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露西?”

“嘘,别动。”

露西双手轻柔抚过他的身体。防弹外套替他挡下了不少攻击,但子弹太多,而且来自四面八方,不可能毫发无伤。一枚子弹擦过他的头颅,另一枚擦过下颚。露西掀开他的外套,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鲜血浸透了他的上衣,黏糊糊地流着。她双手滑到他的外套底下,想找到子弹的进入点。

安裘呻吟道:“我以为你杀了我。”

“嗯,”露西叹了口气,“我也以为。”

“那些杀手真烂……”他喃喃道,“太差了。”

露西发现自己眼眶含泪。手枪就在旁边,只要一枪便一劳永逸了。我别无选择,不然安娜就会是这个下场。赏他一颗子弹是为他好。

安裘咳嗽道:“嘿,露西?”

“嗯?”

“你可以戒烟吗?”

“不是我,是火。”

其实是很多火。灰烬有如雨点从天而降,还有巴掌大的隔热材料和纸片。她抬头才发现泳池两侧的天空都被火舌吞噬,强风从他们上方吹过,空气夹带着黑烟,炙热又呛人。

露西扶着安裘的脑袋。枪就在旁边,为什么不赏他一颗子弹,给他个痛快?

她已经卷进去了,卷进这道漩涡。全世界的邪恶都在她手里,沉沉地压着她,想让她加入恶魔的行列,成为恐怖的代言人,替这座泳客为患的城市再添一名泳客。

露西站起身来,双手穿过安裘的腋下将他扶了起来,开始拖着他走向泳池较浅的那一端。

安裘呻吟一声:“哎哟。”

“嘘,”她说,“我得带你离开这里。”

他软趴趴地靠着她,露西发现他晕过去了,不然就是死了。但她继续往前走,感觉就像拖着铅块一样:“你为什么这么重啊?”

露西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走到游泳池边,先将安裘的上半身推了上去,然后蹲下来抓住他的脚往上推,将他整个人弄出泳池。接着,她自己爬了上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水直流。雨点般的灰烬落在他们身上。安裘动也不动地躺着,也许他真的死了。

她摸了摸他的脉搏。没有死,他的心脏还在跳。

她坐在池边,心想连带他离开泳池都差点做不到了,该怎么办才能带他离开这里。

“露西?”有人低声说话。他又醒了。

她蹲了下来:“怎么了?”

“他们怎么找上你的?”他问,“你跟谁说过你和我在一起?”

“我跟谁都没说,他们就是知道。”

“他们对你施压了?”

露西撇开头去,不敢看他:“我姐姐,他们用我姐姐来威胁我。”

“这招很厉害。”

浓烟蹿到他们上方,大火更靠近了。露西想起山林大火,动物逃窜躲避烈焰吞噬的景象。她却困在这里,动作慢得要命。

她再度扶起安裘,将他带到破墙的缝隙前。汗水流进她的眼睛,滑下她的鼻子和下巴,滴到他脸上。她蹲下来,被越来越浓的黑烟呛得咳嗽干呕。

安裘又抬头望着她。

“你走吧,”他伸手摸着她的脸颊说,“没关系,真的,没事了。”

木已成舟。

不远处一排公寓着了火,烈焰冲天。那排公寓的灰泥外墙要是依然完整,或许还能抵挡大火,但太多窗户被人敲破,太多大门被人踢坏,太多墙筋暴露在外,太多角落和裂隙,只能任由火苗侵入与吞噬。

大火不断蔓延,从公寓攻向平房再攻向其他公寓。干燥的沙漠热风助长了火势,让大火持续攀高。烈焰发出震天巨响,如同一列货运火车,轰隆隆朝他们袭来。

“快跑。”安裘低声说。

露西瞥见一辆没人要的手推车。她一边咒骂自己固执,一边跑了过去。她将安裘扶进手推车,背部隐隐作痛。手推车差点儿翻倒,幸好她及时抓住,让他在推车里躺稳。

轮子没气了。当然会是这样。谁会替它充气?

又一栋房子爆炸了,被似乎从屋内蹿出的大火淹没。所有木头建材都瞬间活了过来,被大火同时点燃。

露西抓住手推车的握把,开始吃力地推着安裘在马路上走。更多房子着火了。

滚烫的热风扫过她。

安裘瘫在手推车里,好像已经死了。

我真是白痴。

露西步履蹒跚,但回头瞄了一眼之后还是加快了脚步。

她身后的火焰直耸入云,急切地向上蹿。她是能跑,但不可能一直赶在火焰前面,而且也没有地方可逃。她前方的马路是死巷一条。

她拖着安裘,绝对无法赶在火焰追上她之前通过这些房子和后院。她咒骂一声,随即放下手推车回头朝大火跑去。

受到灰烬和残骸波及,四周已经蹿出不少火苗。露西抓了一根木条伸进火里。

她拿着自己做的火炬跑回手推车旁。

要是不管用,我们就会被烤熟了。

露西跑到安裘前面。安裘依然像骨折的玩偶一样躺在手推车里。她拿着火炬开始点燃两旁的房子。

她纵火点燃死巷尽头所有的房舍。她冲进屋里诱火深入,一间房子起火了就换另一间房子。

火光闪烁,烈焰蹿起,不断扩散。

露西跑回安裘身边。两人夹在两道高耸的火墙之间,一道在前,一道在后。空气热得灼人。她将安裘拖下手推车,两人一起躺在马路上。她牵着他的手。

她很久以前访问过消防队员。那时市政府还没有自暴自弃,遇到山林大火还会试着控制火势蔓延。

其中一名山林救火队员说,他和队友有一次上山时突然被火焰袭击,差一点儿被火烧死。正当大火在草地上一发不可收拾,朝他们紧追而来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可以点燃前方的草地。于是他们开始点火往上逃,跟在自己点燃的大火后头,跑到被他们纵火烧光的焦土上。

他救了所有队友一命。

四周的温度更高了。安裘在她身旁呻吟一声。他已经流了太多血。我真是白痴,露西心想,但依然躺在地上。

这场漩涡让所有人变成了禽兽,她也差点如此。但她觉得自己终于懂了。恐惧的漩涡会使人猥琐,拆散左邻右舍,让人自相残杀。

过去她不能体会挺身反抗毒枭和西印仔的人,现在终于觉得自己懂了。他们反抗金钱,反抗水刀子和民兵。他们选择做正确的事,而不是选择轻松的、安全的、聪明的路。

她被卷进了漩涡里,但那再也不重要了。她牵着被她害死的水刀子的手,任大火在四周燃烧。

她没有逃跑。她不是被烧死在这里,被她曾助纣为虐的恐怖之火所吞噬,就是浴火重生。

大火越烧越高。

露西的皮肤开始焦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