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穿越土星环 谢云宁 第2页,共2页

二十一岁那年,正在英国牛津读书的他突然接到了父亲病危的电话。

随后,一架豪华私人飞机直接将他从伦敦接回了上海。

那一天下着小雨,他回到了阔别多年、位于上海远郊的别墅,过去久远的记忆随着他迈入别墅的脚步在脑海中纷至沓来。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群山掩映下规模庞大的别墅群已显得有几分陈旧,然而这里对于当年年幼的他无疑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难以走出。从他一出生,就有五位保姆与一位司机负责照顾他生活的方方面面,由父亲挑选的老师专程来这里为他单独授课。在这里,父亲为他特别定制了精英教育模式,用一套事无巨细的庞大培养计划去规划他的人生。

年幼的他始终生活在这样一个封闭系统中,鲜有与同龄人接触的机会,因此他并不觉得自己与别的小孩有什么不一样。

他遵照父亲的意志去学习、生活,依照父亲的人生模板培养自己的性格。

直到他年满八岁,被送入附近的一所贵族小学,他的认知才被打破。

小学的第一次亲子活动后,他哭哭啼啼地找到父亲。

“我的妈妈呢?”路渐离伤心地哭着说。

“你没有妈妈。”父亲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妈妈。”路渐离哭得更伤心了。

与往常他的哭声换来的反应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一贯严厉的父亲难得地显露出慈爱的一面。

已经上了年纪的父亲动作艰难而迟缓地蹲下身子,这样他就与小路渐离一般高了,父亲将双手重重地放在了他稚弱的肩膀上,“渐离,你要知道,卓越的人生必然意味着孤独,你的人生注定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时的路渐离实在太小,他无法理解父亲话中的含义,只是止不住地哭泣。

直到他逐渐长大,终于有一天,他无意间从保姆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谜(这更像是他父亲的授意),他是通过特殊的试管婴儿外加代孕方式来到人间的——创造他的卵子来自全世界卵子库中父亲认为最匹配的、最优良的那一颗。

他试着在网络中搜索“试管婴儿”“代孕”“卵子库”,这些冷冰冰的词语如同尖锐的刀锋,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划下了一道极其深刻的伤口。

长大后,似是而非的身世谜底也在他读到的路思年的八卦传记中得到了佐证。当父亲年近暮年之时,开始忧心起未来自己的金融帝国的继承人问题。

尽管那时父亲已有了五个孩子,但在他眼中这些孩子都不具备能替代自己完成未竟事业的学识、胆识以及个性。最后,他索性依照自己定制了一位继承人——那就是路渐离。

在随后的日子里,童年的伤口似乎随着岁月流逝而渐渐愈合,路渐离默然地接受了命运特别的安排。从始至终,他对生理上的母亲没有任何一丝探访的渴望。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的地方是在他的书房。这是一间满是藏书的私密空间,他不记得自己过去曾来过这里。

此刻,父亲穿着一件暗蓝色格子睡衣,无助地倚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正陷入一种半昏迷状态。他正在等待着自己。

“爸爸——”他轻声地唤道。

路思年听到了他的呼唤,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父亲颤颤地直起腰,眼神失焦地望着他,艰难地想要挤出一丝笑容。

路渐离怔怔地望着父亲,他的气色很差,脸色苍白,记忆中一贯紧绷的五官由于病痛而松弛了下来,像是一具有些年头、失去了质感的蜡像。

而此刻悬挂在书房正面墙上那张巨大的半身像里那一位意气风发、目光如炬、不可一世的路思年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更加映衬出现实世界中这位路思年的虚弱与年迈。

近四十年来,路思年被世人称为一代“金融空神”,依靠一套极其复杂的高频交易系统做空各国股市,赚取了富可敌国的财富。然而,在路渐离眼中,这位世人口中冷酷的投机大鳄与慷慨的慈善家的矛盾混合体,在生活中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哲学家”,性格极其严谨,对社会、政治充满了独特而锐利的思考,总是不遗余力地试图改变世界。他甚至买下了太平洋中的某个小岛,在那里悄悄地进行自己的社会试验。

然而,眼前的“金融空神”无力地蜷缩在椅子上,他已经被岁月打败,失去了与世界交手的力气。

“爸爸,你还好吗——”路渐离轻声地问候道。

“很不好,孩子,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父亲吃力地嗫嚅道。

“爸爸,不会的——”路渐离心中一颤。

“我刚刚打了一针㖘替啶,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你的到来。我想告诉你一些事。这些事本来打算等参加你大学毕业典礼时再告诉你,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撑不到那一天了。”父亲的语速很快,像是生怕来不及说完这些话。

路渐离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向后退去,此时此刻父亲想要告诉他什么?自己的身世之谜?自己的亲生母亲究竟是谁?

“你知道你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父亲颤声开口道。

路渐离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父亲继续语速飞快地说:“如你看到那样,我一生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追求永生,在肉体层面上我早已自认失败了,早年我拿出巨资资助过生物医药公司研发如何延长人类寿命的技术,然而并没收获任何成果。不过这样的想法现在想来实在可笑,人生充满了无数的不确定性,即使获得更长的生理寿命,谁也不知道明天与意外哪一个会更早到来。你看现在的我,不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绝症击倒了。”

“爸爸,你不要担心——”路渐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从另一个层面看,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改变着世界的进程,让未来的人能感知我来过这个世界、改造过这个世界,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已经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当然,我推进的社会改造进程还需要时间去拓展,去检验。二十年前,年已六十岁的我深感时间有限,人生苦短,还有很多事来不及做,于是在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决定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替我完成未竟的事业。”

“于是你用试管婴儿的方式,想让我成为你的一件复制品。”路渐离胸腔中的一团火猛地被点燃,他拼命抑制住情绪。

然而父亲并没有回应他,“渐离,还记得你小时候每两年我都会送你到爱丁堡罗斯林生物研究所体检。”

“当然记得,那里拥有全世界最顶尖的体检设施,研究所里负责给我体检的医生是你多年的朋友麦克迪吉,一位成就卓然生命科学家。每两年的爱丁堡之行也让我逐渐爱上了这座城市。”

路思年急迫地打断了他的话:“实情是,麦克迪吉算不上我的朋友,他是威尔穆特最得意的学生。”

“威尔穆特……他又是谁?”路渐离深感不安地问。

路思年顿住了,浮肿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他的眼角下意识地睨了一眼窗外,似乎想确定窗外是否有人。

外面的秋雨越下越大了。

随后,他缓缓地收回目光,将空洞的眼神艰难地聚焦在路渐离的身上。

“‘克隆之父’威尔穆特,是他克隆了‘多利’羊。”路思年压低声音说道,他的声音渺不可闻,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父亲的话如同一柄利斧猛地将他整个人劈开了,身体的所有血液都在奔突、沸腾。

“孩子,你是我的克隆体,拥有我的全部基因信息。”路思年喘息着说道,像是被自己的话呛到了,他痛苦地咽下口水。

这一刻,生命的真相如骤然卷起的巨浪,猝不及防地向路渐离扑涌而来。

他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渐离,你将接管我的事业,接下来我的律师会找你商讨遗嘱细节,我会把百分之九十九的财产留给你。”在一阵抽搐般的呼吸过后,路思年张大了嘴巴,“渐离,延续我走的路——”

父亲的眼睛一直圆睁着,迫切地想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路渐离身体颤抖着,久久没有回应父亲的请求。

最后路思年并没有等到回应,突然间,他的脑袋耷拉下来,蜷缩的身体如同一只高温下骤然熔断的蜡烛,一下子瘫软在了椅子上。

父亲张大的嘴巴与圆睁的双眼始终没有再闭上。

“爸爸!”他惊慌失措地呼唤道。

然而父亲已没有了反应。

他慌忙转身去叫医生。

当医生赶来,父亲的生命体征已彻底消失。

而后,他落荒而逃,离开了现场。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路渐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结束了讲述。

“后来呢?”多丽丝追问道。

“随后在我未出席的葬礼上,父亲的律师与我的五个哥哥姐姐因为遗产分配方案当场大闹了一场,甚至大打出手。后来,失魂落魄的我一个月后才露面,最终还是选择接管下了父亲的金融帝国。再后来的故事,我也无须多讲。”

“于是你开始游戏人生?”多丽丝顿了一下,“老路,请原谅一位的直率。”

多丽丝的话让路渐离一下子愣住了,半晌后,他喃喃开口道:“最初的几年里,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可怜的提线傀儡,父亲如幽灵般一直无处不在,藏在我的身后用力地拉拽着绳索。就连在夜店喝酒泡妞,我也感觉到他从来没有缺席,他永远一脸失望、摇着头站在我身后。作为报复,我狠狠地猛转了人生的方向盘,故意偏离了父亲设定的轨道,向着相反的方向加速前行,从而获得一种奇怪的快感。多丽丝,你说,我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很荒谬、很可笑?”

“不,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权利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多丽丝轻声地说。

“好吧,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最终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场无法收拾的泡沫闹剧,狗血一般地洒落在这片荒芜的土星环里。”路渐离自嘲道。说完,他将目光投向了远方,“好了,多丽丝,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被所有正牌人类放逐的克隆人的故事。你完全没想到吧?你帮助的竟然是一位冒牌人类,一位克隆人。”

“说实话,是有一点出乎意料,即使是从一个的角度来看。”多丽丝坦白地说。

“我属于人类的第一批克隆品。感谢上帝,我没有像二十年前诞生的‘多利’羊那样产生严重基因缺陷导致的身体畸形,也没有夭折。”路渐离微微一笑,“多丽丝,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吧,谢谢你的倾听,能够说出这一切还是让我备感轻松。”

“也非常感谢你让我知道你的身世。明天我们玩一款轻松一点的游戏吧。”多丽丝提议道。

“没错,就玩那个没有潜意识加强功能的版本吧。”路渐离附和道。

平克·弗洛伊德乐队,英国摇滚乐队。最初以迷幻与太空摇滚音乐赢得知名度,而后逐渐发展为前卫摇滚音乐。

即俗称的杜冷丁,一种人工合成的镇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