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回国,再次入职山东机器局后,多次被调走又在次年回到山东机器局。1895年调到新疆,1896年回山东,1898年调往江西,1899年回山东,1900年调到汉阳,1901年回山东,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回到山东机器局,而是直接被安置到了泺南钢药厂。在此之后,陈海宁再没离开过那里,直到爆炸事故发生,离世。
庞大的地方志资料库,关于一个人,仅仅只有如此几行。
我把厚厚一本人物志交还给接待我的中年人之后,说了声“谢谢”也就离开了。
坐着回城的公交车,有着足够的时间让我把现在掌握的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捋上一次。伴着车窗外愈发繁华的济南夜景,加上今天抄录的年谱一样的人物志,我意识到确确实实出现了几个非常值得继续深挖的点,那其中一定有侦破疑团的关键。
到了宾馆房间,我立即打开电脑,重新点开《莱茵工业报》的报道,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后,开始笨拙地将报道中的德文逐个字母敲到翻译软件中,希望能知道大概写了些什么。
翻译软件翻译出来的东西,语句相当不通顺,同时还有很多的单词翻译不出来,即便如此,我还是从支离破碎的汉字中读出了我想要的信息。
就如同陈海宁出现在西方的报纸上,仅仅只是他步入世界的开端一样,这个“济南的风筝”同样不是他竭尽全力才做出来的心血之作,而只是一次试验而已。根据翻译过来的德文报道可知,陈海宁的这次试验主要是在计算这把奇异的椅子,实际上,也就是测算某种飞行器的驾驶座加上驾驶员的重量和各项飞行指数之间的关系。那些风筝也不是简单地为了把坐着人的椅子带到天上而已,恐怕每一只都涵盖着某些复杂的参数,用于之后真正的飞行器制造。
在那时没有电脑数字模拟,想要得到足够的数据,即使有大量的数学建模,也逃不过实体试验这一步。
所以,“济南的风筝”的这根风筝线,在照片中看着最显眼的一条细长弧线,是必然要被剪断的了。
回到北京,我还是忍不住把所有的新收获统统用邮件发送给了邵靖,即使他根本没时间看,发送给他也算是对他帮我联系地方志办公室的答谢了。
出乎意料的是,邵靖还是迅速就回复了我,只不过并非邮件而是短信,看来他确实是相当忙碌了。短信上写了不少字,先是为我能有如此之多的收获而感到高兴,随后则是问我要不要见一位上海交通大学的副教授,刚好他为了半年后的学术会议特意来北京开一个筹办会。副教授姓丁,是科学史方向,很可能在这方面有研究。
我喜出望外地答应了。
邵靖迅速帮我安排了和丁副教授的会面,就在他们历史档案馆外的咖啡馆,可惜邵靖完全没有时间。
下午的咖啡馆里,客人还是相当之多的,幸好我提早到了,等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座位。
刚好是约定的时间,咖啡馆的门打开,一位看上去已经开始发福但相貌还比较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肯定就是丁副教授,见他四处张望,我立即举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他坐下来,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格子毛衣,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领子,蛮有一位副教授该有的样子,我也就更放心没有认错人。
我们互相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丁副教授就像是等待学生做报告一样看着我了。我有些局促,但还是鼓足勇气打开电脑,一边把材料展示给他看,一边讲着自己一厢情愿的推断。
丁副教授的语速奇快,快到我几乎有些听不大懂,但话不多,多数时间都是在听我讲述。直到我全部讲完,他才说要我翻回到《莱茵工业报》的报道再仔细看一看。
在把德文报道认真阅读了一遍之后,丁副教授把眼镜摘下来,凑到电脑屏幕前仔细地看了看两张照片,特别是那张在山东机器局大门前的。他将分辨率和清晰度非常低的照片尽可能放大,仔细地看了那把椅子下面以及左右两边能看到的各种衔接在椅子上的机械元件。他时而把照片放得很大,时而只是摇头咂嘴。过了很久,他才终于从那篇报道的照片中返回现实。
戴好眼镜后的丁副教授,又用他那奇快的语速与我说话。他说,翻译软件翻译出来的意思基本没错,但可笑的是,英法的报道都完全误解了德国报道的初衷。
我满脸疑惑地望着他,期待后面的展开。
随后,他说自己也对这个人感兴趣了起来。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个人,现在看了我收集的材料,发现确实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当然,一来他本人根本没有时间开这样一个崭新的课题,二来也不能夺人所爱,所以鼓励我把这个人研究深研究透,很可能会有更多更有价值的发现。
我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是对那起爆炸案的真相好奇,在丁副教授的视野内,我所关心的那些东西微不足道。
因此,我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还没有说到核心,我真诚地期待着丁副教授接下来要说的东西。
丁副教授看我依旧用眼神表示着自己穷追不舍的坚定,一下笑了,说要是我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去报名上海交通大学考他的学生,他就是喜欢我这种既有干劲又充满好奇心还十分敏锐的年轻人。
我只是委婉地用否定的表情说了一句:“好的,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考。”
他看我这样回答,笑了笑没再多提考学的事情,继续快语速地说起正题:“这个,嗯,就沿用德国人的称呼,这个‘济南的风筝’我以前确实在文献中看到过。”丁副教授表现出一副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的样子,“只可惜它不是我的研究方向,所以一下子就放过了,没有深挖。但刊载期刊我还是记得的,你可以自己去翻出来看看。以你的资质,自行查阅就一定能有相当的发现。中科院的图书馆里存有德国工业科学学会的会刊,叫作《工业科学》,那里面就有你想要找的东西,到底能找到多少,有多少价值,那就得看你的能力了。”
我极为礼貌地再次向丁副教授表示感谢,丁副教授笑着说了一句“邵靖也是不错的小伙子,代我向他问声好”后,就穿上羽绒服匆匆离开了嘈杂的咖啡馆。
中科院的图书馆,刚刚搬到北四环外的新馆,从外面看上去,高大气派了许多,充满了“这里面藏有相当多的珍贵资料”的感觉。
早在家里,我就通过中科院图书馆官网查到他们确实有馆藏《工业科学》的全部期刊,把检索号和所藏馆室的位置都记了下来,以便第二天能有的放矢。然而,即便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工作,真的到了实践层面还是遇到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因为一百多年前的期刊馆藏都是闭架阅览,我只有把检索号交给图书管理员,等她去书库中找来给我看。图书管理员是一位看起来十分严肃的中年女性,头发盘得很利落得体,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套着蓝色套袖,接过我的阅览单,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身后的小门。
闭架期刊阅览室一上午都没有第二个人出现,但那位图书管理员也迟迟没有回来。大概等了四十来分钟,她才终于从那扇小门里再次现身,看上去有些疲惫和沮丧,我感觉有些不妙。
“没有你找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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