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月十二日

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迄今为止,自己没度过哪怕一个有意义的夏天。

有人说,夏天是成长的季节,士别一“夏”当刮目相看!要想志得意满地向同班同学展现脱胎换骨的自己,周密计划、早睡早起、强身健体、学业有成,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可是租房生活第三年的这个盛夏,我被焦躁的心情折磨着。

京都的炎炎夏日让我们的四叠半公寓如塔克拉玛干沙漠般灼热,在连生命都受到威胁的严酷环境中,我的生活节奏一溃千里,周密的计划成了纸上谈兵,酷暑让我的身体和学业双双遭受打击。这时候还妄谈成长?恐怕连天王老子都做不到吧。

唉,真是梦断四叠半啊。

大学生活也已过半,我却从没享受到有意义的夏天,更别提练就对社会有用的才能了。再这样原地踏步下去,社会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将我拒之门外。

能令我起死回生的救命稻草只剩下科技的结晶——空调了。

八月十二日午后时分,我和一个男人在209号房相对而坐。

我租住的学生公寓位于下鸭泉川町,名为下鸭幽水庄。被大学生协sup/sup介绍来这里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迷失在了九龙城的街头。摇摇欲坠的三层木楼看得人提心吊胆,活脱脱就是一处文化遗产嘛。但是不难想象,就算这里因为一场大火化为灰烬,也不会有人扼腕叹息。

世上叫人最不舒服的情景,莫过于两个光着上身、汗流浃背的男大学生在四叠半的陋室中大眼瞪小眼了。偏偏房顶又被炎炎烈日烤得滚烫,让209号房的不舒适指数几乎爆表。

就算我不顾体统地把门窗打开,把从老家带来的古董电风扇开到最大风力,热浪依旧滚滚而来,令我意识蒙眬。坐在我眼前的这小子真的存在吗?莫非只有我这种心灵纯洁之人才看得见这肮脏的海市蜃楼?

我用毛巾擦了一把汗,喊了一声“小津”。

“你叫我?”

“你还活着吗?”

“请别把我放在心上,反正我是将死之人了。”

他几乎是翻着白眼说出这句话的,脸上病恹恹的灰白色皮肤因为汗水闪着油汪汪的光,看起来活像刚刚出锅的滑瓢怪sup/sup。

午后的学生公寓静得出奇。一大早吵得人心烦的蝉鸣也偃旗息鼓,叫人不禁怀疑是否连时间都停止流逝了。好几个租户回了老家,有几个傻瓜会挑这炎炎夏日把自己关在四叠半的房间里呢?

此刻还待在这栋破公寓里的人,除了我和小津,就只剩下隔壁210号房的留级生——樋口清太郎了。

昨晚一整夜,樋口师父在我这里静静地为空调守灵,但天一亮,他就念着错漏百出的《般若心经》,然后嘀咕了一句叫人匪夷所思的话——“四叠半中轻井泽sup/sup,灭却心头火自凉——笃”,便退回了隔壁房间。一个上午过去,我们再也没有见到他,不得不佩服他竟然能在炼狱般的酷暑中呼呼大睡。

小津说自己想喝芒果星冰乐,我就给他倒了一杯微温的咸麦茶,只见他像癞蛤蟆吸泥水一样嘬着茶杯中的液体。

“难喝,真难喝啊……”

“少废话。”

“我受够这种江户时代风格的矿物质补充了。”

我对一脸委屈的小津视而不见。

刚才我提到“为空调守灵一夜”,想必会让诸位读者大为好奇。

接受悼念的主角是很久以前就安装在209号房的传奇空调,这台与四叠半公寓格格不入的科技结晶显然是未经房东同意擅自安装的,体现出前租户豪迈的性格,堪称历史遗迹。于是,整栋楼唯一拥有空调的209号房就成了所有租户艳羡的对象。

大一的夏天,只穿着一条裤衩、自称樋口清太郎的留级生在公共厨房凑近我耳边,将209号房的传说告诉了我。对当时的我来说,拥有空调的四叠半房间宛如亚瑟王归天的阿瓦隆岛,简直是遥不可及的仙境。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两年后会有幸搬到这里来。

然而,我费力地从一楼搬到二楼后,只享受了区区几天的清凉恩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小津。

小津与我同级,就读于工学院电力电子工程系,却对电力、电子、工程都深恶痛绝。他大一的学分和成绩就如此不堪入目,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留在大学里的意义。

不爱吃蔬菜的他和方便食品形影不离,脸色差得就像来自月球背面的外星人,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要是在大晚上撞见了,十个人有八个会误以为他是妖怪,剩下的两个会认定他就是妖怪。欺软怕硬、我行我素、趾高气扬的小津不光脾气古怪,还好吃懒做、厚颜无耻,可以就着别人的不幸吃下三碗饭。如果没认识他,想必我的灵魂会比现在纯洁几分。

“你毁了我的人生。”

“不就是把可乐洒在了遥控器上吗?”小津抹了一把脸,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明石同学会帮我们弄好的。”

“你一点儿都不知反省。”

“我凭什么要反省啊?”小津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明石同学要在这儿拍电影的。也不晓得是谁把遥控器搁在那种地方,还有人可乐喝了一半都不知道收好。而罪魁祸首就是宣布跳裸体舞的你啊!”

“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甭想抵赖,明明是你自己把气氛调动起来的。”伶牙俐齿的小津接着说道,“归根结底,遥控器被泼了点可乐就用不了,简直是设计缺陷嘛。你却把责任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反省……我倒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滑瓢怪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空调上居然没有开关,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万一明石同学修不好遥控器,空调就再也打不开了,我也不得不在灼热的四叠半房间里度过整个暑假。早知如此,何必搬家?一楼还凉快点呢。

我起身往水槽里拧了拧毛巾,又把它搭在肩上,说道:

“我本该度过一个有意义的夏天,逃离这种自甘堕落的生活,脱胎换骨变成男神,只要空调没坏的话!”

“痴心妄想。”

“你说什么?”

“我会拼尽全力把你变成一个废物的,就凭一台空调也想过上有意义的学生生活?你太小看我了。”

我再度坐下,死死地盯着小津。

“你是在幸灾乐祸吧?”

“随你怎么想,嘿嘿。”

我是在大一那年春天认识小津的,当时我们都是幻想铁路社团京福电铁研究会的成员。此后的两年半,我不堪回首的青春阴影里总有他的参与。此人简直就是把前途无量的学生带进荒野的梅非斯特sup/sup,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打翻可乐的,毕竟他可以就着别人的不幸吃下三碗饭。

我将湿毛巾朝他身上甩去,说道:

“装也得给我装出反省的样子!”

“我的词典里就没有‘反省’二字。”

小津一边奸笑,一边用自己的毛巾反击。

“浑蛋!”

“我才不怕!”

你一下我一下,我们互相抽打着对方一丝不挂的孱弱身躯,居然因此快活起来。不一会儿,小津就哀号着蜷缩起身子。

“你投降了吗?”

我越发起劲儿地不断拿毛巾朝他身上甩去,小津举起双手,大喊道:

“等等,先停战!有人来啦!”

我回过头去,只见明石同学站在开着的房门口。她左肩上扛着一只大包,右手拿着波子汽水瓶,像仔细观察牵牛花的小学生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憨憨的友谊地久天长。”

说着,明石同学喝了一口波子汽水。

明石同学晚我们一届,是大学电影社团“禊”的一分子。尽管样子看起来酷酷的,却是一个盛产无聊电影的可爱学妹。根据和她同在一个社团的小津介绍,社内对明石导演的评价含糊不清。几乎人人都赞赏她高于常人三倍的专业拍摄速度,可一提到电影的无聊水平,他们就齐刷刷地缄口不言了。

明石同学本人对周围不置可否的评价倒是毫不在意,今年暑假又接二连三地完成了一大波作品,宛如转世投胎到无聊电影界的文豪巴尔扎克。昨天她也从一大早忙到下午三点,在公寓后面的房东家里拍摄无聊的科幻古装片。

明石同学把包放在房间门口,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也没干什么。”

“我们是热昏了头,嘿嘿。”

“我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撞上了亲热戏,犹豫着该不该回避呢,可是大门开着……”

“也算是卿卿我我。”小津说道。

“总之忘掉那一幕吧,明石同学。”我说道。

“好的,我这就忘掉。”

我和小津赶忙整了整行头,明石同学轻轻地走进了房间。

电器商店的老爷子能让不幸经历了可乐洗礼的遥控器起死回生吗?我大气都不敢出地望着明石同学,只见她端坐在地上,双手合十道:

“请节哀顺变。”

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果然没救了吗?”

“总之我把遥控器放在他那里了,不过他说没什么希望了。他还说型号太老了,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用,早该换了。”

“有那本钱也不必触这种霉头。”

“嗯……”

这时,一旁的小津蛮横地说道:

“真是的,明石同学,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插嘴道:“你给我闭嘴,永远别再说话了。”

“小津学长说得对,我也很遗憾。”

明石同学似乎度过了充实的半天暑假。

她早晨七点起床和太阳公公打招呼,吃完营养丰富的早餐后前往刚开门的大学图书馆学习了整整两个小时,后来不光去了电器店修理遥控器,还光顾了下鸭神社纠之森sup/sup的“纳凉旧书节”。

就在她度过如此难能可贵的半天的同时,我们两个又在干什么呢?光着上身,盘腿坐在闷热难当的四叠半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地冒着臭汗。浪费,愚昧,人间地狱!生命中一去不复返的夏日时光就像太阳底下的刨冰一样融化殆尽,空虚得叫人无话可说。

明石同学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

“小津学长,后来你还是在这里过夜了吗?”

“我们要为空调守灵嘛。”小津扬扬得意地说道,“这个屋子可是全体租户梦寐以求的地方,难怪他们会爆发出无声的愤怒,不过我是无所谓啦。”

“因为小津学长是变态啊。”

“知我者,师妹也。”

“可我的人生计划都被你搞砸了。”我抗议道。

“你每天都过得无聊却快活,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刚掐住嬉皮笑脸的小津的脖子,过道里就传来一阵很刺耳的噪音。

下鸭幽水庄每层过道的尽头都有通往晾衣台的玻璃门,正上方则安装着直连公寓楼后方房东家的扩音器,以便我们所有人都能听见那位大娘的“金玉良言”。通过破破烂烂的喇叭,房东的声音宛如从天而降,威风凛凛,一直以来都被大家称为“天上的声音”。至于内容嘛,基本就是催缴房租。

“樋口师父,210号房的樋口清太郎!”

房东严肃的声音响彻过道。

“我知道你在屋里,该出来交房租了。”

然而,隔壁的怪人毫无起床的迹象,“天上的声音”重复了几遍后无功而返,公寓重归寂静。

“隔壁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说道。

“不‘起’如山。”小津接话道。

“师父还在休息吗?真了不起。”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明石同学和小津都自称是樋口师父的“弟子”,从去年年底开始经常光顾我们的公寓。

樋口师父这个人的确被当成整栋楼里的魔王,租户们对他很敬畏,就连房东都颇为看重他。

可是,根据我这两年来对樋口清太郎细致入微的观察,他和我们脑海中的传统形象如出一辙,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留级生。只要稍不留神,某人的人生就会被他引入暗无天日的歧途中。我既不想看到明石同学向这种人拜师学艺、白白浪费自己的青春,又对她因此造访这栋破烂公寓感到庆幸。半年来,我见到明石同学的心情时总是很复杂。

我喝光杯中的大麦茶,说道:

“樋口师父到底教了你们什么?”

“真是一针见血的问题,其实我也答不上来。”小津说道。

“非要说的话,他就是‘人生的导师’吧。”

“不愧是明石同学。”小津点了点头,又对我说,“瞧你窝在这种四叠半房间里,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还不如和我们一起当他的弟子呢。你被赶出京福电铁研究会以后不是很闲吗?说实话,前几天我问过师父肯不肯收你为徒,他一口就答应了,所以你已经是我们俩的同门了。”

“别擅自主张!”

“好啦,不用和我客气。”

明石同学凑上前来,盯着我的脸,说道:

“很开心的哟,学长和我们一起吧?”

就连意志坚定的我也差点因为这句甜言蜜语而晚节不保。

假如我拜入樋口师父的门下,明石同学就是我的师姐了。师姐……这是多么令人想入非非的身份啊!甜美得仿佛入口即化的豆沙糕。

可惜,我既不在乎从天而降的师姐,也不愿意从莫名其妙的怪人那里学习什么人生之道。我才不要沦陷在这种碌碌无为的日子里,只想积极把握有价值的学生生活,脱胎换骨成为男神,到时候……

我瞥了一眼明石同学。

“反正我不想拜他为师。”

“太遗憾了。”小津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若真成了师兄弟,我还想叫你一起去参观十六日的五山送火会sup/sup呢。师父答应带我们去一个秘密观景处,机会难得呀。不过算了,你就傻乎乎地在这里看京都电视台吧。明石同学,你可要腾出时间哟。”

“我不去。”

听明石同学这么一说,小津目瞪口呆。

“咦,为什么,怎么回事?”

“我和别人约好了。”

“昨天你可没说啊,你到底和谁一起去?”

“我凭什么要让你知道?”

明石同学直视着小津的脸,连小津都被瞪得哑口无言。出了心底一口恶气的我本该庆幸他倒霉,却也暗自伤心。

八月十六日,明石同学要和别人一起去看送火会,对方究竟是谁呢?

我从旁偷看了一眼明石同学,她的表情淡定得不可思议,就像冰天雪地里的纠之森,白净的面颊上不带一丝汗珠。

“明石同学,你不热吗?”我问道。

“热得要死。”

说着,她喝光了波子汽水。

昨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大伙儿从一大早便忙着拍摄新电影《幕末软脚蟹列传——武士大作战》。

光看名字就能猜到内容有多无聊了,其灵感却来自我和小津。明石同学听见我们在四叠半房间里你来我往地胡吹乱侃,神不知鬼不觉地写好了剧本,说要把它拍成电影。

故事背景设定在幕府末年的庆应年间。

大学生银河进出于种种原因,从二十一世纪的四叠半公寓穿越到过去,误打误撞地闯入了维新志士的家中,认识了在幕府末年维新历史上垂名的西乡隆盛sup/sup、坂本龙马sup/sup、高杉晋作sup/sup、岩仓具视sup/sup、胜海舟sup/sup、土方岁三sup/sup等人。

然而,银河拥有一种骇人听闻的能力——可以将身边的人尽数变成好吃懒做的废物。

在他的影响下,幕府末年的英雄们一个个失去魄力,无论是佐幕派还是倒幕派的势力都随之土崩瓦解。等他担心未来会受到影响时已经来不及了,哪怕他四处警告历史遭到改变的危险性,那些英雄也只会冲着他傻笑。

最后,佐幕派和倒幕派抱成一团,一边唱着“无所谓啊”,一边手舞足蹈。时空连续体也因为承受不住历史大幅度的更改而发生崩溃,整个宇宙惨遭毁灭。

全剧终。

看完剧本以后,我不禁担心地嘀咕道:

“这样写没问题吗?”

“没问题。”明石同学信心十足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种。”

昨天早上,一大群学生聚集到下鸭幽水庄,他们都是明石同学所在的电影社团“禊”的成员。

在这支业余摄制组中,最趾高气扬的人物就要数社长城崎学长了。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踏进公寓,一边抱怨“这哪是人住的地方”,一边在我提供出来当化妆间的209号房占山为王,连门也不关就开足空调,简直岂有此理!我的怒气气压表与电表数值一样,以前所未有的气势节节攀升。不仅如此,城崎学长还指着明石同学的剧本,肆无忌惮地批评它内容无聊。

虽然那些意见句句中肯,理应得到重视,但我就是不想从他嘴里听到。

“是我提供的灵感。”我插嘴道。明明不是他们电影社成员的我,之所以毛遂自荐参与摄影工作,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责任。

“哦,是吗?”

城崎学长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在说“那又怎样”。

从那一刻起,我便和他势不两立。

我决定今后非拖他后腿不可,手段越阴险越好。总之我先把空调调成暖气模式,然后退出了房间。

公寓二楼的室内过道上堆满了杂物,再加上摩肩接踵的摄制组成员和演员,仿佛是人满为患的电车车厢。明石同学像一只小蜜蜂一样在其间穿梭,专心致志地检查戏服,讨论拍摄安排。正当我沉醉于她的飒爽英姿时,从209号房传来了城崎学长的怒吼声:

“怎么变成暖气了!”

我心中大感畅快。

这时,210号房的房门开了,樋口清太郎冒出头来对我打了一声招呼。

只见他穿着深绿色的和服,长发被扎在脑后,双手则塞进了衣袖里。这虽然是他的扮相,但和我们平常在公寓里撞见他时的模样大同小异。他摸着活像洒满铁砂的大号茄子的下巴,朗声道:

“日本的黎明!”

“你在扮演坂本龙马?”

“嗯,不好驳了弟子的面子。”樋口师父说着,从怀中掏出道具枪,“日本的黎明!日本的黎明!”

一个脸上涂得煞白的瘆人角色从过道另一头走来,那正是扮演岩仓具视的小津。他用金光闪闪的折扇遮住下半边脸,摆出搔首弄姿的造型,嘴里重复说着“然也,然也”,闹得人怪心烦的。樋口师父也不甘示弱,用道具枪对准他,大喊着“黎明,黎明”。打扮成西乡隆盛的城崎学长气呼呼地走出209号房,念叨着“可以有,可以有”。

拍摄地选在了公寓后头的房东家大宅。面对接二连三走进家门的学生,房东睁大了双眼,说道:

“哎呀呀,挺像那么回事儿嘛。”

摄制组大部队在一个带廊台的日式房间里安营扎寨,正好面对着院子。虽然从院子里的树缝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公寓煞风景的晾衣台,但只要拍摄时别穿帮,这里倒也有几分像“维新志士的秘密据点”。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院子深处的一尊古怪石像。石像长得如妖怪一般,虎背熊腰,盘腿而坐,不禁让人联想到洛夫克拉夫特sup/sup的恐怖小说。据说,它的形象来源于过去位于此地的沼泽中的魔王——河童。房东警告我们,不尊重石像就会遭报应,于是谁也不敢动它。

明石同学望着石像说道:

“不觉得有点像城崎学长吗?”

那身肌肉确实和他颇为相似。

饰演从二十一世纪的四叠半公寓穿越回过去的笨蛋大学生银河进的,是电影社团“禊”中的高年级学生——相岛学长。他是一个爱摆架子的消瘦眼镜男,和明石同学说话时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十分惹人厌。

相岛学长和城崎学长一样,对我们的无聊剧本不依不饶地大肆批评,抓住主人公描写上的细枝末节不放,说什么“心理上难以理解,演不来”。我实在忍无可忍,反驳道:

“像你这样喋喋不休,好戏也要拍烂了。”

“刚才我就觉得奇怪,你是哪位啊?”

相岛学长眯起镜片后的双眼,冷冷地说道。

“我是路过帮忙的。”

“我可没征求你的意见。”

“电影的灵感是我提供的。”

“哦,是吗?”

相岛学长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在说“那又怎样”。

不管是城崎学长还是相岛学长,都对明石同学的目标一无所知,也毫不理会,净是一些目中无人的家伙。

心中燃起熊熊怒火的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或许自己也和他们是一丘之貉。

我之所以主动参与拍摄,是因为自诩可以凭借真知灼见来帮忙改善明石同学的无聊电影,但是人家拜托过我吗?

明石同学只想拍无聊电影,既然如此,那我的职责就是从那些摩拳擦掌,想要“改善电影”的蠢货手中守住那份可爱的无聊。只有在这场斗争中和她建立起深厚的友谊,我才能摆脱路边石子般的处境。

我暗下决心,要贯彻这个方针。

“那么,我们开始吧。”

明石同学站在廊台上宣布开机。

从结果来看,我不为人知的决心没有起多大作用。

自从法国的卢米埃尔兄弟发明电影放映机至今,想必没有哪部电影是一帆风顺完成的,哪怕有人数得清恒河的沙,也数不清拍电影时会遭遇多少幺蛾子。

那群我行我素的演员没有一个肯乖乖听话——城崎学长始终不满于自己被分配到的西乡隆盛一角,动不动就想篡改台词;相岛学长一门心思钻研人物内心,反复要求重拍;脸上涂得煞白的小津上蹿下跳地恶心人;樋口师父就只会说一句“日本的黎明”。

入戏太深的新撰组sup/sup分子摩擦不断,甚至为了中午的盒饭拔刀相向。音响师和照明师小两口吵架,房东的爱犬茶毛也闯进来捣乱,对这一切感到不胜其烦的社团成员留下纸条,不告而别。小津在拍打戏的时候推倒了河童像,惹得房东大发雷霆。

即使如此,明石同学还是绞尽脑汁地坚持拍摄。她反复改写剧本,变更登场人物和拍摄顺序。为了说服演员,她不惜采用虚虚实实的手段,比如把排练说成是正式录像,或者反过来保留了本该作为彩排的镜头,抑或者谎称“待会儿还会重拍”,却再没了下文。

参与拍摄的人都不清楚这部电影究竟会虎头蛇尾还是会有始有终,除了明石同学自己。

下午三点多,随着演员们在院子里边唱“无所谓”边跳的僵尸舞蹈告一段落,明石同学宣布杀青。只不过大家都保持着沉默,因为没有人相信她的话。面对茫然若失的演员,茶毛在一旁郑重其事地拉了一坨屎。

“这一定会是一部好片儿。”

樋口师父的话没有得到什么反响。过了一会儿,小津问明石同学:“真的结束了吗?”

“是啊,大家辛苦了。”

“总感觉有的地方没头没尾的。”

“没有,该拍的都拍了。”明石同学斩钉截铁地说道,“后面我会剪辑好的。”

明石同学有可能做得到吗?电影真的拍完了吗?

我刚想叫她,却又闭上了嘴。

明石同学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浑身上下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满足感。

“学长,你没事吧?”

听见明石同学的呼唤,我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热晕了。

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的昨日光景,活像一部巨制特艺彩色的奇观电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况且,昨天发生的事情还不止这些。

拍完电影后,我和小津、樋口师父去绿洲澡堂泡澡,回到公寓后便遭遇了“可乐事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空调撒手人寰。而我颓废的大学生活中最为漫长的一日也在给空调守灵的阴郁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昨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呢。”

“谢谢学长,多亏了你的帮助我才能拍完电影。”

“每次都像那样吗?”

“我也是第一次拍那种大场面,不过现场一直以来都很乱。可是我很喜欢那样的感觉,可以让作品显得不拘一格。”

“我还以为一定完不成呢。”

“为什么呀?”明石同学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只要把该拍的镜头都拍了,靠剪辑就能解决问题。”

“单论把电影拍出来,恐怕没有人比得过明石同学。”小津带着自豪的口吻说道,又补了一句“虽然内容很无聊”。

“不许这么说。”我抗议道。

“事实就是如此啊。”

“无聊也没关系,我就想拍成那样。”

听明石同学这么一说,小津露出扬扬得意的表情。

每年十一月的大学文化节上,电影社团“禊”都会在校园里举办自己的电影节,最大的麻烦还要数那个城崎学长了。《幕末软脚蟹列传》不可能入得了他的法眼,最坏的结果是上映申请遭到拒绝。电影节的排片表由城崎学长最终拍板,看得出他不想让无聊的作品位列其中。

“去拜托羽贯小姐就好啦。”小津说道,“城崎学长也不好驳她的面子。”

羽贯小姐是一位牙医,在附近的窪塚牙科诊所上班,时不时会来拜访樋口师父,和我也打过照面。她每次都会用英语打招呼,是一个活泼开朗的美女,昨天拍摄快结束时也过来串门了。樋口师父、城崎学长、羽贯小姐这三个人有着多年的交情。

“嗯……”明石同学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不过应该没那个必要,我拍过不少电影了,今后还会拍下去。片子一多,城崎学长那里总会有漏网之鱼,不可能都不通过。”

“原来是片海战术啊。”我不禁佩服地说道。

“如果有了新的灵感,还请告诉我。”

不管怎样,能让她满足总是一件开心事。

我又依稀回想起昨天完成拍摄后明石同学仰望晴空时的充实神情。真没想到,从我和小津的侃大山中诞生的故事也能帮到她。

只是与此同时,这件事也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抹哀愁。

眼前的女孩能从我们毫无意义的闲聊中挖掘出一部作品(哪怕内容很无聊),反观我自己,在两年半的大学生涯里究竟有什么成就呢?自从被京福电铁研究会扫地出门,看破红尘的我就把自己关在四叠半的小小天地里,除了半妖怪的小津就再无人登门拜访。天花乱坠的东拉西扯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收获,落在地上化为乌有。再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出息?若想将来能陪在明石同学身边,就必须把自己锻炼成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也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我才弄到了空调这件传说中的法宝……

我心有不甘地抬头看着自己房间里的空调。

“唉,我的空调!”

“你还不死心啊?”小津问道。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就算得不到你的原谅,我们的友谊也会天长地久,毕竟咱俩是被命运的黑线联系在一起的。”

我想象着两个男人如同无骨火腿一般被漆黑的丝线缠得密不透风、沉入幽暗水底的样子,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你们可真要好啊。”

明石同学微笑着说道。

小津怎样虽不关我事,但我实在不忍心把明石同学留在这酷热难当的四叠半房间里。

“去过道上待一会儿吧,”我提议道,“多少凉快点。”

然而,就算走出房门,外面的景象也不见得有多清爽。

过道的另一边是公寓的仓库,里面的杂物都堆到门外了——有每周来打扫的阿姨用的工具、大约是从前租户留下的日常用品、房东的个人所有物……一切都难分彼此,根本无从整理,大概连房东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初次面对如此情景时,我差点以为是有人在二楼的过道里设下了路障。

明石同学在一张暴露着黄色填充物的沙发上落座,小津敲响了隔壁210号房的房门。

“早上好,师父,早上好啊。”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樋口清太郎嘟嘟囔囔的声音:

“心头……”

“心头?”

“灭却……”

“灭却?”

“四叠半也成大雪山!”

发出最后的朗声高呼后,210号房再度被沉默笼罩。

为了吸一口新鲜空气,我走到了晾衣台上。

穿过有些脏兮兮的晒洗衣物,我靠在栏杆上,低头看向建造在公寓范围内的简易浴室和晾衣竿。屋后的水泥墙连接着房东的院子,茂密的树丛在午后烈日下闪闪发光。正对青草坪的廊台看上去很凉快,房东的爱犬茶毛就躺在下面。

“茶毛!”

想逗狗狗玩的我朝它打了声招呼,只见它一脸不屑地抬起头来。可是,茶毛似乎没弄明白是谁在叫自己,发了一会儿呆就低吠着把脑袋重新贴在地上,仿佛确信是自己听错了。

这条可爱的杂种犬终生致力于在地上挖洞,除此之外的时间,它就像现在这样趴在绿荫下打盹或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每次看到它那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就会想起哲学家叔本华的名言——“动物只活在当下”,感叹时间观念已然逐渐溶解在无意义的四叠半生活中的自己,恐怕更像一条狗,而非人类。于是,我便会有一种叫着茶毛的名字逗它玩的冲动。

真是一条可爱的邻家小狗!

昨天拍电影那会儿,面对走进房东家的大批学生,发起人来疯的茶毛比平时更加积极地挖洞,打滚打得不停,还分分钟上演拉屎大戏。看着在片场里如入无人之境的茶毛,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茶毛群众演员的身份。

“幕府末年也是有狗的。”

明石同学如是说。

我又喊了一声“茶毛”,可爱的邻家小狗这回一动不动了。

我从晾衣台走回过道,看见明石同学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双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小津坐在地上,把两只脚丫子伸进灌满了自来水的澡盆里,一副享受的表情。

“喂,别乱用我的澡盆。”

“你放心好啦,”小津闭着眼睛说道,“我的脚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干净。”

就在我生闷气之时,明石同学给我看了笔记本电脑里昨天拍摄的画面。

一脸煞白的小津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城崎学长用一张臭脸无声地宣告着自己对角色的不满,拘泥于人物内心世界的相岛学长表演起来却是纯粹地照本宣科,其余众人也个个像是被蹩脚演员的灵魂附体了。

“真是糟透了,惨不忍睹。”

小津放肆地嘲笑着他们,好像他自己不包括在内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樋口清太郎还是颇为惹人注目的。尽管他只会说一句“日本的黎明”,却能在不同的场景中改用稍微不同的口吻,为电影添加了一言难尽的统一性。

因为穿越者银河进改变了历史,整个宇宙都烟消云散,“日本的黎明”完全失去了意义——联想到如此悲惨的结局,樋口师父兢兢业业重复的台词也就多了几分讽刺和悲壮的韵味。樋口清太郎自然不可能精心设计到如此程度,假如这一切都是明石同学事先筹划好的,那她的手段未免太过高明了。

我暗自佩服起明石同学。这时,屏幕上出现了那尊河童像。

“是河童呢。”

“为什么这么虎背熊腰的?”我问道。

“据说河童酷爱相扑,应该是练出来的吧。”明石同学答道。

“在沼泽底下吗?”

“没错,就和练健美一样。”

“可我越看越觉得它像极了城崎学长。”

镜头中,在院子里四下乱窜的岩仓具视(也就是小津)扑向了酷似城崎学长的河童像,队形毫无章法可言的新撰组随后赶到。在众人的推搡扭打中,河童像缓缓倒地。见到这一幕的房东火冒三丈,拍摄被迫中断了。

“哎呀,这里也拍到晾衣台了。”

“嗯,我会剪掉的。”

这时候,明石同学忽然凑近电脑屏幕,嘀咕了一声“咦”。我猜是不小心拍到了茶毛,也就没放在心上,反倒是从过道另一头走来的一名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名男子在过道中央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请问,你们是下鸭幽水庄的人吗?”

那个人留着土气的蘑菇头,身上那件土气的短袖汗衫的下摆还塞进了颜色一看就很土的裤子里,就连斜挎在肩上的包也土里土气的。他简直是一名来自土气国度的土气传道者,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逆潮流感反倒让我倍感亲切。孺子可教也。

“你是新来的租户吗?”我问道。

“那倒不是……”

“所以你是来找人的?”

“也不是。”

土气男露出困惑又腼腆的表情,羞红着脸,默不作声。原本对着笔记本电脑的明石同学也好奇地抬头看向他。

尴尬的气氛被“天上的声音”打断了:

“樋口师父,210号房的樋口清太郎!”

房东威严的声音响彻整条过道。

“我知道你在屋里,该出来交房租了!”

土气男睁大双眼望向头顶的喇叭,问道:

“这是什么?”

“房东的公寓广播。”

“原来它就是传说中的公寓广播?”

看见他两眼放光,我着实不明白有什么好兴奋的。

接着,“天上的声音”终于逼得210号房打开了房门。从黑暗中缓缓现身的,正是有着“四叠半守护神”“不小心坠落到四叠半的天狗”等诨名的公寓最久租户——樋口清太郎。他蓬松的头发根根朝天,宛如一把倒放的扫帚,身上的浴衣皱得不成样子,硕大的下巴上挂满了汗珠。

“诸位好啊,今天也有点热呢。”

樋口师父一边用湿毛巾擦着身体,一边说道。

这时,土气男吃惊地大喊道:“樋口师父!你是怎么过来的?”

樋口师父睡眼惺忪地瞧了瞧土气男,似乎一点儿都不好奇对方的身份。

“随波逐流罢了。”

“随波逐流?”

“没错。”樋口师父点了点头,“请问阁下是哪位啊?”

然而,土气男并没有回答,只是像一条发愣的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视线在我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打扰了”便转身跑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下方。

明石同学问樋口师父:“他是师父的熟人吗?”

“不,从来没见过。”

“可是,他知道师父的名字。”

“也许曾在红尘中擦肩而过吧,行人如流水永不断绝,只是那人不再是原本的人了……与我萍水相逢的人堪称形形色色。”

樋口师父摩挲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说道。

我应付不来这个既是邻居又是留级生的樋口清太郎,总是尽量和他拉开距离,因为动物的直觉在提醒我,此人很危险。

樋口师父用手中的账本朝脸部扇着风。这里的房东每月收取房租后,都会在各自的账本上按下印章,这种做派可以说是与时代脱节了。记录着樋口师父和房东多年金钱纠葛的账本宛如一部在仓库吃灰的江户时代古籍。

“我得去交房租了,可是身上没钱。”

樋口师父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科学上的事实。

“我没钱,可是得去交房租了。”

我听得莫名其妙,不过他很快就换了个话题。

“对了,谁拿走了我的沙宣?”

“沙宣?”

我们都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洗发水吗?”明石同学问道。

樋口师父点了点头,说:“正是,要老实交代就趁早,我可以既往不咎的。”

原来,樋口师父钟情的“沙宣基础保养保湿洗发水”不知不觉间从他的沐浴用品中消失了。暂且不论他对发质出人意料的执着,他至少不该随便冤枉我们。

“谁会偷你的洗发水啊!”

“这款产品可好用了,瞧瞧我头发的光泽。”

樋口师父指了指自己冲天的头发,至少说明他完全信赖沙宣这个品牌。

“肯定是这家伙干的好事。”

听到我的栽赃,小津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我怎么可能背叛师父?”

“你们昨天去澡堂了吧?”明石同学问道,“回来的时候洗发水还在吗?”

“这么说来,”樋口师父凝视着半空说道,“好像已经不见了。”

“那就是丢在澡堂了,可以打个电话去绿洲问问,准是被前台收着呢。”

在明石同学滴水不漏的解决方案下,樋口师父无端冤枉好人的风波告一段落。

“那我去交房租了。”樋口师父说着,在过道上缓缓挪动双脚,小津一个箭步来到他的身边。

“师父,我和你一起去。”

“能拜托你拔刀相助吗?”

“包在我身上,像咱这么听话的弟子不好找吧?”

看来小津是想帮樋口师父垫付房租。

房东的宅子紧挨着公寓的后门,从这里过去得先走出大门,再绕一圈石墙。而且交房租的时候总少不了红茶配点心的招待,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能看到印章在账本上尘埃落定。

也就是说,他们俩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我靠在过道的墙上,注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明石同学。

从晾衣台那边吹来的风摇响了挂在门口的风铃,和酷热难当的四叠半房间相比,这片刻清凉仿佛来自大雪山。

“真有种‘暑假’的感觉呢,不是吗?”明石同学抬起头来,闭上眼睛说道,“仿佛回到了从前。”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了同感。

回忆起上小学时的某个午后,打清早起就去游泳池游泳的我望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吃着冰激凌,在令人心旷神怡的疲劳中只想打个盹。既像是放空了自己又觉得很充实,心中有一丝淡淡的寂寥,更多的还是甜美。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来说,剩余的暑假生活仿佛一张纯白的画纸任我挥毫,让我深深地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在记忆的润色下,就连空荡荡的四叠半公寓似乎也变成当年的游泳池了。

暑假的午后,我和明石同学单独待在一起,自然渴望时间能就此停下脚步。明石同学当然听不见我心中的祈祷,只是蜷缩着身体,对着电脑屏幕紧锁眉头,想必是在为剪辑影片伤脑筋吧。

我欣赏着明石同学冰山美人的侧脸,又记起刚才小津和她之间有关五山送火会的谈话,心中不免一阵躁动,就好像面对从地平线滚滚而来的恐怖乌云一样。

明石同学说八月十六日要和别人一起去看送火会,是哪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对我来说,这可是不能坐视不管的大问题。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到昨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

拍完电影后,我们几个去了绿洲澡堂。

下午四点过后,我们走出公寓,来到炎热的居民区。西斜的太阳在脚边落下浓密的阴影,行道树上传来阵阵蝉鸣。我有一种错觉,仿佛在这个夏天已经经历过无数个同样颓废的午后时光。

从下鸭泉川町来到御荫街,再向东跨过高野川,很快就能抵达绿洲澡堂。无论是印着大大的“汤”字门帘,还是店主人所在的老式前台,抑或是摆着一排大号衣物篮的换衣处,都让这里堪称标准意义上的澡堂。

下鸭幽水庄只有一处十分钟一百日元的收费淋浴室,所以迷茫中的四叠半主义者若想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就会跨过御荫桥,来到这处名副其实的“绿洲”中。

我们坐在浴缸里发呆,小津还唱着古怪的数数歌sup/sup。

“《幕末软脚蟹列传》是一部有趣的电影。”我说道。

“怎么可能?”城崎学长嘟囔道。

“城崎学长,你有什么不满吗?”

“废话,我才不会认可那种无聊电影。”

“明石同学倒是很满意啊。”

“所谓电影,就是面向社会发出的呐喊,必须认真对待。说到底,这部片子的剧本本就一塌糊涂,打算把它拍出来的想法本身就是对社会的轻视,我觉得她是在浪费自己的才华。”

“反正只是业余电影啦。”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文化才会倒退。”

“不管怎么说,我的演技还是很精彩的。”樋口师父突然自吹自擂,“日本的黎明!”

“我真搞不懂,怎么把坂本龙马交给你来演?”

“弟子亲自请我出山,我也不好拒绝啊。”

“这是最叫我不服气的。”城崎学长叹了一口气,“你凭什么当师父啊?要当也该由我来当,你们都应该更尊敬我才对。”

城崎学长之所以感到不甘心,就是因为明石同学没有对他毕恭毕敬。

假如我是电影社团“禊”的一分子,想必会对城崎社长揭竿而起。我会和小津联手生产大量无聊电影,却因为没有明石同学那样的天赋逐渐丧失在社团内的地位,到大二的秋天就会和小津一起惨遭驱逐。我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一切的画面,这也许就是我对明石同学深感共鸣的原因。

明石同学,你一定要坚持走自己信仰的道路,这是人的使命,妥协和服从没有任何价值。

“这部电影毫无疑问是杰作。”我说道。

见城崎学长板着脸闷声不响,我也默默地扫视起整个澡堂来。男澡堂里除了我们还有三位客人,他们用毛巾裹着头,紧挨着坐在一起,任凭水花拍打在身上。

不一会儿,樋口师父起身去冲澡,小津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电浴槽。由于刺激过强,这里的电浴槽素有“杀人机器”的外号,也只有小津这种阴暗的家伙才会如飞蛾扑火般主动承受酷刑。

这时,从女澡堂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

“樋口、城崎!”

“咦,是羽贯?”樋口师父回答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偶尔也想来一回澡堂。”羽贯小姐不紧不慢地说道,“感觉这样也不错,怪优雅的。”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从天窗射下一缕斜阳,热腾腾的蒸汽在里面翻滚。

杀青后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天的明石同学在我的脑际浮现,那是一个多么有魅力的人啊。

和她初次相遇是在今年二月,那天正好是立春。

从灰色天空中落下的细雪、银装素裹的纠之森马场、缠着红色围巾的明石同学,还有小熊布偶——这些画面让我过目难忘。

我在这半年里居然止步不前,也许情敌早就对她虎视眈眈了。

想到这里,我坐立不安地说道:

“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见我要走,在电浴槽里痉挛的小津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么急?可以再放松一会儿嘛。”

走出澡堂,迎接我的是八月漫长的黄昏。

“要上了,要上了,要上了!”

我敲打着澡盆给自己鼓劲。

此行的目的无他,就是邀请明石同学去逛五山送火会。

去年散步时,我在吉田山附近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点,可以尽情欣赏燃烧的“大”字,便打定主意将来要带着意中人前往。那可是我的撒手锏,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快到高野川的时候,我看见桥对面的御荫街上有个纤细的人影。心跳骤然加快的我停下脚步,没错,那正是明石同学。她并没有注意到我,而是自顾自地走向下鸭神社里的纠之森。

电影拍摄完成后,明石同学的确说过自己要去逛旧书市。

想想看,旧书市上关于五山送火会的书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们俩都看到,话题自然而然就会转向去看送火会的事情。到时候,邀请明石同学一同前往不就成了绅士的义务吗?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跟着明石同学走进了纠之森,里面的天色更加昏暗了。从通往下鸭神社的神道拐进南北向的狭长马场,就能看见两边密密麻麻的白色帐篷。顾客渐渐散去,广播喇叭里传来旧书市即将结束的通知。明石同学似乎是受了影响,加快脚步,从一顶帐篷去到另一顶帐篷。

直接说结果吧,我没有叫她。

首先,明石同学的动作太快,让我不可能很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其次,我也不想打扰正在专心致志挑书的她;最后一个理由——跟着明石同学在旧书摊里转来转去,让我渐渐冷静了下来。

对她来说,我不过是“小津的朋友”或者“樋口师父的邻居”。虽然我也努力想在《幕末软脚蟹列传》中为明石同学出力,但那毕竟只是她拍摄的众多作品之一。难道我没有高估自己所做的贡献吗?也许我们俩的距离不像我期望中的那么近,在她眼里,我仍然只是路边的一个石子罢了。

假如我约明石同学去看五山送火会,谁能保证她不会冷冷地还我一句“凭什么”呢?

一想到这里,我就浑身发抖。

越琢磨这件事,我的脚步就越发沉重,已经被远远甩开的我再也追不上她了。

不久之后,我只能站在原地目送明石同学健步如飞地离开。

“今天就先这样吧。”

说着,我转身折返,不知不觉来到鸭川边,坐在榆树下的长椅上遥望波光粼粼的水面。

是的,我没能对明石同学发出邀请。可假如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胆小鬼”“不够男人”或者“优柔寡断”,那他也太愚蠢了。正是因为我尊重明石同学,才不愿意将自己的心意强加在对方身上,这种战略上的撤退恰好证明我是一个高情商的绅士。犹豫也是绅士的必修课嘛,哪怕在旁人看来有那么一丝丝恶心。

从鸭川的岸边能远远望见被夕阳染红的大文字山。

“再说了,约人家去看送火会也太俗套了。”

对京都的学生来说,邀请意中人一同游玩的节日选择可多了,比如葵祭sup/sup、祇园祭sup/sup、五山送火会、鞍马火祭sup/sup等等。我以前也渴望能带着女孩子一起逛那些活动,但是男女关系本该配合彼此的节奏小心翼翼地经营才对,而不是被节庆安排牵着鼻子走。

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后天不行还有大后天。

只要回到下鸭幽水庄,就有空调的凉风在等着我。如今的我已经入住空调房,堪称环境的宠儿。周密计划,早睡早起,强身健体,学业有成,只要每天都过得充实,我总能成为配得上明石同学的男人。到时候我们俩自然而然就会变得亲密起来,一切都水到渠成。

“好!”我仿佛看见了一丝曙光,抱着澡盆大喊了一声,站起身来。

当我从暮色中的鸭川回到下鸭幽水庄,一件叫人不忍直视的事情便发生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非但影响了我个人的命运,还将包含银河系在内的整个宇宙拖入生死存亡的关口。

回到公寓的我一进大门,就听见二楼传来喧闹声。

“那个人去哪儿了?”

小津的嚷嚷声震撼着我的耳膜,看来从澡堂回来的他还在和樋口师父他们玩耍。

我走上楼梯,来到过道,看见尽头处的樋口师父和小津正东张西望,城崎学长和羽贯小姐也在那里。他们一会儿瞧瞧晾衣台,一会儿打开各个房间的门,还时不时翻翻堆在一旁的杂物,像是在找东西。一股不自然的凉风吹到我的身上,原来209的房门敞开着。这帮人又在乱用我的空调!我刚想发火,就见明石同学从晾衣台回到过道上。她回来的时候我大概还在河边疗伤吧。

“学长!”

她看见我的模样后,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听见明石同学的叫声,樋口师父、小津、城崎学长、羽贯小姐都聚集了过来,还各自发出惊叹。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我怀里的澡盆上,流露出前所未见的敬意。

“原来你都准备好了呀,”羽贯小姐说道,“真讨人喜欢。”

就连城崎学长都仿佛对我刮目相看,夸赞道:“真是个会带动气氛的家伙。”

我一把从他手上夺过遥控器,关上了自己房间的空调。

“别随便用啊。”

说完,我把遥控器放在小冰箱上,旁边还有半瓶可乐。

明石同学有点担心地问道:

“学长,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做什么?”

“不……不就是……那个……”

“好啦,跳起来吧!”

小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过道中央。其余人或是坐在沙发上,或是搬来圆椅子,不约而同地向我投来期待的视线。我只能抱着澡盆茫然地看着他们,心里纳闷儿:小人有什么能孝敬诸位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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