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无比难挨,就如一把利刃一刀接一刀剜刮着他的五脏六腑。
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中,路渐离终于熬到第二十天。
按照计划,这一天是收获土羽鱼的日子。
路渐离纹丝不动地倚靠在一面低矮的冰丘上,目光恍惚地看到小黑移动到冰窟窿前,动作迟缓地转动起机械臂,慢慢地使用一面小渔网进行捕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团胀鼓鼓的大包被拉出了冰窟窿,沉甸甸地落在了冰面上。
这一刻,路渐离的精神犹如回光返照般猛地一振,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瘫软无力的身体让他仰面跌倒了。
小黑看到了这一幕,急忙拉着渔网飞步靠近了路渐离,帮助他立起身。
路渐离感激地望了眼小黑,他气喘吁吁地伸出手,解开了渔网的口子,看到了数十条手掌大小的土羽鱼,它们在小黑身躯营造出的热空气中幸免于被冻结,此刻还在活蹦乱跳。它们有着黏糊糊的半透明表皮,鳞片闪耀着银色的光。
这是他近半年以来第一次见到鲜活的生命体。
他双手哆嗦着,竭尽所有力气抓起了一条土羽鱼,捧在手中端详了起来。
土羽鱼有着一张近乎人类的面孔,圆瞪着一对硕大而透亮的黑色眼珠,皱着眉头,咧开厚厚的嘴唇,嘴边长着长长如老鼠尾巴的触须,正神情哀伤地注视着路渐离,像是在嘲笑可怜的他。
这或许是那位名叫羽生介川的基因黑客有意为之的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抑或是自己饥饿产生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这条土羽鱼送进自己的嘴里,却被太空服头盔外壁阻挡住了。
小黑赶紧伸出机械长臂,从他的手中夺回了土羽鱼。
“老路,土羽鱼不能直接食用!”多丽丝大声地说。
“还给我——”路渐离哀求着想要抢回鱼儿。
小黑没有理会他的举动,它扶住路渐离的身体,打开了他胸口太空服的双向阀口,将三条土羽鱼送进了他的太空服内。
剩下的工作交给了太空服的加热烹饪系统。
“嗨,老路,你可以选择食物的口味,你要培根味还是海藻味?”多丽丝询问道。
“别管……什么口味。”路渐离气若游丝地回应道。
他竭尽全力微微张开嘴,急迫地等待着。终于,进食管伸进了他的嘴中,一股柔滑的流质体涌进了他的口腔,顺着干涩的喉咙滑进了萎缩的胃部,就如久旱甘霖般,让饥渴已久的胃壁褶皱重新蠕动起来。
渐渐地,他有了一丝力气,大口吞咽起流质体,这味道可真是他一生从未品尝过的极致美味。
day93
日本大阪市郊的一间普通的廉价公寓内。
羽生介川穿上外套,正准备出门。突然,他接到了一个视频电话,来电者是米依涟。
“羽生君,首先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敬意。你的方案非常成功,路渐离活了下来。我们今天准备把剩下的一千万美元打入你的账户。”
“好的。”羽生介川平静地回应道,“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另外,活下来的路渐离想在虚拟网络中当面感谢你,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与他见上一面,这不会耽搁你多少时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见面,剩下的一千万美元仍然会及时汇入你的账户。”
羽生介川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好吧,作为比赛获奖者最基本的职业操守,我还是抽出时间接受金主的见面要求吧。我今天就不出门了。请他在下午三点连入我的个人主页。”
“真是太好了!我马上告诉他。”米依涟欣喜道。
路渐离准时出现在了羽生介川的个人主页上。他的虚拟形象照搬了土卫二上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身上伤痕累累的宇航服已经难辨钢铁侠的风采。
他怔怔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日本风格十足的虚拟空间,古朴的亭院培植着几株樱花树,淡粉色的花瓣在和煦的微风中旋转、飘落。
羽生介川还是现实世界中那副清秀的面容,只是换了一身传统的白色日本武士礼服,一个人盘膝坐在草地上,在一盘围棋棋盘上推敲着棋子。
“羽生君,感谢你设计出的那些鱼。”路渐离对着羽生介川动容地说道,这是他两个小时前说出的话语。
“路先生,你活不了多久。”羽生介川头也没抬地说,他的注意力仍集中在棋盘之上,“再强大的基因黑客也无法像真正的魔法师一样,无中生有地凭空创造出并不存在的食物成分。土羽鱼已经最大限度地吸收转化了土卫二海洋中的有机成分,含有足量的蛋白质、脂类、碳水化合物,但并不含人类必需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缺少这些生命物质对你来说是致命的,过不了多久,你的生理机能就会出现障碍,诱发各种疾病,到时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直到羽生介川下完一盘棋,路渐离的回应才姗姗来到。
路渐离仍面带着微笑,“羽生君,你可真是快人快语。是的,我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我还能依靠那些土羽鱼生存上一段时间,过一天是一天吧。我有位朋友告诉过我,有生的日子应该天天快乐。在生命剩下的日子里,我也会用心地感受土卫二美丽的风光。
“米依涟告诉了我你的故事,你是一位克隆人,一直在为克隆人的权益奔走,现在正在为一位受冤的克隆人少年打一场至关重要的官司。你的行为深深地触动了我,我想有必要把我的一个秘密告诉你。直到今天全世界只有两个生命体知晓我的这个秘密,我的父亲与一位。”
路渐离顿了顿,“羽生君,我和你一样,也是一名克隆人,一名如狼人一般隐藏在人群中的异类。”
接下来,路渐离向羽生介川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路渐离的讲述让羽生介川怔住了,他放下手中执着的棋子,认真地倾听起来,慢慢地,他的脸庞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复杂感情。待路渐离说完,他站起身来,目光诚挚地望着路渐离。这一次他敞开了心扉。
“路先生,感谢你让我知道你的身世以及你与这个世界和解的心路历程。不知道你是否通过以前的新闻了解过我的身世?是的,与你相比我是一名身世更加独特的克隆人,算是克隆人这个异类群体中的异类,我拥有两位生理意义上的父亲。
“不用怀疑,我是爱的产物。我的两位父亲在东京大学的校园里相识相恋,过了十年,一直忠贞相爱的他们希望能有一个爱的结晶。他们将希望投向了当时已经在人类之外的生命体身上取得成功的孤雄克隆技术。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这样的做法也是想要反击世俗的偏见,证明上帝是允许两位同性的伴侣延续后代的。
“我并不知道我是不是人类历史第一位孤雄生殖技术创造的克隆人,但感谢上帝,这一次祂坚定地站在了我的两位父亲一边。我幸运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健康地活下来了,并在童年得到了两位父亲倾尽所有的爱。
“但我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我并不快乐,年仅十五岁的我愤而离家出走。
“在此后充满波折的生命历程中,就如同受到体内dna的隐秘而确凿的召唤,我最终进入了基因黑客的世界。
“那时的我无时无刻不厌恶我的克隆人身份,总是想方设法地改变自己的基因。你瞧,经过一番努力,我真的做到了。我替换掉了身体中大量的dna,也可以说,如今的我已并不是最初我的两位父亲创作出的那一团基因阵列了。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却始终换不掉我的身份、我固有的思维方式以及我那充满温情的幸福童年在我生命中留下的美好印迹。
“一番曲折的思想斗争之后,我选择与两位父亲和解。如今呢,我每个周末都渴望和他们待在一起。
“另外,未来我也准备与自己的同性恋人运用业已成熟的孤雄克隆技术创造一个我们共同的孩子。
“说到这儿,你或许会问我对克隆技术的态度。
“在我看来,克隆技术如同数学定理那样永恒地存在着,人类很难彻底与之隔绝,人体奇点的来临不可阻挡。我想,除了被其裹挟前行之外,人类需要学会的是如何更谨慎地选择技术,用爱与责任去维护我们珍视的东西,有尊严地抵达奇点之后那个终将面目全非的世界。
“因此,我积极参与了克隆人维权组织。”羽生介川的话让路渐离沉默了许久。
“羽生君,你的倾诉给了我莫大的力量,让我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孤独的异类。再次感谢你,羽生君。打搅了你大半天时间,是时候说再见了。另外,替我问候布拉姆。”路渐离依依惜别道。
“祝你好运,我的兄弟。我们一定会再见面。”这一刻的羽生介川也动情地告别道。
最后,他们彼此拥抱了呆立的对方,结束了会面。他们从虚拟界面退回到真实世界,奔向各自曲折的人生之路。
通过对单倍体胚胎干细胞进行印记基因修饰并利用该细胞进行胚胎操作的克隆技术,能用两枚精子创造双父亲来源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