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哪个是爸爸。哪个都一样。”
——拉弗蒂《街角的洞》
“有希……是谁?我不是美铃吗?”
——yuemichitaka《超日常少女群》
1
从闷热中醒来,我拉开窗帘,眺望窗外的雪景。
纷纷扬扬飘落的绵密雪花,落在庭院里青翠茂密的草木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整个世界染白吧。路上没有行人来往。昨天晚上刚透过窗户看了河对岸的烟火大会,今天把脸颊贴在窗玻璃上,那股冰冷和静寂,让我微微一颤。
夏日虽然一天热过一天,但我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必定是眺望窗外的积雪。差不多半年前,大雪导致学校停课,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的习惯。就算是七、八月份,由于异常气候导致大雪的可能性也不完全是零,所以我每天早上都会让窗外下雪。
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确实可以迫使学校像那个冬日一样停课,但实际上这样的事情我只干过四五次。说到底,我只是想告诉自己存在这样的选项——“下大雪了!今天不用上学!”——从而让自己开心一下,特别是像今天这种酷热难当的早晨。总而言之,赏雪,是一种能让自己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的仪式。
脱掉睡衣,快要换好校服的时候,窗外已经换成了夏日的艳阳。对了,虽然一辈子躺在床上也挺好的,但真要那样就参加不了社团活动,也不能放学后和朋友们一起玩了。我为说服了自己而感到高兴。
“叶月!饭要凉了!”
“就来!”
我跑下楼梯,来到餐厅。爸爸已经吃完了,坐在桌子对面翻看杂志。我可没那么悠闲,随口说了一句“早安”,就开始匆匆忙忙吃早餐。今天的味噌汤有点咸,一吃完我就让汤碗从视野中消失,吃起涂满草莓酱的吐司,虽然只剩下半块,不过作为甜品的替代倒是刚刚好。
“今天是你爸爸的忌日,早点回来。”
“哧叨呃(知道了)。”
对了,差点忘了,爸爸四年前在交通事故中去世过。我塞进最后一口面包,把碗放到饭桌上,站起身,将包往肩上一背。
“我走了——”
“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
在爸妈的声音中,我奔出家门。
迎面而来的是冒着热气的沥青路面。
一口气冲下被近30度的热气烘烤着的坡道,我带着愉悦的心情擦着汗,经过因为异常气候而樱花盛开的街道,咔嚓咔嚓地踩过地上红透的枫叶,眺望着反季节的银装素裹的小桥和结冰的河面一路奔跑,终于看到了山丘上的学校。
我穿过拼接在一起的四季跑向学校,不过我跑步时最喜欢略带寒冷的风,所以跑在气温低的道路上的情况自然比较多。到了学校附近,我一边和有时是同班同学有时不是的常代、蓝那、真琴说说笑笑,一边一个人奔跑着,在不同的时间踏进了校园。
“叶月!”
我刚推开教室的门,就听到同班同学新藤常代的声音。
“《瓦尔塔6》超好玩!剧情太感人了!”
“你已经买了?”
“嗯,后天才发售,但我等不及了,所以今天早上就去排队买了。我正在家里以最快的速度打到了第三个村子。”
“那我也来玩玩看。”
“叶月!”
我刚推开教室的门,就听到同班同学时塔蓝那的声音。“我昨天一天欠的钱超过了一千万。”
“又打牌了?我可帮不了你,这也太多了。”
“我想开个派对,纪念纪念。”
“然后又打牌是吧?适可而止吧,会还不起的。”“叶月!”
我刚推开便利店的门,就听到领班柴峰的声音。“后天能帮我代个班吗?我突然有个约会。”
“你不是和医科大学的男朋友分了吗?”
“你搞错了吧?我们都在一起三年了!你看我们的合影,这就是证据。”
“啊……这么热的天你们也不嫌热……”
“你说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景,玩起一大早买的《瓦尔塔6》。果然和评价一样,故事一开始就让人想哭,太有意思了。不过……
我想了想,问常代:“《瓦尔塔》的故事是很有意思,但难易度太不合理了吧?”
“初始角色选女剑士的话打起来最顺!对了!差点忘了,剑崎老师让你在自习课前到办公室去一下。”
“啊,不是吧?”
班主任剑崎老师很有主持人或者说偶像的气质,眉眼细长,给人一种强势的感觉,难怪常代会从女剑士联想到她。我走向办公室,一路提心吊胆地回想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在家里,我给自己披了条毛毯,玩《瓦尔塔6》的时候更舒服了。如果剑崎老师要训我,我就全神贯注玩游戏了。
办公室的桌子旁,剑崎老师一手拿着咖啡,正在看文件。
好,在她发现我之前,先用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报告”吧,在她发火之前先来个出其不意,顺势道歉。我这么计划着,然而老师就像背后生了眼睛一样,转头看向我。
“架桥啊,坐吧。”她让我坐到圆椅子上。“在发火之前顺势道歉”的作战计划宣告失败。要不要撤?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剑崎老师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今天有个转学生来。”
“啊?这样啊……”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话题,我呆呆地回答道。
“我查过,她以前好像住在这里,小学时和你关系很好。严岛真琴。你还记得这里的她吗?”
“真的?!我们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好朋友了!好像是因为她爸爸工作的原因搬家了。”
“很久没见了吧?”
“这要看怎么说了。我们今天早上还一起上学的;她转学三年来我们一次都没见过。”
惊讶之余,我捅了捅真琴。
“听说你今天要转学过来!初中那会儿,你说自己可能要转学了,我可难过了。”
正对着窗外的社团后辈喊话的真琴朝我转过身来。
“是吗?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她颇为怀念地抱起胳膊。
剑崎老师伸手去拿咖啡,继续说道:“那么,有件事想交给你。”
“好。”虽然不太明白,但她的语气很严肃,我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能做到最好,不过也不用勉强。总之,一切取决于你自己怎么看待严岛。”
剑崎老师平时训人的时候说话非常流利,这会儿却口齿含糊起来。
“能不能去帮帮她?”
“帮帮她?”
“她好像是转学以后遭遇了事故,到现在身体还有些问题。”
“啊?具体是哪种……难道是腿?”
“不是。她说不想让同学知道,所以我也不方便对你说,这也涉及个人隐私。或许她自己会告诉你的。”
同学里本来也有不少人行动不便,拄拐杖啊,坐轮椅啊,眼睛看不见啊,就算不事先特意叮嘱,大家肯定也会帮助的吧。
“你受了什么伤?”
“不知道啊,我没看那边。”真琴也一脸疑惑。
真是奇怪。我转过视线,想问问班主任石崎老师或者末广老师,不过仔细一想,真琴只是转到剑崎老师的班上,问也没有意义。
“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的。我们是好朋友啊。”
剑崎老师听后对我说了声“谢谢”,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分心的事了。
回到教室,我坐立不安地等待真琴到来。游戏也好,聊天也好,打工也好,都没心思了。
伴随着上课的铃声,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客人的零钱撒到了收银台上。看到跟随剑崎老师走进教室的少女,我有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长袖上衣是冬天穿的校服,这个时候穿未免太热了吧。真琴从小到大都梳辫子,但转学来的她却剪了一头露耳短发,再加上她严肃的容貌,不像是高中女生,反而像是初中的帅气男生。虽说她本来给人的印象就是帅气大于可爱,但这样子也有点过了。
不过最关键的还是她走向讲台时如军人般干脆的步伐和僵硬的表情,我觉得这些表现并不能归因于刚到新环境时的胆怯。
“我想班上不少同学都认识你,不过还是先自我……”
“我叫严岛真琴。”老师还没说完,真琴便用尖锐如刀的声音说,“今后的高中生活里,没有必要请不要靠近我。”
全班骤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紧张。显然对此不满意的剑崎老师让她重新做了自我介绍。自习课一结束就是生物课,但大家八成都听不进老师讲课吧。接下来的五十分钟,班级都笼罩在异样的气氛当中。
“这些视觉细胞各有各的作用,分别叫作视锥细胞、视杆细胞、量边细胞。关于它们的作用差异和分布,以后会考到,所以要注意听。”
就在年迈的东宫老师用嘶哑的声音絮絮叨叨的时候,很多同学在教室、走廊以及上学路上将真琴的事奔走相告。烹饪实习中的常代往蛋糕里多倒了一大堆砂糖,可能也是因为在这个教室里,真琴的座位就在常代后面。
遭到突如其来的拒绝,我在这五十分钟里什么也没干,下课铃声一响就来到真琴的座位旁边。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面前摊着参考书。
我知道周围的人都在看这里,正因如此,我尽量自然地跟她搭话。
“呀!刚才的自我介绍真是厉害!一开口就那么搞笑,一点也不像你。”
但是,真琴只是瞥了我一眼,随即视线又落回到参考书上。
“你刚才没听到吗?没事不要和我说话。”
我以外的所有人也都默默听着她的话,教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好吧,对不起啦。”我夸张地挠着头,尽量装出明快的声音,“别这么冷淡嘛。在这儿三年没见了,对吧?难道你还在为上个月情书的事生气?”
“架桥。”
她没喊名字,而是喊我的姓,这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很不巧,我……转学之后的这三年里,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你。”
“……这样啊,我太自来熟了,抱歉。”我乖乖地低头道了个歉,但紧接着双手拍在真琴的桌子上,“那么!我就更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了,而且你不应该也有好多话可以跟我说吗?”
我笑了起来。这一次轮到真琴露出一丝怯意,不过马上又回瞪我。
“有事就说。没事就别再烦我。”
“哎呀,你回来了,腿又没受伤,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想加入这里的田径社吧。我现在是副社长,按你的运动能力,肯定能参加大赛。”
“我拒绝。”
“好,那我马上去拿入社申请书。午休的时候提交给学生会,就能赶上明天放学后的操场练习啦。”
“没听到吗?我说我拒绝。我没时间参加社团活动。”
我张大嘴巴差点叫起来,终于回过神来后,继续追问真琴。
“开玩笑的吧?!你不是个每天都要跑上好几千米的田径狂吗?”
“啊,有段时间可能确实那样。”
真琴今天第一次笑了,却是冰冷的微笑,让人不寒而栗。
“我的人生,没有岔路了。”
2
最终,不管在休息时间问真琴多少次,她都拒绝了。最后一节自习课一结束,她便像逃一样离开了教室。
我也急忙收拾东西追出去,但刚冲出校门,就差点撞到一个站在门口的人。我慌忙侧身,把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想要继续跑,那人却不合时宜地叫住了我。
“对不起,请问一下,你是这个学校二年级的学生吗?”
那是个二十多岁身材瘦弱的温和男人。我们的校服通过徽章颜色区分年级,他大概是由此判断我是二年级的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那么,你知道严岛真琴现在在哪里吗?”
男人的话让我一下子警觉起来,重新上下打量他。他身上穿的西服倒是像模像样,但脸色苍白,像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似的,像是第一天上班就生病的新社会人。
“你是谁?不是她家长,也不是朋友吧?跟踪狂?”
“不不,怎么可能。给你看我的证件。”
男子慌慌张张把手账大小的黑色证件打开,大头照片下面写着这样一行字:“梶川警察局巡警队长须藤准”。
“警察啊,为什么找真琴……”
“这个,不是很方便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露出犹豫的神色,“好吧,告诉你吧。”
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三年前,严岛真琴受到某个案件的牵连而受伤。后来,案件的犯人获得了假释,但前几天失踪了。就是这个人,你见过吗?”
他给我看的照片上是个体格魁梧、五官分明的男人,长得像是维京人的后裔,右颊到下颚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仿佛是戏剧社演出时的海盗妆,毫无现实感。那是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我摇了摇头,别说这人,就连真琴被某个案件牵连的消息,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为什么这样的家伙跑了,都没新闻报道?”
“他不是越狱,是在假释中失踪,没办法全国通缉。”
“那为什么这么在意真琴……”
“因为她最可能遭遇袭击。据说案犯在服刑期间依然在调查她的情况,可能是怀恨在心。那个案件也让严岛患上了乘觉障碍……”
他一说完就露出一副“说漏嘴了”的表情,一副蠢样,好像不适合做警察。
“乘觉障碍,那是什么?”
我用眼角看着他慌慌张张捂住嘴的样子,转过头把这件事告诉了蓝那,问她这个词的意思。
“乘觉障碍啊,怪不得。”蓝那靠在学生会办公室的墙上,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盒子,放到桌上。
“这里有一副扑克牌。”
然后她用变魔术一样的灵巧手法,从牌盒里取出扑克排成扇形。
“一副牌只有54张,不过你就当它有无数张。”
正面朝上排开的扑克牌里,头尾是两张王,中间按照黑桃a到方片k的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随便哪张都行,你把一根手指放到一张牌上。”
我照她说的,把手指放到红桃5上。
“这根手指就是叶月的意识。手指放的扑克牌,就是现在我们在交谈的这个世界。”
蓝那把我放到牌上的手指拿起来,挪到梅花k上。
“这个呢,比方说就是你正在打工的那个世界,我和你不是同学关系,而是便利店的顾客和店员的关系。”
她又把我的手指挪到方片7上。
“这是我和你分别生活在不同的国家,彼此不认识、没见过的世界。明白吗?”
她这么问道,我点点头。
“我们在种类无限的扑克牌上来来回回。‘外面下雨了,我不想淋雨,就去不下雨的世界吧’‘爷爷去世了,但我还想听故事,就去爷爷还活着的世界吧’‘手在事故里受伤了,打不了游戏,就去没发生事故的世界吧’‘最近生活太平淡了,没什么刺激,就去核战争之后的废土世界吧’……来这里,去那里,意识在各个世界中的自己身上游走。乘觉正常的我们,可以看到、听到、接触到所有的可能性。”
我不停点头。
“但是!”
蓝那说着,把其他五十三张牌全推到桌子的一边,只留下我手指压着的那一张。
“如果只剩下这张牌,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不禁“哎”了一声。
“只能靠这一张牌了。你不能从一个自己切换到另一个自己,不能看到其他的世界。你说的那个真琴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看向手指下唯一的那张扑克牌,继续听着蓝那的话。
“她当然不知道在她没有转学的世界里和你是怎么度过的,就像她说的,三年来一直没见过你。”
“她说人生里没有岔路,就是指乘觉障碍吧。”
我转过头对真琴说,她点点头。
“原来是乘觉障碍啊,那就说得通了。”
“你原来不知道吗?”
“因为我没有和那个‘严岛真琴’交换过意识啊,所以一直没注意。”
确实,如果用刚才蓝那的扑克牌来比喻,现在我眼前的真琴,是能在五十四张牌中的五十三张——或者说无限张牌中的无限减一张牌里自由往来的真琴。没注意到牌里少了一张也很正常。
“……抱歉,再说下去就会涉及调查的机密了。总之我会给她家里打电话,你如果看到严岛,请提醒她尽量不要一个人行动,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我点点头。警察也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擦擦汗,道了声谢离开了。
可是,被他这一打岔,我也追不上真琴了。她现在的联系方式我也不知道,想提醒她也没办法。以防万一,我先用手机给老师打了个电话,然后才走上了回家的路。
“这样的话……”我自言自语着。
不管是手脚受伤、丧失视觉听觉,还是失去家人,只要换个地方就行了,没有任何痛苦。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不回来也没关系。但是,一旦发生乘觉障碍,所有的“逃离”都变得不可能了。
而且,乘觉障碍者的世界里,很难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如果看不见那些会发生低概率事件的世界,那么盛夏看到下雪就会很难,穿墙更是很荒谬的事。对于原本具有这种能力的人来说,想必很痛苦吧。
比如,你在某场重大事故中失去了腿部功能,明明知道存在没有遭遇事故的世界、奇迹般痊愈的世界、找到了治疗方法的世界,但你却无权做出选择,只能停留在这个地方,那会是怎样的感受?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点。
现在这个世界里不存在治疗乘觉障碍的方法,那去一个可以治愈乘觉障碍的世界看一眼,把那种治疗方法带回来用在真琴身上不就行了吗?
我坐在沙发上飞快地切换视线,周围浮现出一圈书架。我从眼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打开,是乘觉治疗的专业书,我竟然就是作者。随着书页的翻动,写书时的记忆和理解都在苏醒。
然后,我又回到了放学路上的架桥叶月。
……不行,带不过来。
确实,对于遥远的我而言,治疗乘觉障碍的方法已经十分明了。但是,我无法把那些详细内容记在脑子里返回这里。首先,虽然那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具有乘觉治疗方法的世界”,但与这里的语言、文字、化学体系完全不同。此外,我能感觉到两个世界的技术水平差距太大了,在那里的时候能理解,在这里的时候就理解不了。
我把书包抱在胸前闭眼回想,却无法复述那些知识和理解。好不容易在头脑里留下了一些看起来很重要的图形和文字,我尝试着把它们记在手账的角落里,但已经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了。
我下了决心,坐到放学路边的河岸上,从书包里取出昨天刚买的笔记本。
我要在那边尽量多记住几行字,回来写到笔记本上。
去看,回来,写下,再去看,回来,写下。这就像某个门派的叛徒依靠记忆把禁止外传的魔法书盗取出来一样。不不,难度要比那个高多了,因为这是要把整个图书馆偷出来。只把这一本医学书记下来远远不够,为了把那个世界里我所理解的与这个世界的发展路径不同的医疗技术理论体系整个移植过来,必须将无数医学、工学、生理学的入门书、专业书、辞典、技术书、治疗设备的设计图、使用手册等都带回来并能实际运用才行。
我的头开始痛了,也许因为一直在工作,也许因为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用手指用力地按压双眼周围。坐的时间太长,腰也开始痛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写字越来越困难,我抬起头来。
“真琴?”
小河对面的路上,我看到今天那个男生头的真琴正在一个人走着。
我急忙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朝着开始没入黑暗的河面踏去,然后扑通滚进了河里。
“哇!”
用脑过度使我糊涂了。在河面上不沾水走到对岸本来是可能的,只要选择偶然间实现了这件事的世界就行了。但是要穿过河面抵达“这个真琴所在的”河岸却是不可能的,因为患上乘觉障碍而与其他世界分离开的真琴只有一个。
巨大的水声让真琴发现了我。
“你在干什么?”
她冷冰冰的话让我有点生气。我爬起来大声说:“我倒要问你在干什么!你不是早该到家了吗?去哪里瞎逛到这么晚?”
“我刚上完补习班,没人让你为我操心。”
“谁说的,有个警察叫我不要让你一个人行动。”
大概是对“警察”这个词产生了反应,真琴微微皱了皱眉。“说是你那个案子的犯人失踪了。”
“……那你也听说了吧,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但是……”
“知道了就别再缠着我!”
真琴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住宅区的方向。
我一个人站起身,一边清理身上的水草,忽然想起过去和真琴的事。
幼儿园的时候,我和真琴争论过谁跑得快,后来在幼儿园的院子里跑了三圈还是五圈。我们跑得太过激动,在最后一圈两个人都跑出了赛道,掉进了院子的池塘里,因为我们以为能跳过去。从来都很温柔的幼儿园老师,一边狠狠骂我们两个,一边把我们衣服上的水草一根根摘下来。
现在和那时候很像,又很不像。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在搜集信息。
在保证田径社日常训练的同时,我在图书馆调查有关那起案件的新闻报道,又在网上搜索了一番,总算大致了解了案件的情况,也对自己为什么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感到奇怪。
制药研究所的一个男性员工,盗窃了装有药液的液罐车,撞击研究所大楼。所里几名员工负伤,而真琴得了乘觉障碍。她受到牵连纯属偶然,因为学校有门课的一项任务是采访当地企业的员工,她就去了亲戚工作的那个研究所。药液从倒过来的液罐车里漏出来,浇了真琴一身,当场造成了乘觉障碍。
虽然了解了案件的经过,但我一直没有成功接近真琴。除了我,还有几个同学也和“其他真琴”是好朋友,他们挑战了“这个真琴”之后也都铩羽而归。不过慢慢地大家还是知道了她患有乘觉障碍的事,都认为她之所以变成这样,一定是她下决心为了自己这个不能失败的人生刻苦学习的缘故。
“但还是太可惜了,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我一边在操场上画白线,一边对社长说,“她比我的体型更匀称,非常适合田径,而且和我一样喜欢跑步。”
如果同时对几个人抛出这样的问题,常代会说:“哎,没有备份的人生是很痛苦的吧。”
蓝那会说:“她是不是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满?家庭负担啊,命运不公啊。”
柴峰会说:“是因为男人吧。一定是某个男人对她说‘不喜欢肌肉发达的女人’。”
而社长思考了半晌,说道:“如果她的变化真的那么大,应该是在制药研究所的案件中受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创伤吧?”
3
从地图上看,这里就是藤堂制药的第二研究所,但墙上只有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原来应该装过招牌,而伸缩式大门紧紧关着。紧挨着门内侧的门卫室里空无一人,以前应该是有保安的。研究所院内的停车场里也没停任何车辆。望向暗灰色的建筑,隔着好几扇玻璃窗,可以看见空荡荡的房间,显然这里已经不再使用了。
我在打工和参加社团活动的同时,坐了几十分钟电车又徒步二十分钟才来到了这个地方。我对着大门抱着胳膊思考起来。
“最好的办法是去问当事人。”
在这里束手无策的我只能从别的世界入手。我切换视线,走进墙上挂着“藤堂制药第二研究所”招牌的敞开的大门。
门卫室里的保安看到我,一脸惊讶。
“您知道一阵修辅那起案件中受牵连的严岛真琴吗?她托我带话过来,我应该找哪位说?”
听到我的话,保安慌乱地打起内线电话。
“是,这里是门卫室。三年前发生在其他世界的案件的受害者托人带了话过来。是,是,学生。好的。”
他和电话那头的人商量了些什么,不久放下了电话。
“请稍等片刻,很快会有负责人来接待您。请您先去接待室,往前走右手边。”
对方彬彬有礼的表现反而让我有些不安。
进入接待室不久,便有一位文员模样的女人给我送来了咖啡。然而我不喜欢喝苦的东西,只能一边等待负责人,一边继续探索成为废墟后的研究所。我从围墙后面的小门溜进了研究所的院子,又幸运地从一扇脱落的窗户钻进了楼里。
昏暗的走廊里没有灯光,只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我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人影。我吓了一跳,不过对方的背影看着有点熟悉。
“啊,警察先生!”
那人身子一抖,朝我转过身来。是在校门口碰到的那个男人。
“啊,你是严岛的朋友,别吓我啊。”
大概是吓了一大跳吧,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还发作般地咳嗽起来。真是个麻烦的人。
“让您久等了。是严岛真琴请您来的吗?”
来到接待室的是个有点上年纪的男人,身穿灰色的工作服,就像是在工厂里工作的人。
“是的,我是真琴的朋友架桥叶月。”我站起来说道。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权自称是这个真琴的朋友,但我确实是严岛真琴的朋友。
“我是这里的研究主任。今天您来这里有什么事?”
对方至少没有因为我是学生就轻视我,但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反而让我心生警惕,我字斟句酌地说:“另一个世界的一阵修辅逃跑了,真琴有危险。警察的追踪也没有头绪,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很抱歉,虽然他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但另一个世界的事,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我把几乎见底的咖啡放到嘴边,借这个时间开动大脑。
“这件事本来就有点奇怪,为什么犯人会盯上真琴?他们应该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吧。”
“这个原因严岛小姐应该是最清楚的,因为一阵也有乘觉障碍。”
我一下子呛到了。
“……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吗?他和严岛小姐的情况一样,都是药液导致的。一阵工作的时候,由于实验器具破裂,被药液直接淋到了身上。这是不幸的巧合叠加在一起的结果,不过‘这里’当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故。‘这里’的一阵并没有患上乘觉障碍,所以也没有犯罪,直到去年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之前,他都一直在好好工作。”
他对我这样一个小姑娘说得未免太多了吧。这反而让我感到危险,以防万一,我切换了视线。
“……所以,喀喀,我怀疑一阵可能还藏在这片废墟里。”
他的咳嗽还没有停止,我对他说:“警察先生,如果另一个世界的我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还请您救我。”
“啊,什么?”
我瞥了一眼他困惑的表情,又回到了接待室。
“……那么,一阵修辅因为自己患上了乘觉障碍,想要报复,所以策划了那场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