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者很赏识地拍了拍她的头,转向下一位。
贾里德故意落在队伍最后面,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象那所谓的福祉降身,充其量不过是卫道者的手压在眼睛上带来的压迫感而已。相反,他尽量让自己接受这一切,好让自己参加第一次仪式的感受,不会因为长久以来的偏见而大打折扣。
终于轮到他了,其他人都已经从集会区散去,只剩下他和卫道者。他低垂着头等着,听着菲拉严厉的表情。关于贾里德公然藐视屏障,给底层世界招致灾祸这件事上,卫道者的态度毫不隐讳。
瘦骨嶙峋的双手探到了贾里德脸上。那双手从他的面颊摸索到他的眼睛,然后指甲按在下眼皮下面那处柔软的凹坑里。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卫道者施加的压力几乎让人疼痛起来。
“你感受到他了吗?!”他喝问道。
但贾里德只是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两轮模糊不清的半环状寂静之声在他的脑海里舞动起来。他感受到的位置并非是卫道者施以压力的地方,而是靠近他眼球上部的什么地方!这所谓的福祉,和他两次遭遇怪物时的感觉一般无二!
光明士是否注定要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本尊?如果是这样,那为何要让他在接近双生魔的时候,以一种稍显不同的方式意识到无上士的存在?如果光明是善,那为何光明本尊还要有邪恶的生物辅佐?
贾里德压抑住这些亵渎神灵的念头,将它们连同勾起它们的那些记忆一同驱出脑海。
他沉醉于这感受之中,倾听着那些舞动的圆环。它们在卫道者不住变化的指甲压力下忽而鲜艳,忽而黯淡。
“你感受到他了吗?”
“我感受到了。”贾里德颤声应道。
“我本不期望你会如此,”对方的话语中略带失望,“但是我很高兴,你还是有救的。”
他放下手,走到圣球泡龛下的石台上坐下,声音不再那么严厉:“我们在这里往往听不到你,贾里德。你父亲对此忧心忡忡,而我很理解他。终有一个时段,这个世界的命运将会掌握在你手中。那是一双善良的手吗?”
贾里德在台子上坐下来,脑袋耷拉着。“我感受到他了,”他不住低声呢喃,“我感受到他本尊了。”
“你当然感受到了,孩子。”卫道者同情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你本可以早早感受到的,你很清楚。那样的话,对于你来说事情也就不同了……也许,对于整个世界都不同了。”
“是我导致了热泉干涸吗?”
“除了违反屏障的禁忌,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事情会触怒无上士。”
贾里德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赎罪。然后我们将听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是你不明白。可能不止是违反屏障禁忌!我曾想过,光明士也许并非无上,他……”
“我很理解,孩子。你自有你的困惑,就像时不时会出现的那种幸存者一样。但是记住……长远来看,一个人不会因为他的多疑而被下定论。一个重新皈依的幸存者才是真正忠贞的,他终将与自己的不忠决裂。”
“忠贞,您是否认为我能找到其真正的意义?”
“我肯定你能……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如此一番交谈。我心中毫不怀疑,等你的时代到来,我们与光明大一统的誓言必将实现,你将为此做好准备。”
卫道者伸出自己的耳朵,仿佛在倾听着无限的未来。“那将是多么美妙的时代啊,贾里德……光明在我们身边无处不在,抚摸着每一件事物,与无上士亲密无间,人类从他身上获得万物的真理。而黑暗将完全消失。”
这个时段剩下的时间,贾里德都躲在自己的洞室里,然而他的心思根本没有在联姻这件事上。相反,他重新审视着自己新的信仰,小心翼翼不去勾起任何可能冒犯无上士的念头。
在独处的时间里,他下定决心放弃对于黑暗与光明的寻觅,并对此绝不反悔。他横下心,发誓再也不越过屏障。
新的信念牢牢扎下根来,他倍感轻松,一切都会好的——不论是精神还是肉体。这一切看似如此理所当然,即使是十二口干涸的泉水重新喷涌,他也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就仿佛是他和光明立下了一份盟约。
当首席幸存者进来的时候,他仍在反复审视自己的决心。“卫道者刚刚告诉我说,你听到了他,儿子。”
“我听到很多之前不曾听到的东西。”最令人期待的话语融化了父亲脸上的线条,那张脸露出一副笑容,散发出带着赞许和骄傲的暖意。
“我期待你说出这番话已经很久了,贾里德。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执行下一步的计划。”
“什么计划?”
“这个世界应该有年轻的、富有活力的领导者。在泉水干涸之前,我就已经毫无应对之机了。面对这样的挑战,我们更加需要一位年轻领导者的胆识和魄力。”
“你想让我成为首席幸存者?”
“越快越好。那要予以充分的准备。不过我会尽我所能给予你帮助。”
在六个时段之前,这事儿贾里德连想都不敢想。但是现在,似乎只是将他决意挑起的担子加上了些许砝码,便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没听到任何辩驳。”首席幸存者心情舒畅地说道。
“你不会听到的。如果这就是您所期望的,那就绝不会有任何反对。”
“太好了!再过两个时段,我要告诉你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然后,当你从上层世界返回的时候,我们将开始正式训练。”
“长老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在听到你和卫道者之间的谈话之后,他们就完全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了。”
接下来的那个时段一早——甚至连中央投声器还尚未开启呢——贾里德就在睡梦中被人粗暴地晃醒了。
“快醒醒!出大事了!”
是长老埃弗里曼。不管出了什么事,对他来说一定很严重,不然他不会这么贸然闯进私人洞室。
贾里德一挺身蹿到地下,他察觉到旁边石铺上的哥哥在梦中身子一颤。“怎么了?”他问道。
“是首席幸存者!”埃弗里曼向出口跑去,“来啊——快!”
贾里德随着他奔了出去,同时听到洛梅尔正醒转过来,而父亲的石铺是空的。他在世界入口附近赶上了长老,“我们要去哪儿?”
但埃弗里曼只是喘着粗气。他一呼一吸大口喘气的声音,被他那垂在脸前不住抖动的头发扰得七零八落。
不只是这位长老行为怪异,聚集的人群也一小撮一小撮地聚集,正不安地议论着什么,话语中流露出难以压抑的焦虑。贾里德听到还有几个人正朝着入口跑去,他们显然一听到有事情发生就从梦中起来了。
“是首席幸存者!”埃弗里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我们一早出去散步,他正谈到如何让你接过他的位置。我们经过入口时……”他脚下一绊,贾里德一头撞进他双臂乱舞的怀里。
有人打开了中央投声器,这个世界毫微毕现地呈现在了耳朵里,贾里德迅速确定了一下自己的具体方位。这片声影中,洛梅尔正迈着沉重的步子从他们身后跑上来。
长老埃弗里曼平复了一下呼吸,“太可怕了!那东西就从通道里冲了出来,浑身上下飘忽不定,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你父亲和我只能站在那里,吓得目瞪口呆……”
怪物的气味仍然弥漫在空气里。循着它,贾里德冲了出去。
“然后是一种嗤嗤声,”埃弗里曼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落在了后边,“首席幸存者就在原地跌倒了。他无法动弹……甚至那东西过来抓他的时候,他都一动不动!”
贾里德赶到入口处,用胳膊肘推开几个议论纷纷的幸存者。
通道里的气味更加刺鼻了,通往原始世界方向那种味道也愈加浓烈。首席幸存者熟悉的气味混杂其中。似乎有一团恶臭就聚在左近。贾里德耸着鼻子一路追踪,走到那处地方,捡到一块软软的、毫无生气的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他的手掌两倍那么大,感觉像是吗哪布。只是这种织物无比精致,而且每个角上都坠饰着同样材质的丝带。
这是必须深入研究的东西。不过上边也浸透了怪物的味道,他要是把这东西带回世界,肯定会引起骚动。于是他把它放回地上,拨了些土盖在上面,并把这个地方牢牢记在心里。
返回的路上,他差点跟顺着通道一路摸索而来的哥哥撞个满怀。
“听起来,你要比预期更早地当上首席幸存者了。”洛梅尔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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