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8
接下来的日子,路渐离开始了以二十四地球时为作息时间的土星环生活,除去八小时的睡眠时间,在十六小时的“白天”中他用一部接一部的游戏与电影把自己的脑子填充得满满的,无暇去考虑一天天逼近的死亡问题。
在醒过来的第六天晚上,路渐离通过多丽丝提供的宽带链接,回到了利物浦安菲尔德球场,观看一场英超现场比赛。
这个年代里,通过vr技术远程看球是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没时间去现场的球迷能以虚拟形象出现在球场的一面虚拟看台上,这里视角极佳,周围坐满了同为虚拟形象的球迷,这与真实的现场感受并无二致。
与往常一样,比赛开赛前十分钟,路渐离戴着墨镜,身着二十二号红色利物浦球服,站在东二十二区看台入口,为了个人隐私,他的虚拟形象相比本人做了一定程度的改动。
他愣愣地环顾球场,这是他熟悉的安菲尔德球场氛围。下午温暖的阳光普照球场,狂热的主场球迷早早地来到球场,一刻不停地挥舞着红色的围巾与旗帜,将阔大的看台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尽管只是虚拟现实营造的场景,但站立在火红的人潮中,路渐离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人”的各种触觉:周围球迷五彩斑斓的着装、不同肤色的脸庞上神态各异、人体散发的体味与香水混杂的气味,甚至还有从球迷手中可口可乐纸杯里飘散出的清新甜味……
这就如一位深度幽闭症患者终于走出久居的地下密室,步入了一片广袤无垠的绿色旷野,一个充满无穷无尽细节的世界扑面而来,如同无穷无尽的悬浮在空中的孢子,在他面前轰然爆炸开来。
人始终还是一种群居动物,骨子里难以舍弃与同类接触的欲望。
这也是看球以来第一次,路渐离心中涌起了一股想要与人交流几句的冲动,他情不自禁地走向过道上一位正拿着手机自拍的、有着华裔长相的球迷,微笑着用中文打起了招呼:“亲爱的兄弟,能一起合一张影吗?”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仍沉浸在自拍中。
“老路,土星与地球有一个半小时的通信延时,你看到的只是过去的录像,因此你没办法与身旁的球迷进行互动。”他的耳畔传来了多丽丝的声音。
“好吧。”路渐离顿感失落地咕哝道,原来,周围人潮的热闹与他毫无关系。这只是一场虚拟加上延时的足球直播,他终究无法真正“回到”地球。
刚刚建立起的温暖情绪瞬间被雪崩般扩散的孤独感取代,他如透明空气般穿过欢乐的球迷,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所幸没过几分钟,比赛开始了,他很快沉浸到紧张的比赛中,这场比赛是利物浦对阵老对手热刺,是一场决定赛季冠军归属的重量级比赛。
比赛一开始,双方就拉开了架势,你来我往地打起了对攻战,利物浦当家球星小帕文一脚石破天惊的三十米远射,重重地击中门柱弹出,引发了看台上一片山呼海啸的叹息声。
紧接着,在安菲尔德北翼kop看台的死忠球迷的带领下,全场红色军团的拥趸毫不气馁地高唱起了you'llneverwalkalone。
“whenyouwalkthroughthestorm,holdyourheaduphigh.”“当你在风暴中前行,请高昂起你的头。”
“anddon'tbeafraidofthetheendofthere'sagoldendthesweetsilversongofthelark.”“不要害怕黑暗,在那风暴尽头是一片金色天空与那云雀悦耳的歌声。”
“andyou'llneverwalkalone.you'llneverwalkalone.”“你永远不会独行,你永远不会独行。”
至少在这一刻,路渐离全然忘记了这只是一场录像,也暂时忘记了自己正身陷土星环的绝境。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高举双手,摇摆身子,跟着放声歌唱了起来。
他的耳膜感受着高分贝歌声一轮接一轮的冲击,突如其来地,他的身体也感觉到了一种异样而持续不断的震颤感,这样的强度已经远远地超过了vr转播刻意营造出的看台体验效果。不,这是真实世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力量正在轻轻地推移他的身体。
路渐离慌忙退出了比赛,重返真实世界,惊奇地看到视野中昏暗的土星环正在改变着形状。
无形之中,有一股巨大无匹的力量正在打破土星环中凝固已久的平静,视野中所有的冰雪团就像一群被咒语唤醒的木偶,此起彼伏地鼓噪起来,步履凌乱地来回跳着古怪的舞蹈。
更让他惊恐不已的是,这股作用在土星环上的神秘力量正由柔和变得剧烈,就如一场正在逐渐走向高潮的百老汇歌剧,这些冰雪团的舞蹈变得越来越激荡,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排山倒海的狂怒冰雪风暴。
只见体型较大的冰团在震颤中如雪崩般纷纷破碎,而无数微小的冰屑又在疾速聚集,重新凝结成种种不可名状的抽象形态。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幻觉,远古时代就已破碎开来的土星环又在试图复原成一个紧密的整体,重新拥有了一波接一波心跳般强劲有力的脉动。
被裹挟在这片汹涌起伏的冰雪物质的浪潮中,路渐离本能地想要移动身体,然而他发现自己的挣扎完全是徒劳的,他的身躯不受控地随着澎湃波浪来回波动起来。
而在视野一侧的尽头,波谲云诡的土星仍岿然不动地悬浮在那里,像是一位无动于衷的冷眼旁观者。
“多丽丝,发生了什么?”路渐离惊恐万分地向多丽丝大声呼喊道。
“这是土星环特有的潮汐现象。”多丽丝很快回应道,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尖啸杂音,“老路,你不用害怕,这些冰雪物质材质蓬松,即使与你坚实的宇航服相撞也不会对你产生丝毫伤害。”
“我会随着风暴坠向土星吗?”他紧张地问道。
“不会的——”多丽丝的声音被扭曲得几乎听不清。
多丽丝的回答并不能让路渐离心安,他仍紧绷神经感受着冰雪风暴一轮接一轮的激荡冲击。
这突起的潮汐很像是一场狂乱洋流,整体有着明确的流向,但他一时还无法洞察,紧绷的身躯被挟裹在这跳跃不定的浪涛之中,如大海中一只微小的漂流瓶,茫无目标地漂荡,他不知道将被这奇异的波浪带到哪里去。
时间慢慢地过去,风暴仍在继续,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扑面而来的土星环物质不间歇地拍打着他的太空服,又纷然破碎,没有带给他一丝撞击感。
自己似乎也并没有向土星方向坠落的趋势。
渐渐地,路渐离平静了下来,眩晕感慢慢地消失了,随之而来是一种人生从未体验过的畅然,一种乘风扬帆前行在土星环中的淋漓快感,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就如一片飘落在秋风中的树叶,翩翩旋转,随风飘荡。
最后,他感到困了,闭眼睡了过去。
他不知沉睡了多久,梦里他梦到一个孩提时代听到过的童话《绿野仙踪》。一场突起的风暴将一位小女孩刮到了一个陌生而神奇的奥兹国,由此展开了一连串离奇的冒险……
day9
当路渐离醒来,发现风暴已经平息,他仍然一动不动地飘浮在恢复了平静的土星环中,他并没有童话里小女孩那样的奇遇。
然而,当他抬眼环顾四野,还是发现了周围环境的巨大变化,潮汐带着他来到了一个有着与之前全然不一样风景的土星环角落,这里的土星环厚度相比之前更薄,看上去不足十公里,因此视野极为开阔。他看到了一整片无垠的深邃太空,迷离的群星静静地点缀在墨黑的帷幕上,在其中他看见了久违的太阳,太阳只是一小团黄色圆盘,光亮柔和,在太阳的周围他还发现了两三颗“小弹珠”,散发着隐隐约约的、不同颜色的光亮,那是地球、水星、火星?
“那一颗蓝色的光点是地球?”路渐离欣喜地问道。
“是的,那是地球,我和你的出生地。”多丽丝即时回答道,此刻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路渐离默默地点了点头,然而心中的欣喜转瞬即逝,一丝忧伤在他心中涌起,那一颗蓝色的光点此刻距离他是如此遥远,与他毫无干系,只是他身前广阔而静止的布景中一星模糊的光点。
“多丽丝,这场潮汐似乎让我身处的太空轨道的高度发生了一些变化——”路渐离从感伤中回过神来。
“是的,老路,你的直觉很正确。你已经来到了f环的内部,更加远离了土星。”
“我的身体竟移动了如此遥远的距离!”路渐离惊讶道。
“一共五万一千七百一十五米。”多丽丝严谨地说,“想不想从我的全景角度见识一下你所经历的潮汐?”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