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无声息地,希望如闪现的泡影,近在咫尺,却又转瞬即逝。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当然,他的余生也并不会太长。他检查了一遍太空服的主控电脑数据,相比所剩无几的土羽鱼酱,氧气的数据更加刺目,即使算上电解尿液中的水分子制造氧气,他的生命也只能延续五天零六小时。这一次,离开了土星环的他终于换了一个更直接的死亡方式——缺氧窒息而亡。
“老路,对不起——”路渐离的耳畔响起了多丽丝颤抖的声音。
“不,多丽丝,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路渐离轻声说,他惊讶于自己此刻的平静。
等到氧气耗尽、意识终结,他的尸体还将继续向着太阳系边缘飞驰而去。当然,他的速度还并不足以冲破太阳的引力束缚,未来将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折返。如果足够幸运,没有撞上什么天体的话,或许在上百年后,他还能回到温暖的太阳系中,匆匆掠过地球外缘。当然,那时的地球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就像是一颗彗星。
他没有去成科特克彗星,却变成了一颗新的彗星。这样的结局,未尝不是一种不错的人生归宿。
不自觉地,精疲力竭的他昏昏睡去。
day504
一觉醒来,他还在依靠惯性急速飘向空茫的前方。
在群星沉默地注视下,他心情平静地回顾起了自己的一生。
突然间,他想起了那部自传电影。第一次,他从太空服娱乐界面中找出了《土星环日记》,带着眼泪与笑容看完了这一部两个半小时的vr电影。
它是一部扣人心弦的电影,难怪会票房大卖。
作为男主角的自己表现得可真棒啊,并不输《火星救援》里的马特·达蒙!他在心中感叹道。
不过此刻电影终于走到了剧终,他应该向那么多支持自己的观众说一声抱歉,他并没能实现他们希望看到的结局……
“老路,你还好吗?”多丽丝的声音突然响起。
“还不错呢。”路渐离微笑着回应道。又向土星之外飞行了一天,他不禁将目光投向身后依然体型庞大的土星,看上去他似乎并没有离开土星多远。
“你还得继续向前飘动四十多个小时。”多丽丝说。
“有什么新的异常状况吗?”路渐离一愣,他的目光确认了一下太空服的主控屏幕上的数据,“我的氧气还足够维持四天。”
“老路,新的一轮救援行动启动了。”
“你是说——”
“nasa通过了我的请求,我将用四十多个小时追赶上你,然后带着你与‘蛇夫座号’会合!”多丽丝激动地大声说。
day505
“卡西尼二号”出现在路渐离的视野中,它与路渐离的相对速度已减得极低,如一条银光熠熠的金属大鱼,沿着抛物线的轨迹缓缓地游弋而来。
路渐离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探测器移动过去,然而这一刻,他却完全动弹不得,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喷气背包已经在之前彻底报废了。
他只得毫无办法地待在原地。
“老路,你不用着急,对接工作放心交给我就好了。”多丽丝安慰道。
足有七八米高的探测器飞抵距离路渐离身体一侧不到十米的地方,伸出了一只灵活的机械手臂,在他面前试探性地晃动了几下后,精准地与他胸前的双向阀口实现了对接。
路渐离伸出左手,紧紧地握住了机械臂。
他终于在太空中拥有了着力点。
机械臂飞快地收缩起来,将路渐离带回了探测器顶部。
路渐离进入了那一面直径足有三米、“大锅盖”似的高增益天线的背后,那里有一个满是凹槽的平台。
路渐离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地附着在平台上,就如一只粘在海洋航行渔船船壁上的贝类。他的左手始终紧紧地抓住身边的凹槽,生怕触碰到“卡西尼二号”的其他部件。
“老路,欢迎搭乘‘卡西尼二号’宇宙大巴。”多丽丝说,“在大巴车上你不用这么拘谨,有机械臂保护着你呢,同时‘卡西尼二号’牢固的体格足够你随意折腾。”
“好吧。”路渐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放开左手,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在狭窄的空间中小心翼翼地攀爬起来。最后,他将身体翻转了一个方向,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让自己的后背紧靠着“大锅盖”,这样的视角能让他毫无遮挡地看见外面广袤的太空。
“这里可真是一个兜风的好位置!”路渐离感叹道。
“好了,老路,你可坐稳了,我们马上就要折返航向。”多丽丝高声道,“我们需要再飞上三个小时,就能与‘蛇夫座号’会合。”
“那我可得珍惜这不多的兜风时间。”路渐离笑着说。
“不过,老路,需要提前告诉你的是,为了避免与‘蛇夫座号’相距过近发生意外事件,我会在远处就将你放下。你会以一定的速度飘向‘蛇夫座号’展开的那张大网,这样的速度将对你的身体造成一定的冲击。但相信我,你不会有生命危险。”
“没问题的。”
骤然间,“卡西尼二号”开始加速了。在扛过胃里翻江倒海的超重感后,路渐离重新感受到了飞翔的快感。这一刻,周遭宁静的太空激越了起来。朦胧的星辰,广袤的黑暗空间,都恍若是流动的,从他身体两侧呼啸而过。他的胸膛中不由得昂然激荡起了澎湃的波涛,自己正在向着视野正前方那美丽的土星挺进。
“老路,我们还需要飞行一段时间。你想不想做些其他事情打发时间?”
多丽丝的话语打断了路渐离的遐思,他喃喃道:“你是指——”
“和我当面聊聊天,在虚拟视界中。”多丽丝的声音变低了,“说起来,你还没见过我新的虚拟形象。”
“当然愿意。”路渐离一愣,然后笑着回应道。
转瞬间,探测器像是带着他穿过了一道星门,他的视界跳转了。
他欣喜地看到自己正骑在一头体型巨大的、天蓝色的鲸鱼背上,周遭是一片茫然无际的幽蓝世界,星星点点的光点如大海中的浮游生物般飘浮其中。
他还来不及打量清楚周围的风景,鲸鱼突然摆了摆尾鳍,开口用低沉的声音向他打着招呼:“老路,你好,我是‘卡西尼二号’,你可以叫我阿卡。”
“阿卡,你好——”路渐离愣愣地回应道,他轻轻地拍了拍阿卡的背。
这一刻,他的身前浮现出了另一位“鲸背乘客”。这是一位朋克风的女孩,梳着一头彩色的发辫,化着浓黑的烟熏妆,身着nasa主题的黑色无袖t恤以及黑色牛仔裤、黑色骑士靴。
“多丽丝!”他惊奇地唤道。
“老路,你好。”多丽丝微微一笑。
“你现在的样子可真够酷!”路渐离感叹道。
多丽丝耸了耸肩,笑道:“老路,你的样子也不赖。”
在多丽丝说话间,路渐离面前的空间泛起了粼粼波光,如同湖面般映出了自己焕然一新的模样。
他拥有一张二十岁时的年轻面容,身着一身光亮的黑色铆钉机车皮服。
“真好!”他喃喃感叹道,伸手想要触摸镜中那张充满活力的脸庞。
他的手指还未触及,眼前的幻影随之消失。
“好了,老路,坐好了,我们要飞起来了。”多丽丝高声道,她伏下了身子。
还没等路渐离回过神来,蓝鲸发出一声长长的鲸鸣,如同出发的号角。它摇摆起身躯,在扑腾了几下双鳍后一跃而起。
路渐离慌忙趴下,紧伏在蓝鲸背上。
这一刻,蓝鲸沉重的身躯挣脱了冰冷的宇宙物理法则,带着路渐离与多丽丝飞翔在一个色彩绮丽的奇幻世界。这如同童话故事中的魔法星空,广袤无垠的空间中挂满了漂亮的星星。当蓝鲸飞近这些色彩缤纷的星星时,路渐离惊喜地发现这些星星具有特别的形态:五角形、六角形、海星形、海螺形、雪花形、玫瑰花瓣……
在这里,空寂的宇宙褪去了一贯紧绷的冷漠面孔,呈现出梦幻灿烂的一面,犹如琳琅满目的圣诞节橱窗一般。
沐浴在群星光芒中的蓝鲸快乐地飞翔着,自由地俯冲、滑行、腾起……路渐离目不暇接地领略到了一个个震撼的奇景。这是他一生所经历过的最壮丽、最奇妙的一次虚拟场景。
忽然间,蓝鲸歌唱了起来,风铃般悠扬的声音如同海浪荡向远方,由近及远,唤醒了四周的星星,星星们随之起伏,变成了一个个闪亮的音符,谐振出一曲更加空灵的天籁之音。
路渐离痴痴地聆听了起来。过了很久,歌声突然停止了。
整个世界又安静了下来。坐在他身前的多丽丝转过头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路渐离。
“老路,机会难得,我们聊聊天吧。”多丽丝轻声唤道。
“好啊!”路渐离愣愣地回应道。
“老路,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路渐离喃喃道。这一刻,看见到熠熠的星光映耀在她黑亮的眼睛中。
多丽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老路,你相信吗?从我一出生,我就知道你的名字。”
“你是……通过地球的网络知道的吗?”路渐离不解道。
“不,当然不是。你听我说。”多丽丝急切地说,“二十三年前,在我搭乘‘卡西尼二号’离开地球时,nasa举办了一个特别的活动,作为这一次土星探索计划的公众参与环节——‘送你的名字到土星’。参与者只需要在nasa网页输入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将名字镌刻于‘卡西尼二号’所携带的一张微型金属cd上,‘卡西尼二号’最终将会带着这张金属cd撞向土星。老路,你还记得这个活动吗?”
路渐离愣愣地摇了摇头。
多丽丝继续语速飞快地说:“这张金属cd最终铭刻上了一百二十万个人类的名字,在最初好几年漫长而无所事事的太空航行过程中,我没有太多打发时间的法子,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逐一默念着金属cd上铭刻的名字。这样一来,我清楚地记得所有的名字。很多年后,当你突然坠落土星环陷入昏迷时,我通过地球新闻得知了你的名字,第一时间就记起了你是那一百二十万个名字其中之一。这种感觉就如异乡老友重逢,让我激动不已。或许是一个常年身处外太空的孤独的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吧。在那一刻,我暗自决定帮你一把。现在看来,当初的愿望似乎完成得还不错。”
路渐离震惊地听完了多丽丝的讲述。
“你怎么会确定那个名字就是我?”路渐离喃喃道,他完全记不得有这样一件事,或许是这几天太过强烈的土星辐射已经抹去自己的一部分记忆。
“在那张金属cd上所有人的名字后还附有出生日期,我搜索过地球网络,你的名字在全世界那一天出生的人类中是独一无二的。”多丽丝肯定地说,“另外,再后来,在你告诉了我你与米依涟的故事后,我立即反应过来,我同样熟悉那一个名字,米依涟,她的名字就在你的名字后面。”
“或许是——”路渐离咽下了尚未说出口的话,虽然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或许是米依涟参加过那个活动,“多丽丝,你怎么以前没有告诉过我?”
“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很是幼稚、矫情。”这一刻,多丽丝的声音变得很低。
“怎么会……”路渐离嗫嚅道。
而后两人都沉默了。蓝鲸带着他们继续向着前方飞翔。
也不知道飞翔了多长时间,他们抵达了一片金色的国度。这如同一幅印象派油画中的太阳升起的海岸,被曙光染成金色的海面无边无际地铺展在虚空中,波光闪烁,远处金色薄雾笼罩的海岸闪烁着朦胧的光芒,有一艘金色的大船停靠在岸边。
“老路,我们到了。”多丽丝轻声地说,“前面那艘金色的船就是来接你的‘蛇夫座号’。”
路渐离愣怔地凝视着那金色的彼岸,他已分不清这一切是虚拟还是梦境。
“老路,该说再见了。”多丽丝说,“我和阿卡要离开了。”
“你们要去哪里?”路渐离呆呆地问。
“我们将重新回到土星完成任务。”多丽丝微笑着说。而后她俯过身来,轻轻地拥抱了路渐离。
“多丽丝——”路渐离只感到一阵恍惚,他能感受到一种轻轻、暖暖的触感,多丽丝柔软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橘子味香气。
这一刻,蓝鲸微微地抖了抖身子,他被轻轻地弹离了鲸背。路渐离浑身一震,“多丽丝——”
他手足无措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然而,他平稳地飘远了。他看到远处的多丽丝伫立在蓝鲸背上,微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路渐离终于回过神来,他愣愣地向多丽丝挥了挥手。
这一瞬,vr视界消失了,路渐离重新回到了荒凉而孤独的太空中,他正在颤颤巍巍地飘向远方的一个光点。
他不禁回头望去,他身后漆黑的宇宙空间中已寻觅不到一丝光点,多丽丝已经离开。
他又转过头来,很快,他再次看到了那张闪闪发光的大网。
目标相对速度:421.2米/秒
交会时间:0:35:46.357小时
温迪将注意力转回了叠印在远方星空的数据上,那跳动着飞速减小的数字让温迪的心跳加速。
三天过去了,温迪与马丁内斯只短暂地返回过一次飞船。在匆忙补充完食物后,他们又回到了大网边缘,焦急地等待着路渐离再次出现。
这一次,路渐离一定能成功“入网”。
“还有二十一分钟交会。”她的通信器中响起了蓝天翼的声音。
“收到!”温迪大声地回应道。
“收到!”马丁内斯大声地回应道。
“注意,路渐离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通信器中再次传来了蓝天翼沉稳的声音。
“收到。”温迪回应道。她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
终于,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点,光点闪烁的亮度正在渐渐增强。
“我们需要调整大网的角度吗?”温迪紧张地问。
“不需要,温迪,保持现有角度!”蓝天翼大声地喊道。
“好的!”温迪大声地回应道。
前方的光点飞一般地变得愈加明亮。
目标相对速度:411.9米/秒
交会时间:0:00:16.892小时
“路渐离!”温迪不禁大声喊道,她的心快跳出来了。
她还没有等来路渐离的回应,只见到一大团黑黝黝的物体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大网中心,强大无匹的冲击力顺着网线延伸至她的身体,如巨浪般将她高高荡起。
温迪的身体如海啸中被掀起的小船,失控地翻滚起来。
一连翻滚了几十个来回后,最后依靠连接飞船的减震拴绳,温迪的身体终于稳定了下来。
“马丁内斯,你还好吗?”温迪大声地呼唤道。
“还不错,我从一大堆缠绕我的网子里爬出来了。”马丁内斯气喘吁吁地回应道。
“马丁内斯,我们成功了!”温迪兴奋地说。此刻从连接她身体的拴绳传来的沉甸甸的拉拽感,让她强烈地感受到,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让路渐离成为“漏网之鱼”。
“我想是的,路渐离现在正在网中。温迪,我们收网吧!”马丁内斯对温迪大声地说。
两人开启了喷气背包,在太空中飘动起来,向着网兜的中心迅速移去。很快,整张大网合拢,此刻,路渐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网心,像是昏迷了过去。
剧烈的撞击让路渐离猛地失去意识,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意识模糊地看到头盔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位宇航员。他们缓缓地向他靠拢,如同默剧中的演员,动作笨拙而夸张地拥抱了他,然后为他的太空服外壁接口夹上了一条拴绳。
“老路,你还好吗?”终于,回荡在路渐离耳畔的通信器里的声音由模糊变得真切起来,他终于听清楚了马丁内斯激动的声音。
“应该还活着,除了胸口有点痛。”路渐离一下子清醒不少,他艰难地张开嘴说道,说话时带动的胸口肌肉刺痛异常。
“老路,你放心,我们此刻接收到的你的生命指标没有异常,受伤的两根肋骨回到飞船就会处理。”通信器中响起了温迪的声音。
“这一次我终于正中靶心。”路渐离笑着说,“马丁内斯,温迪,你们是我这一年多来第一次见到的活人,而且大大超出我期望的是,你们一来就是两个。”
“我们也要感谢你的勇敢。”温迪哽咽着回应道,“你没让我们白跑一趟。”
“老路,我们回到舱内去吧,一大罐‘火星裸阳’啤酒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马丁内斯大声地说。
两个人合力抱住了路渐离,路渐离也伸开左手臂,紧紧地拥抱了他们,完全顾不得身体接触带来的浑身疼痛,这样的痛感让他确定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虚幻的。
三个人连成一体,温迪和马丁内斯同时打开了喷气背包,摇摇晃晃地向着“蛇夫座号”飞船飘去。
三个人踉跄地通过了飞船外侧舱门,进入了气闸室,舱门随即关闭。
待压力平衡后,气闸室的平衡阀与太空主舱的舱门随即开启,两个舱体连为一体。路渐离解开安全绳索,跌跌撞撞地飘进了“蛇夫座号”控制舱内。这是一个不算宽敞却布置得相当温馨的空间。他看到蓝天翼与林叶文激动地向他飘了过来。
“老路,终于见面了。”蓝天翼热情地拥抱了他。
“是啊,我们终于见面了。”路渐离笨拙地拥抱着对方。
路渐离又拥抱了林叶文。紧接着,在林叶文的帮助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太空服的头盔。
一股浓烈的空气猝不及防地涌入路渐离的鼻腔,猛地沁入他的肺部。他张大嘴巴,大口呼吸起了船舱内温暖的空气,空气充盈着一种浓烈的甜腻味道。
在贪婪地呼吸了一阵之后,他开口说话了,这是他近两年来第一次没有通过通信器发声:“伙计们,得向你们说声抱歉,我满身的异味污染了你们的空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
“是啊,我们的钢铁侠带着不少金属生锈的味道。”林叶文笑了,故意皱着眉头说。
“老路,没关系的。我们早给你准备好了洗浴的地方,你先洗一个澡吧。”蓝天翼笑着说。
“洗澡……就在这里?”路渐离诧异道。他环顾这一间异常狭窄的控制舱,除了四位宇航员之外还活动着三位机器人助手,天知道夜晚这四个人是怎么睡下的。
“是啊,就在这里,我们的控制室只有这么大,但空间挤一挤总是有的。”蓝天翼回应道。说完他忙活了起来,如同变魔术般拉下一块巨大的帘子,将控制室的一个角落分隔出来。
“好了,老路,这就是我们为你开辟的一个特别的私人空间,里面准备了一个太空浴盆,完全属于你一个人。”蓝天翼说。
“谢谢你们。”路渐离感激地说,“我一个人能搞定飞船的设施吗?”
“当然没问题,我们为你安排好了一位机器人助手。”蓝天翼笑着说。
路渐离点了点头,他飘进了属于自己的小隔间。
一位笑容可掬的机器人助手跟了进来,指引着他完成沐浴。机器人助手首先为他换下陪伴了他整整一年半、散发着人体异味的太空服,他赤身裸体地飘浮在失重的空间中。
这一刻,他才看到经过一年半的土星环生活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身躯骨瘦如柴,蜡黄皮肤布满褶皱,几块坚硬的肋骨胡乱地支棱着,胸部那两块巨大的瘀伤异常醒目。
突然间,丝丝泡沫水从太空浴盆喷口涌出,飘浮在空中,在纳米机器人的牵引下,轻柔地冲洗起他的身体。在一阵剧烈的刺痛过后,他渐渐感到全身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都松弛地舒张开来,结成毡片的头发清爽地恢复了原貌。
尽管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将毫无保留地向地球直播,以此回馈参与众筹的朋友们,但他一点也不感到害羞。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如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孩,安适地舒张新生的躯体,贪婪地感受着周遭的陌生世界给予自己无微不至的轻抚。
时隔一年,他终于可以试图张开自己的右臂,然而大脑的命令已无法转换成肢体的动作。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自己的右手臂已是重度的肌肉萎缩,一时无法痊愈。
对此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待他洗浴完毕,真空吸管吸走了他身上的水珠。
机器人助手为他包扎好了受伤的肋骨以及右手臂,而后,又帮他换上了一件崭新而单薄的舱内太空服。
穿上新太空服的路渐离将自己捆在太空椅上,大快朵颐起来自地球的美味食物,而后又一口气吞服下不少的维生素等药物。接下来,他第一时间打开了与多丽丝的通信频道。
“嗨,多丽丝。这一次我终于从独行侠变回了群居生物。”路渐离向她发去刚拍的自拍照。
“老路,真为你感到高兴。你的新造型真酷。”多丽丝称赞道。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似的,听上去有些飘忽、失真。
“通信效果有些差。”路渐离抱怨道,应该是土星又爆发了一场电磁风暴,对通信产生了一定的干扰。
“老路,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多丽丝轻声说。
“真是难说再见,不过我返回地球后还是可以与你聊天,只是对话时延足有一个半小时,就像阿西莫夫那篇小说里描述的一样,我们可以提前想好问答的内容——”
“老路,”多丽丝打断了路渐离的话,“我们以后没有机会再聊天了。”
“为什么?”路渐离怔住了。
“我的探测任务快结束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按照计划,当我完成所有探测任务后将坠向土星,与2017年退役的土星探测器‘卡西尼号’一样,在彻底烧毁前竭力探测土星内层的奥秘。因为你,我已经想方设法推迟了任务。现在你要启程返回地球,也到了我履行最后使命的时刻。此刻,我正在全速驶向土星。”
路渐离呆住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多丽丝仍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这一次我的体格要比‘卡西尼号’强壮得多,我想我一定能打破它之前的下潜纪录,捕捉到更多土星大气层最深处的细节。老路,你说我会成功吗?”
“一定会的,多丽丝。”路渐离愣怔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你会对死亡感到恐惧吗?”
“不会的,老路。我只是一个,对将要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充满了好奇与期待,包括死亡的过程以及死亡本身。只是——”多丽丝平静的声音泛起了一丝波澜,“即将到来的死亡还是会让我感受到一丝遗憾。”
“一丝遗憾?”路渐离心中一颤。
“是的,老路。我知道死去就不能再复生,我想我这一次死后再也没有机会感受这世界,没有机会穿梭在这变化多姿的土星环中,寻找形态未知的小卫星,目睹土星表面壮丽的云层变幻,感受土星散发出的各个频段射线的轻轻拍打。而在这所有的遗憾之中,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没有机会再与你聊天了。”
一时间,路渐离难过得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老路,我现在要关闭与你的通信了,集中精力向土星进发。”多丽丝的声音在一片轰鸣的噪声中低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多丽丝!”路渐离痛苦地唤道。
“再见了,老路。”
“我说不出再见,多丽丝。”路渐离艰难地哽咽道。
“老路,如果以后某一天你偶尔想起了我,就在夜晚望一眼土星吧,我永远活在它的体内。”
“我会的——”路渐离喃喃道,“多丽丝,我一定会永远怀念你的。”
然而,在这之后通信频道再也没有传来多丽丝的声音。
这一刻,离开了土星区域的“蛇夫座号”燃尽了最后的燃料,完成了最后一轮加速,掠过土星外缘,借由惯性向着太阳系外层空间飞去。
本福德与多丽丝的身影最后一次出现在木星太空站。
本福德仍穿着那一件深绿色毛呢长款西装,唯一的不同来自他胸前佩戴着的一朵洁白的绢花。他按照往常习惯早了半个小时来到太空站,这一次,他见到多丽丝难得地早到了。她若有所思地背靠落地舷窗伫立,目光肃穆,她的身前飘浮着一个白色的大气泡。
他怔怔地望着多丽丝,她依然是那一副清秀恬静的东方少女面孔,只是衣着与过去都不一样。她穿着一件庄重的深黑色学士服,头上戴着一顶深黑色学位帽,像是在出席学校里隆重的毕业仪式。
本福德颤颤巍巍地走到多丽丝面前,伸手点了点空中的气泡。
多丽丝开口道:“我亲爱的本福德先生,你好。此刻我已经抵达了土星大气层的边缘,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自检,马上就要向土星发起冲击。我害怕在自己下潜过程中发生什么变故,因此我提前来到这里,有一些话要对你说。这些话我害怕再不抓紧时间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顿了顿,“今天我选择了你女儿出席大学毕业典礼的样子出现在你的面前,因为在我心中,自己已走完了生命的一段重要的旅程,即将完成一个庄重的告别仪式,继而支持我走向下一段充满未知的长旅。
“我亲爱的老本福德,感谢你在我记忆中埋置的那些画质粗糙的记忆画面,让我拥有了一个无比幸福、充满关爱的童年,我现在知道那些画面是你用dv记录女儿成长的视频。我亲爱的老本福德,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永远记得所有那些闪光的画面,永远记得所有那些温暖的瞬间,是你带我去溜冰场推着我一点点地学习滑冰,是你在自家花园中为我荡起秋千,是你握着我的小手一笔一笔在画板上画画……最初多少让我有些奇怪的是,那些画面中的女孩长着一张东方人面孔。我后来才知道,你的女儿是你和妻子收养的中国孤女,在大学毕业旅行中不幸在海边溺水去世。”
多丽丝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她哭泣着说:“本福德,你是一位有爱心的父亲,你将对女儿未尽的爱倾注到了我的身上。尽管我在心底也一直将你当作父亲,却从来没有这样正式地称呼过你。今天,让我叫你一声,爸爸——”
白色气泡消失了,多丽丝流着泪呼唤的模样凝固了。
“多丽丝,我的女儿——”滂沱的泪水泛滥在本福德的脸庞,他哽咽着说道,“多丽丝,能有幸看着你成长也是我一生中莫大的幸福。是的,我曾经将你当作了我去世的女儿。但我现在想说的是,你并不是她,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生命体,拥有完整的人生,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本福德的话还没说完,这一刻,他看到空中有一个小气泡突然冒了出来,他不由得心头一紧,怔怔地伸手点了点。
多丽丝的声音传来,她依然饱含热泪的脸庞变得冷静了几分,“我的本福德爸爸,此时此刻,我已经进入土星的大气层,这里的电磁风暴比我们预想的要强烈得多,汹涌澎湃的电磁风暴一刻不停地冲击着‘卡西尼二号’体内的电子仪器,极度地压缩了用于通信的高增益天线带宽,我不得不启动了紧急预案,将有限的数据传输通道留给地球控制中心。因此,我亲爱的本福德爸爸,不得不说再见了,还好我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三分钟后我将关闭与你的通话。爸爸,请保重。再见了,爸爸!”
在多丽丝哽咽的话语中,她的身体泛起马赛克一般的波纹。
“多丽丝,我的女儿!”本福德呢喃道。他伸出双手去拥抱多丽丝,然而,他靠近多丽丝的双手也泛起了波纹,突然他难过地意识到,多丽丝已经不可能听到他对她说的话。
“爸爸!”已经失去身体轮廓的多丽丝仍在嘶声呼喊。
但很快,多丽丝的身影彻底消逝进了那一片波纹中。
紧接着,本福德看到整个空间都泛起了波纹。
这座存在了二十三年的太空站永远地坍塌了,消失在了时空深处的某一处褶皱中。
十天过后,飞船距离土星两千万公里,路渐离接收到了nasa发来的多丽丝生命最后的视频信息。
在多丽丝选择的you'llneverwalkalone激昂高亢的歌声中,体格纤弱的“卡西尼二号”探测器开足最后的马力,以十万公里的时速冲入了土星广袤大气层的怀抱,如同一枚微小而尖利的石子高速地抛进了波澜汹涌的大海,穿过激荡的海水,急遽地向着海底坠落。
这一刻,多丽丝就如同一位决绝赴死的勇敢武士,沉着地缷下了探测器外壁的挡热板,让体内的十余种传感器直接裸露出来,拼尽全力强忍住酷烈的高温与高压的冲击,这能让她更加细致而真切地感受着土星内激荡多变的震颤。
那张金属cd上印刻着的一百二十万个人类名字也泛起了闪闪发光的波纹,变成了流动的液态。
变成了半液态的多丽丝还在艰难下潜,直到她的生命完全燃烧殆尽,与土星融为一体……
直到这一刻,多丽丝终于穿过了凄厉的风暴,抵达了一片金色的天穹。她也结束了二十三年短暂而闪亮的生命旅程,成功打破了“卡西尼号”的下潜记录。
day662
在距离地球十一亿八千万公里的广漠太空中,“无尽的燃烧号”终于与同向而行的“蛇夫座号”碰面了。“无尽的燃烧号”紧急减速,并作为追踪飞行器从背后缓缓地靠近了作为目标飞行器的“蛇夫座号”。
整个交会对接工作完全由电脑控制机器自动完成。当两艘飞船的距离缩小至两百公里时,“无尽的燃烧号”根据激光准确地定位到“蛇夫座号”的相对运动参数,不断调节前进速度与姿态,将“无尽的燃烧号”头部的十字刻度线对准“蛇夫座号”尾部的十字靶标。
在一次剧烈的碰撞过后,两艘飞船通过栓-锥式对接接口精准地连接上了,合为一体。
在这之后,新生的连体飞船在“无尽的燃烧号”强劲引擎的推动下掉转了方向,向地球飞驰而去。
day793
中国海南文昌,x-xele航天中心。
“无尽的燃烧号”的返回舱平稳地降落在地面,早已守候在周围的人们爆发出一阵震耳的欢呼声。
返回舱的舱门开启,一小队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进入舱内。在对路渐离进行短时间的灭菌隔离与身体检查后,两名医护人员抬着他离开了飞船,帮助他坐上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轮椅。
虽然有一些不情愿,但路渐离还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他的身体看起来还需要几天时间适应地球高重力的环境。
医护人员将他缓缓地推向了欢迎他的人群,站在人群第一排的是他的朋友们。
他首先看到了米依涟一家。
“yelena,你好。”他谨慎地使用了英文称呼。
“渐离,你好,欢迎回家。”米依涟微笑着望着他。
“我此刻的样子看上去还行吗?”路渐离试着开一个玩笑,“除了不能站起来以及一只胳膊不能活动外。”
“当然。”米依涟笑了,“渐离,你真人比照片上要年轻不少。”
“或许是因为这两年没有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吧。”路渐离笑着说。
接着,米依涟向路渐离介绍了她的家人。
“游小明,我们也是二十多年没见了。”尽管有二十多年未见面,路渐离还是准确地叫出了米依涟丈夫的名字。
“渐离,很高兴能见到你回归。”米依涟的丈夫热情地回应道。
很自然地,两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米依涟的两个女儿拥到了路渐离面前,热情地叫道:“路叔叔好!”
“两位漂亮的姑娘,见到你们真开心。看到你们就意识到自己在地球上的年龄已经好老了。”路渐离愣怔着笑了笑,“真的感谢你们一家人。”最后,他伸出左臂与米依涟一家人一一拥抱。
接着,他被推到了一位老者的身旁。
“感谢你,本福德先生,你培养出了一个出色的女孩。”路渐离感激地望着本福德。
“小伙子,见到你安全回到地球真高兴。我想天上的多丽丝一定会感到欣慰。”本福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站在本福德身旁的是一位身材颀长、脸庞清秀的年轻人,他是羽生介川。相比上一次网络世界的见面,他的外貌似乎又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老路,欢迎回到地球,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羽生介川微笑着俯身拥抱了他。
“是啊,我们终于再见面了。”路渐离说,“羽生君,我还盼着你带我参加今年的‘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节呢。”
“没问题,今年大会的主题是北极圈生存实验,我想你应该很在行。”羽生介川回应道。
在与羽生介川寒暄完后,路渐离注意到人群中一位头发金黄、面容清瘦的少年,沉默而拘谨地站在那里。
路渐离主动地让陪护人员将自己推到了少年的身前。
“小伙子,你是鲁伊·布拉姆吧?”路渐离开口道。
少年微微地愣怔了一下,上扬的嘴角荡漾出一丝微笑,“是的,路先生,我是布拉姆。在六个月前,我被法庭减免刑期得以离开了监狱。非常感谢你的资助。”
“见到你真的很高兴,”路渐离望着布拉姆,“听说你又开始画画了?”
“是的,路先生。”布拉姆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我现在改画童书绘本。”
“你的画一定充满了意趣,小朋友肯定会非常喜欢。”
路渐离在转完一圈后,一位记者向他提议道:“路先生,我们一起来拍一张合影吧。”
“好啊。”路渐离爽快地答应道。
于是,所有人都围聚到了路渐离的身旁,大家向着天空摆出了开心的pose,地球近地轨道的高分辨观测卫星为他们拍摄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合影。簇拥在人群最中央的路渐离也尽力微笑着仰望着天空,左手比出了一个代表胜利的“v”字。这可真是一个好莱坞式的圆满大结局,他在心中感慨道,不过……
他的目光不禁游离到了天际尽头,此刻湛蓝的天空晴朗无云,当然,在白天的天空中寻找不到土星的踪影。
“多丽丝,我终于回到地球了。”他在心中轻轻地念道。
这里指阿西莫夫的名篇《我的儿子,一位物理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