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想做什么?”她快步走近,同时大声吼道,“你到底想干吗?”

皮卡突然猛踩油门,轮胎卷起石砾,风驰电掣冲出小巷,留下飞扬的沙尘和废弃的滤水袋。

露西望着扬长而去的卡车,心脏猛烈跳动。她身旁飞扬的尘土如羽毛般懒洋洋地飘在空中。露西咳嗽几声,用手臂擦去汗水,气自己没有记下车牌。

我疯了吗?

不是有人在跟踪她,就是她快疯了,偏执到差点开枪杀了某个无辜的家伙。无论如何,她这样子都可悲到了极点。露西仿佛听见雷伊·托瑞斯和安娜同时大喊,叫她逃得越远越好。

两人就像希腊剧的合唱队,在她脑中高声唱和。

屋里传来桑尼的叫声,抱怨露西抛下它不管。露西走回屋前开门,桑尼立刻甩着粉红色的舌头和全身毛发蹦蹦跳跳冲了出来。

它奔到露西的卡车旁一屁股坐下,等她打开车门。

“天哪,不会连你也是吧?”

桑尼气喘吁吁,脸上写满期盼。露西将枪插进牛仔裤后口袋说:“我们没有要去兜风。”

桑尼生气地望着她。

“怎么?”露西问,“你想回屋里就回屋里,想待在外面也行。我要扫地,我们没有要出去。”

桑尼爬到车底趴了下来。露西拿了扫把,桑尼用埋怨的眼神看着她。

“你和安娜真是的。”露西嘀咕道。

她开始清扫露台的砂岩地板,扫掉积落在屋子边缘的细白沙堆,弄得尘土飞扬,让她忍不住咳嗽打喷嚏。她仿佛听见安娜在责备她太不爱惜自己的肺了。

露西起初还很认真地配戴防尘面具,更换滤网,以保护肺部不受野火浓烟、尘土和裂谷热侵害。但一阵子之后,你就很难再去关心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球孢子菌了。她住在这里,这就是她的生活,干咳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她还记得自己刚到凤凰城时,脖子上挂着崭新防尘面具的模样。当时她刚从学校毕业,正准备大展身手,挖掘记者生涯里的第一个独家新闻。

天哪,她那时真天真。

打扫完露台,露西拿出梯子架在屋旁爬了上去。

站在平坦的屋顶上,凤凰城尽收眼底:车流、郊区、尘土覆盖的低矮公寓和遍布沙漠盆地的荒废平房。梅萨、坦佩、钱德勒、吉尔伯特、斯科茨代尔是这片大都会汪洋中仅存的小岛,楼房和笔直的街道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到仙人掌散布的山脚下。

烈日当空,热辣得毫不留情。车流扬起的尘土形成一道污浊的薄幕,遮蔽了烈焰。就算今天这么晴朗,也只有头顶正上方的天空显出蓝色。

露西擦去眉毛上的黏稠汗水,心想她是否还记得真正的蓝色。

她可能望着天空说它是蓝色、灰色或棕色的,但都不是。这里的空气总是弥漫着尘土,不然就是加州野火飘来的灰烟。

她或许早就忘了蓝色,那只存在于想象中。她或许在凤凰城待得太久,开始为不再存在的事物取名字了。

蓝、灰、清澈、多云、生命、死亡、安全。

她可以说天空是蓝的,而天空也可能真是蓝的。她可以说自己过得很安全,而且真的没事。但老实讲,这些东西或许都不存在了。蓝色或许就跟雷伊·托瑞斯和他脸上那抹高高在上的微笑一样,都是幻影。凤凰城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长存。

露西必须干活,扫掉风暴过后堆在太阳能板上的沙尘,让通用和海尔公司制造的黑硅面板重见天日。她朝玻璃啐了一口,抹去上面的沙渍和泥垢,即使擦干净了还是没停下来。她知道自己做过头了,但还是继续干活,因为打扫房子比面对她昨晚见到的景象简单多了,不用去想自己可能面临什么。

“你为什么打电话来?”安娜刚刚这么问。

因为我朋友被人剜了眼睛,而我担心自己是下一个。

杰米的模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尸体支离破碎,陈尸在希尔顿酒店外。她相机里还留着照片。露西直到离开现场才察觉自己竟然按了快门,完全是反射动作。

第一张照片最痛苦,她几乎无法承受。露西放下相机,被自己捕捉到的影像深深撼动,但照片就是照片。杰米试着为自己写下的故事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露西想起他衣冠楚楚坐在希尔顿酒店里,自信满满地说:“我要变成一条他妈的大鱼,露西。我要盖一座游泳池,摆满小孩的玩具。等拿到加州签证,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都计划好了。

杰米机灵得不会被这地方困住,聪明得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她还记得交易那天,记得他坐立难安,不停抚平外套、拉直领带,记得自己坐在他整洁的单间公寓里,记录那一刻。

“你应该让我一起去。”她说。

“我很喜欢你,露西,但我不能让你去。等我拿到钱之后,肯定给你独家新闻。”

“你怕我会分一杯羹。”她说,杰米听了转过头狠狠瞪着她。

“你吗?不是的。”他摇头说,“其他人也许会吧,你不可能。”

她记得杰米不停重打领带。他平常想也不想就能打好,这会儿却手忙脚乱,最后露西不得不出手帮忙。

“感谢加密货币,”他说,“不然我根本没办法做这种交易,一定会引起注意。交易完成之后,我或许应该买点东西献给比特币和数字黄金的守护神才对。”

“你还是会用现金的。”露西说。

杰米听了哈哈大笑。“你以为我谈的是那种生意?”他问她,“你以为我会拎着两只装满百元大钞的手提箱走出旅馆房间吗?小姐——”他摇摇头说,“你眼界太小了。”

“那我要有多大的眼界?”

杰米冷笑一声说:“你愿意付多少钱让一座城市活下去,甚至一个州?又愿意付多少钱保住帝王谷的农业,不让农田变成荒漠?”

“几百万美元?”露西随便猜了一个数字。

杰米又笑了:“就是这点,露西,让我知道你不可能背叛我。你眼界太小了。”

引擎声打断了露西的思绪。又是刚才那辆皮卡,它就像野兽一般低吼着。露西掏出手枪。

桑尼开始在中庭狂吠,沿着铁丝网围篱来回跑。红色皮卡驶进巷子,像会发光的红色巨兽放慢速度,打量桑尼、房子和露西。

鲨鱼在包围猎物。

露西蹲下身子举枪瞄准。桑尼吠个不停,像疯了一样。露西担心它会跳过围篱,冲向卡车。

皮卡缓缓驶过,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开。

露西站起来,看着皮卡驶离巷子,经过尽头的违章建筑。

她心想刚才是不是应该开一枪。

引擎声渐渐远去,桑尼不再吠叫,回到门廊上的阴凉处,似乎很满意自己刚才的表现。露西继续竖耳听着,但卡车没有回头。不过,对方的用意非常明显。露西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不自己做决定,就会有人替她做决定了。

露西爬下屋顶,拍掉身上的尘土,用手梳了梳头发,又搔搔桑尼的毛,接着让狗回到室内,自己则在无尘室脱了衣服,小心翼翼地将沙尘暴的残留物留在屋外。

桑尼一脸期盼地望着她。露西换上居家衣,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头几个键她敲得有些迟疑,酝酿着词汇,写一段概述,一段往事。不过接着便开始加速,文思泉涌,手指在键盘上规律敲动。故事渐渐成形,过去十年来因为害怕而藏在心里的话一涌而出。所有话语和控诉从她脑中倾泻而出,形成文字,描述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她写到尸体,写到雷伊·托瑞斯和他多年前警告她别碰的泳客,写到托瑞斯的下场:被人枪杀后抛在自己的卡车轮下。托瑞斯知道太多人的太多事,也知道尸体埋在何处。她写到杰米和他支离破碎的尸体。她记述杰米,将他描述成一个独特的个体,有缺点、疯狂、热情、好色、易怒又聪明的一个人,即使未能实现梦想、满足欲望,或许依然能长留世间。就算杀害他的人企图抹去他的面容,他也不会消失。

文章写完,露西附上一张沙冢的照片。那是她的朋友,他的墓碑,是标记,让杰米不会淹没在凤凰城的废墟里。

她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走到小冰箱前拿了一罐啤酒,接着开门叫桑尼一起跟她到门廊。没想到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竟然写了一整天。露西举起啤酒,向缓缓沉落凤凰城的火红太阳致意,也向杰米致意。

别写尸体,不安全。

“也许我根本就不想要安全。”

说出来感觉真好。她不想要安全,只要真相。至少这一次,她想要真相。

世事无常,何必反抗自己的结局?凤凰城终将毁灭,就像新奥尔良和迈阿密,还有休斯敦、圣安东尼奥和奥斯汀,甚至不久前的泽西海岸。

万物难免一死,城市乡镇会被轰炸、淹没或焚毁。这种事情不断发生,世界的均衡也不断漂移。当城市赖以为根基的事物开始动摇,让城市居民命悬一线,城市就失去了平衡。

这种事或许永远不会停止。

或许也永远不会结束。

所以何必逃跑呢?既然世界将付之一炬,何不拿着啤酒勇敢面对?

至少勇敢这一次。

露西把啤酒换成了龙舌兰。入夜后气温下降到100华氏度。她在黑暗中啜饮着,感谢夜幕低垂和夜晚带来的清凉。

她不会躲,也不会逃。她会待在这里,自在地跟烟雾、沙尘、酷热与死亡共处。

她是凤凰城的一部分,就像杰米和托瑞斯。

这里是她的家。

她不会逃。

西班牙人与美洲印第安人混血儿。

此处五个地名均为凤凰城都会所辖城市。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东南部的灌溉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