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航行

褚禽:

卡特利特-索多米,埃谢…………………6皮.

迈利,切块…………………………………8皮.

同上,配小牛块和生菜……………………8皮.

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但是旁边的房间里传来非常暴力的撞击声,我吓得血都要凉了,听起来就像是某个机器人住客在砸墙,想把自己的住所砸成碎片一样。我吓得汗毛倒竖,真是受够了。我努力悄无声息地逃出那间恐怖的房间来到街上。跑出好一段距离之后,我才松了口气。现在,倒霉可怜的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路上我又遇到一群机器人,其中一个扮演老女仆,另外几个假装热心围观。我还是完全不明白这些马格利人到底在干什么。也许我可以再偷偷混进戟兵队伍里去,但是希望不大,而且很可能被抓。这怎么办才好呢?

我东想西想地走着,接下来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机器人坐在长凳上晒他身上的旧铆钉。他用报纸盖着头。头版上写了一首诗,开头一句是“吾已堕落,非乃昔日的马格利”——接下来的内容我想不起来了。我们慢慢聊起来。我自称是从附近的萨埵玛西亚城里来的。这个老机器人非常热情,很快就请我去他家。

“那汝在找住的地方吗,先生?长久住在这个旅店也不是明智之举,怎么能和这些人为邻?请务必和沃来。汝光临寒舍,真是沃的光荣,请与沃分享备用零件。汝定然是高贵之人,请到沃卑微的住处来吧。”

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同意了,反正也合我的意。这位新朋友在三号大街上有自己的房子。他很快给我收拾了一间客房。

“这一路上汝一定很疲倦了。”他说。

他也一样端出了油罐子、硅树脂和抹布。我知道他会说什么,机器人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他确实是那样说的:

“这些为汝恢复精神,请拿回自己房间使用吧,”他说,“稍后沃扪再一起交流……”

他关上门。我没动那油罐和硅树脂,只是照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伪装,然后涂黑我的牙齿,过了十五分钟,我决定下楼,实际上我根本不懂这种神神秘秘的“表演”是什么意思,突然间房子里某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这次我没有逃跑,而是下了楼,那声音吵得震耳欲聋,仿佛有人要把铁柱子砸碎一样。那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屋子的主人拖着铁制的身躯七扭八歪地坐着,姿势非常奇怪,好像一个巨大的娃娃被砍成几块倒在桌上。

“进来,沃的客人!汝看到这躯体一定十分畅快。”他看到我就赶紧坐起来,指了指另一边。一个比较小的机器人躺在地上。我走近了之后,那个东西睁开眼睛坐起来,用微弱的声音反复说:

“先生——我只是个无辜的孩子——饶了我吧——先生——我只是个无辜的孩子——饶了我吧。”

房主递给我一把斧子,看起来和刚才的长戟差不多形状,只是手柄更短。

订婚的机器人

“现甾,尊贵的客人,小心一点,满怀慈悲地——请给他看看,他怎么了!”

“但是我——我不会给孩子治病……”我无力地抗议道。他也僵住了。

“不会治?”他重复了一遍,“好遗憾。汝这就让沃为难了,朋友。汝会干什么?沃只有这一点点爇点——这就是沃的爇点。那汝愿意用小牛吗?”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非常坚固的塑料小牛,挤一挤就会发出微弱的哞哞声。我还能怎么办?我不想暴露,就大力砍向那个倒霉的人偶,整个过程中尽量不带一丝感情。同时房主把两个人偶都大卸八块,然后把工具收拾起来,他把那些东西叫作骨头刀。他问我满足没有,我只能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我在克尔夏的阴郁生活就此开始了。次日早晨,吃完了热机油做的早餐后,房主就出门上班了,他妻子在卧室里疯狂锯东西——我觉得是一头小牛,但也不确定。由于受不了那些哞哞声、尖叫声还有铁甲撞击的声音,我只能出去在城里随便走走。城里居民打发时间的方式很单调,就是砍东西,用轮子碾压、纵火、拆东西——在城市中心有一个带小商铺的游乐园,你可以在那些店里买到最有创意的凶器。在那里没一会儿,我简直无法直视自己的削笔刀了。只有在肚子饿的时候,我才等到黄昏时分出城去,躲在树丛里赶紧吃几口沙丁鱼和饼干。吃这些东西我自然老是想打嗝,但是一打嗝我就会有生命危险。第三天,我们去了剧院。他们正在演一出名为《卡尔巴扎瑞斯》的戏剧,讲的是一个年轻英俊的机器人被一个人类——也就是黏液种——无情迫害的故事,他把那个机器人泡在水里,在他的油里掺沙子,故意弄松他的螺丝让他摔倒,等等。观众们气得咔咔作响。在第二幕的时候,电脑的密使出场,年轻的机器人得救了,第三幕主要是讲那个人的命运,如我所料,剧情很悲惨。

出于无聊,我在房主的私人图书馆里东看西看,但是里面没有半点有趣的东西:有几份《萨德侯爵回忆录》的廉价重印版,除此之外就是各种手册,比如《如何昏辩黏液种》,我还记得其中几段,有一段是“黏液种非常软,触感如同鼻涕虫……眼睛呈圆形,有液体,据说是展示他们灵魂的地方,脸颊有弹性……”等等,那本书有将近一百页。

星期六,城里的大人物来拜访我们——分别是锡匠工会的锡匠大师、市府装甲师代表、工会高级机械师,还有两个原型箱,一个资深石匠,但是我分不出他们谁是什么职业,因为他们主要是在说艺术、戏剧,还有伟大引导者了不起的多重功能。女士们说了些八卦。我从她们的谈话中得知有个叫卡普斯顿的机器人,他是个声名狼藉的流氓坏蛋,在上流社会中过着奢侈浪费的生活,他周围有很多电子跟班,一个个都披挂着无比昂贵的管子和线缆。但我跟房东提起这个卡普斯顿时,他反应很平静。

“年轻人都有仄个过程,”他很幽默地说,“等他生一点锈,就会成熟堕落,就是另一种调子了……”

一个女性高贵种此前很少来访,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注意我。在喝了不知道多少杯机油之后,她低声说:“汝真可爱,汝愿意和沃在一起吗?到沃的房子去,沃扪岢以一起——”

我假装自己突然阴极漏电,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我的房东夫妇一向相处得很好,但是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他们吵架,她骂房东会碎成零件,而房东却没回嘴。

有时候一个很受欢迎的电子医生会来,他在城里有个诊所。他很少谈论自己的病人,但偶尔也会说。通过他我得知机器人确实偶尔会发疯,而且发疯最严重的症状就是坚信自己是人类。而且,从他的谈话中,我得知,最近这样的病例越来越多了,当然他没有明说,我是从他的话中推断出来的。

不过我没有把这些信息反馈给地球,因为,首先它们太琐碎了;其次,我也不打算立即返回我藏匿飞船的山区,而信号发射器就在飞船里。一个晴朗的早晨,我砍完了小牛(房东每晚都给我一头小牛,他坚信世上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了),突然有人狠命敲门,敲得整个房子都在晃了。我害怕起来,事实证明我怕得太有道理了。是警察来了——也就是那些戟兵。他们一言不发逮捕了我,把我带到街上,房东夫妇吓得目瞪口呆。我被铐起来塞进一辆车里,直奔监狱,一群不怀好意的人已经站在了入口处,他们纷纷发出表示轻蔑的嘘声。我被关进一个单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之后,我坐在金属床垫上叹了口气。现在叹气也没关系了。我思考了一下,回想迄今为止我在银河系不同地点蹲过多少个监狱,但是没数明白。床垫脚边有个东西。是一本讲如何探知黏液种的手册——是有谁恶意放在这里讽刺我的吗?我不假思索地打开它。首先我读到,黏液种的上半身运动和所谓的“呼吸现象”紧密相连,要是面罩出口没有丝毫气流的话,还可以在握手的时候察觉到对方伸出来的手是不是软的。这段话最后还总结道,在焦虑的时候,黏液种会分泌出液体,主要集中在额头上。

这个描述很准确了。我现在确实在分泌出液体。表面上看来,太空旅行是挺无聊的,也就是说,刚才提到的蹲监狱的事情总是反复发生——这大概体现了探险某些不可避免的事项——在不同的行星,甚至在星云里。不过这一次的处境之艰难是前所未有的。中午时分,一个卫兵给我端来一碗滚热的机油,上面还漂着几颗轴承滚珠。我问他要更有营养的东西,毕竟我已经暴露了,但是他只是讽刺地咔嗒响了一声就离开了。我开始敲门,要求请律师。没人回答。到傍晚时分,我吃完了从盔甲里找到的最后一块饼干,此时有钥匙插进锁眼,一个带着厚厚皮制文件夹的矮壮自动机器走了进来。

“该死的黏液种!”他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沃会担任汝的辩护律师。”

“你平时一直都这样见你的客户吗?”我坐下来问道。

随着咣当咣当的声音,他也坐下了。他很丑,而且下腹部的板子完全松了。

“哼,见黏液种就仄样,”他十分坚定地回答,“仄只是尊重沃的职业——不是对汝,汝个无耻之徒——沃用沃的学识为汝辩护,生物!至于说惩罚,沃岢以把惩罚减到只是拆卸。可耻!”

“你在说什么呢?”我说,“我不可能被拆掉。”

“哈!”他发出吱咯一声,“汝想得美!跟沃说汝之前都藏在哪里?汝这个可恶德黏液种!”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克劳斯创·弗雷德拉克斯。”

“克劳斯创·弗雷德拉克斯,告诉我,我的罪名是什么?”

“罪名就是黏液种,”他迅速作答,“此为大不敬。还企图煽动叛乱,尤其是采取了古库姆行为,竟然对伟大引导者图谋不轨,实在是极大的亵渎——这些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行,明白了吗,黏液种?认罪吗?”

“你真的是我的律师吗?”我问,“你说起话来像检察官,或者地方预审法官之类的。”

“沃是汝的辩护律师。”

“好。以上罪名我全部否认。”

“他们会让汝火星四溅!”他吼道。

看到他们派给我的律师居然是这种货色,我也就一直保持沉默了。次日我被带出来接受审问。尽管法官使劲大喊大叫,比昨天那个律师的态度还吓人——可能是吧,总之我还是什么都不承认。他一会儿大声吼叫,一会儿低声细语,一会儿又发出机械的笑声,然后再冷静地解释说,哪怕等到他开始呼吸了,我也不可能逃出马格利的审判。

第二次审问有大人物参加,因为他体内的管道都闪闪发光。接着又过了四天。我最大的问题就是食物。我把拴裤子的皮带泡在水里想办法吃了,他们每天给我送一次水。卫兵送水的时候伸长胳膊免得靠近水罐,仿佛里头都是毒药一样。

过了一星期,皮带吃完了,还好我有一双山羊皮的系带高帮靴子——在我坐牢期间,鞋舌是最美味的东西了。

到了第八天早上,两个卫兵叫我收拾东西。我被带上一辆面包车,移送到一个叫铁宫殿的地方,那个电脑就住在铁宫殿里。我们走上一座巨大的不锈钢楼梯,穿过众多排列着阴极射线管的大厅,最终我被扔进一间十分宽敞但没窗户的房间。卫兵退下,只剩我一个人。在屋子的正中间,天花板上挂着的一副黑色帘子垂到地上,帘子的褶皱集中在中间,形成一个方形轮廓。

“啊,邪恶的黏液种!”雷鸣般的声音仿佛是从铁制的穹顶下的管子里传出来的,“汝死期已至。说吧,汝喜欢什么:切肉,砍骨头,还是液压打击?”

我没说话。电脑发出咣当轰隆的声音,然后又大声说:“听吾言辞,一切黏液生物中最黏稠丑陋的存在!听吾伟大的声音,汝这抽泣的黏液,汝这鼻涕般的乳状液!在吾伟大的光芒中,吾赐予汝仁慈:若汝愿意成为吾忠实臣民之一,若汝全心全意想成为高贵种,吾就饶汝的性命。”

我回答称,这正是我多年的夙愿。电脑轻声笑了,一边发出脉冲式嘲笑一边说:“吾知道汝在撒谎。听吾的话,蛆虫!汝可以继续保持汝这黏液状形态,但只能以高贵种戟兵的面目出现。汝的工作是揭发所有黏液种:间谍、特工、叛徒和其他黏液星派来的害虫。暴露他们,揭发他们,找到赤身裸体待在铁皮里的他们,只有通过这神圣的工作才能让汝保住这身黏糊糊的皮。”

我庄严发过誓之后,他们带我去了另一个房间,给我登记,命令我每天向戟兵中心提交报告。做完这些事,我觉得虚弱又眩晕,但总算可以离开宫殿了。

夜幕降临时,我来到城外,坐在草丛里思考。我内心觉得很反感。要是他们砍了我的头,我至少还算保住了尊严,但是现在,我却要帮那个电子怪物做事,我违背了自己来时的初衷,彻底搞砸了这些机会。接下来怎么办呢?坐上飞船逃跑?那还真是丢人。但我还是朝飞船走去。当那个铁盒子大军统治者的密探比逃跑还要丢人啊。但是到了我当初隐藏飞船的地方,看见满地破损的飞船碎片,那份恐惧简直无法描述。显然是机器人干的!

我返回城里的时候天基本黑了。我坐在石头上,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那永远回不去的故乡而哭泣。泪水顺着铁甲内部的空壳落下去,这里面是我存放食物的地方,也是我的监狱——然后泪水顺着膝盖处的缝隙流出,也许会让关节处生锈吧。但我不在乎了。

突然我发现一群戟兵正慢慢朝城外的草地走去,西沉的太阳勉强映出他们的轮廓。他们举止很奇怪。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他们一个一个陆续离开队列,悄无声息走进灌木丛中消失了踪影。我觉得这事太奇怪了,于是尽管内心依然绝望,仍然起身悄悄跟上了离我最近的那个人。

我必须要补充一句,这个时节,本地灌木丛里结了不少浆果,味道很像欧洲越橘,吃起来甜美可口。只要能离开这座钢铁城市,我就会来吃浆果。所以想想看我当时有多惊诧吧,我跟踪的那个戟兵居然掏出一把小钥匙——跟我在总部拿到的那把一模一样——从左侧打开面罩,然后双手抓起浆果像个野人一样拼命塞进嘴里!虽然我站得挺远,也还是能听见他稀里呼噜地吃。

“嘘,”我急切地嘘了一声,“喂!”

他一跳,掉进灌木丛里,但是没离开太远——不然我会听见声音。他应该是摔倒在什么地方了。

“听着,”我压低声音说,“别怕。我是人类。人类。像你一样乔装起来了。”

似乎有一只眼睛恐惧又怀疑地闪了闪,从树叶后面看着我。

“汝为什么要跟着沃?”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

“我正在跟你解释。我是从地球来的。他们专程派我来的。”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说服他,他总算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他在黑暗中摸了摸我的盔甲。

“汝是人类?禛的?”

“你为什么不正常说话?”我问。

“嗨,沃罔记了啊,甾仄里待了五十年,从‘命运号’把沃送到这里开始……沃糟了好多罪啊,说也说不完……唉,感谢上苍,甾沃死前又舆到一个真正的黏液种……”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长串。

“振作一点!别再装了!听着——你是不是情报局里来的?”

“对哇,就是情报公司来的,是马林格劳特公司送沃来的,唆是要严格保密,卧底侦察。”

“你为什么不逃跑?”

“天哪,沃怎么跑?沃德飞船被拆了,能跑到哪里去?哎呀,那边是沃扪队德人来了!沃该回去了……下次沃扪还能枧面吗?明天,甾军营墙那里……汝来吗?”

虽然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我还是同意和他见面,我们互相道别,他提醒我等一会儿再走,自己则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我进城的时候心情轻松多了,因为我看到了策划密谋的机会。为了保持力量,我走进在路边看见的第一家酒店睡了一觉。次日一早,我找了找镜子,看到我胸口上有一个小小的粉笔痕迹,是个小叉,就在左边的护肩甲下面,我突然恍然大悟。是那个人——是他干的,他想出卖我!“那个卑鄙小人。”我低声说着,脑子里疯狂思考该怎么办。我擦掉那个可恶的记号,但光这么做还不够,他肯定已经报告了——我敢肯定。他们会开始寻找这个陌生的黏液种,很显然就是最后一个登记注册的人,还会把有嫌疑的人都叫去问话——我肯定会被问的,一想到会被问讯我就怕得不行。我意识到我必须转移自己的嫌疑,立即想出计划。那一整天我都待在旅店里大力砍牛,免得引人注意,到黄昏时分,我手里藏着一支粉笔,快速跑到市中心,至少给路过的四百多个行人身上画了叉,反正从我身边经过的都被我画了叉。到午夜时分,我觉得放松一些了,就回到旅店,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除了和我说话的那个叛徒以外,还有好几个戟兵也跑进树丛里了。我停下来想了想。突然,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冒出来。我离开城市去了浆果灌木丛。这时候刚过午夜,那群铁皮人又出现了,他们渐渐散开,接着从附近的树丛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急切咀嚼吞咽的声音,然后他们的面甲陆续关闭,这群人从灌木丛里默默爬出来,盔甲里塞满浆果。我混入其中——因为天黑,他们把我当作自己人——在回去的路上,我给周围的人尽可能用粉笔画上小圈。这样一路到了戟兵大本营门口,我可没打算进去,所以又溜回了旅馆。

次日我坐在戟兵营地外的长凳上,等他们放风出来。我看到一个肩膀上画着叉的,就跟着他,街上没人的时候我用手一拍他的背,他吓得全身一抖,我就说:

“以伟大引导者的名义!跟我来!”

他怕得要命,从头到脚抖个不停,像个温顺的羊羔一样一言不发地跟着我走了。我关上自己的房门,从兜里掏出一支螺丝刀,开始拆他的头。花了一个小时,我才把那个铁罐子拆下来,终于看见了一张脸,由于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他苍白阴沉消瘦,而且吓得直翻白眼。

“你是黏液种?”我大声吼道。

“是,长官,尊敬的长官,但是——”

“但什么?!”

“但沃,沃……登记过……沃发誓效忠伟大引导者!”

“多久之前?说!”

“三……三年前,长官,但、但、但那之后沃一直……”

“等等。”我说,“你知道其他还有谁是黏液种?”

“地球上?长官,我不清楚,沃只求您慈悲,沃只是——”

“不是地球上!是这里!”

“没有!长官!没有!但是如果沃看见,沃一定报告——”

“好了,”我说,“你可以走了。拿去,把你的头盔戴上。”

我把螺丝刀扔给他,把他推到门外,还听见他在双手发抖地拧紧自己的金属脑袋。我坐在床上,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忙坏了,因为我就在街上随机抓人,把他们带回旅店拆下脑袋。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所有人都是人类,每一个都是!这地方没有一个机器人!我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一个恶魔,电子恶魔——就是那个电脑!在这个发光线缆组成的巢穴里孕育出了怎样的地狱啊!这颗行星潮湿多雨,湿得简直能让人害风湿病——对机器人来说太过于潮湿,有害健康……他们早该生锈烂掉了才对,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这里肯定也已经没有维修备件了,他们早就坏了,一个个都去了城外的坟场,只有风从他们破烂的金属外壳里吹过,奏出挽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电脑眼见自己建立的秩序消失,自己的国家崩坏,它想出了一个最离谱的阴谋。它利用它的敌人、利用那些被派来摧毁自己的间谍建立起新的军队,选出自己的代理人,把他们变成了它的臣民!那些暴露了的人都不敢背叛电脑——谁都不敢尝试接触其他人,也就不知道他们其实不是机器人,就算他发现了一个人类,也会担心对方首先出卖自己——就像起初被我在越橘树丛里抓住的戟兵一样。虽然敌人变成了中立派,但那个电脑还不满足——每件事情它都树立一个典型,并且鼓励大家互相揭发,检举新来的人,它的邪恶诡计就不会暴露。毕竟最能分辨机器人和人类的人(假设其中还有一些机器人的话)都参与到情报机关的机密工作中去了。

就这样,每个人都暴露了,然后登记发誓,觉得自己被彻底隔离了,甚至怕自己的同类胜过机器人,因为机器人倒还不一定是秘密警察,而人类对人类来说却肯定是。那个电子怪物就这样奴役我们,控制了每一个人——利用每个人控制了所有人,我的飞船肯定也是我那群悲惨的人类同胞拆掉的,根据那个戟兵的说法,之前的飞船肯定也是一样的遭遇。

“恶毒,太恶毒了!”我想到这里简直气得发抖。煽动我们背叛还不够,地球的部门还不停地派来更多的人侍奉这电脑——地球送来了最好、最可靠、最优质的设备!在这群铁皮奴才中有没有真正的机器人呢?我很怀疑。从他们热切迫害人类的态度里也能看出来。因为人类自己必须——对机器人来说人是新物种——他们必须比真正的机器人更像机器人才行。所以我的律师才对我表现得无比仇恨。所以我第一次遇到的那个混蛋才想出卖我。唉,这地方是何等地邪恶、混乱,俨然就是一团电子线路的阴谋诡计!

发现了这个秘密对我来说也没用,只要那个电脑一声令下,我转眼就会被扔进地牢。这里的人被奴役得太久了,他们一直在假装服从那个插电源的别西卜,居然忘了怎么正常说话!

我该怎么办呢?偷偷溜进宫殿?那样做太疯狂了。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呢?眼下的状况很奇怪:这座城市被墓地环绕,电脑的臣民全都在坟地里了,早就变成锈渣了,然而它的统治还在继续,甚至比以往还强大,甚至更令人信服,因为地球不断送去新人——何等愚蠢!我越是思考,就越觉得这件事在我之前肯定就有人发现了,但最后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他必须要联系其他人,信任其他人,但是总是不可避免地马上就会遭到背叛,叛徒肯定能博得电脑欢心,并得到提拔。“我的个神圣电子设备啊!”我心想,“这真是天才的计划……”想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也染上了机器说话的腔调,而且我也习惯了铁皮面罩,人类的脸反而显得太裸露、丑陋、不体面……而且黏糊糊的。“天啊,我要疯了,”我心想,“那些人,他们肯定很多年前就已经疯了——救命!”

经过一晚上忧郁的深思熟虑之后,我去了市区的一家商店,用三十皮买了一把最最锋利的砍刀,然后等待夜幕降临。接着我溜进一片大花园,那花园的中心就是电脑所在的宫殿。我躲在灌木丛里,用钳子和螺丝刀脱下铁甲,然后光着脚沿着排水口往上爬,我小心翼翼地没发出一丝声音,来到了二楼。窗户开着。卫兵沿着走廊来回巡逻,发出空洞的撞击声。他背对我走到对面大厅尽头的时候,我跳进窗户,飞快地跑到近旁的门口,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那个房间恰好就是电脑跟我说话的大房间。里头很黑。我拉开黑色的链子,看到那巨大的电脑像一堵墙一样高及天花板,刻度盘像眼睛一样闪烁。边缘处有一条白色的裂缝。显然是一扇门没关好。我蹑手蹑脚、屏息凝气地走过去。

电脑内部好像一间二流旅店的小房间。较远处放着一个门半开的保险柜,柜子不大,一串钥匙插在锁头上。屋里还有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桌旁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干瘦绅士。他戴着一副松垮垮的袖套,很像是办公室文员的打扮。他正在写东西,一张一张地填表。他手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碟子上还放着几颗糖。我轻轻走进去之后顺手关上门,门的铰链甚至都没半点声响。“咳咳。”我说着,双手举起大砍刀。

那位绅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我,我手中砍刀的闪光让他惊恐无比。他脸都扭曲了,一下跪在地上。

“不要!”他喊道,“不!!!”

“再敢出声,你就死定了,”我说,“你是谁?”

“赫、赫普塔格努斯·阿古森,我的主人。”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叫我蒂奇先生就好了,明白吗?”

“遵命!是!是!”

“电脑呢?”

“蒂、蒂……”

“根本就没有电脑,对不对?”

“不——不,先生!我只是听命行事!”

“当然。谁下的命令,你知道吗?”

他抖得像片树叶,哀求着举起双手。

“太麻烦了……”他痛苦地说,“求求你!千万别让我说出来,我的——原谅我!蒂奇先生!我……我只是个秘书,登记在册的六级秘书而已……”

“好吧。那电脑呢?机器人呢?”

“蒂奇先生,行行好吧!我把真相全部告诉你!是我们的首领——他安排了这一切。分配资金——去运作,提升——啊——提升效率……研究发展,决定什么事适合我们的人民,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分配……”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从我来到这里开始——什么都没变过,你千万不要以为这里我说了算,绝对不是!我的工作只是管理这些人事文件。问题在于……在于我们的人处于极端环境中面对敌人时会不会崩溃——他们准备好没有,嗯,准备好拼死一战没有。”

“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回地球?”

“因为,因为事实证明他们全是背叛者,蒂奇先生……谁都不愿为了古库姆——呸,我是说为了我们的事业捐躯,那个词说得顺口了,请理解。十一年来,我一直坐在这里,再过一年我就该退休了,领津贴了,我有妻子和孩子,蒂奇先生,看在他们的分上——”

“住口!”我愤怒地说,“你想要津贴,狗腿子,我就给你津贴!”

我举起砍刀。那个秘书的眼睛瞪得老大,吓得趴在我脚下。

我命令他站起来,然后把他锁进保险柜里,当然没忘留一点儿通气口。

“不准偷看!要是你敢发出任何声音,我就砍死你这老混蛋!”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那是我人生中最愉快的夜晚之一,屋里有很多文件——报告、陈述、宣誓书、记录、档案,这颗星球上每一个居民都有自己的档案袋。我用这些机密文件在桌上铺了个床,因为房间里没有睡觉的地方。次日早晨,我打开麦克风,以电脑的身份命令所有人在宫殿前集合,且每个人都要带上钳子和螺丝刀。他们排成长队,好像一大片铁制的棋子,我以圣电子设备的电容的名义命令他们把各自的脑袋取下来——上午十一点,第一批人类脑袋出现了,接着出现了骚动和混乱,大家喊“叛国!叛国!”——几分钟后,最后一个铁头盔也咣当一声丢在了地上,大家齐声欢呼起来。然后我也出来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建议大家在我的带领下一起开始工作——我希望用现有的材料和补给做成一艘飞船。结果我发现,这个宫殿的各个房间其实就是由好多艘宇宙飞船拼起来的,而且都装满了燃料,随时都能出发。在走之前,我把阿古森从保险柜里放了出来,但是没有让他上船,也没有让其他任何人上船。我对他说,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报告给他的上级,还要让他的上级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个人对他的看法。

这就是我最神奇的冒险旅行之一。尽管也遇到困难和痛苦,但我很高兴结局不错,因为我又重拾信心了,虽然一些腐败的宇宙公务员让我感到失望,但电子脑还是十分正派的。是的,你想想,只有人类最坏,其实还是挺宽慰的。

指德国境内摩泽尔-萨尔-鲁韦尔地区出产的白葡萄酒,这个区域包括摩泽尔河流域及其支流萨尔河与鲁韦尔河。

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等于5280英尺,合1.6093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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