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里德蹑手蹑脚来到洞厅入口,侧身驻足一边,确保自己不会遮挡来自投声器的声音。那样的话会暴露自己,哪怕是最不敏感的耳朵都听得出来。

首席幸存者用指甲心不在焉地敲着台面,制造出一些琐碎的回音。

“然而,”他说道,“我们还是有些事是可以做的。”

“嗯?什么事?”长老哈弗迪问道。

“我们自己可没法做,那计划太庞大了。但是我们可以将其作为一个合作项目,与上层世界一起进行。”

“我们以前从未与他们有过合作。”长老麦克斯威尔的声音加入了讨论。

“的确没有过,不过他们知道,我们将不得不分享我们的资源。”

“目前什么情况?”哈弗迪问。

“有一条通路我们可以封闭起来,上层和底层的气流循环都不会受影响。不过,据我们所知,这还是能将我们与炁刜者世界隔开。”

“主通道吧。”麦克斯威尔猜道。

“正是。那可是个大工程。但是由两个层级世界共同进行,我们大概用半个孕期就能完成。”

“那炁刜者呢?”哈弗迪想要知道,“他们对此难道会没有意见?”

贾里德听到首席幸存者耸了耸肩膀才开口说:“两个层级世界的人口远远超过炁刜者。我们会让障碍物这一侧填料增加的速度,远远超过他们从另一侧挖走的速度。最终他们会放弃的。”

台子周围一阵沉默。

“听上去不错。”麦克斯威尔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说服上层同意这个想法。”

“我认为我们做得到。”首席幸存者清了清嗓音,“贾里德,进来吧。我们一直在等你。”

贾里德迈步进去的时候不由暗想,首席幸存者的岁数也许是有点大了,但他的耳朵和鼻子可一点都不显老。利用始终都没有间断的指甲敲击声,贾里德听出围坐在台边的每一张面孔都转向了他。首席幸存者身后还站着一个身影,他感觉得到。

那个人挪到了清晰的位置,贾里德立刻辨清了他的身形——身材不高,有点驼背,与他那颇显年轻的呼吸声不太相称;长发从前额垂下,很随意地散在脸颊周围,露出双耳和鼻孔。这张面孔算得上底层世界被长发遮蔽得最严实的面孔了——这位是洛梅尔·芬顿-庶子,他的哥哥。

识别见礼已毕,首席幸存者清了清喉咙,“贾里德,差不多是时候申请你的幸存者资格了,你觉得呢?”

贾里德一阵冲动,想要将眼前这套无聊的事务抛在一边,直奔主题说说在原始世界发现的那个潜在威胁。但是他的讲述必须要令人信服,于是他只得先不提这茬。“我想是的。”

“考虑过联姻吗?”

“辐射啊,没有!”然后他压住声调,“不,我还从未考虑过这事。”

“当然,你很清楚,每一个人都必须成为幸存者,而幸存者最根本的责任就是要存活下去。”

“那正是我所受到的教诲。”

“而存活并非意味着仅仅维持你自己的生命,更要使其一代又一代传承。”

“我对此了然于胸。”

“而你却尚未找到一个你乐于联姻的人?”

他考虑过泽尔达,但她喜欢垂发掩面。他也考虑过露易丝,在叩石面前她能大睁双眼,而且她也裸露着面庞,但她总是喜欢傻笑。“还没有,幸存者大人。”

洛梅尔嗤笑一声,像是在看笑话,台子周围对此流露出不满的声音。对于贾里德来说,这个嘲讽的笑声让他回忆起早些时候的日子。洛梅尔常常喜欢恶作剧,比方从一块砾岩后边甩出一条绳子,缠住他的脚踝把他绊倒。这种兄弟间作对的情绪还在,只不过现在是以另一种成年人——好吧,算是成年人——的形式表现出来。

“太好了!”首席幸存者大喜过望,站起身来,“我想我们已经为你找到了一个联姻的伴侣。”

贾里德心头一窒,紧接着不顾尊重破口而出:“别做我的主,你们不能这样!”

他怎么跟他们讲呢?他可没时间去联姻。他必须无牵无挂地继续做那件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做的事情。而且,他对于他们的宗教信仰也心存疑虑。他想要穷尽一生去证实光明是某种实质的东西,在现实世界中是可以获得的——而不是要到来世才能知晓的神秘之物。他要怎么开口?

洛梅尔笑了,说道:“那要由长老们决定。”

“你又不是长老!”

“你也不是。而且,贾里德,你要好好想想《资历法典》。”

“去他辐射的法典!”

“够了!”首席幸存者喝道,“正如洛梅尔所说,你的联姻要由我们决定。长老们意见如何?”

麦克斯威尔提出自己的看法:“让我们先具体听一听这个方案。”

“很好。”首席幸存者继续说道,“我和舵手都尚未对此做出决定,不过我们俩对于两个世界联手的想法所见略同。舵手认为,贾里德和他侄女联姻有助于此项成果。”

“可我不想那样!”贾里德坚定地说,“舵手就是想安插个亲戚做探子!”

“你亲耳听过她吗?”首席幸存者问道。

“没有!那您呢?”

“没有,不过舵手说……”

“我才不在乎舵手说什么!”

贾里德一撤身,侧耳听着。长老们不耐烦地发出声响。他的顽固让他们挺不高兴。如果他不赶快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他们就会把他架去联姻了!

“在原始世界有一只怪物,”他脱口而出,“我当时追一只恶灵蝙蝠跑了出去,而且……”

“原始世界?”长老麦克斯威尔满腹狐疑地问道。

“没错!而且这东西……它就像辐射一样散发着恶臭,而且……”

“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什么了?!”首席幸存者肃然说道,“越过屏障是严重的罪行,仅次于谋杀和错置巨物!”

“但是那个生物太可怕了!我想要告诉你们,我听到了十分邪恶的东西!”

首席幸存者的怒吼甚至盖过了中央投声器的声音:“以光明无上士之名,你究竟想要在原始世界发现什么?你认为我们为何要有法令?要有屏障?”

洛梅尔说道:“这要处以严厉的刑罚。”

首席幸存者怒喝一声:“你别多嘴!”

“惩戒井?”麦克斯威尔立刻补充道。

“嗯?什么?”哈弗迪声音干脆,“我想用不着。联姻的方案悬而未决呢。”

贾里德还想开口,“这东西……它……”

“判处七个活动时段的隔离与奴役如何?”哈弗迪继续说道,“如果他再犯……那就判处入井两个孕育期。”

“够宽大了。”麦克斯威尔表示同意。但是他并没有提及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一个囚犯只有先在井里关押超过十个活动时段,再被捆绑整整一个孕育期,才会变得正常起来,不再有危害。

首席幸存者开口了:“我们将对贾里德实施象征性的惩罚,视其对于联姻接受与否而定。”

长老们迫不及待地拍打着台面,以示通过。

“在服刑期间,”首席幸存者告诉贾里德,“你可以让自己适应一下,要前往上层世界进行为期五个时段的拜访,做联姻意向宣布的预备。”

洛梅尔·芬顿-庶子一直窃笑不止,跟着长老们出去了。

等到旁人走尽,贾里德对首席幸存者说:“这是在用你的亲生儿子搞他辐射的鬼把戏!”

老芬顿只是耸了耸肩。

“为什么要跟上边那伙人拉关系?”贾里德恼怒地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自己跟炁刜者战斗的,不是吗?”

“但是他们的人数正在激增,他们的食物储备正在增加。”

“我们要设置陷阱!我们会生产更多食物!”

贾里德听到对方郁郁地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们的生产正在减少。你忘了,那三眼热泉在三十个时段之前就枯竭了。那意味着,吗哪植物会死掉——牲口和我们自己的食物也都不充裕了。”

贾里德对首席幸存者有了几分关切。他们现在站在洞厅的入口处,父亲反射来的声音勾勒出他枯瘦的四肢,在之前那些欣欣向荣的日子里,他可算得上是肌肉颇为强健的。他头发稀疏,但仍然很自豪地往后梳着,显然是很顽固地拒绝对面部的保护。

“那不必非得是我不可。”贾里德咕哝着,“怎么不是洛梅尔?”

“他是庶子。”

贾里德不明白私生子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不同。但是他没再纠结于此,“好吧,那随便什么人都行啊!还有兰戴尔和玛尼,还有……”

“舵手和我商讨,觉得要有更近一层的关系,而你有这个身份。而且我已经在他的权衡中把你捧得很高,让他认为你几乎相当于一个炁刜者。”

寂静也许是对贾里德最严酷的惩罚。

寂静,还有苦役。

从幼年蝙蝠生活的世界历尽艰辛地把粪便搬运到蟋蟀区,用以收集昆虫的身体,以此作为吗哪园的肥料。将沸腾井涌出的热水引流改道,让灼人的蒸汽用于生产过程。照料家畜,亲手喂养小鸡,直到它们能自己摸索着找吃的。

而在这整个期间,绝不允许说一个字。也没有一个字传进他的耳朵里,除非是予以指导。不允许用叩石带来清晰的听觉。完全与其他人隔绝联系。

第一个时段就像是永久;第二个时段,变本加厉;第三个时段他照料园子,还要听命于该死的辐射的每一个人,他们来就是为了下命令的——只有一个除外。

那就是欧文,他传达指示,要开始挖掘一座公共洞厅。贾里德听到了他脸上愁眉不展的线条。“如果你认为自己应该在我身边工作,”贾里德违反了禁语规定,说道,“那你最好别再自寻烦恼了,是我让你越过了屏障。”

“我一直也在为那事儿担心,”欧文心神不定地应着,“但是最近,有些别的事情更让我不安。”

“什么?”贾里德在吗哪植物的根部又撒上一层肥。

“要成为幸存者,我一点戏都没有。在外面那个原始世界有了那么一番经历之后,我觉得自己彻底没戏了。”

“忘掉原始世界吧。”

“我忘不掉。”欧文离开的时候,声音里充满自责,“越过屏障之后,我的勇气就荡然无存了。”

“该死的笨蛋!”贾里德柔声骂了一句,“那就离那边远点儿!”

第四个时段他几乎就是在孤独中煎熬,甚至都没有人来传达一句指示。第五个时段他苦中作乐,庆幸自己至少没进惩戒井。但是在整个第六时段里,他累得浑身酸痛,几乎无力支撑,他意识到自己宁可承受更严厉的惩罚。在让人痛不欲生的苦役就要结束之前,他向辐射许愿:他宁愿被判处入井!

他费尽力气,终于为一座新洞厅安置好最后一张台子。这时投声器被夹住,不再发声,以示进入睡觉时段。筋疲力尽,浑身麻木,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芬顿洞室。

洛梅尔已经入睡了,但是首席幸存者仍然醒着,他躺在那里说:“终于结束了,我很为你高兴,儿子。”他安慰道,“现在好好休息吧。明天你要被护送到上层世界,去进行为期五个时段的拜访,为联姻意向的宣布做准备。”

贾里德已经没有力气争辩,他一头瘫倒在自己的石铺上。

“有些事情你得知道,”他父亲继续严肃地说,“炁刜者可能还会抓俘虏。欧文在四个时段之前出去采集蘑菇,从那之后就杳无音讯。”

贾里德猛然醒了过来,他的疲劳一下子烟消云散。等首席幸存者沉沉入睡之后,他找出叩石偷偷溜出了底层世界,欧文不长脑子、自以为是的行为让他怒不可遏,可他却更挂念朋友的安危。

一路上,他努力克制着想要倒身便睡、一觉不起的冲动,一路走过先前遇到那个炁刜者女孩儿的地方,顺着蒸汽缭绕的那道堤坝走进那条更小些的隧道里。依着声音映出的路上每一口深浅不同的井,他到了屏障,毫不停歇径直翻了过去。刚到另一面,他的脚就触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欧文的箭筒!

箭筒旁边是一根折断的长矛和两支羽箭。至于那张弓,他的叩石告诉自己,就撇在墙边,几乎断成两截。原始世界生物的气息缭绕在鼻端,他赶紧朝着屏障退了回去。

欧文几乎都没机会让他的武器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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