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航行

当时是星期一,四月二日——我正在贝特尔居斯附近巡航——一颗仅有青豆大小的陨石击穿了船体,将传动调速器砸坏了,还砸烂了船舵,结果飞船整体失灵了。我穿上宇航服,出舱修理机械故障,却发现要是没有别人帮助的话,我一个人根本拿不到备用的船舵——其实我是颇有先见之明地带着的。但是造飞船的笨蛋偏偏把飞船造成这个样子,必须有一个人用扳手将螺栓固定住,另一个人才能拧紧螺母。一开始我还没明白,花了好几个小时,尝试用脚夹住扳手,用双手转动另外一头的螺母。但是这样做根本不成,还害我错过了午餐时间。最终,在我差点就能成功的时候,扳手从我脚下弹了出去,飞入了太空深处。所以我不光什么都没干成,还弄丢了宝贵的工具。我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远,在满是繁星的太空中越变越小。

过了一会儿,扳手沿着拉长的椭圆轨道又飞了回来,但是现在它已经是飞船的一个卫星了,永远在我手够不到的地方飞着。我回到船舱,坐下来简单地吃了点晚餐,思考着怎样才能让自己摆脱这愚蠢的窘境。此时飞船依然在前行,由于我的传动调速器也被陨石砸坏了,所以飞船的速度还在稳步提升。虽然当时航线上并没有任何天体,但也不可能长时间这样盲目地飞行。我暂时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但是没过多久,在洗晚餐餐具的时候,我发现飞船里最好的一块里脊肉被过热的核反应堆烤煳了(那块肉我可是准备留着星期天吃的啊!)。所以我被气昏了头,不禁破口大骂了几句,还顺手砸了几个盘子。砸完之后我确实觉得比较满足,但实际上完全没用。而且,那块被我扔出船舱的里脊肉并没有飘入太空深处,它似乎不想离开飞船,所以就也开始围着飞船绕圈,成了飞船的第二颗人造卫星,而且每隔十一分零四秒钟就会造成一次日食。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直到晚上都在计算它的轨道构成,同时还计算了扳手对于里脊肉轨道造成的摄动。我发现,在接下来的六百万年中,这块围着飞船以圆形轨道旋转的里脊肉会逐渐超过扳手,然后再一次从后面超过它。后来我也算累了,就去睡了。在半夜的时候,我觉得有人在摇我的肩膀。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个人站在我床边,他看起来莫名地眼熟,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这人是谁。

“起来,”他说,“拿上钳子,我们出去把船舵的螺栓拧紧……”

我回答说:“首先,你也太不礼貌了,我们根本不认识。其次,我心里明白,你根本不在这里。这艘飞船上只有我一个人,我在这里待了两年了,嗯,这趟从地球去往公羊星座的航行。所以你只是我做的梦而已。”

可是他继续摇我,不断地说我应该立刻拿上工具跟他出去。

“这也太蠢了。”我觉得很烦,因为在梦里吵架搞不好会把自己吵醒,我深知要是一醒来想再次入睡就很难了。

“你听着,我哪里都不去,去了也没用,在梦里拧紧的螺栓到了白天也是派不上用场的。请不要再烦我了,消失吧,或者用别的方式离开也行,不然我就要醒了。”

“你现在就醒着,真的!”那个幻影顽固地说,“你不认识我吗?看这里!”

他指向自己左边脸颊上两个大如草莓的疣子。我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对,我有两个疣子,就在那个位置。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幻影让我想起一个熟人:他就是我自己那烦人的影子。

“真的够了,走开!”我闭着眼睛喊道,心里急着要保持熟睡状态,“如果你是我,那好,我们也不用讲究什么礼貌了,这说明你根本不存在!”

我说完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我听见他说了一些非常莫名其妙的话,我没回答,他就喊道:“你会后悔的,蠢货!等你明白就太晚了,这不是在做梦!”

但是我没动。到了早上,我睁开眼睛,立刻想起夜里发生的怪事。我坐在床上,心想大脑可真是神奇啊,这船上只有我一个人,如今遇到了最紧急的突发事件,我竟然把自己分成了两半来应对眼下的困境。

早餐之后,我发现飞船在夜里又增长了一些加速度,我去了船上的图书馆,想参考书里的意见来摆脱困境。但是什么都没找到。于是我借着附近贝特尔居斯的光线在桌上摊开星图,那块里脊肉不时会遮挡一下光线,但我还是仔细查看了一些太空文明的所在地,他们说不定会来帮我。然而不幸的是,这片区域完全是宇宙中的荒漠,由于十分危险,所以船只全都避开了这个区域。这里有神秘又恐怖的引力旋涡,而且总数有一百四十七个之多,共有六种天体物理学推论来解释这些引力旋涡的成因,每种都不相同。

《太空船员年鉴》提醒大家,穿越旋涡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相对论效应——特别是在高速行驶的时候。

那么,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根据我的计算,大约在十一点的时候,我就会来到第一个旋涡边缘,所以我必须赶紧准备午饭,可不能饿着肚子面对危机。然而不等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飞船就四下颠簸起来,一切没有完全固定住的东西都像下冰雹一样来回飞舞。我艰难地爬上扶手椅,把自己绑在上头。此时飞船越发剧烈地颠簸,我注意到对面的柜子里冒出一缕淡淡的紫色烟雾,而在烟雾之中,水槽和炉子之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影系着围裙,正把打好的蛋液倒进煎锅里。那个人影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接着它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我揉揉眼睛。这里肯定只有我一个人,刚才的影像肯定是某种暂时的异常。

我继续端坐着——其实说实话,我是跟着扶手椅在一起跳,突然间我明白了,灵光一闪地明白了,那个东西根本不是幻觉。一本题为《广义相对论》的大厚书旋转着从我的椅子旁飞过,在它第四次飞过来的时候,我总算抓住了那书。在这种状况下翻阅厚厚的书页真的很困难——巨大的力量将飞船一会儿推到这边一会儿推到那边,仿佛是喝醉了酒一样——最终我找到了需要的内容。书上说到了“时间循环”现象,也就是说,时间的流向在巨大的引力场中弯曲了,这样的状况有可能会引起时间倒流,形成“现在的副本”。我目前遭遇的这个引力旋涡还不是最强的。我知道,如果我掉转船首,哪怕只稍稍调整一点点,朝着银河极的方向行驶,就能闯进传说中的“平肯巴奇巨引力旋涡”,在那个旋涡里,岂止是能出现“现在的副本”,连“副本的副本”都会出现。

虽说控制系统失灵了,但我还是去了引擎室,花了很长时间摆弄各种设备,最终总算让飞船掉转了一点方向,朝着银河极的方向去了。我又等了几个小时,结果完全超出我的预期。飞船在午夜时分直接掉进了巨引力旋涡的中心,船上的横梁不断晃动,发出剧烈的声音,我不禁开始担心它的安全了,但飞船还是经受住了此次考验,再一次落入了宇宙寂静荒凉的怀抱中。我离开引擎室,只看到自己在床上睡得香甜。我忽然意识到,那是前一天的我,是星期一夜晚的我。还未来得及对这一奇特事件进行哲学意义上的思考,我便抓住熟睡中的我的肩膀拼命摇晃,喊他起床,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周一在我的周二当中能够维持多久,所以当务之急是我们两个一起出去尽快修理船舵。

但是睡着的我只是睁开一只眼睛,说我很粗鲁,而且根本不存在,只是梦里的幻觉而已。我推了他半天也没用,最终失去了耐心,甚至试图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他一动也不动,坚称自己是在做梦,我开始骂人,而他却逻辑严谨地说,即使在梦里拧紧了螺丝,到了白天船舵依然也不会变好。我再三保证他说错了,又是请求又是发誓,但还是一点儿用也没有——就连我脸上的疣子都没能让他相信我。他背对着我开始打鼾了。

我坐在扶手椅上整理思路,总结了一下目前的状况。这一天我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星期一的时候,我是睡觉的那个;第二次则是星期二,我是想叫醒自己的那一个。星期一的我不相信出现了现实的副本,星期二的我已经知道确实出现了现实的副本。一个非常标准的时间循环。接下来该做什么才能修好船舵呢?星期一的我还在继续睡觉——我记得那天夜里我一觉睡到天亮——看来再去喊他也没用了。星图显示前方有好几个大型引力旋涡,所以在未来的几天里,我还能利用现实的副本。我决定给自己写封信压在枕头下提醒星期一的我,等他醒了就会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可是我刚拿着纸笔在桌边坐下,引擎里就有个东西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于是我赶紧去检查,结果一整夜都在给过热的核反应堆泼水,而星期一的我依然睡得很香,还不时舔舔嘴,这让我倍感气愤。由于整夜没合眼,我又饿又困。正当我擦着盘子准备给自己做早餐的时候,飞船就落进了另一个引力旋涡里。我看着星期一的自己被绑在扶手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而星期二的我正在煎蛋。飞船突然一歪,我也失去了平衡,周围一切变黑,我也摔倒了。我趴在地上,周围全是破碎的瓷器,我的脸旁边出现了一双鞋,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起来,”他说着把我拉起来,“你还好吗?”

“还好吧。”我感到头晕目眩,双手扶着地板回答,“你是从这周的星期几来的?”

“星期三,”他说,“来,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把船舵修好吧!”

“但星期一的我去哪里了?”我问。

“没了。所以我觉得,你就是他。”

“怎么会这样?”

“嗯,星期一的晚上过了就是星期二早上,所以星期一的我变成了星期二的我,以此类推。”

“我没明白。”

“没关系——你会习惯的。抓紧时间,别磨蹭了!”

“等一下,”我依然坐在地上,“今天是星期二。如果你是星期三的我,而且到了星期三船舵还没修好,也就是说接下来会发生某件事情阻止我们修理船舵,不然的话,到了星期三,你不会再跑到星期二来让我帮忙修理。也许我们还是不要冒险出去的好?”

“胡说!”他回答,“你看啊,我是星期三的我,你是星期二的我,而这个飞船,嗯,我猜想它可能有点混合起来了,也就是说,有些地方是星期二,有些地方是星期三,还有些地方说不定是星期四。时间在通过旋涡的时候被打乱了,但是这不是我们关心的重点,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应该抓紧时间修理船舵才行!”

“不,你错了!”我说,“你过完了整个星期二,到了星期三,现在星期二已经被你抛在身后了。所以我再说一遍,如果在星期三,船舵依然没修好,唯一的结论就是星期二我们也没修好船舵,而鉴于现在就是星期二,如果我们现在去修理船舵的话,这个现在就相当于你的昨天,你就不必修理任何东西才对。所以说……”

“所以说你就是个固执的蠢驴!”他大吼道,“你会后悔的!我唯一能得到的一点安慰就是你会被你自己的猪脑袋气死,就跟我现在一样——等你自己到了星期三再说吧!”

“等一下,”我喊道,“你的意思是说,到了星期三,我就成了你,也会跑来说服星期二的我,就像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一样,只不过一切都会反过来,我成了你,你成了我?这不是当然的吗!时间循环不就是这样吗!等一下,我知道了,对啊,这样就说得通了……”

我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我们就掉进了新的引力旋涡,一阵剧烈的加速度把我们牢牢地摁在天花板上。

从星期二到星期三的那个晚上,剧烈的颠簸没有一刻减缓。等到飞船最终稍微平静下来的时候,那本厚厚的《广义相对论》从船舱里飞过来重重地砸在我头上,把我砸晕了。我睁开眼睛时,看见一地的破盘子,还有个人趴在地上。我立刻站起来,顺便把他拉起来喊道:

“起来,你还好吗?”

“还好吧,”他眨着眼睛回答,“你是从这周的星期几来的?”

“星期三,”我说,“来,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把船舵修好吧!”

“但星期一的我去哪里了?”他坐起来问。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没了。”我说,“所以我觉得,你就是他。”

“怎么会这样?”

“嗯,星期一的晚上过了之后就是星期二早上,所以星期一的我变成了星期二的我,以此类推。”

“我没明白。”

“没关系——你会习惯的。抓紧时间,别磨蹭了!”

说着我赶紧四下打量寻找工具。

“等一下,”他慢吞吞地动了动,但根本没挪窝,“今天是星期二。如果你是星期三的我,如果到了星期三船舵还没修好,也就是说接下来会发生某件事情阻止我们修理船舵,不然的话,到了星期三,你不会再跑到星期二来让我帮忙修理。也许我们还是不要冒险出去的好?”

“胡说!”我气得大喊起来,“你看啊,我是星期三的我,你是星期二的我……”

我们就这样吵着,当然角色完全相反,吵架过程中他把我气得半死,因为他坚持拒绝帮我修理船舵,就算我骂他是猪脑袋、固执的蠢驴也没用。当我总算差不多要说服他的时候,我们又掉进了下一个时间旋涡。突然间我想到,我们很可能就这样被困在一圈又一圈的时间循环之中,永远这样重复下去,这想法把我吓得全身冷汗。还好无限循环的情况没发生。等加速度变慢,我终于可以站起来的时候,船舱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很显然在水槽附近还局部存在着部分星期二,但此时已经消失了,成了一去不复返的过去了。我冲到星图旁,寻找附近还有哪些适合让飞船进入的引力旋涡,因为我要再制造一次时间的弯曲,这样才能找到帮手。

这附近确实有个挺合适的引力旋涡,我万分艰难地操作引擎,控制着飞船朝那个旋涡的正中心冲去。根据星图,这个旋涡的结构很不一般——它有两个并排的中心点。但是现在我已经山穷水尽,无暇顾及这点异常状况了。

在引擎室忙碌了几个小时之后,我的双手变得很脏,于是就去洗手,在进入旋涡之前我还有几个小时。洗手间门被锁着。是从里头锁起来的,而且里面还传来漱口的声音。

“是谁?”我后退几步喊道。

“是我。”里面的人回答。

“你又是谁?”

“伊翁·蒂奇。”

“从哪天来的?”

“星期五来的。你有什么事?”

“我想洗手……”我呆呆地回答,同时心里非常紧张地想:现在是星期三晚上,他是从星期五来的,所以此次飞船即将进入的这个旋涡将星期五和星期三重叠起来了,但是接下来旋涡里会发生什么状况我却想象不出来。其中最主要的一个问题是:星期四到哪里去了。与此同时,星期五的我还是没让我进洗手间,他还在享受放松的时光,全然不顾我大力砸门。

“别漱口了!”我不耐烦地喊道,“每一秒都很宝贵——立刻出来,我们必须修好船舵!”

“这件事你不需要我,”他在门那边冷静地回答,“星期四的我应该就在附近,你跟他去……”

“什么星期四的我?这不可能……”

“我知道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因为我已经在星期五了,所以我已经经历了你的星期三和星期四……”

我觉得有点晕,于是离开了洗手间门口,对,我听见船舱里又传来一些动静——有个人站在那里,从床底下拖了个工具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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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