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怎么在乎这事。”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她坐到了洞厅里的石铺上。

他停在外面,听着她说话的回音勾勒出这间洞室的细节,“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我没有选择。舵手做了决定。”

“那确实很难办。”她的态度表明整件事都是舵手的主意,但是他猜她有权力耍耍脾气。于是又说道:“我猜,在这类事上咱们俩的状况都不怎么样。”

“也许你的状况的确不怎么样。不过,我在上层世界有一打中意的男人可以选呢。”

他有些不忿,“你怎么知道?你甚至都没有十抚。”

她拾起一块小石头远远丢了出去,咕咚一声。

“我不想被人十抚。”她说,“我也不想做那种事。”

他怀疑就算是说到她的痛处都不会让她的口气软下来,“我还不至于那么让人反感!”

“你……令人反感?天呐!不!”她反唇相讥,“你可是底层世界的贾里德·芬顿!”

她又丢出去一块小石头,咕咚一声。

“我听到那边的岩架上有东西。”她嘲弄地重复着他先前说的话,“是个小男孩,躺在上边正在听世界之外的声音。”

黛拉又扔了几块石头,他站在那里,耳朵始终仔仔细细谛听着。那些小石头落下之后无一例外,都是咕咚一声。

“这番举措可都是你叔叔的主意。”他提醒她说。

但是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她只是继续把小石头丢进水里。她让他处于被动的地位。如果他选择回击,只会让他显得对于这场联姻十分热衷,而事实绝非如此。联姻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将会意味着,他对于光明的追寻就此为止。

黛拉起身走到洞室的岩壁旁,那里有一簇钟乳石从顶上倒悬而下。她轻轻敲打着它们,富有旋律的音调带着柔和的震动充盈着这座岩洞。这音调引人遐想,令人愉快的曲调里包含着深深的眷恋。这姑娘所表现出的音乐天赋对他的震撼,丝毫不逊于她那敏锐到不可思议的感官天赋。

她一阵烦躁,在几块石头上又胡乱拍打了几下,然后又拾起一块小石子。随着微微一阵风声,她挥动手臂,把那块石头远远丢了出去,随即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迈步出了洞厅。

咕咚。

他好奇心大起,摸索着去找那块小石子。有件事情让他很是不解,他并没有察觉到这个洞穴里有积水形成的那种柔软的液体表面。他花了点工夫才找到那个水坑。这眼泉挺深,水面还没有他的手掌大,而且几乎是静止的。

然而,远在三十步开外,黛拉随手一丢就扔进去了十几块石头——百发百中!

之后那个时段的庆典里,贾里德发现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着那个女孩。对于她的傲慢他并没有多么放在心上,更让他牵肠挂肚的是她丢小石头的那番举动,那很可能暗藏玄机。她纯粹就是为了鄙视他的本事吗?要么这番表演确确实实就像看起来那样,只是无意而为之?不管是哪种情况,这种绝活儿本身就令人费解。

舵手安塞尔姆在他的宝座上往贾里德这边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贾里德的脊背,“那个德雷克很不错啊,你觉得呢?”

贾里德自然是很赞同,尽管底层世界也有几个幸存者九箭能射中不少于三个目标。

他留心听着中央投声器产生的回音,听到德雷克又抽出一支箭。走廊立刻一片寂静,气氛颇有些紧张,贾里德徒劳地搜寻着黛拉的呼吸和心跳。

德雷克弓弦一响,羽箭嗖地飞了出去。但是箭支沉闷的撞击声表明并没有射中靶子,而是戳进了土里。

过了一会儿,官方记分员叫道:“偏右两掌。计分:十中三。”

立刻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很不错,对吧?”安塞尔姆夸道。

洛伦兹朝着贾里德转过身来,贾里德立刻注意到了这位谏官靠近的呼吸声,果然听谏官开口说道:“我窃以为你很想在这些比赛上露一手。”

贾里德仍在为黛拉讥讽他狂妄自大而耿耿于怀,于是随口应道:“随时恭候。”

舵手听在耳中,连声高叫:“太棒了,我的孩子!”他起身宣布说,“我们的贵客将要参加长矛投掷比赛!”

又是一阵欢呼。贾里德耳边仿佛听到了一个女孩不屑地呼了口气。

洛伦兹带着他走到长矛架前,他花了点时间挑选趁手的矛。

“靶子是什么?”他问道。

“编织的圆垫蒙上外皮——两巴掌宽——五十步远。”

谏官抓住他的手臂向远处一指,“它们靠在堤坝上。”

“我听得到。”贾里德自信地说,“但是我想让我的靶子飞在空中。”

洛伦兹一撤步,“我看你准是想听听你自己是个多么大的大傻瓜。”

“这是我的赛场,”贾里德把选好的长矛收拢起来,“你只管扔垫子就是了。”

所以黛拉肯定认为他是在夸夸其谈了,对吧?一阵恼怒,他叩响手中的叩石退到热泉地带的边缘。然后,他让左手里的小石头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敲击声。这熟悉而优雅的音调与投声器的回音相得益彰。现在他清晰地听到了周遭的事物——右边是那道岩架,身后是空洞洞的通道,洛伦兹站在那里准备投掷垫子。

“扔靶子!”他向谏官喊道。

第一个吗哪织垫刷的一下飞向空中,他随即投出一支长矛。枝梗在锋利的矛尖下破碎开来,垫子被长矛扎在了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但他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扔靶子!”

又是一击命中。然后又是一下。

走廊里爆发出的喝彩声让他有些分神,没击中第四个。他等到安静下来才发令再扔垫子。接下来的五次没有令人失望。然后他停了停,用力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他怎么都无法对那个模糊的疑虑置若罔闻,确实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那是最后一个靶子了!”谏官喊道。贾里德却说:“再来一个。”说着把手里的长矛放在了地上。

走廊里一片寂静,充满了敬畏感。然后,安塞尔姆大笑着吼起来:“光明保佑!九击八中!”

“他居然有这种能力,”洛伦兹在远处接道,“肯定是个炁刜者。”

贾里德心念如电。就是这个——炁刜者!他意识到自己在几次心跳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他们的气味了!

就在这时有人喊叫起来:“炁刜者!在岩架上!”

世界里登时一片混乱。女人尖叫着去找她们的孩子,幸存者们朝着武器架狂奔而去。

贾里德听到一支长矛从高处破空而下,径直戳在了宝座上。舵手惊慌失措地祈祷着。

“所有人待在原地别动!”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这声音自从上次遭到突袭之后,贾里德就再也没忘记——摩根,炁刜者的首领。“否则,舵手的胸口就要插上一支长矛了!”

这时候贾里德才把耳边的局势拼凑成完整的画面。摩根带着一队炁刜者顺着岩架排开,居高临下,中央投声器的音调清晰地反射出他们高举着长矛。单独有一个炁刜者把守着入口,紧挨一块巨大的砾石站着。

贾里德小心翼翼行动起来,他俯身摸到他的长矛——但是立即有一支长矛破空而下,扎在他面前的地上。

“我说了,谁都不许动!”摩根威胁的声音响了起来。

贾里德意识到,就算他能抓到长矛,岩架也超出了射程之外。而身后入口处的那个卫兵就不一样了。在他和那个家伙之间,除了沸腾井和吗哪植物之外什么都没有。如果他能挪到第一口热泉那里,那么那些入侵者就无法透过高温区域炁刜他的一举一动了。

他追踪到岩架上又飞出一支长矛。这次击中了投声器的高杆,扎到了滑轮。上层世界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拿走你想要的东西好了,”舵手颤声叫道,“不要伤害我们。”

贾里德悄无声息地偷偷往第一口热泉走去。

“有一个炁刜者失踪二十个时段了,你们对此知道多少?”摩根问道。

“一点都不知道!”安塞尔姆信誓旦旦地答道。

“你这辐射一样的蠢货不知道?!不过我们离开之前会自己动手找出来的!”

暖暖的潮气涌到贾里德的胸口上,他一个猛冲扑进了蒸气里。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舵手反复重申着,“我们也丢失了一名幸存者——是在五十个时段以前!”

贾里德正轻轻磕着牙齿,制造出一点回声,蹑手蹑脚穿行在热泉区域里。他听到这话猛然一惊。一个炁刜者失踪了?还有个上层世界的人也不见了?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欧文又是出了什么事?难道原始世界的那个怪物终究越过了屏障?

摩根大叫一声:“诺顿、塞勒斯……搜他们的洞厅!”

贾里德绕过最后一口沸腾井,悄无声息地走向那块砾石。现在,他和那名守在入口的入侵者之间就只隔着那块大石头了。那家伙的呼吸和心跳声将他的位置暴露无遗。还从没有人能占据如此优势,给一个炁刜者带来这么意外的惊喜呢!但他出手必须要快。诺顿和塞勒斯已经马不停蹄地下了斜坡,再过三四次呼吸就会走到距离这块砾石几步远的地方。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瞬间让他应接不暇。正当他绕过岩石、准备投掷长矛的时候,他捕捉到了来自原始世界那东西散发出的令人恐惧的恶臭。然而,他已经来不及收手了。

就在他绕过岩石,准备出手的那一刻,一束巨大的锥形的轰鸣无声地从通道里爆发出来。那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以一种无声的力量硬生生砸在了他的脸上,就好像是在他脑海里打开了一片莫名的新空间——从未感受过剧烈刺激的无数敏感神经,突然将一阵阵陌生的脉冲倾泻进了他的大脑。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先前在原始世界里,欧文倒下之前听到的那种嗤嗤声。然后,他先是听到面前的那个炁刜者缩起了身子,接着身后传来一片惨叫声。

面对着怪物,以及那种既无法听到也无法感知到的恐怖噪声,贾里德转身就逃,他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炁刜者的一根长矛正尖啸着朝他飞来。

在最后一刻,他尽力一闪身。

但是太迟了。


作者“《银河边缘》编辑部”的其他小说

银河边缘·X生物》《银河边缘·次元壁》《银河边缘·多面AI》《银河边缘·冰冻未来》《银河边缘·天象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