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吗?”向导低声说。
“是斯夸姆兽?”
“对。斯夸姆兽幼崽。”
我们非常小心地缓慢前进。方才的轰鸣消失了,托戈区域内再次安静下来。最终我们穿过矮树丛,来到开阔地。在空地边缘,我的同伴找到一个合适的地点,然后给我撒上调料,确保我拿稳了扫帚和定时炸弹,然后大家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我耐心等着。周围一片寂静,除了八足波库尔的低鸣以外,没有任何声响,我的腿渐渐麻了。突然间,地面再次颤动起来。我看到远处有东西在动——空地远处的树木摇晃着倒了下去,给巨兽让路。这一个很大,不错。斯夸姆兽此时朝空地上看了看,踩着一些倒下的树木往前走。它威严地左右摇摆,朝我这里径直走来,同时发出喧嚣的呼吸声。我双手抓着那个双耳罐形状的炸弹平静地等着。斯夸姆兽在距我一百五十英尺远处停下,舔了舔嘴唇。透过它透明的内脏,我清楚地看到一位猎手的残骸,命运没有对那个人微笑。
斯夸姆兽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我担心它会走开,但它还是走上前尝了尝我。我听见吸溜吸溜的声音,接着脚下一空。
“放倒它!”我心想。那个斯夸姆兽体内还是一点儿也没有变暗。我把身上的调料扫掉,我举起那个沉重的定时炸弹,正要设置时间,忽然有人“咳咳”了一声。我抬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阿德利特,那人也在设置炸弹。我们互相盯着彼此呆了一会儿。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
“狩猎斯夸姆兽。”他回答。
“我也是,”我说,“不过你先去吧,你先来的。”
“胡说,”他回答,“你是客人。”
“其实不用。”我表示反对,“我留着炸弹下次用吧。别让我妨碍了你。”
“这话我可不爱听,”他回答,“你是我们的客人。”
“我首先是个猎人。”
“而我,作为主人,决不允许你因为我而放弃这头斯夸姆兽!快点,药膏发挥作用了!”
事实上那头斯夸姆兽变得紧张起来,它沉重的喘息声传到我们这里,声音好像几十个火车头同时鸣响。我可能永远也说服不了阿德利特,于是我设定好了炸弹,等待新伙伴离开,他却坚持我先走。接下来我们很快离开了斯夸姆兽。从两层楼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我稍微扭到了脚。那头斯夸姆兽显然放松了些,它又朝树丛方向走去,以惊人的力量撞倒树木。突然间传来猛烈的爆炸声,接着就是一片寂静。
“干得好,老兄!恭喜你!”那位猎人喊道,他大力握住我的手。此时猎场看守和我的向导也来了。
天黑了,我们赶紧回去了。猎场看守保证说他会把那头斯夸姆兽做成填制标本,赶上下一班货船送回地球。
5.Ⅺ.四天都没写日记了,我太忙了。每天早晨,和宇宙文化合作委员会(cccc)、博物馆、展览、广播节目等等地方的人见面,下午游览,官方接待,演说。我很疲倦。cccc负责和我对接的代表说昨天我们该准备好应对巨异期,但是我忘了问他巨异期到底是什么。我该去见普克教授,一位著名的阿德利特科学家,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见面。
6.Ⅺ.在酒店,一大早被吓人的声响吵醒了。我从床上跳下来,看到一团巨大的烟雾从城市上空升起来。我打电话问前台是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接待回答,“没什么可担心的,先生。只不过是一个巨异期。”
“一个巨异期?”
“是的,一个巨异期,流星雨,每十个月就有一次。”
“太可怕了!”我喊道,“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躲避?”
“不用,任何地方都挡不住流星雨。但是说真的先生,你有备用品,所有市民都有备用品,不用害怕。”
我问:“你说有备用品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已经挂断了。我赶紧穿好衣服跑到城里。城里交通很正常,行人各忙各的事情,大人物们佩戴着色彩斑斓的徽章赶往办公室,孩子们在公园里玩,一边闪着光一边唱歌。片刻后,爆炸的景象消失了,只是还能隐约听见远处不断的轰鸣。一个巨异期,我心想,很显然不是什么恐怖严肃的现象,谁都不在乎。所以我按照计划去了动物园。
一位老式的蒸汽机器人(路易斯xix)
主管是个瘦长且神经质的阿德利特,很帅气地闪着光,他带我四处参观。乌比都布动物园经营得很好。主管自豪地告诉我,这里有来自银河最偏远处的动物,包括地球生物。我深受感动,要求去看看。
“不幸的是,你现在还不行。”他见我很疑惑地看着他,于是又补充道,“现在是它们的休眠期。我们在驯化方面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你知道吗,我曾经担心它们一个都活不下来,但是幸好我们的专家研究出的维生素供给技术圆满解决了这个难题。”
“是啊……但是它们究竟是何种动物?”
“苍蝇。对了,你喜欢斯夸姆兽吗?”
他很奇怪地仔细盯了我一眼,于是我尽可能以非常热诚的语气回答:
“哦,我真是爱死它们了——它们真是无与伦比的生物!”
他笑起来。
“好,我们看看吧。但首先,请允许我离开片刻。”
随后他带着一捆绳子回来,然后领我来到斯夸姆兽的围栏旁,那围栏约有三百英尺高。开了门之后,他让我先进去。
“你不用担心,”他说,“我的斯夸姆兽非常温顺。”
我置身于一片人工托戈田里,周围有六七头斯夸姆兽在看我,它们确实是非常完美的样本,每一头约有三公顷宽。最大的那头听到向导的叫声,朝我们举起尾巴。向导爬了上去,示意我也跟他上去——于是我照办了。等我爬到很陡峭的地方,他就扔下绳子,让我绑在自己身上。绑好了之后,我们又爬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斯夸姆兽头顶,向导一言不发地坐下,显然是很感动的样子。我也没说话,希望尊重他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上面风景真美啊,不是吗?”
的确很美,整个乌比都比,所有的塔尖、寺庙、橡胶塔都在我们脚下,沿着街道行走的人好像蚂蚁。
“你很喜欢斯夸姆兽。”我轻声说。导游轻轻抚摸着斯夸姆兽的头顶。
“我爱它们,”他说完看着我,“毕竟,斯夸姆兽是我们文明的摇篮。”沉思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曾经,几千年前,这里没有城市,没有奢华的房子,没有科技,没有备用品……在那样的日子里,这些温和、巨大的造物照顾着我们,保护我们安全地度过艰难的巨异期。要是没有斯夸姆兽,没有一个阿德利特能够活着看到现在的幸福时光。但是,看看现在,它们是如何被狩猎,被摧毁,被赶尽杀绝的!这简直就是残忍的行为,是忘恩负义!”
我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平静了好一会儿,继续说道:“对那些以恶还善的狩猎者们,我实在是深恶痛绝!我想,你肯定已经看到过那些标识了吧,那些介绍狩猎冒险的标识?”
“是的。”
主管的话让我对自己感到羞耻,想到我最近所犯下的罪孽,我瑟瑟发抖了起来。毕竟,我可是真的用自己的双手狩猎了一只斯夸姆兽啊!为了让主管的注意从这个稍显棘手的话题上转移开来,我问他:“你们真的欠它们那么多吗?我都没有意识到……”
“什么?没有意识到?斯夸姆兽可是用它们的腹腔保护了我们整整两万年!我们的先辈们在它们体内生存,在它们强大外壳的保护下躲过致命的流星雨,才得以成为现如今这副具有智慧、在暗夜里闪耀的美丽样子。而你却说没有意识到?”
“我是个外星人……”我喃喃道,暗暗发誓永永远远不再向斯夸姆兽哪怕举起一只手。
“哦,确实……”主管回复了一句,不再听我说话,而是站起身说道,“不好意思,我们得回去了,我还有工作要做呢……”
离开动物园后我乘坐出租车去了银河旅游局,他们应该给我预留了几张下午场演出的票。
市中心又传来雷鸣般的爆炸声,声音越来越大,爆炸频率似乎也越来越高。屋顶上腾起一股股黑烟,还闪耀着火光。但是行人谁都不在乎,所以我也没说什么。出租车停在旅游局门口。值班的工作人员问我喜不喜欢动物园。
“喜欢,很不错,”我说,“但是……天啊!”
整个旅游局都震了一下。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路对面的两座办公楼在陨石冲击下垮塌,我耳朵都快聋了,只能紧靠着墙。
“没事,”办事员说,“你很快就会习惯了。这是你的票——”
他还没说完,又一道闪光,什么地方被撞了,到处都是灰尘,等稍微平静下来之后,面前跟我说话的人已经不见了,地板上只留下一个大洞。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没过一分钟,就有几个穿着连体服的阿德利特来补好了那个洞,并推上来一个手推车,车上装了一个大包袱。包袱解开之后,我看到原来里头是刚才那位办事员,他手里还拿着我的票。他解开身上的包装,爬回自己的位置上说:“你的票。我说过没关系的嘛。以防万一,我们每个人都有复制品。你对我们的冷静态度感到奇怪?嗯,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三万多年,我们早就习惯了。如果你需要吃午餐,旅游局餐厅开放。就在楼下左手边。”
“不,谢谢了。我——我不饿。”我说话时膝盖还发软,但还是离开旅游局,回到爆炸巨响接连不断的城市里去了。突然间,我气愤起来。
“地球人才不退缩!”我这样想着,随后看了一下时间,请司机去剧场。
路上一颗流星砸烂了出租车,我又上了另一辆。昨日还是剧场的地方今天只剩一堆冒着烟的废墟。
售票员站在路上,我上前问:“我的票钱会退吗?”
“当然不会。演出会按时开始。”
“按时开始?但是刚才不是有一颗流星……”
“还有二十分钟呢。”售票员指着自己的手表说。
“是啊,可是……”
“请你不要挡在售票处好吗?我们还要买票!”我身后的队伍里有人喊起来。我耸耸肩让开。与此同时两台大机器铲起废墟装车运走。几分钟后那片地就被清理干净了。
“这是要进行露天演出吗?”我问旁边一个等着的人。他正用场刊给自己扇风。
“怎么可能!一切都会照常进行。”他回答。
我气愤地咬咬嘴,心想他肯定是在嘲笑我。此时一个巨大的箱体被放在空地上,里头喷出一种樱桃红色的东西,渐渐形成一个大块,一些人往这个冒着蒸汽的泥状大块里插入管子,把空气灌进去。那块东西变成了泡泡,速度飞快地扩张。片刻后,一座一模一样的剧场复制品就出现了,只不过还很软,风一吹就晃。但是又过了五分钟,新建筑就完全固化了,此时恰好又一颗流星砸烂了部分天花板。于是他们又吹了一个新天花板,接着就打开门,观众们蜂拥而入。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觉得座位还有点热。也就这点迹象表明刚才发生过大灾祸了。我问旁边的人重建剧院用的是什么材料,对方说是阿德利特有名的强力胶。
演出开始后只过了一分钟。随着“咣——”的一声,屋子里暗了下去,仿佛一个炉子里塞满了行将熄灭的煤炭,演员们则个个熠熠生辉。演出的剧目充满象征性,是个历史剧,说实话我没看懂,因为其中很多内容是以颜色变化来表达的。第一幕发生在神庙里,一群年轻的阿德利特女性为一个蒙吉雕像戴上花冠,歌唱着关于订婚的内容。
突然间一个琥珀色的大祭司出现,赶走了众位少女,只有最美丽的一个留了下来,她像泉水一样清澈。大祭司把她锁在雕像内。被囚禁的时候,她独自唱歌召唤她心爱的人,那个人飞奔而来消灭大祭司。此时又一颗流星把屋顶砸得粉碎,部分布景和那个美丽的少女也被砸了,但是他们立即从提词设备的箱子里拿出了备用品,行动之娴熟敏捷,要是恰好咳嗽一声或者眨个眼睛的话,你根本就察觉不到换东西了。消灭了大祭司,这对有情人决定组建家庭。大祭司被推下悬崖,这一幕就结束了。
幕间休息之后,大幕再次开启,我看到一个完美的球形丈夫、妻子和后代,他们前后摇晃。一个仆人进来通报说有个陌生的好心人送给这对新人一束斯库卢浦。接着一个巨大的车子被推到舞台上,我屏息凝气地看着箱子打开。就在盖子被打开的时候,有个东西重重地撞在我的前额上,我晕过去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原处。而舞台上已经没有了斯库卢浦的影子,被消灭了的那个大祭司在到处转圈,喷出非常可怕的诅咒,把那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都烧死了。我摸摸自己的头——没有包。
“我怎么了?”我小声问旁边一位女士。
“什么?哦,一颗流星砸到你了,不过相信我,你没有任何损失,刚才的二重唱糟透了。当然有一点不太体面,他们得跑去旅游局取你的备用品。”那位漂亮的阿德利特女士回答。
“什么备用品?”我突然有些呆滞。
“什么?当然是你的啊……”
“那我在哪里?”
“哪里?当然是在剧院啊。你还好吗?”
“那我就是备用品?”
“当然了啊。”
“那之前坐在这里的那个我去哪里了呢?”
前排的人对我们“嘘!”了一声,于是我邻座也不说话了。我低声说:“拜托你,请告诉我,那个……你知道我的意思吧……那个在哪里?”
“安静点!别说话!我们要看戏剧呢!”四面八方的观众都开始嘘我们。我后面那位气得变成了橙色,甚至去叫了引座员。我半死不活地逃出剧场,随便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酒店,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检查了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我放松了一点,但是凑近了仔细看,我有了一个令人惊恐的发现。我的衬衣穿反了,扣子也都扣错了——显然给我穿衣服的人完全不知道地球的穿衣方法。最吓人的是,我从袜子里倒出了一些包装的碎屑——显然都是慌乱中留在里头的。我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这时候电话响了。
“我已经打第四次电话了,”cccc的秘书说,“普克教授今天想见你。”
“谁?普克教授?”我努力打起精神,“好。什么时间?”
“在你方便的时候吧。可以的话,最好是现在。”
“我这就去!”我突然决定了,“还有……请准备好我的返程票!”
“你要离开了?”cccc的秘书惊讶地问。
“是的,我必须走了。我不是我自己了!”我说完砰的一声把话筒挂了回去。
我换了衣服下楼。最近的事情极大地影响了我,我刚一坐进出租车,一颗流星就把酒店砸得粉碎,而我连眼皮都没抖一下,冷静地把普克教授的地址交给司机。教授住在郊区,银色的小山上。距离他的房子还有一段路我就让司机停下,最后几个小时能散散步,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我觉得很不错。在路上走着的时候,我发现一个弓腰驼背的阿德利特老人慢慢地推着一个盖着盖布的手推车。他礼貌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也点头致意。我们一起走了片刻。走到街道拐弯处,前方出现一片树篱,那里就是教授的家了,一股烟雾正从另一边飘向天空。那位阿德利特老人在我旁边慢慢走着,忽然,从手推车的盖布下面我听见有人说话:
“到了吗?”
“还没有。”推车的人回答。
我很惊讶,但也没说什么。来到树篱旁,我停下脚步,那团烟雾正是从原本教授的房子所在地腾起来的。推车的人见我这样,点了点头。
“对,一小时十五分钟前,一颗流星落下来了。”
“不!!”我惊恐地喊道,“太可怕了!”
“橡胶混筑工马上就到。”推车的人说,“这里是郊区,你要理解,他们总是来得慢,我们这些人都得等。”
手推车里头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又问:“到了吗?”
“还没有。”推车的人转头对我说:“你能把门打开吗?”
我开了门,问道:“你也是来找教授……?”
“对,送备用品。”推车人说着掀开推车上的盖布。我屏住呼吸,看了看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型包装。包装纸撕开一角,一只活生生的眼睛露出来。
“啊……你来了……是来找我的……”包装里头那个老年人的声音嘶哑地说,“跟你一起……一起……请在瞭望台上等我……”
“好,我……好……”我只能这么回答。推车的人继续推着包裹往前走,我转身,跳过篱笆,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太空港飞奔。一小时后我已经置身于太空中,在群星间仓皇逃跑了。我希望普克教授不要为这事记恨我。
此标识为日期,8为8月,下文10为10月,依此类推。
地积单位,1公顷等于1万平方米,合15市亩。
作者“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的其他小说
《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