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蒙特利尔,加拿大一座充满文艺气息的美丽城市,整座城市弥漫着古典的浪漫风情。
路渐离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蒙特利尔大街小巷穿行,如同置身一场气氛浪漫、质感考究的老电影之中。他想象着米依涟在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他走过每一处地方,每一座桥、每一个街区、每一个广场、每一个集市、每一个教堂,他想象着她是怎样的样子、以怎样的心情走过这些相同的地方。
在离开蒙特利尔的最后一天,他约了米依涟在市中心一家售卖鲜花的咖啡店见面。
路渐离早早地来到咖啡店,临窗而坐。下午两点,他看到米依涟准时出现在了咖啡店外阳光明媚的大街上。
今天她穿着浅蓝色牛仔外套、墨绿色的碎花裙,似乎还化了淡妆。她看见了他,快步穿过咖啡店门口的鲜花丛走进来。
路渐离微笑着站起身来,拥抱了米依涟。
“你的右手完全复原了?”米依涟意识到。
“早好了。”路渐离笑着说,他有意弯了弯自己的右手胳膊。
米依涟脱下外套,坐了下来。
“你要点杯什么喝的?”路渐离问。
米依涟想了想,“给我点一杯爱尔兰咖啡。”
路渐离不由得微微一笑。事实上,他点的也是爱尔兰咖啡,一款用威士忌与咖啡巧妙调制而成的饮品,口味醇香浓烈,这是当年他和米依涟在英国共同的爱好。
他叫来服务生,点了咖啡。
“渐离,看上去你的气色不错,我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米依涟望着他说。
“得有一年半吧,我返回地球后好像我们中间就见过一次面。”路渐离回忆道。
“你可是个大忙人,也不联系我这个老朋友,这两年我可都是从新闻里知晓你的动态。”米依涟半是玩笑半是责备地说。
“哪里。”路渐离喃喃道。过去的三年里,他的生活确实发生了巨大改变。经过几场漫长的官司诉讼,他成功从娜里科娃手中夺回了基金的控制权,重返世界财富金字塔顶端,但很快他的财富缩水了一半——他慷慨地将一半的身家注入了羽生介川发起的开放性基金中,用于维护全世界范围内克隆人的合法权益。
同时,过去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让他再也提不起兴趣,他不再迷恋曾经热衷的超级私人飞机、豪华游艇、美女超模云集的派对……
“什么时候到的蒙特利尔?”米依涟问。
“昨天刚从伦敦飞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利物浦。”他撒了个谎,故意把来到蒙特利尔的时间往后说了一周。
“你又去安菲尔德看了现场比赛?”
“是的,利物浦主场二比一扭转战胜了曼联,赛后我将印着自己姓名的围巾系在了球场香克利大门的铁栏杆上。”
“这有什么寓意吗?”
“这是一种特别的仪式,利物浦球迷用这样方式纪念逝去的老球迷。”
“你的意思是——”米依涟一愣。
“别紧张。”路渐离笑着说,“我只是准备再离开地球一次,这次离开的时间可能会有一些长。”
“你要去哪里啊?”
“科特克彗星,上一次没有抵达的目的地。”路渐离回答道。
“科特克彗星……”米依涟轻声地念叨,像是喃喃自语。
这一刹那,路渐离不由得有些恍惚了。他忽然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寒风怒号的卡尔顿山顶,记忆中还留着披肩长发的米依涟披着他的风衣,伫立在一片金黄蒿草的山坡上,她的头顶之上,科特克彗星照亮了整个夜空,流泻而下的辉光在她的长发上闪耀、跳跃,她第一次对自己说出了“科特克”那个此后羁绊他一生的名字。而此时此刻在咖啡店中,留着干练短发的米依涟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自己,桌子上蜡烛摇曳不定的烛光勾勒着她相比记忆中变得瘦削了不少的脸部轮廓。在路渐离的脑海中,两段相隔遥远的时光画面不可思议地交错、叠映在一起。
然而,他必须承认,即使在经历过壮美的土星环、荒芜的星环虚空、神奇的土卫二海洋之后,那一夜熠熠闪烁在地球夜空中的那团光亮依然是他人生的一把钥匙,依然是让他热切地想要去追寻、抵达的彼岸。
“女士,你的咖啡。”服务生端着托盘到来,打破了路渐离的恍思。
感谢服务生的到来,让他的思绪重新回到蒙特利尔。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整理好心情。
“是的,我将计划前往科特克彗星。”路渐离斟酌着开口道,“只是这一次我在拜访完彗星后还会继续向太阳系外缘进发,造访柯伊伯带和奥尔特星云,探寻太阳系最原初的形态。如果运气足够好,我甚至在有生之年有可能冲出太阳系的疆域,成为人类历史上飞得最远的人。当然,这一次我需要做好足够的准备,储备足够的食物,毕竟那些地方可不会再如土卫二那般幸运地存在一片富含有机物的海洋供我养殖土羽鱼。”
路渐离兴奋地说着,一丝异样的光亮在他的眼中闪烁。
米依涟在一旁惊讶地倾听着,许久之后,她打断了路渐离,“渐离,你是专程来蒙特利尔和我道别的?”
“算是吧。”路渐离不得不承认道。
“你怎么又想到再次出发?”
“或许是患上了太空综合征的原因吧,几年太空低重力的生活让我的骨头变得疏松,心跳变得缓慢。回到地球的这几年,无处不在的沉沉地心引力总是让我感到不自在。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合生活在一个大质量行星的表面。”路渐离故意表情夸张地说。他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微微地伸了伸懒腰,“所以,趁着年轻,我想再出去走走。”
“可是,你已经不算年轻了。”米依涟微微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哈哈,是吗?”
路渐离笑了起来,试图用这样尴尬的大笑打破冷场。是的,他已经不再年轻,特别是看着与他同龄的米依涟,她那不再如记忆中明亮如水的双眸,微笑时眼角泛起的深深鱼尾纹,以及化妆品没有覆盖住的颈部皱纹,都让他深深感受到时间的重量。当然,此刻在她眼中的自己应该改变得更多,他已经是一位年近半百、面带风霜之色的沧桑中年人了。
他将以衰老之躯去赴一场少年之约,以有限的生命去丈量一个无垠的宇宙。
不过,基因技术的突飞猛进也让他看到另外一种生命的可能性,目前科技已经让人类的平均寿命达到一百二十岁。在延长人类寿命方面,每个月基因公司与基因黑客们都有层出不穷的新奇创意公布。在他的设想中,远航的自己有机会同步下载地球最新升级更新的基因编辑程序包,通过3d打印机操控纳米机器人不断编辑修补自己的基因密码,为自己延续生命,继续向深空进发。
“依涟,这一次我的飞船由此前的‘蛇夫座号’升级而成,改名叫作‘原力与你同在号’。”路渐离试着转移话题,“本着节约的原则,我没有对船体做太大的改变,只是装备了一台x5离子推进器作为飞船引擎,这将大大提升我的飞行速度。”
“我知道这款推进器,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离子推进器,速度提升能够超过传统化学推进器的二十倍。”
“你可真懂行。”路渐离有些惊讶道。
“当然,渐离,你别忘了我大学读的是天体物理。”
“是啊,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说真的,没能成为真正的天文工作者,这多少让我有些遗憾。”
“你现在还看星星吗?”
“很少。”米依涟轻声说,“在偶尔失眠的夜晚也会在院子里架起望远镜看看星空,很多时候,深沉的星空还是会带给我一种类似于镇静剂的安宁感觉。”
“你的比喻很妙。”路渐离说,“说起来真是有些好笑,当年我们在英国的时候都没有谈论过任何有关太空的话题,这么多年后,我反而迷恋上你当年的专业。”
“是啊,好像一次也没有。”米依涟感叹道,“除了那一次在爱丁堡一同目睹到科特克彗星!”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轻轻地用勺子搅拌着只剩下小半杯的咖啡,爱尔兰咖啡的奶油、威士忌、曼特宁咖啡早已混合在了一起,一圈如星云般的涡旋微微荡漾在黑色的液体中。
沉默了许久,米依涟轻声开口,她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咖啡杯,“渐离,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你的意思是——”路渐离心中一颤。
“这或许也是现在很多地球人的共同感受吧。那么多定期收看你网络直播的粉丝,他们在夜深人静之时戴上vr头盔,随你在土星环漫游,穿行在土卫二冰雪表面,进入土卫二激荡海洋的深处,这能让永远蜷缩在地球表面的他们短时间脱离生活的平庸,去到空灵的星星上。在这种意义上,你的远航能帮我这类人完成未竟的太空梦想,成了另一个我曾经想成为、却最终无法成为的那一个‘我’。因此,渐离,虽然我心中有很多不舍,但我也为你的决定感到骄傲,我会定期收看你的直播。”
路渐离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于是,他们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