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一出门去见提莫,安裘就溜出棚屋去跟凯瑟琳·凯斯联络了。
傍晚时分,城市缓缓散发热气,温度降到110华氏度左右。
水泵附近搭起了夜市,太阳能小灯犹如萤火虫飘浮在摊贩的头顶上方,男男女女忙着制作墨西哥卷饼、玉米馅饼和玉米夹饼,用报纸包好拿给顾客。
安裘刚才在这一带混了够久,已经抓到居民的节奏,面对夹板棚屋、上四道锁的越野单车和贴满戈尔特斯碎布阻挡风沙的门窗应该轻松自在才对,但即使有了藏身处,也抹去了自己的踪迹,他还是去不掉心里疑神疑鬼的焦虑。
他感觉这地方像是通了电,干燥的空气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一般,夹带着不祥的电能。
安裘倚着红十字会水泵外围的水泥墙,望着民众排队取水,注视他们身上肮脏的t恤、剪短的裤子和弯腰驼背的疲惫。他们将钱或卡送进机器里,看着水泵唰唰将水注入瓶中,然后拎着得到的珍宝返回鼠窝般的棚屋。
不远处有一名老人在地上铺了毯子,摆出一次性手机、滤水袋、破解版中文平板电脑和最新的《血河报》,还有香烟和大麻口香糖。
安裘买了一部一次性手机。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接通凯斯的号码。
“你跑到哪里去了?”凯斯追问道。
“这里有点混乱。”
这里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让他坐立难安?人群中没有他认识的家伙,也没有加州人躲在玉米卷饼摊后,所以究竟是哪里不对?是他的第六感作祟,抑或只是刚才跟胡里奥枪战让他肾上腺素飙高,到现在还没消退?
“你在哪里?”凯斯问。
露天广场另一头,一名穿着达拉斯牛仔队球衣的黑人被人拦住了。一票黑帮混混围着他,显然想跟这个大胆穿着得州球衣的浑球干上一架。安裘退回棚屋林立的小巷里等他们开打,没想到人们竟然站在牛仔队球迷那一边,男女老幼通通撩起上衣露出手枪,要给那票西印仔好看。
“有人要在我面前干架了。”安裘低声说道。只见那群西印仔也撩起上衣,露出家伙来。安裘退到小巷更里面。
“什么?”
“没事。”安裘一边盯着情绪沸腾的群众,一边竖起耳朵听凯斯讲话,“我们有麻烦了。”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你为什么都没回?”
“我把手机扔了。”
“为什么?我们也查不到你的车,我还以为你死了。”
没想到西印仔竟然退开了,这让安裘很意外。那群混混尽管一脸凶悍,但显然知道自己寡不敌众,没想到会出现那么多得州人。安裘心想那名牛仔队球迷会不会是诱饵,根本是在引人上钩。
“我也把车扔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实在惊喜连连,我不想再遇到意外了。”
“你解释清楚。”凯斯说道,但信号不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安裘心想是不是棚屋在干扰信号。凯斯又说了什么,但被杂音盖过了。他抓着手机贴紧耳朵说:“你再说一遍?”
打斗无疾而终,但安裘觉得西印仔不会善罢罢休,于是又走回广场,等待下一波冲突。
凯斯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回来了:“你为什么把车和手机都扔了?”
她听起来很愤怒。安裘感觉话筒另一头有音乐声,似乎是弦乐四重奏。凯瑟琳·凯斯在空气清新的柏树特区享受高雅音乐,他却在这里等着枪战爆发。
“听着,我不知道还要多久——”
“等一下。”
他听见凯斯摁着话筒跟某人说话,只好压下心中的挫败感左右张望。那群混混跑到哪里去了?他听见话筒另一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笑声,接着杂音消失了,凯斯重新拿起话筒,似乎稍微专心了些:“水坝的事你知道多少?”
“水坝?”安裘试着回想,“你是说科罗拉多河上游那一座?”
“已经三座了,”凯斯说,“蓝台水坝、克里斯特尔水坝,还有莫罗角水坝,三座都垮了,大水通通涌向鲍威尔湖和葛伦峡去了。”
“鲍威尔湖水位很低,应该没事吧?”
“应该是,水位还要一天才会暴涨。葛伦峡肯定泛滥了,这毫无疑问。这对我们算是好事一件,米德湖的水量会比往年丰沛多了。”话筒那头又出现声音。“等我一下。”凯斯说。
“你到底在哪里啊?”安裘问。
“等一下——”又是压低的交谈声。安裘努力克制挂断的冲动。他讨厌待在空旷的地方,但又不想失去信号。牛仔队球迷还在那儿,简直跟挥舞着红布的斗牛士一样。
他们在选边站队,他突然明白,所有人都在选边站队。
凯斯终于回来了:“我在参加柏树五号特区的发布派对。我们还没破土,预售屋就卖完了。我是代表南内华达水资源管理局来这里助阵的,让所有人知道这计划有我们全力背书,保证一百年不缺水之类的。”
“听起是个好差事。”
凯斯语气一转:“本来是,只不过加州突袭蓝台水坝的消息传来,我笑嘻嘻地告诉投资者我们事前就已经知情,其实我根本没听说。”
“你觉得加州也会对付我们,攻击米德湖吗?”
“我的分析小组说不可能。那会造成骨牌效应,冲垮下游的所有水坝。而且我们不认为北加州会因为洛杉矶和圣地亚哥的水权而让全州卷入战争之中。我们觉得我们目前还不用担心。”
“布雷斯顿也在分析小组里吗?”
“够了,安裘,我已经派人查过他了。他没问题。”
“也可能是他够狡猾。”
“没接电话的人是你,我有办法盯着布雷斯顿。”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我的?”
“从我翻石头每次都翻到蛇开始。埃利斯应该掌握加州人的动态,结果他半点警告也没给我,害我来参加投资人聚会,知道的事竟然只跟这些来买豪宅的蠢蛋一样多。所以你说说看,我应该相信谁?”
“妈的,你认为加州人收买了埃利斯?”
“我猜他这会儿应该在圣地亚哥的海滩上喝椰林飘香鸡尾酒吧。”
“也可能翘辫子了。”
“怎么说?”
“胡里奥叛变了。”
凯斯没有说话。
“你确定?”
“非常确定,他差点儿就让我脑袋开花了。”
“为什么?”
“你说他为什么开枪打我?”
“他为什么叛变?”
“钱吧,看来是这样。他手下找到了几份水权,而他想分一杯羹。我想他应该想海捞一笔吧。”安裘迟疑片刻说,“我想他可能也把我们的人卖给加州人了吧。我开始有种感觉,只要价钱对了,他什么都肯卖。”
“老天,我就知道该早点把他调离凤凰城,那地方太腐败了。”
“是啊,或许能救他一命。”
“等一下,他死了?”
“死透了。”
“你反击了。”
“而且打中了。”
“可惜没能问他一些事情。要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让我们泄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