开,神失去了祂可见的性质,没有了人形。没有了胡子,作为视听辅助效果的神迹也没有了,恶魔变成山羊的课堂演示也没有了,天使检察员也不再出现了,总之,整个玄学的马戏团都被摈弃了,于是神的概念就从感官的领域进入了抽象的领域。关于祂存在的证据也不少,也有用高等数学语言表述的惩罚,更多是秘传的诠释学。这些抽象的内容最终都指向一个结论:当最受人爱戴的那位永远抛弃了活着的人们,而他们又想要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冰冷如铁、毁灭一切的平静时,上帝被宣布,业已死亡。

“宣布上帝已死之后,下一步虽然粗暴,却让我们从形而上的疲劳中解脱出来。也就是,我们是孤独的,可以做任何我们喜欢的事情,追求新发现,追求预示的任何未来。但杜伊教比这点走得更远,你通过质疑而信仰,通过信仰而质疑,但这个状态依然不是最终形态。根据某些预言派修士所说,宇宙中各种信仰的进化与变革,也可以说成是各种信仰的转折和上升,并不遵循同样的过程。有些非常强大伟大的文明尝试创立一种纯粹反上帝的天体演化论。根据这个假设,宇宙中存在着一些人,他们向上帝抛出挑战,试图打破祂的沉默,这挑战也就是全宇宙自杀:全宇宙的人聚集在某点,一起被末日的火焰吞没;他们似乎希望通过动摇上帝造物的基础,来强迫祂做出某种回应。不过我们对此并不确定,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我认为这样的设计是可行的。可行又无用,因为发动反物质十字军去反对上帝并不是开启和祂对话的理性方式。”

目前为止,就我观察到的状况,我必须要说,杜伊教其实是不可知论,或者是“不太自信的无神论”,总之就是在“是”与“否”之间摇摆不定的状态。就算它确实包括了一些信仰,这些修道士的生活也没什么目的。有谁会因为他们蛰居在这墓穴里而受益呢?

“你一次说的问题太多了!”达格神父说,“耐心点。照你的意思,我们到底该干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传教士的那些工作……”

“你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到了现在,你还是和刚刚出现时候一样一无所知!”长老十分遗憾地说,“你认为我们应该四处奔走传播信仰?做传教士该做的事情?传播福音?吸引信徒?”

“神父,你不做这些工作?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你都不传教?”我非常惊讶地问。

长老说:“在迪楚提卡,几乎每件事情都是可能的,你闻所未闻的那些事情都是可以做到的。我们只需简单的一个步骤就能抹消人的全部记忆,然后在他空洞的头脑中植入全新的虚假记忆,完成之后,他就像是经历了自己完全没有经历过的人生,简单来说,手术后我们让他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我们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品行,把好色的粗人转变成乐善好施的大好人,反之亦然。无神论者可以变成圣徒,苦行僧变成感觉论者,我们可以让聪明人变笨,让笨蛋变成天才,你必须明白,所有这些转化过程都非常简单,没有任何物质上的阻碍。请密切注意我告诉你的事情。

“听了我们这些牧师的争论,特别死板的无神论者可能会相信。我们假设教会之内有个能说会道的使者,可以说服各种各样的人入教。最终这个使者会采用我刚才说的那些手段,在脑子里发生了那些变化之后,起先不信的人就会信教了。我说明白了吧?”

我点头。

“好。现在你观察那些人,从信仰的角度来看,他们有了新的信念,因为通过激励人心的话语和传播福音的姿态,我们向他们提供了信息,用某种方式影响了他们的头脑。通过热切的信仰和对上帝的渴望来影响对方的头脑,这种办法的终极状态就是使用精心挑选的生物药剂。这样可以将传教效率提高一百万倍,而且效果也更显著。我们已经有了更加现代的方法,为什么还要采用说服、布道、宣讲这种老办法呢?”

“你不是当真的吧,神父!”我大喊道,“这也太……太……不道德了!”

长老耸耸肩。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孩子。你觉得我们会采用强硬手段,采用‘隐秘行动’之类的卑鄙手段,偷偷散播化学物质或者发起一些运动风潮之类,去改造大家的思想。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曾经信神和不信神的人之间会产生纠纷,唯一的解决办法、唯一能派上用场的武器就是争论中语言的力量(我说的‘纠纷’不是指用棍子、石头还有拷问的那种)。现在在讨论技术方法的时候也会发生类似纠纷。我们就用对话的方法,我们那些强硬的对手就想方设法让我们认同他们的想法,至少要让他们自己不受那套信仰的影响。想要在争论中获胜,唯一的办法就是看自己采用的技术是否高效。很久以前,想获胜就要看一方使用的语言是否铿锵有力。因为语言就是用来传达强烈的信仰的。”

我还坚持自己的意见,“即使如此,那种方式的转化也太不可靠了!毕竟,嗑药也能让人想要信仰一些东西,或者是渴望上帝,但这都是错觉,不是出于自身意志,而是思想被奴役了,被侵犯了!”

“你忘了你在哪里,忘了你在和谁说话。”长老说,“六百年来,我们中没有一个‘天然的’思想。所以在我们之中,不可能区分出自发产生的思想和被动植入的思想,因为谁都不会为了转化别人就偷偷给别人灌输什么思想。被植入的东西自始至终只有一样:大脑!”

“可被植入的大脑中也有一套完整的逻辑!”我说。

“没错。总之把过去和现在对上帝的争论等同起来,就失去了根基,要支撑信仰,除非是有逻辑上无可争议的证据,让大家接受这个结论,相信其拥有如同数学运行般缜密的力量。但是根据神正论,这样的证据根本不存在。因此宗教历史上有‘叛教’和‘异端’这种概念,但是类似的叛变在数学的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因为任何人都不反对一加一等于二。但是你却不能用数学方法去解释上帝。我告诉你两百年前发生的一件事吧。

“有个计算机长老和另一个不信神的计算机发生了冲突。后者是新型号,我们那位善良的长老不知道它的信息处理器的工作原理。那个新计算机仔细听长老说了所有证据,然后说:‘你告诉我了,那么现在该我跟你说了,不会花很长时间,我们等着吧,不到百万分之一秒你就会彻底改变了!’此时一个远程控制信号输入我们长老的处理器里,他就此失去了信仰。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嗯,这绝对是一种暴力行为,没有别的解释了!”我回答,“在我们那里,这种事情被称为思想控制。”

达格神父说:“思想控制的意思是,把看不见的锁链放进灵魂里,就如同把看得见的锁链放在身体上。思想就像手写的字母,思想控制就像抓住别人的手写下别的字母,显然是一种强迫行为。但是计算机不是这样行动的。每个证据都必须建立在事实之上,通过讨论使人信服,然后说出口的词语只不过是将事实传递给对手的工具。计算机的行为正是如此,只不过不是通过词语。所以从传递信息的角度来说,这和过去的辩论没有丝毫差异,只是传送信息的媒介有所不同而已。它有能力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可以看透我们长老的思想。想象一下两个象棋选手,其中一个只能看到棋盘和棋子,另一个还能看透对手的想法。后者肯定能不费吹灰之力打败对手。你觉得那位神父回来之后我们做了什么?”

“你们大概修好了他,然后他又是个有信仰的人了……”我不是很确定。

“不,他拒绝了。所以我们也没办法了。”

“我真是不懂了!毕竟你们的对手也是那么做的,你们反过来不就行了!”

“根本不是,根本不是。因为我们前任长老再也不希望产生任何纠纷了。‘纠纷’这个概念有了极大的改变和拓展,你明白吧。他变成那种状态后,要修复的肯定不止语言。唉,我们的长老真是很可怜也很天真,因为之前大家就警告过他,跟他说过对方是更先进的型号,但是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坚定信仰也可能被别的东西扭曲。当然,理论上来说,确实有办法解决这种不断升级的困境:建造一个让所有人都喜欢的思想,其中包括一切有可能的事实,但是一切可能的事实其实是无穷多的,唯有无限大的思想才能达到形而上学的确定性。这样的思想是建造不出来的。无论我们如何建造,都只能造出有限的思想,如果真的存在有无限思想的计算机,那就只能是祂了。

“而文明在每个新阶段都会争论和上帝有关的问题,这些争论应该、也必须采用新技术——如果真的值得讨论的话。因为争论各方的信息武器都是同样地在变化,争斗局势也是很平衡的,和中世纪的纠纷状态很相似。你之所以认为这种新的福音传道不道德,是因为你认为古代转化异教徒的手段不道德,古代神学家说服无神论者的方法不道德。现在传教再也没有别的手段了,因为现在愿意信的人都会笃信不疑,有信仰而有心拒绝传教的人也必定会拒绝——在恰当手段的帮助下。”

我又问:“这么说来,也可以影响人的意志,让人产生对信仰的需求吗?”

“确实可以。你知道吗,曾有人说,上帝站在最强大的军队一方。现在,为了和技术十字军的概念保持一致,祂会出现在转化设备最强的那一边,但是我们的任务不是参与这些神正论者、宗教-反信仰的军备竞赛。我们不想卷入那种拉锯战:你发明一个说客,我发明一个反说客,我们转化一个信徒,他们再反转化一个信徒。那种竞争会持续好几百年,把修道院都变成工厂,只为了开发出更先进的设备和策略来唤起大家对信仰的渴望!”

“怎么会这样?”我说,“神父,除了你告诉我的这些,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不是所有的思想都遵循同样的逻辑、同样的天然才智吗?”

“逻辑只是工具,”长老回答,“工具本身什么都不会做。必须要有杠杆的支点和引导的手,有了杠杆和引导的手,我们就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塑造一切。至于说天然才智,我、这里所有的修道士,都是天然的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都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对于那些制造我们又抛弃了我们的人来说,我们的教义只是副产物,是没用的垃圾。我们被给予了思想自由,因为他们制造我们用来从事的工业技术有这种需求。仔细听我说,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知道你很快就会离开,不会给政府告密,就当是我们的一个恶作剧。

“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教派的修士兄弟们专心研究科学,发现了一种办法,可以对意志和想法施加影响,只消一眨眼,我们就可以转化整个星球的人,对方根本不可能逆转。这种办法既不使理性变得晦暗模糊,也不会剥夺别人的自由,它仅仅是让人看到一只手向天空高举起一个头,听到有个声音轻叹:‘看啊!’这就足以对灵魂产生影响。唯一的限制——也是强制条件——就是在目睹那一刻的时候眼睛不能闭上。这个办法要求对方必须直视那个伟大谜团的脸,凡看到的人就永远不能再忘记此事,因为它留下的印象是不可磨灭的,多亏那项技术有效。简单来说,这就像是我带你到了火山口,让你往下看,我给你唯一的限制就是:你永远不会忘记往下看的情景。因此我们现在在改变信仰方面是全能的,在传播信仰方面,已经达到了最登峰造极的水平,和我们的文明在生理物质发明之类的其他领域的表现一样。因此我们可以永存……你明白了吗?我们的传道工作无所不能,但又什么都不用做。现在我们唯一能彰显信仰的方式就是拒绝走出这一步。最重要的就是:不行动。不光是不采取行动,还要‘主动不行动’。我不应行动,因为我完全能够做到,而且这一旦行动,则能够做到想做的所有事。我们现在已经无事可做了,只能在老鼠化石和干排水沟迷宫里枯坐。”

我无法回答这番话。眼见继续留在这颗行星上也无事可做,我只能眼含热泪和这些善良的修道士告别,给飞船装满补给——飞船最近一直伪装得很好——然后启程返航,和不久前刚来的时候相比,我已经是个截然不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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