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火星轨道上,解体下来的飞船船体如无数颗散落的、形态各异的金属卫星,依靠惯性保持着原有速度围绕着火星飞行。
day452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蛇夫座号”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距离。
这一段时间里路渐离的情绪一直高度亢奋。他开始抓紧最后的时间漫游土卫二一圈,郑重地与每一座山岭和每一条沟壑告别。
这一天,他来到了位于土卫二赤道的诺顿原野,等待土卫四巨大身影的到来。
当土卫二与土卫四每隔两天(土卫二时间)擦肩而过时,这片平原将是土卫二表面距离土卫四最近的地方,因此身处其中的他能感受到最剧烈的“轨道共振”效果。
路渐离静静地伫立在寂静的原野中,专注地仰望着阴沉的天空。突如其来地,他看到地面上的冰砾雪尘如潮汐般翻涌了起来,紧接着,他的身体也感觉到了异常,天空中一股巨大的力量如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将他提起。他的身体离开地表,飘浮起来,荡向天空中突然出现的巨大白色星球。在他飞速变化的视线中,白色星球上的一座座环形山急剧地变大,充满压迫感地向他扑来。路渐离在抵达了高空的某一点后,作用于他身体的引力瞬间消失了,他惊喜地意识到自己抵达了两颗卫星的引力平衡点。这一刻,路渐离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飘浮在虚空中。他将目光转向土卫二,悠然俯瞰自己生活了一年的白雪皑皑的星球表面。但很快,他又折返了方向,向土卫二坠落。
这如同一次过程被大大拉长的蹦极运动,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感。
他落回了地面,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后站起身来,天空中的“大家伙”已经飞快地变小了身躯——土卫四再次远离了土卫二,周遭的原野又回归了平静。
这天傍晚,路渐离就在原野边缘停驻下来,安然入睡。
半夜,路渐离被一阵钻心的绞痛弄醒了,他感到右下腹疼痛异常,此刻他的整个身体灼热无比,自己发高烧了。
“多丽丝,我怎么了?”路渐离紧张地问道,他嗓子干涩得要命。
“老路,一个不好的消息,你犯了急性阑尾炎。”多丽丝飞快地为路渐离做完了检查。
“天哪!”路渐离惊恐万状地喊道。他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蛇夫座号”还未抵达之前,他就被突如其来的疾病击倒。
“老路,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进行切除手术,不然发炎的阑尾会发生穿孔,流出脓液,你会有生命危险。”多丽丝的声音也紧张了起来。
“多丽丝,太空服的3d打印机还能完成手术吗?”路渐离强忍着痛苦问道。他知道,犯病的阑尾只是人类一小段退化的肠子,毫无任何实际功能,却犹如一颗定时炸弹般埋置在人类体内,以前的海员在出海之前都会完成切除阑尾的手术。这不得不让人感叹,人类的身体即使经过了上亿年进化仍是一种脆弱的存在。
“切除阑尾对3d打印机的纳米机器人来说是一次极为简单的操作,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已没有了麻醉药与止痛药。”多丽丝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老路,整个手术你只能咬紧牙,依靠自己的意志力硬抗。”
路渐离的身体抽搐着,他点了点头,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
很快,手术开始了。路渐离平躺在冰面上,他感受到犹如一场链式核反应般剧烈的痛感爆发在他的腹部,排山倒海的疼痛冲击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一波接一波,愈来愈猛烈。
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自己的身体如此真实地存在于物理世界中……
“老路,手术完成了。”路渐离耳畔传来了多丽丝渺远的声音,“你那段盲肠成功切除了,我已经为你缝好了伤口。”
路渐离颤颤地伸出左手,隔着太空服用力捂着右下腹。然而,他这样的动作完全无济于事,剧痛丝毫没有减弱。
他痛苦地蜷缩在原地,承受着巨大的疼痛潮水般的轮番冲击。也不知挨过了多长的时间,他恍然感到体内的疼痛如高高扬起又急速坍塌的巨浪,在越过了一个极限之后突然消失了,变得轻盈起来的意识骤然从麻木的身体抽离了出来,飘浮在一片安宁的世界中,冥冥之中有一束异样的光在牵引着他的意识。
他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一个光点。
忽然之间,他宁静的意识接收到了一串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异样的声音。
“见鬼,他的生命体征在迅速消失!”
“不能让他这样沉睡下去,必须唤醒他!”
“该死的路渐离,你给我醒醒!”
一群人嘈杂的对话声让天空中梦幻的光点戛然消失了,路渐离的意识重新回到了钝痛的身体。无比沉重的疼痛感再次攫取了他的意识,他竭尽全力睁开眼,在有些扭曲的视线中,他看到四个身着宇航服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前的冰原上,他们没有戴头盔,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他们是“蛇夫座号”上的四位宇航员,路渐离恍然意识到。
没想到,他们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第一次见面。
“渐离,快醒过来。”一名东方人长相的女宇航员用好听的声音呼唤着他,“地球上几十亿人正在围观你。”
“对不起,这一次我真的不行了——”路渐离难过地说,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冒出。
“路渐离,快给我起来!我们花这么大力气从火星赶到土卫二不是想要围观一个人如何失去呼吸的!”另一位拉丁人长相的女宇航员怒气冲冲地大声呵斥道,“你知道,我们四个人为了营救你都放弃了什么吗?!”
“真的对不起——”路渐离喃喃地重复道,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快起来,你这条该死的金融蛀虫!”那位拉丁人长相的女宇航员怒不可遏地向他猛踢了一脚。
虽然是vr虚拟视界,路渐离还是感到被她狠狠地踢上了一脚,应该是太空服中的传感器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他不得不再次睁开眼,如同一只负伤的垂死小动物,可怜地蜷缩着,求救地望着四名宇航员。
“老路,你知道楼兰吗?”一位东方人长相、年长的男性宇航员开口道。
“不知道。”路渐离愣愣地说,这个陌生的名词在他空空如也的脑海中激不起丝毫反应。
“老路,楼兰是中国西域的一个古国,大约兴盛在汉代,如今我们在楼兰遗址发现了多具尸体完成过阑尾摘除的手术,那时也没有什么先进的止痛药,古人依然能够安然无恙地存活下去。因此我相信你也能够挺过来。”
“可这一年来,我的食物只有蛋白质凝聚成的土羽鱼,我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我没办法……”路渐离无助地说。
“路渐离,只有懦夫才给自己的退缩行为找理由!”东方人长相的男宇航员厉声说。
“可我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路渐离喃喃道。
“不,老路,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想想你怎么在土星环中一步步坚持到了今天,再想想此时此刻还有那么多人在支持着你,你不能就此放弃!”
对方的话让路渐离愣怔住了,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蛇夫座号’就将抵达土卫二,为你送上一大飞船营养充足的食物。而现在,我想,你应该吃点东西补充一点力气了。”东方人长相的男宇航员命令般大声说。
路渐离木然地点了点头,头盔中的导食管随之伸到了他的嘴前,他本能地张开嘴,大口地吞咽起了流质的土羽鱼。
在填饱了肚子后,路渐离试着轻轻地活动身体。不知道是与这群人说话的原因,还是他的身体成功抗过了疼痛的极限,尽管下腹剧烈难忍的疼痛感还未消除,但他已经不再想要闭眼睡去。
“老路,你好点了没?”东方人长相的男性宇航员关切地问。
“稍微好了一点儿,虽然只剩下了半条命。”路渐离虚弱地回应道。
“你不会再睡去了吧?”另一位西方人长相的男性宇航员关切地问。
“我想不会了,我已经彻底醒来。再说,你们这么多人围观我吃喝拉撒,我也没法好好地睡去。”路渐离竭尽全力露出一个微笑。
“你真的没问题了?”东方人长相的男性宇航员问候道。
“是的,没问题了。你们尽管离开吧,留一个人陪我聊天就行。”
“好吧,老路,我们先离开了,飞船上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东方人长相的男性宇航员说完,又转头对另一位宇航员吩咐道,“马丁内斯,你留下来陪他聊天,一定不要让他再次睡去。”
“遵命,老大。”马丁内斯回应道。
眨眼间,除马丁内斯外的三位宇航员挥了挥手,消失在了路渐离的视野中。
马丁内斯走到路渐离身前,“老路,我是约翰·马丁内斯,接下来我们将进入马丁内斯午夜热线时间,你想聊些什么?”
“随便吧,我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路渐离喃喃道。
“老路,你想不想来一口啤酒?”马丁内斯说。
“啤酒……是你从地球带来的吗?”路渐离咽了口口水,愣愣地回应道,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过酒精类饮品了。
“不是,”马丁内斯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是我在火星上亲手酿制的。我得介绍一下自己,除了飞船机械师这个正式身份之外,我还是一位业余的啤酒酿酒师。这次酿酒的原材料啤酒花与大麦全都是我在火星种植出来的。你可能想象不到,在光照不足地球一半、土壤呈强碱性的火星表面,啤酒花在一大堆植物里生长得最为茁壮,就像天生属于那片火红色的土地。”
“这么说来,火星以前消亡的文明可能建立在以啤酒为食物的生物链之上。”路渐离冷不防地冒出了一个冷笑话。
“没错,它们兴许管自己叫作啤酒星人。”马丁内斯笑着附和道。
“老弟,你酿的是哪一款啤酒?”路渐离好奇道。
“古典风味的浑浊型ipa。”马丁内斯高声说。
“浑浊型ipa,太棒了!”路渐离兴奋地咕哝道。
“我把这款啤酒命名为‘火星裸阳’,因为啤酒呈现的颜色很像是火星上看到的初生太阳的光芒。”
“火星裸阳——”路渐离嘟哝道,他不禁又咽了一大口唾沫。一大杯血橙色、冒着泡沫的啤酒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极具视觉、味觉、嗅觉的混合刺激感,关于浑浊ipa口感的记忆随之涌现,那是一种口感层次异常丰富的啤酒,浓烈而苦涩的啤酒花香味、淡淡的水果味、平实厚重的麦芽香味,巧妙混织在一起。这一刻,他的味蕾随着自己的想象微微地震颤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他的精神振作了不少。
他恍然回到二十多年前的英伦岁月,自己将大把的时间都消耗在了那些英国风格的小酒馆里,端着一品脱气味浓郁的ipa,就着简单的英国黑暗料理“鱼与薯片”,或是观赏球赛直播,或是与友人闲聊,或是对着落日发呆。有时,米依涟也会跟他来到小酒馆,她永远会点那类完全没有酒精含量的无醇啤酒……
“老路,等你来到‘蛇夫座号’,我们喝着火星精酿啤酒,一起收看英超联赛直播。不过我必须先表露身份,我可是一名铁杆曼联球迷。”马丁内斯继续鼓动道。
“好啊。”路渐离回应道,“我记得,还有两个月双红会就快来了。”
“没错,这次可是曼联的主场,我想邀请你一起到老特拉福德看球。”
“好啊,我接受邀请,不过我们可别在虚拟看台上打起来。”路渐离笑着说。
“那到时我可得先给我的虚拟形象选置一套强壮的身体。”马丁内斯也笑了,“来,老路,我们一起玩一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我们来排出利物浦和曼联的历史最佳阵容吧。”
“你的游戏可真是复古,我还是个孩子时就经常玩。”路渐离不禁笑着说。
“老路,我们开始游戏吧,你先说一个球星,我再跟着说一个。”
“好吧,我当然在中场首选杰拉德。”
“杰拉德,好吧,我记得他还亲自在安菲尔德欢迎过你。你看过他踢球?”
“怎么会,我哪里有那么老!”路渐离笑着说,“不过我在英国读书时确实现场看过他作为主教练指挥利物浦队。”
“如果我没有记错,他作为球员在利物浦十几年间连一座英超联赛冠军都没有拿到。”
“这有什么关系!”路渐离不假思索地回击道,“他在伊斯坦布尔奇迹之夜举起过‘大耳朵杯’。”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马丁内斯变换着话题与路渐离聊天,让路渐离一直处在精神高度专注的状态。
渐渐地,路渐离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活力,他在马丁内斯的鼓励下试着依靠绵软的双腿颤巍巍地站立了起来。
“我已经差不多恢复了。”路渐离兴奋地活动起了僵硬的身体。
“老路,你干得不错。我为你现在的状态感到高兴。”马丁内斯欣慰地说。
“马丁内斯,感谢你陪我聊天。你可真是一位优秀的聊天对象。”路渐离感激地说,“现在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你可以放心地回到飞船工作了。”
“好吧,相信你自己能应付过来。老路,期待一个月后的会面。”马丁内斯向路渐离挥了挥手。
路渐离也挥了挥手,马丁内斯的身影消失了。
冷寂的冰原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上路了,顶着漫天风雪步履蹒跚地走向远方的地平线。他计划返回土卫二南极,在那里调理虚弱的身体,静静地等待飞船到来。
“多丽丝,我能看一眼那段割掉的阑尾吗?”路渐离停下脚步,突发奇想地向多丽丝问道。
“当然。”多丽丝回应道。
转瞬间,在路渐离的眼前浮现出了一段深红色的肿胀肠子,只有一根小拇指那么大,如同一只冻僵的虫子。
就是这样一小段丑陋至极、完全丧失了功能的腐烂肠子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我很好奇,这段割下的肠子被你怎么处置了。”路渐离问道。
“已经被我扔掉了,不过,我提取了一部分有用的营养物质,掺入了你的流质食物中。”多丽丝回答道。
“你是说我吃掉了自己的肠子?”路渐离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让他差点呕吐出来。
“是的,你刚刚吃掉的食物里就有。你的身体非常虚弱,那段肠子尽管大部分坏掉了,但还是可以提取一些对你有用的营养物质。”多丽丝回应道。
“可是——”路渐离仍难以接受。
“老路,在生存面前没有什么可在意的。再说了,你吃到的土羽鱼实际上也携带着你的一部分基因。一直以来,你都依靠它们延续生命。”多丽丝平静地说。
路渐离愣怔在原地,或许他此前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一个问题,他的人生真是活出了一个神奇的悖论,借由他父亲的dna创造出了一个他,而此刻的他又依靠吃掉这些dna生长出的鱼儿艰难地活了下去。
这很像他小时候玩过的那一款蛇头吃蛇尾的“贪吃蛇”积木拼图。
源于英国的一种名叫印度淡色艾尔的啤酒。
曼联vs利物浦。
曼联队的主场,被誉为“梦剧场”。
2005年欧冠决赛利物浦队神奇逆转ac米兰队。
欧洲联赛冠军奖杯的非正式俗称,因奖杯两边如同两只大耳朵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