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次航行

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一阵嗡嗡嗡的声音。我躺在一大片发泡塑料的圆盘中间,周围画着同心圆,仿佛是个靶子。时间循环器翻倒在不远处,周围站了很多人,足有好几十个,他们都穿着闪亮的连体服。一个中间秃顶的矮胖子来到这个圆盘上,把我扶起来,大力握着我的手说:

“很高兴你着陆了!我是罗森贝瑟尔。”

“蒂奇。”我机械地回答,同时看了周围。我们站在一个大厅里,这个大厅几乎和城市一样大,没有窗户,天蓝色的天花板高悬在头顶,地上铺着一排排圆盘,就像我落下来时候的那个一样,有些圆盘空着,有些挤满了忙碌的人。我不否认,我想狠狠地讽刺罗森贝瑟尔和其他人,是他们制造这个时瞬网把我从家里硬拖过来,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突然发现了这个大厅究竟像什么。这地方好像一个巨大的好莱坞摄影棚!三个穿盔甲的人排成一列走过,第一个人头盔上插着一片孔雀尾羽,拿着一面镀金圆形盾牌,一群实验室助手似的人帮他调整胸口上的宝石奖章,还有一个医生正在他没穿盔甲的前臂上进行注射,其他人迅速帮他系紧胸甲的带子,有人给他一把双手剑,还有一件装饰着狮鹫纹章的大斗篷。另外两个人穿着简单的盔甲,大概是随从吧,他们坐在位于靶心的时间循环器的座位上,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全体注意……二十,十九,十八……”

“这是什么?”我十分不解。在这个时候,大概三十英尺开外的地方,一列包着白头巾的苦行僧也在排队接受注射,还有个技术员正和苦行僧之一争论,因为这位时间旅行者在斗篷里藏了一把手枪被技术员发现了;周围还有脸上涂着油彩的印第安人战士挥舞着战斧,一群实验室助手忙着整理他们的羽毛头饰;一个系白围裙的服务员推着木头小车走过来,车上坐着一个脏得吓人的乞丐,穿着破烂衣服而且没有腿,服务员把他送到另一个圆盘上,那个严重残疾的人真是像极了勃鲁盖尔画中的人物。

“零!”扬声器倒数结束。三个穿盔甲的人骑着时间循环器消失在微弱的闪光中,只留下一团白色的雾气,很像镁燃烧后留下的气体,我已经习惯这个现象了。

“这些是我们的民意测验人员,”罗森贝瑟尔说,“他们研究不同世纪的民意,就是你能想到的所有数据,并进行严格的信息筛选,目前为止还没有进入矫正阶段,我们正在等你!”

他示意我先走,自己跟在后面,我听见各种倒数的声音,到处都是闪光,到处都是白色烟雾,无数探险小队出发,接着又有新成员进来,这里完全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里面拍摄某个耗资巨大的历史电影。我很快意识到他们不允许携带任何会引发时代错乱的物品到过去,但是民意测验员们总是想方设法夹带私货,也不知道是居心不良还是为了自身安全。我心想,好吧,必须杜绝这种现象,必须要改变现状。不过我嘴上只是问:“收集信息需要花费多长时间?那些骑士和苦行僧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会按日程安排的。”罗森贝瑟尔带着满意的微笑说,“那三个是昨天进来的。”

我没说话,心想要适应时间变化的社会生活真不容易。本来我们是要坐实验室的电动车去行政办公楼,结果车坏了,于是罗森贝瑟尔叫几个民意测验员把骆驼让出来——那些人是贝都因人——我们就这样凑合着前往目的地。

我的办公室非常大,装修是现代风格,换句话说就是透明的——说透明其实太保守了,因为就连椅子都是隐形的,我能找到书桌完全是因为桌上堆了些文件,显示出桌面所在的位置。当我伏案工作的时候,就能看见我自己穿着条纹长裤的腿,这种场合看到条纹很难集中精力,所以我不得不给所有的家具都刷上油漆,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透明。结果涂了漆我才发现那些桌子椅子真是奇形怪状,算了,它们反正也不是为了观看而被设计出来的,最终所有的家具都换成了二十三世纪下半叶的老古董——我总算觉得好多了。现在提到这么些琐事可能有点超前了,但这些事确实能让人看出整个项目的进展节奏相当缓慢。如果日常只需要操心室内装潢的话,那我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日子就很舒心了。

我所负责的这个项目里相关的事务足以编成一部百科全书。所以我就尽可能简单地描述一下这个工作的几个主要阶段。整个组织结构是对称的。我手下的是tick(时间干涉和历法动力学部),有量子场分部和瞬时离差分部。此外还有历史部门,该部门包括人类分部和非人类分部。技术人员的主管是罗伯·波斯克维茨博士,帕特·拉多教授主管历史创造者。除了这些人,我自己还管理一支临时的团队,成员是历史突击队员和历史空降兵(时间跳伞员),另外还有应对君主被废黜紧急状态的部队和监视小队。这些待命人员有点像消防部门,随时准备应对意料之外的危险状况,这些人的简称是moira(机动调查营救辅助部门)。我到那里的时候,那些技术员、现世研究员都准备好开始大规模时间传动了,而人类事务部门的各位专家(由哈里斯·s.都德尔教授助理主管)负责计算上百个edens(教育心理印痕)。在非人类研究部门(由球体工程师阿巴迪尔·谷迪主管)起草了改良太阳系的备份意见书,也就是说,包括地球在内的所有行星,也包括生物进化进程、人类起源等等都要改良。上述所有都是我的下属,不过稍后我就很想一个一个摆脱他们,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分别和项目中各个不同的危机有关。再过上一段时间我就得一一应对这些危机,让人类种族知道眼下的窘境究竟是谁害的。

一开始我满怀希望。在时间传动和时间观测排列中完成如此紧迫的任务,又掌握着这么多行政方面的复杂事务(任命权、劳务部门等等),在此期间,我和首席会计师(尤斯塔斯·c.利迪)发生过冲突,最终我明白了我接手的这个任务有多艰巨。二十七世纪的科学给我提供了控制时间的各种技术,但还不够,因为有数百个修复历史的计划等我签字。每个计划背后都有一群享誉世界的重量级专家——而我却要从多得吓人的计划中选出可行的!因为到目前为止谁都没能达成一致,也不知道究竟要从哪里着手,甚至不知道该调整到何种程度。

我们计划的第一阶段看起来特别乐观,我们决定不接触人类历史,只是对人类历史之前的每个时期、时代、纪元进行修理,这个伟大计划主要是打算给整个星球脱硫——当然还有其他行动——由此矫正地球的中轴线,为未来在火星殖民创造合适的条件,月亮就可以作为装载平台或者移民飞船的停靠站点,这些计划都将在四十亿年后实现。我心里想着“昨天会更好”,然后下令启动genesis(编年历史标准化确立发生器)。共有三个模组投入了这一计划——brekeke、kex和koax。我已经想不起来这几个缩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第一个和千瓦动能有关,第二个似乎是k-介子激励或者基诺起源外部生物统计之类的东西。

结果超过了我们最坏的估计,设备全部坏了。不是慢慢停下来,而是随着正常时间流动同时停止,koax爆炸点燃了火星,把它变成一片荒漠,海洋被蒸发殆尽,蒸汽进入太空,被烧焦的行星裂开大口,形成奇怪的沟槽网络,每一条直径都有几百英里宽。所以十九世纪才有很多关于火星运河的假说。我们不想让过去的人知道我们的活动,因为那样会给他们造成严重误解,我命令手下认真修复那些沟渠,工程师拉瓦彻1910年去修复了,后来宇航员发现沟渠不见了也没有太惊诧,他们认为那些都是前辈们因光学产生的错觉。kex本来是要让金星变得肥沃,多亏有cupid(早期差异性三轮时间单向极化器)金星才没受到koax,但是那个falsies(自动防故障积分器)却出现故障,整个金星笼罩在一片有毒气体中,那些气体都是因为历史代纪产生的。瓦登勒克工程师负责操作这些设备,我立即开除了他,但是研究委员会从中调停,我就让他完成实验的最后阶段。这一次发生的就不是小灾难了,而是一场宇宙级别的巨大灾难。由于brekeke设定成了和延续期间流动逆向而行,它渗入到了早于现在650亿年的时间里,非常接近太阳的位置,所以直接让太阳从一大片宇宙尘埃中分离出来,而宇宙尘埃在引力作用下不断旋转,从而诞生了各大行星。

瓦登勒克狡辩说,多亏了他才形成了太阳系,要不是那个时空嗅探器出了故障,行星根本就不会出现。后来的宇航员就觉得奇怪,什么星体能离太阳那么近,甚至能剥离出一些原行星物质,确实,星体相距这么近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彻底把这个不靠谱的人开除了,不让他再当技术历史部门主管。就我看来,疏忽大意造成这些事件并不是本项目的目的。如果确实是达成了那些结果,我们也必须要通过更尽职尽责的工作来制造行星。不管怎么说,出了火星和金星的事情之后,tick部门也没什么可吹嘘的了。

接下来的计划就是矫正地球的转动轴。这是为了让地球的气候更加统一,没有极地的寒冷也没有赤道的炎热。我们的目的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更多的物种可以在生存竞争中活下来。然而这个计划的结果正是我们不希望看到的。工程师汉斯·雅各布·普罗茨里奇发射了一个很重的整流组件,让地球转动轴“颤抖”起来,结果造成了寒武纪的冰河时代。结果在第一个冰河时代之后,那群草率的现世学家不但没有小心行事,反而又间接造成了第二次冰河时代。因为普罗茨里奇看到自己造成的后果之后,没通知我就擅自启动了“修正”充能程序,导致时序错乱,进而在更新世形成了又一次冰河时代。

我还没来得及把他撤下来,这个不可救药的人紧接着又造成了第三次时空冲撞:因为地球还没有停止摇晃,所以磁极和转动轴不一致。其中一个“检阅校正”的时间碎片飞到了公元前一百万年前,落在我们现今所知的“亚利桑那州大火山口”的位置,幸好没人受伤,因为当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沙漠被烧了。还有一块碎片落到了1908年——当地人把这次事故叫作“通古斯大爆炸”。唉,其实那不是陨石,只是那个粗制滥造的“优化程序”的碎片在时间中倾斜划过。我不顾旁人反对,把普罗茨里奇踢了出去,后来有人抓住他晚上偷偷溜进时序校正仪——因为他良心不安,感到抱歉,所以想修复自己造成的损失——我下令对他进行时间流放,这是惩罚。

后来我一时心软听了罗森贝瑟尔的建议,让迪扎德工程师去填补普罗茨里奇走后的空位,但后来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迪扎德是罗森贝瑟尔教授的小舅子。这一裙带关系很快就产生了后果,而我也很不明智地参与其中了。迪扎德发明了rein(辐射能量交换器),后来又有时间专家邦米兰德加以完善。他们是这样考虑的:大规模释放瞬时能量会引起时序错乱,那就不要以大规模爆炸的方式释放能量(比如毁灭火星那次),至少让能量变成纯粹的辐射形式。这个半吊子的主意让我十分痛苦(先不说他们是什么意图)。rein确实能够把动能转化为辐射,但问题在于,那些辐射在中生代中期杀死了所有恐龙,一个也不剩了,天知道还有多少别的生物死于非命。

邦米兰德辩称这是好事,因为这样做清扫了进化道路,从而让哺乳动物出现,接下来才有了人类。说得好像是事先决定好的事情一样!通过屠杀恐龙,他们剥夺了我们在起源方面的可操作性,然后还有脸四处吹嘘!迪扎德深表懊悔,还写了一份书面道歉,不过他却不是主动退位的。真实情况是,我对罗森贝瑟尔说,要是他小舅子还待在这个项目里,我就不进办公室。

在这场灭顶之灾后,我召集所有工作人员,警告他们现在已经别无选择,必须采取严厉措施,防止危及过去。这可已经不是丢掉一份好工作的问题了。

他们跟我说,事故虽然无法避免,但却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项技术是史无前例的,想想看在宇宙航行发展初期,有多少飞船在宇宙中分崩离析,我们的事业也正处于同样的阶段,其中的风险极大。研究委员会推荐了一位新的历史韵律专家,名叫莱尼·d.文奇教授。我像警告博斯科维茨一样警告他要用心对待下次实验,因为不管谁说情,我都绝不会对任何疏忽大意造成的事故手下留情了。

我给他们看了瓦登勒克、邦米兰德和迪扎德背着我写给研究委员会的笔记,其中满是矛盾,有时候他们抱怨客观条件不好,有时候又说自己犯错引发的结果是值得赞扬的。我跟他们俩说,我可不是有些人所说的无知门外汉。想知道来自太阳的物质被消耗掉了多少,只需要四则运算就能算出来——只是,外行星都是些不折不扣的垃圾场——不,其实是装满氨水的化粪池,一点儿用也没有。经我计算,火星和金星可以再试一次,以便改进整个太阳系。这个项目原本预计将月球改造成绿洲,未来疲惫的宇航员可以在此休息,同时也可以作为通往雅典娜的中转站。

你们没听说过雅典娜?我就知道。那颗行星原本是打算交给基士提耶、斯达巴克和阿斯特罗尼的团队进行改良。我们的项目可从未用过这样的废物,dunder(共时不确定性探测器与熵校准器)不起作用,duff(时长力场)坏掉了。而雅典娜呢,它原本还在地球和火星之间的轨道上运行,后来却碎成了九万多块碎片,被称为“小行星带”保存至今。至于说月亮,我们这些天才的优化计划把月球表面彻底破坏了,它居然还保持着完整状态真是个奇迹。这也是十九到二十世纪时期天文学上的一大著名谜题,天文学家们不明白那些环形山是从何来的。他们提出两个理论来解释——一说是火山口,一说是陨石坑。

真是胡说八道。所谓的“火山口”是由那个名叫基士提耶的技术员提出的,他负责管理duff,而“陨石坑”则是由阿斯特罗尼提出,就是他在三十亿年前就瞄准了雅典娜,并送它归西的。由于历史时序回弹,弹向各个方向,结果让金星的自转停止了,还让火星有了两颗轨道紊乱的假卫星,也就是这位专家弄出来的小零碎让月球表面变成了导弹试验场,雅典娜的碎片在此后十亿年的时间里不断落到月球上。后来我得知,时序追踪器上的一块碎片——那场爆炸持续了2950000000年——落到了史前时代,而且径直落进了海里,在海床上砸出一个大洞,把亚特兰蒂斯弄沉了。这一连串灾难事件的罪魁祸首被我揪着耳朵扔了出去,我还采取行动惩罚了他们——这也是为了坚持我此前的决定。他们再怎么向委员会申诉也没用。

我把莱尼·d.文奇教授送到十六世纪,又把博斯科维茨打发去了十七世纪,这样他们就不会凑一起搞阴谋诡计了。所以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列奥纳多·达·芬奇终其一生都在制造时间机器,但一直没能成功,被他称为“直升飞机”的那个东西还有其他各种机器,看起来都非常怪异,和他同时期的人都无法理解,因为那些都是为了逃脱时间流放的失败尝试。

我认为博斯科维茨表现得更加理智。这个人能力超群,思维敏锐,确实是个受过良好训练的机械师。在十七世纪,博斯科维茨是个非常睿智的思想家,不过被所有人无视了。他试图向大家传播理论物理知识,结果同时代的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为了让他在流放中过得轻松些,我送他去了拉古萨(杜布罗夫尼克旧城),因为我内心其实有点同情他,但是,不管研究委员会如何反对,引起事故的人必须受到惩罚。

结果项目的第一阶段以惨败收场——我完全拒绝考虑尝试genesis系列中接下来的内容。这里头已经投入太多,而且没有任何回报。从木星开始,到处都是一片荒芜,火星被烧成一片焦土,金星两次被毒药污染,月球被砸坏了(月球上所谓的“质量密集区”,也就是月球表面以下质量极高的区域,其实是dunder和duff锥头的众多碎片钻进地下,停留在了凝固的熔岩中),地球转轴倾斜,海底还有个大洞,亚欧大陆和美洲大陆分离形成了一个大裂缝——这真是难以维系的平衡,也是目前为止我们所做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我不能泄气,我要给历史部门的成员打开优化行动的大门。

你们应该还记得,这里有两大部门,人类事务部(助手是h.多德尔教授)和非人类事务部(球体工程师o.古迪),整个机构的主管是p.拉多教授。此人十分激进,坚决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一开就很不信任他。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不应该过度干涉历史,最好是设计一种智慧生物,让他们自己去完成调整历史的工作。所以我制止了拉多和多德尔二人(这可不容易,因为他们特别手贱,特别想改造过去),并命令古迪去开启地球生命进化历程,这样一来,他们日后就不能指责我缺乏创造力了,我给这个bippety项目(完美地球智慧生物基因参数启动项目)极大的自治权。不过我也确实警告过几位主管(奥巴迪亚·古迪、荷马·古姆比、哈里·博斯、万斯·艾克),要他们吸取大自然母亲失败的教训,大自然的一切生物都形貌不佳,大自然母亲自己就阻断了最有可能出现智慧生物的进化道路——当然,我们不能责怪她,因为可以这么说,她毕竟只是靠着日常法则在黑暗中摸索。我们则相反,我们完全是有目的的行动,我们是有一个远大目标的,也就是bippety。这几位主管答应我,他们一定会暗中遵循指导原则,确保成功,然后就开始行动了。

出于对他们宝贵自主权的尊重,在约十五亿年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干涉,也没有监视他们,但是我收到了大量匿名信,最终不得不去检查。检查结果简直要吓死我。首先他们像小孩一样瞎玩了四亿年,制造出了长盔甲的鱼,还有某些三叶虫。接着眼见这一纪元的时间所剩无几,他们就慌了,胡乱拼凑了些东西,一个比一个荒唐可笑,结果要么制造出了长着四条腿的肉山,要么制造出了没有身体的一条尾巴,还有些东西就像一粒灰尘,有些物种长满了卵石一般的骨头,也有些长了犄角、长牙、管子、躯干、触须——全都是随意堆砌的。真是说不出的丑陋、恶心、愚蠢,而且全都吓死个人,纯粹是抽象艺术、超现实主义,俨然是照搬当代艺术。

真正让我愤怒的是,他们居然还扬扬得意。他们说,我那守旧的规矩已经没用了,我“没跟上时代”,我“不懂形势”等等。我忍住了没发作:只要他们知道分寸就行!但事与愿违。在这个精挑细选组建起来的团队里,每个人都在背后捅刀子。他们所想的根本不是如何创造智人,而是如何破坏同事的项目,新物种还来不及在自然界发展,就被某些怪物毁灭了,但怪物也只是为了杀死竞争对手以证明它们有缺陷而存在。所谓“生存竞争”彻底变成了互相嫉妒互相陷害。进化的爪牙只不过是反映了部门内斗。总之我发现了,这里没有团队合作,只有无处不在的繁杂琐事,还有就是时刻想方设法破坏同事制作的物种。似乎他们最厉害的一招就是,把别人的管理计划按顺序逐一破坏掉,这也是为什么在生物界有那么多无用的特征。其实我不该说生物界,事实上他们把“生物”变成了某种介于蜡像和水泥之间的东西。一个工作没做完,他们就忙着开始另一项工作,他们根本没认真想过怎么设计肺鱼和节肢动物,给它们装上一根气管就完事了。要不是我去检查了,人类根本不可能进入蒸汽和电气时代,因为他们“忘了”制造煤炭,忘了种树!要知道树可是为未来的蒸汽机制造煤炭的啊!

在检查期间我绝望地搓着手,这个星球上堆满了尸体和废物,博斯特意安排了一天野外考察——我问他似鸟龙这东西到底是有什么用,居然还长了条跟儿童风筝一模一样的尾巴?他就不觉得那个长鼻兽很丢人吗?而且蜥蜴的脊背上为什么要长一排栅栏似的尖刺?博斯回答说,我不懂他澎湃的创作灵感。我就让他跟我说说,在这些东西身上要如何发展出高级智慧。我这个问题完全是修辞意义上的,因为这群人绝不可能让这些动物产生出任何更为进步的后代。我不指望他们有任何现成的解决方案,只是提醒他们预先准备好鸟类、鹰,现在已经有飞行的动物了——他们把头部缩小了——还有一些像鸵鸟的鸟类在跑——那头简直小得像个智障。现在还剩两种可能性:其一是用剩下的边角料制造智人;其二是进行一场狂飙突进的进化,也就是说强行打通被阻断的进化支线。但是强制行为是不可取的,因为如此明显的人工干涉日后会被古生物学家辨认出来当作神迹,我很早以前就禁止制造奇迹,以防误导日后可能出现的新世代。

我把这些不负责的设计师全部开除了,也就是让他们去了别的时代,留下大量他们的失败作品需要处理,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几百万几百万地死去。有传闻说是我下令让这些动物灭绝的,但这只不过是针对我的无数恶意中伤之一罢了。把生物像家具一样从进化过程的一个角落挪到另一个角落里的人又不是我,也不是我把古原虫的躯干变成了两倍大,也不是我把单峰驼(巨驼)弄得和大象一样大,也不是我乱改动鲸鱼,更不是我让猛犸象灭绝的。我在这个项目里,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跟古迪的团队把进化搞成无耻的办公室竞赛。艾克和博斯被我流放到了中世纪。由于古姆比把bippety计划搞得无比夸张(他居然设计出了半人马和能唱女高音的女性美人鱼),所以荷马·古姆比被我送到了古代色雷斯。接下来的事情我之前就见识过了,今后应该还会反复发生。被流放的人没机会制造真东西,就通过替代的虚拟作品发泄自己的挫败感。要是谁对博斯接下来的构想感兴趣,只要去看看他的绘画作品就知道了,这人显然还是有才华的。他确实还是想方设法适应了那个时代的精神——毕竟他假装在画布上画了不少宗教场景,像是《最后审判》还有地狱场景什么的。即使如此博斯还是难免有些轻率行为。在《人间乐园》中,“音乐家的地狱”的中心位置(也就是三联图中右边那一幅),画着一个十二座的时间巴士。但我对此也无能为力。

至于荷马,我觉得自己的做法很明智,我把他整个人——和他的奇异生物一起——打包送去了古希腊。他的绘画已经轶失了,但是他的诗作却流传下来。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作品中有时间错乱的东西。显然他没有严肃对待奥林匹斯的众位住客,他们也在坚持不懈地互相拆台,简单来说就跟他当初的同事一模一样。《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完全就是隐去真名的纪实小说,比如说那位易怒的宙斯说的就是我。

我没有立刻开除古迪,因为罗森贝瑟尔帮他说情,他说,要是古迪让我失望了,我可以把他本人,这个项目的研究部门主管送到始生代。古迪据说还有一些隐藏的资源,可以再做些贡献,我反对利用这些边角料,他却开始说起barf(互惠反馈二元人类起源)。我才不信这个barf,但又拿不出反对意见,因为到目前为止,我总是在拒绝一切提议。接下来的侦察飞行显示,他把一对小型哺乳动物强行赶回海里去了,让它们变得像鱼一样,又加上了前置雷达,而那正好是在产生海豚的时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让陆地和大海的两种智慧生物和平相处。多么愚蠢啊!这样做当然是会引起冲突的!我对他说:“不能有水中的智慧生物!”于是海豚就还是保持那个样子,有了个超级大的脑袋。而我们现在要面临的危机又多了一个。

现在又干什么呢,难道是要从头进化一次?不行,我全身心反对。我对古迪说,让他自己看着办,换而言之,我总算承认猴子是一个工作模型了,但是我要他保证继续完善它们。我给他制定了参考方向——用书面形式,而且是通过官方频道发送的,这样今后他就不能找借口说自己疏忽大意了。但是(说实话)文件中并没有涵盖所有细节。我确实指出裸露的臀部非常不雅,并建议对性那部分采取更敏感高雅的处理方式,比如本着花朵、山谷中的百合以及花蕾之类事物的精神,然后我就出去了——我得去出席委员会的一个会议——我当面要求他不要掺杂自己的个人审美,一定要选用美好的图案。他的工作室里乱七八糟,有些柱子似的东西支棱出来,还有板子、锯子,这些东西和爱有什么关系?我问他,你疯了吗?这是要根据圆锯的原理恋爱吗?结果他居然很罕见地说他会把锯子扔掉,很认真地点点头——还自己笑了一会儿,他已经知道开除的文件就躺在我的桌子里,自己也没什么好争的了。

他决定向我报仇。他到处吹嘘说,等他回去了,那老小子(也就是指我)会吓尿裤子。老天,我当然是立刻把他找来了,他马上装成模范员工的样子,坚持说他严格遵守了规则!可是他非但没有把猴子屁股裸露的那块遮起来,反而是把整个猴子都剃光了,或者不如说是正好反过来了,至于说爱和性的那部分,他绝对是在故意捣乱。我的意思是,他绝对是故意的!我不想详细描述他的这个阴谋,其中的影响你们自己就可以看到。这位工程师先生真是胆大包天!以前的猴子虽然不是什么高等生物,至少还是素食的。而他现在居然把猴子们改成了肉食的!

我召开了委员会紧急会议,考虑重新对智人进行人性化改造,结果却被告知,重新人性化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再回溯两千五百万年至三千万年。然后他们投票否决了我提议,我没动用自己的否决权,也许我应该否决才是,但是我现在只能靠自己了。不管怎样,从十八、十九世纪还是一直回传着各种信息,moira的那群人为了自己方便,总是不停地来回时间旅行,在各种老旧城堡、宫殿、地窖里借宿,一点儿预防措施都不用,结果就传出各种邪恶鬼魂传说,什么铁链叮当响啦(时间循环器启动的声音),鬼魂啦(因为他们穿白衣服,这些人就不知道找个颜色更好看的制服),把本地人吓得不轻,竟然还当着人家的面穿墙而过(时间旅行看起来就是这样子,因为时间循环器静止不动,地球却还在继续转),他们搞了这一大堆乱子,最终制造出了浪漫主义。在惩罚了罪魁祸首之后,我决定收拾古迪和罗森贝瑟尔。

我把他们两个都开除了,当然我知道研究委员会绝不会原谅我。不管怎么说我肯定不该受到惩罚:罗森贝瑟尔后来对我极尽诽谤,在流放中,他(以叛教者尤里安的身份)表现得挺不错。在拜占庭,他做了不少贡献。只能说明他在委员会工作失败是因为他无法胜任。和修复历史相比,当皇帝真是小菜一碟。

于是项目的第二阶段就此结束。我让社会事务部门的人开始工作,因为现在我们只能完善一下文明历史了。多德尔和拉多很高兴前两阶段的同事彻底搞砸了,他们两个高高兴兴地动手了,他们事先跟我说——这两个混蛋还挺谨慎的——现在不要对赛欧西皮指望太多,智人已经长成这样了。

多德尔开始着手进行第一次编年排序改进实验。团队成员包括坎德·埃尔·阿贝尔、卡内·德·拉·布鲁克斯、吉埃尔·安道尔和r.安多尔。整个团队由历史逻辑学工程师赫米德莱瑟尔直接领导。他和他的团队计划通过城市化加速度来加快文明发展过程。当时他们是在下埃及第十一个或者第十三个王朝——我记不清楚了,他们在外勤人员的帮助下堆积了大量建筑材料,那群人被我们叫作“时间工厂”,当时他们确实是普遍且大幅度地提升了建筑技能水平,但是由于缺乏适当监管,计划还是跑偏了。简单来说,他们最终也没有建出高楼大厦,而是建成了完全为私人目的使用的框架式结构宗教场所,没有任何现实上的作用,换句话说,只是修了各种各样装法老干尸的坟墓。我把他们整个团队都送去了克里特岛,那群人搞出了米诺斯迷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是有人告诉我,这群被流放的家伙后来吵起来了,最终把他们的前任主管丢进了迷宫里。我没有仔细核对记录,所以也不太确定,但是我觉得赫米德莱瑟尔读起来不像米诺陶洛斯。

我决定停止这种不断闯祸后逃跑的闹剧,要求提交更长远的计划。我们必须下定决心,要么公开采取行动,要么严格保密,换言之,需要决定不同时代的人们到底可不可以发现有人从历史外部对他们进行援助。多德尔是个自由主义者,赞同保密历史主义,我也赞同。另一个计划是让所有历史上的国家都处于摄政政体的保护之下,这肯定会让他们觉得权利被剥夺了。因此我们必须匿名提供协助。拉多表示反对,他说自己想出了一个关于理想政府的计划,他想推行这个计划,联合所有社会。

我支持多德尔,他把我介绍给手下最年轻的一位助手,应该也是最优秀的一个,这位研究生名叫奥托·诺伊,是一神教的发明者。他给我解释说,神是一个概念,这个概念不会伤害任何人,但是会给我们——也就是优化控制程序——带来额外的好处。因为根据计划,祂的计划必然是神秘的:人们不可能理解祂们,所以就肯定不会批评,他们到底怀不怀疑有人在改动他们的历史都没关系了——从技术上来说是这样的。表面上看起来这个主意不错,保险起见,我给这位年轻的文学硕士划分了一小块地区去测试他的理论,也就是在世界的一个遥远小角落里,小亚细亚地区,他可以用犹太人部落做实验。他的助手是历史逻辑学工程师约瑟夫·霍布斯。日常巡查显示他们成立了一些相当严肃的分支教派。诺伊订了六万吨珍珠,当某些犹太人在沙漠上露宿时,他就把珍珠投给他们,这么做简直糟糕透顶。这位“谨慎的助手”本来是该让双方和解的(结果他把红海分开又关上,还派了一大群遥控蝗虫去威胁犹太人的敌人),这群受他好处的人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开始称自己是天选之人。

无论何时,计划在实际执行中出错的时候,计划负责人都是不会改变策略的,这是一定的,他会想出一切能够促进计划的方法。奥拓·诺伊更是出类拔萃,因为他用了凝固汽油弹。你问我为什么会批准?什么批准啊!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在研究所的论证会议上,他只展示了远程遥控的可燃烧灌木,还向我们保证说这东西他以前就用过,你知道,就是沙漠里几棵会燃烧的仙人掌,除此以外就没别的了。我觉得这个展示只是为了证明他会遵守一般的道德规范吧。后来我把他流放到西奈半岛去了,并严格禁止团队所有主管批准任何形式的超自然现象。很自然,诺伊和霍布斯的所作所为在历史上影响深远。

这是一定的。每次电子排序介入都会引发一连串的雪崩式反应,不经过仔细的计算根本就无法制止,而这样的雪崩式反应又会造成新的扰动,这样没完没了地乱下去。奥托·诺伊在流放中的表现很不好,他夸大了此前他给自己制造出来的名声,称自己是“历史韵律学家”。现在他确实不能再“制造奇迹”了,但是大家却都记得那些奇迹。至于说乔伊·霍布斯,我知道有传闻说我派时间部队的人去追查他,但其实我没有。我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我没时间去管这些琐事。不过很显然他和奥托·诺伊发生了争执,因为诺伊把事情搞得非常麻烦,引发了惊人的工作量。这次实验中,犹太人承担了最坏的后果,当初他们对自己崇拜的那个雕像信仰十分坚定,结果等到项目撤销后,他们自食其果——很多个后果,其中包括失去故土和大流散。在项目中我的一些敌人揪住这点死命攻击我,我真心不想告诉你们个中详情。

各种意义上来说,项目如今进入了最困难的紧要关头。我也受到了不少批评,比如说被多德尔和拉多带跑偏了,还有批准大范围地改善历史,想要改动整个历史的时间线,而非从孤立的时间地点着手。从孤立时间地点着手的改进策略被称为“整合”,这样做会让我们各种行动场景变得非常混乱,我极力反对这样做,所以往每个世纪都派了一队观察员,同时我还批准拉多秘密组建一支现世警察部队,这样就能纠正时间方面的违规行为。

这次的违规行为和所谓的扫帚有关,我真是做噩梦都没想到。这是一群疯狂年轻人搞出来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员工,包括实验室技术员、秘书之类。中世纪传说里不厌其烦地反复讲魔鬼、梦魇、魅魔、安息日、女巫审判、魔鬼诱惑等等等等,所有这些都源于“非法出入”时间活动,那群年轻人没有丝毫道德观念。一个时间循环器是由一根棍子、一个鞍座和一个排气管组成的,因此要是在光线不好的夜晚,真的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把扫帚。好些不知羞耻的年轻姑娘骑着时间循环器夜里出去兜风,吓唬中世纪早期的村民。她们不光是从村民们头上掠过,而且真的是,怎么说呢,按照十三世纪或者十二世纪的标准来看,穿得太随便了,说没穿上衣也不为过,所以被说成是没穿衣服的女巫骑着有座位的扫帚到处飞行也不奇怪(因为实在没有更形象的描述了)。出于某种奇怪的巧合,我也曾去追捕这群不法之徒,而助手不是别人,正是h.博斯。当时博斯已经被流放了,他肯定不会被普通的时间错乱情景吓住,在他的“地狱”场景中,画的都是真实人物——不是魔鬼,而是几十个不法之徒骑着时间循环器,周围是他们的同伙,对他来说其实还挺容易画的,因为很多都是熟人。

考虑到这些时间暴徒的恶劣行径造成了众多人员牺牲,我把这群人送回七百年前(结果搞出了“二十世纪学生运动”)。与此同时,由于我们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大到超过四千年,moria总指挥n.贝特帕提醒我,当前形势已经失控,需要特别增援力量,尤其需要时间空降兵应急部队。于是我们又招募了数百个新员工,并立刻派他们赶往各个出现危机信号的地方,只不过这些人大都没怎么受过训练。他们集中在几个特定的世纪,结果就引发了严重后果,比如整个国家迁移之类的。我们竭尽全力消除这些空降部队的影响,但是在二十世纪(中叶的时候),到处都流传着“飞碟”传说,因为当时大众传媒技术快速发展,使得类似新闻被广泛地传播。

但什么事都比不过接下来的一桩丑闻。丑闻始作俑者、主要当事人就是moira的总指挥。起初,我接到报告,大意是说他的手下没有好好监控完善历史的流程,因为他们过分积极地参加了历史的进程,而这种参与跟拉多和多德尔等人的指示完全不同,是根据他们自己的本地政策决定的,贝特帕追求的就是这种目的。我还没来得及把他免职,他就逃走了,逃到十八世纪去了,因为在十八世纪他还有几个帮得上忙的老朋友。接下来我知道的就是,他成了法国国王。这种恶行必须得到相应的惩罚,拉多建议我派一支特别部队于1807年进攻凡尔赛,但这么做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大规模的进攻会对后续历史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人类会察觉到自己处于保护性监禁中。多德尔更为谨慎,他提出一个更“自然”的计划,即秘密地对拿破仑进行时间修正。反波拿巴份子开始联合起来,举行军事游行什么的,但是你肯定想不到,moira的主管听到风声,觉得是在反对自己,立刻就逃走了。他是个颇有计谋的人,心里有不少盘算,多德尔派去的不少敌人都被他一一击败了。在俄罗斯的时候我们看起来像是打败他了,结果在那场战役中他还是逃脱了,与此同时半个欧洲都沦为废墟,最终我放弃了塑造历史的良好愿望,集中精力在滑铁卢附近对付拿破仑一个人。这件事情究竟有什么好吹嘘的呢!

拿破仑后来从厄尔巴岛逃走了,我这边没时间安排更恰当的流放,因为有很多别的事情需要立刻处理。那些违法犯罪分子不再是等着自取灭亡,而是全都火速跑到遥远的过去,走私各种可以帮他们沽名钓誉的东西,要么就夹带可以让自己显得特别强大的东西(其中包括炼金术士卡廖斯特罗、行邪术者西蒙等等很多人)。接着又有报告送过来,我无法证实那些报告的内容,比如说亚特兰蒂斯沉没不是因为genesis操作失误,而是因为一个名叫修伊·霍库姆的博士有预谋地不让我发现他策划了什么犯罪行为。总而言之,所有的事情都失控了。我对于未来能否获得成功也失去了信心,甚至还怀疑起来。我不知道最佳的结果是什么,也不知道就此放任会造成什么后果,而且究竟哪些后果是我的世纪巡警队伍腐败违纪造成的,我更是不知道。

我决定从另一边着手解决问题。我拿起一份十二卷版《世界历史大百科全书》的副本开始研究,不管什么时代发生的事情,只要看起来有一点点可疑,我就派出侦察部队。比如说黎塞留主教,我就让moira去确认过了,确认那里没有我们的员工,我让拉多在那里安插了一个情报控制员。拉多把这个任务派给一个叫黎普拉兹的家伙,直觉告诉我得去查一下字典。我真是麻痹大意了,因为黎普拉兹和黎塞留都是“富饶之地”的意思,但是发现也已经晚了,黎普拉兹已经混入了宫廷的上层圈子,成了幕后控制路易十三的人。我没管他,在经历了拿破仑战争之后,我知道再管下去没什么好结果。

与此同时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有些世纪真的挤满了被流放的人,时间警察都管不住他们了——他们到处散布流言、传播迷信,一个劲儿地诋毁我,甚至还想贿赂当地情报控制员,于是我索性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集中到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去,我选择了古希腊。结果,古希腊成了文明发展最繁荣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就雅典一个城里的哲学家比全欧洲的聪明人加起来还要多。这时候拉多和多德尔已经被流放了,他们两人滥用我对他们的信任。拉多是个头脑冷静的狂热分子,他违抗我的命令推行他自己的政策(详情可以在他的著作《共和》里查看),他真的是不民主到了极点,根本就是以镇压为出发点,他的杰作包括古埃及中央王朝、印度种姓制度、神圣罗马帝国,甚至还有1868年之后日本人信奉的天皇,全都是他搞出来的。我不知道后来他到底有没有和一个斯奇克格鲁伯小姐结婚,如果结了婚的话,就会生下一个非常有名的孩子,他将会踏平半个欧洲,总之我说不准,因为这些都是多德尔告诉我的,他和拉多向来势不两立。

拉多设计出了阿兹特克王国,多德尔把西班牙人送了过去。我接到moira的报告,在最后时刻我让哥伦布的船队延期,好让马在南美大陆上繁衍生息,因为科尔特斯的人肯定敌不过印第安人骑兵队。但是负责协调的人搞错了,南美洲所有的马在第四纪就已经灭绝了,那时候印第安人根本还没有出现。于是虽然轮子早就有了,却没有牲口可以拉战车。至于哥伦布,他于1492年总算找对了门路,到了美洲。这次优化就算是完成了。我被人批评说不该把哈里斯·多德尔和帕特·拉多送去古希腊,因为那边哲学家实在太多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完全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让他们自己选择了流放的时间和地点,当然我没有把柏拉图送到他自己指定的地方,而是送去了锡拉库扎,因为我知道,那座城里战争不断,他不可能实践自己“哲学家之国”的理想。

各位可以想见,哈里斯·多德尔后来成了马其顿少年亚历山大的导师。但他对那个少年照顾不周,最终造成惨痛的后果,所以心存愧疚。多德尔有个缺点,一向都念叨着要编纂大百科全书,他涉猎各个学科,包括“完美项目理论”的方法论,与此同时,各种事情还是在背着他进行。会计主管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调来了他的一个蛙人朋友,他们一起在挖出了蒙特祖玛的黄金,就在科尔特斯的人撤退时挖出的那条运河里找到的,然后他们用这笔金子从1922年开始就一直在证券市场搞事,不过犯罪总没好结果,1929年他们制造了那场著名的大崩盘。我自认为处理亚里士多德的方式很公平,他如此有名多亏了我,他在我们的项目上可没有得到这么多回报。但是又有人说,我以开除、免职、流放为借口搞裙带关系,给我自己的老朋友在各个时代安排美差。唉,遇到这种批评,我不管做没做都很难办。

没时间去管细枝末节的事情了,所以我也就不再描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著作中提到我的那些隐喻。他们当然不觉得流放是件激动人心的好事,可是我也不能一直纠结这些私人恩怨,毕竟人类命运危在旦夕。希腊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特意让它毁灭了。当然希腊毁灭并不是因为我把所有哲学家都凑在一起,拉多随时关注着那里的事情,他是为了斯巴达才坚持下来的,他想要把斯巴达塑造成他心爱的乌托邦,但是当他被免职后,就再没有人去主持斯巴达的工作,结果就被波斯军队灭了。我对此能怎么办呢?毕竟不能偏袒某一个地方,不行的,我们必须保护全人类,可是流放的问题就在于,那些人会暗中破坏我们的重要计划。我不能派人去未来,因为未来的人很警惕我们,又因为每个人都是“蔚蓝海岸”任务的成员,这个任务备受责难,我又不能拒绝,于是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聚集在地中海沿岸,也就是你们所谓的“文明摇篮”,后来发展出了整个西方文明。

再说斯宾诺莎——他真是个好人,真的,但是他批准了十字军东征,当然不是他亲自发起的。他真的品格高尚,于是我让他取代了拉多的职位,但是这人太想当然了,别人给他的文件他看都不看,照单全签。他给了劳恩赫兹无限的权力(对,就是那个狮心王)。然后十三世纪有人开始策划一些事情,他们开始寻找有罪的一方,劳恩赫兹此时就把无数秘密特工送上时间巴士,于是嫌疑人——我忘了是谁——就促成了十字军东征,以方便在混乱中隐匿行踪。我不知道拿斯宾诺莎怎么办才好,希腊已经挤满了像他那样的思想家,一开始我让他去前后各个时代游历,让他见识了四十个世纪的辽阔,结果就此产生了“永世流浪的犹太人”的传说,但是每一次他经过我们现在时间的时候就会抱怨说自己太累了,所以我把他送去了阿姆斯特丹,他在那里可以敲敲打打做各种东西,或者磨钻石满足自己心灵的需求。

我不止一次被问到,这些被流放的人为什么都不返回自己曾经居住的时间地点。回去肯定好处多多啊。但是任何说真话的人都会发现自己很快就会被送进疯人院。在二十世纪之前,要是有人说自己能从清水中制造出能把地球炸成碎片的炸弹,肯定会被当成疯子吧?在二十三世纪之前,也没有人实现时间移动。除了这些情况,批准他们回原籍还会暴露很多流放造成的衍生后果。我们禁止他们预言未来,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泄漏了很多秘密。在中世纪还好,那时候谁都不相信培根提到过的喷气式飞机、深海探测球,勒尔在《大衍术》里说的计算机也没人信。但是不经思考就被流放到二十世纪的人却捅了不少娄子,那些人自称“未来主义者”,到处泄漏最高机密。

还好在拿破仑之后上任的moira主管安格斯·可汗将军采取了巴比伦式的策略。这个办法是这样的:曾经有十六个时间工程师被流放到小亚细亚去了,他们决定建造一个时间机器逃跑,但是这个机器被伪装成了塔或者某种穹顶建筑的样子,他们给这个建筑起的名字用的是他们计划的简称babel(流放亚洲建筑师逃跑联盟)。moira在计划初期就探测到了他们的企图,于是派出几个专家假扮成新的被流放人员,打算在他们的建筑蓝图上制造一些错误,只要进行第一轮试运行,机器就会分崩离析。可汗后来又重复了这种“交流混乱策略”,他往二十世纪输送了一些分离注意力组件,这些组件成功破坏了自称预言家那群人的名声——具体方法是制造出大量垃圾文件(即“科幻小说”),并让我们的秘密特工之一麦克卢汉混进那群未来主义者中。

我必须承认,当我读完moira准备的那些胡说八道,还有麦克卢汉准备广泛宣传的“预测”之后,我绝望地放手了,因为哪怕就算是只有半个脑子的人也不可能信这些东西,绝对不可能,说什么“地球村”,全世界都会成为一个村,还有其他莫名其妙的胡话。然而事实表明,麦克卢汉比此前任何一个说出简单事实的人都要成功,他最终变得非常有名,竟然连自己都真的相信了我们让他去投放的那些蠢话——看起来确实如此。不过我们没有撤掉他,因为毕竟他的行为没有伤害到我们。至于斯威夫特和他的《格列佛游记》,那本书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火星有两个卫星,还写了它们所有运动数据,在当时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些——这只是一个低级错误。当时火星的卫星轨道数据是一个秘密暗号,主要在南部英格兰的控制员中使用,其中有一个人是近视眼,他(在一个酒馆里)把斯威夫特当成了计划和他在酒馆碰头的新特工。那人没有上报这个失误,他以为斯威夫特听不懂自己说的话。谁知道两年后(也就是1762年),《格列佛游记》首次出版,我们在里面看到了对火星两颗卫星的详细描述,于是立刻换掉了当地的接头暗号,然而那段文字就这样以印刷形式一直流传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小问题,没有严重后果,但是柏拉图就不一样了。每次我读到他关于洞穴的那个故事就心生同情,就是写每个人都背对世界坐,看墙上的影子那个故事。他觉得二十七世纪才是唯一真实的世界,他所在的原始时代就是个“昏暗的山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他的学说也没什么价值,“自我回忆”“前世”倒是更广为人知,这个暗示就更加明显了。

与此同时事态更加恶化了。我不得不开除了可汗,因为他帮助拿破仑逃离厄尔巴岛,这一次我选择把可汗流放到蒙古地区,因为他疯了,还赌咒发誓说我一定能记得他。这个麻烦的人在那样一片荒凉地区能给我造成什么麻烦呢,我还真想不出,可是他真的说到做到了。我们的设计师看到这个情况之后,就想用一些极其蹩脚的计划去打败对方。比如说通过时间机器给贫困国家输送大量物资——可是这样做反而会阻碍所有进程。或者,再一次,从现代社会送一百万左右受过教育的平民,像军队一样整合起来送到石器时代去,好吧,那我又该怎么处理那些已经坐在山洞里的人呢?

读完这些计划之后,我再仔细检查二十世纪,不禁心生疑惑。大规模湮灭的技术,是不是预先放在那里的呢?我听说研究所里有几个激进分子想要把时间扭曲成环形,这样二十一世纪之后某一刻就会回到史前时代。这样一来,一切都会在此从头开始,不过会变得更好。这是个病态的想法,恐怖、荒唐,不过我认为种种迹象显示确实有激进分子在为此做准备。不断增长的需求毁灭了现存文明,然后就“回归自然”,从二十世纪开始,就有很多反社会行为,比如绑架、爆炸,年轻人越来越不体面,粗制滥造的色情作品,一大群粗野、穿着毛皮破衣服的人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而且不是对着太阳喊,而是朝着别的什么行星或者超新星喊,还有人疯狂要求废除技术和科学,就连那群据说是科学家的未来主义者都说世界注定会毁灭——究竟是谁说他们是科学家的?还说人们需要(或者已经开始)建造洞穴,只不过他们把洞穴叫作庇护所,大概是不希望被人认出来吧。

我决定集中精神关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关注突然发生的革命,也就是想要将时间彻底逆转,准确地形成闭环的时刻,但是那时候我应邀去参加研究委员会的某个特别会议。朋友私下告诉我,我会遭到审问。但是我还是得履行自己的职责。我最后的行动是解决某位阿德勒做的事情,此人曾经是一位视察官员,他工作期间从十二世纪带走了一个女孩子,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的面带走的。她直接被带到他的时间循环器上,围观的人都以为她是圣母,而她被绑架到另一个时间这件事,则被众人当作是升入了天堂。我早就该开除阿德勒,他一直都是个混蛋,外表也特别可恨,看起来就像个大猩猩,有着凹陷的双眼,下巴肥厚,但是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我有偏见。可最终我还是把他赶出去了,送到很远的地方,保险起见,送到了六万五千年前,他成了史前时代的卡萨诺瓦,成了尼安德特人之父。

我昂首挺胸去了那个会议,因为我问心无愧。会议持续了十个小时,我坐在那里听各种指控。他们指责我专横武断,对待学者态度恶劣,无视专家意见,特别偏爱古希腊,要对罗马毁灭负责,要对尤里乌斯·恺撒之死负责(但这是假的,我没有派出过任何叫布鲁图斯的人去任何地方),要对黎普拉兹的事情负责,也就是红衣主教黎塞留,还要为滥用moira和时间警察负责,并且对教皇和反教皇负责(确实,贝特帕引起了“黑暗时代”,他偏好“高压手段”,把不少情报员都堵在八世纪、九世纪,结果就是保守秘密和文明停滞。)

起诉书总共写了七千多条,基本上就是把世界历史读了一遍。我要为奥托·诺伊负责,为焚而不毁的荆棘负责,为烧掉索多玛、烧掉蛾摩拉负责,为维京人负责,为小亚细亚的战车有轮子负责,为南美洲战车没有轮子负责,为十字军负责,为阿尔比派的屠杀负责,为贝尔托尔德·施瓦茨和他发明的火药负责(我到底要把这个人放在古代的个时间才能让他们能更快地发明霰弹枪呢?)——总之凡此种种。现在对于尊敬的委员会来说做什么都不合适了,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都不对,当初也是同一群人跑来跟我提出那些请求,还发誓说他们本性善良(罗森贝瑟尔还真的跪下来请求我们开始宗教改革),现在他们倒是一脸无辜地坐在这里。

最后,他们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辩解的,我回答我无意为自己辩论。历史会还我公正。但我还是忍不住在离开之前要最后再说几句。我说,不管过程如何,不管项目完成后过去有了怎样的改善,都是我的功劳。我主要是指我所执行的大量开除政策的正面结果。正因为有我,才出现了荷马、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博斯科维茨、列奥纳多·达·芬奇、博斯、斯宾诺莎,以及其他那些无数在数百年间维持人类创造力的无名文化人。不管流放生涯是如何艰苦,他们都适应了,而且多亏了我,他们才能补偿自己对历史造成的损失,他们尽自己所能推动了历史发展——所有贡献都是在他们被开除出项目组,离开了高管职位之后做出的!另一方面,要是有人想知道项目的专家究竟做了些什么,就去看看火星、木星、金星和满目疮痍的月亮,还可以去看看沉入大西洋底部的亚特兰蒂斯,还可以数一数两次大规模冰川期出现了多少牺牲者,以及数次瘟疫、流行病、鼠疫、战争、宗教狂热——简而言之,只要去看看通史就知道了。在进行所谓的“改善”之后,人类历史就成了社会向善计划的战场,成了一团混乱无序的废物。历史就是我们研究所的牺牲品,因为所里阴谋不断,诡计连篇,不明所以,目光短浅,随时瞎搞,能力不足。要说我有什么错,那就是我本应该把这整批制造新纪元的人送去还有雷龙漫步的时代。

不消说,我这番话得到的反响很刻薄。虽然按理说我这是最后发言,但还有几个现世学者要求发言——比如i.g.诺拉姆、斯图·皮提、m.塔古勒,罗森贝瑟尔也在场,是的,他那群厉害的同僚把他从拜占庭带过来了。我早就知道此次投票是为了解除我的主管职务,他们为了叛教者朱利安(死于363年)进行了“一场死斗”,场面极为激烈,以至于他本人都到现场来了。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我就先提出程序问题:拜占庭皇帝凭什么有权参与研究所会议议程。但我的问题被忽略了。

罗森贝瑟尔是有备而来的,他肯定还在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就收到了相关材料,这个诡计的细致程度堪比一吨砖头,不过他们真的甚至连稍微掖着藏着点儿都没有。罗森贝瑟尔指责我不专业,假装懂音乐,由于我这双粗鄙的耳朵,导致理论物理学发展严重滞后。根据赫尔教授的说法,其中的关联是这样的:十九世纪末进行过一次远程调查儿童智力水平的行动,我们的超级计算机列出了一份青少年男性名单,其中包括所有有可能提出质能方程、释放原子能的人。名单中有皮埃尔·苏丽泰尔、特罗费姆·奥德诺卡门雅克、约翰·辛格尔斯通、马萨那利·考兹姆托比乌休尤托、阿里司提戴斯·莫诺拉皮德斯和乔瓦尼·乌诺皮特拉,就是没有小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我当时太大胆,对爱因斯坦过于偏爱,因为我喜欢他的小提琴演奏,结果很多年后,那些炸弹就落在日本了。

罗森贝瑟尔无耻地扭曲了事实,我简直惊讶得喘不过气来了。演奏小提琴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这个混蛋只是想把自己的过错甩给我。那个超级电脑对各种事件的后果都进行过预测,它预见到乌诺皮特拉提出的相对论会造成原子弹在墨索里尼统治下的意大利爆炸,其他孩子所造成的灾难更加严重。我选择爱因斯坦是因为他是个好孩子,之后原子科学的发展不管是他还是我都不应负责。我确实是无视了罗森贝瑟尔的建议,当时他的建议是“为预防不测,消除世界上所有学龄前儿童”,这样才能在二十一世纪安全释放原子能,他甚至给我介绍了一个已经准备接手这项任务的历史编年专员。我自然是马上驱逐了这个危险分子——也不知道他到底叫哈立德还是赫罗特——总之是把他扔到了小亚细亚,结果他在那里犯下很多罪行,那些全都被写进起诉书里。但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总得找个时间把他给流放了,对吧?可是我再怎么去反驳捏造的指控也没用,因为实在太多了。

投票之后我就被开除出了项目,罗森贝瑟尔命令我立刻到办公室去,他已经坐在我的桌边当上了主任。他旁边是谁你们能想到吗?居然是基士提耶、阿斯特罗尼、斯达巴克和其他几个混蛋,罗森贝瑟尔已经把他们从各自的世纪召回了。至于他自己呢,拜占庭已经给他带来无数好处,他跟波斯人打了一架之后变得消瘦黝黑,带回来不少铸了他自己侧面像的硬币、金胸针、图章戒指,还有很多华丽服饰。他正把这些东西给朋友们炫耀,我一进办公室,他赶紧把这些塞进抽屉,然后吸口气坐好,看也不看我一眼,咬着牙根儿拖长了声音说话,好像真是个皇帝似的。他忍不住还想继续吹嘘自己的胜利,于是傲慢地对我说我可以回家了,不过必须去办点事。也就是说,我回去的时候,必须说服伊翁·蒂奇,那个此时正住在我的房子里的伊翁·蒂奇——他必须当赛欧西皮的主任。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中,偏偏是我被选中当我自己的使者。毕竟超级计算机的预测依然是有效的,所以除我以外,谁也不能更好地胜任修正过去的主任一职的工作。他们这么做根本不是出于宽宏大量——说得好像他们会在意一样——而是完全为了自己的利益。当然,起初是伊翁·蒂奇说服我接手这项工作,他还在过去住在我的房子里。我更加明白,时间循环只可能在我进入图书馆,停下时间循环器,撞倒书架那一刻封闭。另一个伊翁会在厨房里,手里拿着煎锅,我的突然出现让他措手不及,因为此时我将扮演未来信使的角色,而他是房子的主人,是接收消息的一方。这个看似悖论的情况是掌握时间移动技术后,时间相对性不可避免的后果。超级电脑给出的计划中真正偏离正轨的地方在于,它制造出两个时间循环:大循环中包含一个小循环。在小循环中,我和我自己一直重复这个行为,直到我同意离开,前往未来。但大循环还没有封闭,这就是我当时不明白的原因,我没弄懂他是如何到达那个他声称自己来自的未来的。

在小循环中,我一直是较早的那个,他是较晚的那个。但是现在角色反过来了,时间反过来了:这一次,我作为来自未来的大使去找他,他,是曾经的我,会加入循环,成为项目主管。归根到底,我们会交换角色。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为什么不在厨房就说清楚。但是我突然明白了,明明就是罗森贝瑟尔让我赌咒发誓不把项目里发生的事情说清楚的。

要是我拒绝他的要求,我就不可能得到时间循环器,只能退休,哪里都不能去。我该怎么办呢?这群魔鬼知道我不可能拒绝。我的继任者当然还有其他人选,可是最值得信任的继任者难道不就是自己吗?所以他们就想出来了这个诡计!

我朝着启程大厅走去——毫无荣誉,也没有任何欢迎仪式,没有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任何送别仪式,前同事们一片死寂,以前他们对我从早到晚恭维不停,争相为我制造新惊喜,现在他们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的下级被心中的小恶意鼓动,给了我一台最破的时间循环器。现在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及时刹车,而且还把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撞掉了!但是这最后一个无礼行为反而让我平静下来。虽然这个时间循环器的稳定器根本没用,在时间弯曲处摇个不停(这些地方被称为历史关键点),我还是平静地离开了二十七世纪,不生气也不难过,只想着这个终极时间传动工程超级计算机化优化病理实行项目太空计划在继任者的领导下定然会顺利进行。

原文为teleotelechronistic-historicalengineeringtooptimizethehyperputerizedimplementationofpaleologicalprogrammingandinterplanetaryplanning,缩写为上文的theohippip(赛欧西皮)。

tick为“thetimeinterferometryandcalendricalkineticsdivision”的缩写。此部分缩写词本身具有意义,为作者莱姆藏于文本中的文字游戏。此处保留英文,供读者赏玩,后同。

moira为“mobileinspectionandrescueauxiliaries”的缩写。

edens为“educationalengrams”的缩写。

genesis为“thegeneratorsfortheestablishmentofisochronalities”的缩写。

cupid为“cyclochronicunidirectionalpolarizationofinchoatedifferentials”的缩写。

falsies为“thefail-safeintegrators”的缩写。

rein为“radiantenergyinterchange”的缩写。

dunder为“diachronicuncertaintydetectorandentropyregulator”的缩写。

duff为“durationalforcefields”的缩写。

bippety为“biogeneticimplementationofparameterstoperfectterrestrialintelligence”的缩写。

此处是指十六世纪尼德兰的宗教画家耶罗尼米斯·博斯(hieronymusbosch)。其画作充满隐喻和象征意义,有些画面颇为扭曲。

barf为“binaryanthropogenesisforreciprocalfeedback”的缩写

古希腊神话中的牛头人,被克里特国王弥诺斯关入修建的迷宫中。

babel为“banishedasianbuilders'escapeleague”的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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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