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受害者患上了乘觉障碍,犯人也是因为乘觉障碍的缘故才策划了犯罪。难怪公开的新闻报道很少。
“可是,这么危险的药物,你们是要用在什么地方呢?”
“恐怕并没有什么可用的地方。”
我目瞪口呆。
“为什么要开发没用的药?”
“k056这种药,不仅没有用途,我们也不清楚它让乘觉停止的原理。”
难以相信这是从一个成年人口中说出的话。自己开发的药物,却连用途和原理都不知道?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们研究所除了正常程序的研究之外,也进行特殊药物的分析。”
似乎感觉到我的怀疑,他摊开手,一副要发表演讲的样子。
“从与我们发展不同的别的世界来到这里的人,为了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或者单纯为了消遣,有时候会写下一些我们这里不知道的物质成分、化学公式、制作方法。对于那些药物,我们既不知道有什么用途,也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而制造那些药物,进行动物实验,想办法让它们能在这个世界里使用,是我们的研究内容。”
我想起自己打算从遥远的世界盗取医疗技术的事情。正如我面对的困难一样,文明程度较低的一方要取得较高一方的技术,恐怕是很难的吧。为了防止技术被带到其他世界,其中可能还设置了特殊的信息控制手段。
相反,文明程度较高的那一方的人,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轻轻松松把信息给予较低的一方。
“我们也用这种办法开发过治疗疑难杂症的药物。那些东西都像是天赐的一样,所以能不能成功,就像是赌博。而这次……”
“没押中,是吧。”
主任很抱歉地点点头。
“k056的成分,是在互联网论坛上发现的。考虑到它是以广泛公开的形式留下的,这么做可能是为了在我们‘这里’引发混乱的恶意行为。不过制造它费时费力,所以并没有传播开来。”
“……这可是相当危险的信息。您告诉我这么多,不会有问题吗?”
“严岛所长叮嘱我不要隐瞒。他本人很快也会过来。”
“严……严岛所长?”
“啊,忘记说了,所长是真琴小姐的叔叔。”
说起来,真琴之所以会卷进这件事,是因为她为了完成社会课的实践任务,去了亲戚工作的单位。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了。
“啊,说曹操曹操到。”
没等里面回应,敲门的人便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他,我跳了起来。这个人身上穿着一件好像是定制的巨大工作服,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正是我之前在照片上见过的那个相貌凶恶的“逃犯”。
但是,主任坦然地和那个人交谈起来。
“严岛所长,这位是真琴小姐的朋友,架桥小姐。”
“初次见面,我是这里的所长严岛。”
伴随着他粗重的声音,厚实的手掌也伸了过来,但我却无法伸出手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名牌,上面确实写着“所长严岛龙雄”。我的头脑中警报大作。
“那个,有一阵修辅的照片吗?”
对我的无礼态度,严岛所长微微抬了下眉毛。
“那边桌子上好像有……”
主任在办公桌上翻了一阵,把照片放到茶几上,我的视线顿时被它吸引住了。这张大概是几年前拍的员工集体照,上面那个挂着“一阵”名牌的男人当然不是我之前以为的逃犯,但那张脸我也见过。
是自称在追查逃犯的警察。
我恍然大悟,切换视线的一瞬间就发现自己被绳子紧紧捆住,倒在地上。
4
要冷静,观察情况。后脑勺传来灼热的疼痛,我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飞快思考。我好像是被电击枪之类的东西打晕了。脸上传来粗糙的触感和橡胶的味道。阳光照在狭小的空间里,还有发动机的声音和振动。对了,我现在肯定躺在汽车后座下面的橡胶垫上。我太大意,被绑架了……
“你这么干,以为自己能跑掉吗?”
是真琴的声音。
“谁知道呢。”
回答的是那个警察——不,是装成警察的逃犯一阵的声音。他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还是一副友善的语气,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好像一阵在开车,真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这么说来,真琴大概没被捆住吧,那么还有机会逃掉……
我真蠢。
真琴不可能丢下被捆住的我一个人逃走。我是人质,是捆住她的绳子。一阵大概是为了让真琴听话,盯上了我。说不定他一开始出现在学校附近,就是为了寻找能做人质的目标。然后他把我这个人质带给真琴看,逼她坐进自己的车里。
怎么能让你这么为所欲为。我要向刚才的研究所呼救……不,还有更合适的对象。我瞪着车里的装饰,紧紧闭上嘴。
“救命!我被绑架了!”
我的大声呼救,让正在整理方便面货架的柴峰吃惊地抬起头。
“绑……绑架?”
“在另一个世界,我和同学——一个叫严岛真琴的女生,被绑架了。我们在车里,我像这样,全身被捆得像个粽子。”
在我手脚并用比画的时候,柴峰收起往常漫不经心的样子,严肃地用力点点头。
“知道了。那么你是在哪儿被抓的?”
“有个叫一阵修辅的家伙,得了乘觉障碍,就在他作案的地方。”
“你知道那辆车在哪儿吗?”
“从太阳的方向看,好像在往东开。没有信号灯,应该是高速公路。我看不到窗户外面,没有更多信息,不过我会想办法弄清楚了告诉你的!”
在车里,一阵和真琴还在继续对话。
“请务必冷静地听我说。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你是撞击案和绑架案的罪犯。你还能是什么人。”
“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但是,对你来说却不是。”
“……你什么意思?”
真琴的语气很强硬,但在回答之前有一丝不自然的停顿。恐怕一阵也感觉到了,他轻轻一笑。
“你应该比谁都明白。现在的我,是唯一一个理解你的人。”
“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先天没有乘觉的人,百万人里会有一个,但后天完全丧失乘觉的人,出现的概率比先天小得多。受到k056的影响而丧失乘觉的人,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们两个吧。所以我很理解你的痛苦。”
“我并不想让罪犯理解。”
“你嘴上这么说,严岛小姐。”
这仿佛是警察教育盗窃少女时的柔和语气。
“你在和人说话的时候,也很在意对方的视线吧?”
沉默的空气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但振动和声音让我掌握了车外的信息,所以我也来不及细想。
“下高速了,附近能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
“知道了!马上就去!”
我正把抽奖的奖品递给客人,柴峰在旁边完成了收银,切换到另一个身份。
“……不管你怎么说,其他任何人,包括你那个躺在后面的朋友,都不会明白的。只有我和你,才是有权向这个世界复仇的人。”
“复仇?你想杀人吗?”
真琴还是马上反驳了他,一阵叹了口气。
“杀人太无聊了。而且就算去杀那些人,他们的意识也会跳到别的世界逃走。我有更合适的报复手段——用这个。”
传来一声拉开包的拉链的声音,真琴倒吸了一口气。车身摇晃了一下,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好像有好几样东西掉在了垫子上。其中一个滚到了躺在后座下面的我的肚子旁边,凉凉的,感觉是个瓶子。
“全都是k056。批量制造并不难,只是需要时间。除了让人丧失乘觉以外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这一点已经在我们身上证明了。这一小瓶可以污染40万升水,把它大量倒在自来水公司的蓄水池或者河流的水源处就行了。不光喝下去有效,用污染的水洗澡、洗脸、游泳都会当即丧失乘觉。”
“……你想传播乘觉障碍?”
“对。”一阵的回答显得很开心。
“在这个平滑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活得心想事成。即使碰到了痛苦和悲伤,也可以随时摆脱。得不到爱,就去得到爱的世界。想要永生,就去实现了永生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只能在唯一的可能性中生活的我们,是低等生物,是无法理解的,也使他们感到恐惧,是这个世界的敌人。”
“那是你的……”
真琴想要反驳,但一阵咳嗽起来,打断了她的话。咳嗽了一会儿,他才好不容易喘上了气,用耳语般的低声接着说:“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有权利摧毁这个乐园。我们有资格让世界坠入地狱,我们是被选中的人。”
说到这里,一阵又咳嗽起来。
在这嘈杂声中,有一刹那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越来越大,逐渐靠近……是警车的警笛声。
“哦,我以为还要再过一会儿呢。”一阵佩服地喃喃自语道。
警察用扩音器喊起了话,要求停车,但一阵并不慌乱,这让我提高了警惕。如果他想拿我做人质摆脱警察,我就自己打倒他。
我在被绑的状态下,艰难地控制还能动的手指,试图把细细的药瓶悄悄拨到手边。如果用尽全力砸在头上,说不定能把人砸晕。
但就在这时,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我的头撞到了车坐上,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
“逃不掉了,你的计划完蛋了。”
“这是个片面的看法。”
他是想对我出手,还是想对真琴不利?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一阵的行动。他好像在解安全带,然后是打开门锁的声音。
“其实我要做的现在才开始。”
说完这句话,一阵打开车门,气氛如同回到家打开玄关大门一般轻松,然后走了出去。警察顿时蜂拥而至,把一阵按倒在地上。我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我在《瓦尔塔》里练级的时候,警察对我的问询结束了。我终于走出小会议室,外面有一位相识的女警察在等我。
“辛苦了,你可立了个大功。”
“那倒无所谓,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一阵为什么要那么做,还打算做什么?里面的人一直在问我,什么都没告诉我。”
“抱歉,因为有保密义务吧。”
“原来如此,毕竟是警察。那在这里能说了吗?”
柴峰把便利店的制服放回储物柜,朝我转过身来,叹了口气。
“一阵修辅在淋到k056之前就患了绝症,服刑期间也在接受治疗,但病情一直在恶化。出狱后马上进了医院,然后在医院消失了。”
我哑然无语。从他的脸色和咳嗽来看,我猜他得了什么病,还想过可能是k056的某种未知后遗症,但没想到他在那之前就得了重病。
“能成功实施绑架也真是奇迹,逮捕的时候他就不行了,好像又被送进了医院,大概只能活几个星期了。”
也就是说,他已经自暴自弃了,想把整个世界都拖下水?在那种情况下,与其犯罪,肯定还有其他应该做的事情吧。不管怎么说,那家伙往后应该不可能再干扰真琴的人生了。正当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在另一个房间接受问询的真琴从走廊对面走了过来,几乎全程低头盯着地板。我朝她跑过去,挥着手臂喊她。
她朝我抬起头,动作非常僵硬。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静。”
茫然的双眼似乎完全没在看我。我的脚像是冻住了似的,无法挪动。明明一切都解决了,但她的表情还像是鬼上身了一样,阴沉到了极点。她就这样从我身边经过,朝玄关走去。
“她父母来接她了,你就别管了。”
不仅是因为警察柴峰的话,也是因为真琴的态度让我畏惧,我伫立在原地,望着真琴的背影远去。
我的头脑中警报大作,既是因为真琴那不同寻常的模样,也是因为发现身边的同学身上存在某种我不理解的东西。
好好想想,有什么真琴在想的东西我没想到,某个关键的东西。
“柴峰,一阵活不了几天的事情,真琴知道吗?”
“第一次开庭的时候,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应该说过,所以她知道的吧。”
那家伙死期将近,又因为乘觉障碍,无法摆脱死亡,就自暴自弃了。而真琴也由此窥见了自己的未来,尽管还有几十年,但她同样无法避免死亡。所以当时在车里,真琴难以回答一阵的问题。是这样吗?不,肯定不是,把真琴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应该是今天的某个东西。
袭击自来水公司的主意?但是k056的制造需要时间,一阵也活不了几天了。也就是说,他提出的那个恐怖袭击计划,是不可能……
就在这时,我突然理解了,真琴在想什么,她意识到了什么。
真琴明白了一阵修辅要做的是什么。
他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做了一笔大交易。恐怕他也预见到了计划的失败和自己被捕。
他甚至不是在邀请真琴当共犯。
他是要把对这个世界的复仇,交给唯一一个与自己患有同样障碍的真琴。
k056的成分是公开在网上的,查找成分、制造出来,虽然需要时间,但并非不可能。只要做好充分准备,潜入自来水公司也并不困难。
但要是真琴没有意识到这些并产生这样去做的想法,还是不行的。
于是,为了将这些“知识”和“选择权”有效地交给真琴,一阵才策划了这场绑架。
他把自己很容易被这个世界的人抓住的情况也算进去了。
我感到后背冒汗。那时候我不应该向其他世界寻求帮助,就算解不开绳子,哪怕用身子撞,也应该把一阵打倒。我应该把自己置于和真琴与一阵相同的维度中。
真琴明明可以丢下我,自己从车里逃走,却冒着危险留在那里。而我却通过另一个世界的柴峰,从容地报警,没有丝毫危险地摆脱了困境。
我想起一阵被捕时的轻松语气,不禁握紧了拳头。
5
距离熄灯还有差不多30分钟。
夜晚的操场,要比白天或者放学后练习时看到的更加广阔和荒凉,仿佛城市里突然出现的沙漠,像被施了魔法般寂静。
操场中有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喂——”
我抬起一只手,朝影子走去。
真琴正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做着肩部拉伸。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朝我望来。
“又是你。”
“嗯,又是我。抱歉打扰啦。”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看到我藏在书包里的跑鞋了?”
真琴边说边放下了手臂。不知道她趁夜悄悄在校园里跑过多少次,不仅换了运动服,还认认真真地做准备运动。
“没有。我查了一下从补习班到你家的路线,发现会经过我们学校的后门,所以你肯定会看到操场。像你这样的家伙,肯定没办法克服这种诱惑。”
也许是表示肯定吧,真琴微微叹了口气。我朝她走近了一步。
“我还是希望你加入啊,田径社。肯定能争个冠军。”
“很抱歉,我还是同样的回答。我已经没兴趣和人比赛了,而且现在讨论社团活动也没有意义了。”
她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因为我要退学了。”
我咬住嘴唇,但没有特别惊讶,因为已经有预感了。
“案件发生后,藤堂制药支付了一大笔赔偿金。我想把大部分留给家人,剩下的钱取出来,一个人去旅行。打零工也可以,反正不会在任何地方常住,就这么一个人活下去。”
“……这是不是有点草率?太欠考虑了。”
“这我没办法否认。但是,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很痛苦。说实话,一阵的话让我有点动摇了,就是没有别人理解我们的那句。我知道罪犯只是想干扰我的想法,把我拉进去当共犯,而我完全不想再见到他……但是,我还是被他的话吸引了,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我这样的人,没办法和这个温暖的世界里的任何人一起生活下去。”
“温暖的世界?”
真琴忽然望向天空。
“爸爸、妈妈还有周围的朋友,大家全都对我很好。”
昏暗的月光下,真琴的侧脸上浮现出寂寞的神色。
“即使我因为一点不顺心的事而乱发脾气,即使我发脾气时说些伤人的话,他们都不会对我生气,也不会讨厌我。因为大家随时都能切换到另一个自己吧。”
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是什么在折磨真琴了。
“是一阵说的那句,‘在意对方的视线’吗?”
“你听到了啊……对,说话的时候我会注意对方的视线,判断他是否还在这里。那家伙大概也一样吧。”
正在和我说话的这个人,是不是换成了别的世界的某个人呢?
正在和我说话的这个人,是不是丢下了我,去找另一个世界的我了呢?
藏在她心里的,是这样的恐惧。
一阵、真琴,原本都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一员。他们两个人现在最害怕的,不是生命的有限,也不是可能性的有限,而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一直看着自己。这一点,这个世界的正常人应该都知道,但其实又都不知道。
“跑步也好,生活也好,我都想一个人去做。因为只有我,才不会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真琴再次望向我,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却也非常寂寞。
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异常遥远。
这看不见的距离感压迫着我,我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说:“那我们最后比一次吧。”
真琴有点不解,眨了眨眼睛。
“如果我赢了,你就加入田径社。如果你赢了,你就按你喜欢的方式生活。”
“对我太不利了。你一直在社团里训练,我根本比不了。”
“才能和身高都是你占优势。你还可以提个条件。”
“条件啊,那你让我几百米……不,等等。”
真琴摸着下巴思考着,突然像是想到了某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嘴角微微翘起。
“一只脚放在‘这里’跑。以前我们俩经常玩的。”
“啊,那个啊,可以可以,很合适。”
谢天谢地,真琴有兴趣了。我指向跑道。
“那就沿这条跑道跑十圈,然后第十一圈不要在第三个拐弯处拐弯,而是一直跑到游泳池的铁丝网前面。虽然不到5000米,应该也差不多了。”
“好。”
我也换了衣服,做了准备运动,站到起跑线上。
我调整呼吸,右腿向后伸,放低重心,摆出起跑姿势。
教学楼墙上的时钟,走过一秒又一秒。很快,秒针到了12的位置——晚上九点整。
这就是信号。
我右脚猛蹬操场地面,左脚踏上一望无际的雪原。寒气穿透长靴,沁入左脚。
然后右脚再次踩在操场上,接着左脚踩在雪上。
随着速度的增加,我周围的景象变得像幻灯片一样,夏与冬不停地切换。真琴一会儿在我旁边,一会儿消失不见。我的身体开始发热,轮流感受着夏天包裹身体的热气和冬天撕裂身体的寒风,我拐过了弯道。戴着手套的手指已经冻僵了。
灯芯草的气息扑鼻而来,穿着袜子的左脚踩在了榻榻米上,脚底的触感比穿着跑鞋踩在跑道上更加鲜明。操场的围栏和无限延伸的榻榻米,在视野尽头来回切换。像路标一样排列的日本人偶全都是同一张脸,反而让人失去了距离感。
我在直道上继续加速,突然感到腰部变重了,是因为我自己的三条尾巴,眼睛瞟到右臂变成了绿色。来来回回之间,自己的半边身子似乎变成了爬行动物。脚下也变得很不稳定,因为那不是在地上跑,而是在粗糙的皮肤和搏动的血管上跑。当我跑到巨兽脊背的尽头,将要拐过下一个弯的时候,我和真琴之间开始出现微小的差距——不,这只是一种预知,还没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扑面而来,不只是耳朵,连皮肤都要被震麻了。我一边跑,一边注意不要把纸制的脚在蜿蜒的管道上踏空。管道的间隙中溢出金色草丛般的光芒和声响,管道下方,热闹的舞台剧正在上演。一边是那个喧闹的世界,一边是只有奔跑声、心跳声、呼吸声的寂静世界,它们两者的切换令人头晕目眩。我的四肢因为过度使用爆炸开来,化作纸屑飘落在舞台上,只留下我的头颅。
接着跃入视野的是一片白色,不是雪的白色,也不是纸的白色,而是凌乱散落、堆积如山的骨头。吹起的尘埃让我不禁眯起眼睛。当烟尘散去,眼前出现的是宛如蜘蛛的时钟,有着金属做的六条腿。它如大象般巨大,踩下的一条腿从我右边擦过。真琴会被踩到的——我为这件不可能的事恐惧了零点零几秒,回过神来的时候,金属腿已经踩进了白骨山里,而我刚刚被真琴甩开了两步。
突然,我差点往前摔倒。因为重力不再来自脚下,而是前方,左右两边都是星辰之海。我的半个身子位于宇宙空间通向地面的绳索上,脚底渗出的树脂让我吸附在上面。我找回平衡,再次向下朝地面跑去。在不同方向的重力之间切换,引起了犹如晕船似的眩晕。在不需要氧气的身体和渴求氧气的身体之间切换,也像是某种疾病发作般折磨着我的神经。
“再……见……了!”
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另一个夜晚的校园里,拄着拐杖的真琴在朝我招手。我想回话,却没有那个余暇。至少我们见了一面,这样就够了。我一边追赶着跑在前面的真琴,一边在无数世界、无数个全力奔跑的我之间来回切换。
跑完最后一圈,向终点冲刺的时候,道路突然断了,前方的一切不复存在。在这个我连自己都无法把握的黑暗空间里,只有我落脚、蹬地的位置才会产生光带,产生一种无穷无尽的能量,产生未来。
我是在夜晚的操场上奔跑的田径社员,也是播撒世界的种子的造物主。
兴奋、恐惧与全力奔跑,让我的心脏几乎要裂开,肺部几乎要破碎,身体几乎要散架,就像个永远距离爆炸还有一秒的炸弹。然而,就在上下左右的光带突然消失的瞬间,真琴出现在我身边,我伸出的指尖触到了围栏。像是被暴打了一顿般的疲惫感传遍全身,我瘫倒在地。
“平局……吗?”
除了紧紧抓住围栏喘着粗气的真琴勉强问出的这一句,我们俩都在拼命平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通常情况下,终点后面还会留出几米用于减速,这明显是我们路线选择的失误。我在水泥地上趴了一会儿降低体温,然后努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翻过围栏。
围栏对面,是夜晚的游泳池边。
我打开放在那里的运动背包,取出毛巾擦干身子,咕嘟咕嘟喝起运动饮料。
“喂,你在干吗……”
疲惫不堪的真琴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我隔着围栏把为她准备的毛巾和运动饮料举给她看。她也战战兢兢地翻过围栏。
我一边把东西递给她一边说:“不是平局哦。我比你快了零点一秒。”
“别瞎说了。”喝了几口运动饮料,呼吸平静下来之后,真琴接着说,“只是感情上的平局,实际上我比你快一步。”
她再度握紧运动饮料瓶,这次一口气喝掉了500毫升的大半。
“算了,无所谓了。可以看出你好好履行了条件,本来也不该在那种条件下比赛。”
“不,这个条件很棒,而且也是最后一次啦。”
“最后一次?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抛给了她。
真琴慌忙接住,看了一眼后喊了出来:“……k056!”
她的视线从空药瓶转到我身上。我咧了咧嘴。
“你知道里面的东西去哪儿了?”
我微笑着,脚下感受着游泳池边水泥地的触感,一步、一步,朝后退去。
真琴受惊般地朝我猛跑过来,我和她四目相对,如同传教士一样将双臂朝左右伸开,踏出最后决定性的一步。真琴伸手想要抓住我,但已经来不及了。
夜晚的游泳池,从背后迎接了我汗水淋漓的身体,水冰凉得像是要把肌肤切开。落水激起了巨大的飞沫,我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缓缓下沉,在这永恒般缓慢的刹那中,我睁开眼睛。
我嘴里咕噜噜冒出的泡泡在不断上浮,浮向水面,浮向一片漆黑的虚空。
我看到了一直堆到平流层的书墙。
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大树上环绕着梯田般的城市。
看到了从宇宙刺向地面的神罚之枪。
看到了在直刺天空的建筑群间游弋的大群翼龙。
看到了屹立在极光中的人类墓碑。
即将损坏的乘觉不受控制地将无数世界的幻影作为最后的纪念,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波纹荡漾的水面上,亿万条炫目的光线摇曳了片刻后消失了,我的世界永远只剩下了一个。
然后是跳水的声音,气泡和飞沫遮住了我的视线,残影烟消云散。紧接着,我被一个强有力的手臂拽上了水面。
“咳咳……”
终于恢复了呼吸之后,我立刻迎来了真琴烈火般的怒气。
“叶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喝了太多的水,狠狠咳嗽了好一阵,才终于抬起头来。当视线对上真琴认真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挠了挠头:“看别的世界的东西在眼前闪来闪去,看烦了。”
“……你会后悔的!”
“我知道。大概会经常后悔,不过那不重要。”没必要在真琴面前逞强,所以我坦然回答道,“就算后悔,我还是会选择这里。”
不知道真琴心里在想什么,她扭过头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抓住我的胳膊,翻着水花把我拽到泳池边。
“你是宇宙级别的笨蛋。”
当然,我们两个人从泳池里爬上来的时候,运动服都湿透了,和刚洗完没脱水的衣服没什么两样。我用力拧着,打了个喷嚏。
“好像确实有点做过头了,搞不好要感冒了。”
“现在不能让你休息。”
真琴把运动服拧了好几次,一边抚平肚子周围的褶皱一边对我说:“必须趁今晚报警,把这一池水安全地处理掉。明天你也不能休息,要来学校。”说到这里,她也轻轻打了个喷嚏,接着说:“你必须负责教我怎么写入社申请书。”
我把眼睛眨了一下、两下,回答道:“没问题!”“放手,别搭我肩膀。热死了,而且全是水。”
“没事啦,反正要换衣服。”
“替换的衣服都在操场边上。你想想是谁的错。”
“那……再跑一次?目标操场?”
“你是真想感冒啊?不过你可能不会……”
“你什么意思?”
我们并肩朝操场走去。灯已经熄了,但我一点也不害怕。炎热的夜风拂过发冷的身体。
唯一的明天,肯定会比今天热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