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清散h31/h3梁渣,字清散,一字负能,号弃疗,北京西城区人,祖籍西单,曾旅居索家坟,现居西直门。写科幻的,专注晚清朋克,同时是“这辈子再也不出西直门了”协会创始人和唯一成员。已出版科幻长篇小说《新新日报馆:机械崛起》《文学少女侦探》,《枯苇余春》收录进《2016年中国悬疑小说精选》。
不得不承认,我在看文献时,总会被所谓的情绪化因素所干扰。显然这是极不专业的表现,但本来我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没有谁会对我这样的人提出什么过高的要求。
当我看到一百多年前的一起不大不小的济南爆炸案时,我便完全陷入了那种不专业的情绪之中。
1910年山东济南北部,泺口地区一家名为泺南钢药厂的小型工厂发生爆炸,连带周边几家工厂发生连续爆炸,殃及周围村落,造成包括在厂工人在内至少五十人死伤的惨案。原本是震动京城的大事件,但因为刚好赶上光绪帝驾崩,年幼的宣统帝匆忙登基,整个爆炸事件完全被国家大事压了下来,就像爆炸之后的硝烟一样逐渐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过,爆炸案过后不久,案件的内情还是被当时逐渐正规现代化的清廷警方侦破:肇事者名叫陈海宁,正是泺南钢药厂的技术工人,在爆炸事故发生时当场死亡。之所以确认是这个人,是因为在现场找到陈海宁常穿的衣服上有他特别定制的金属饰品,而爆炸原因也正是这些金属饰品不慎脱落,掉入机械齿轮中撞击产生火花,引爆了火药库。
在报道的文字下面还有两张照片,分别是被炸得一片焦黑的泺口,以及那件被烧得不成样子、只有一串串金属片挂在胸前位置的衣服照片。
或许正是因为这身衣服的饰品太过奇怪,我总感觉这篇报道极不对劲,肯定还有什么隐情暗藏其中。然而,会是怎样的隐情,甚至暗藏了什么样的真相,那就需要用文献本有的方法来进行实证了。
我先是将目光聚集到“连续爆炸”上。
怎么会发生工厂之间的连续爆炸?在1910年的时候,就能有如此密集的高危工厂存在?不过,当我检索了当时济南泺口地区的工业相关文献后,发现这是有可能的。
实际上,济南泺口地区早就是清朝末年的工业重镇之一。早在1879年,这个地方,就由刚刚升任山东巡抚的丁宝珍邀请当时著名的科技人才徐寿、徐建寅父子,一同建起了后来影响一时的山东机器局。后来徐寿被调去江南制造局造船,留下了对化学更加精通的徐建寅继续主持。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山东机器局就已经定下了随后几十年的发展方向:军工和火药的研制与生产。
那是光绪初年的事,到了光绪末年,济南泺口一带已经完全生发出了军工火药生产的传统。不仅仅是山东机器局,在其周边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工厂日日夜夜抱着大清国重回伟大帝国的梦想生产着黑火药。虽说绝大多数小型工厂都根本没有留下记载,但总体上那里的生产规模还是可见一二的。诸多黑火药工厂,到底采取了多少安全措施,抑或有没有安全防范的基本能力,答案恐怕都是否定的。就连徐建寅本人,也在研制无烟火药时发生意外爆炸而殉职,是年1901。
要更多的枪支大炮,就要有更多的高效火药供应。恐怕在大清国的最后一年里,整个济南都弥漫着浓浓的未燃火药味儿。在济南城的北边,一大片土地被济南特有的圩子墙围起,墙内正是自徐建寅意外身亡后逐渐没落的山东机器局。而在圩子墙外,大概不会太远,便簇拥挤满了小工厂,甚至不应该称为工厂,而只是一堆堆黑火药的简陋作坊。
实在可惜的是,那个时候的摄影技术相对太过昂贵,因而并不普及,留存下来的相关照片真是少之又少。我在自己惯用的数据库里翻了很久,只找到一些山东机器局的照片。这些照片绝大多数都是在山东机器局的正门,拍下那个在匾额上写着“造化权舆”四个大字的圩子门,和门前那些面对硕大相机镜头还很惶恐不自然的人。找不到任何小作坊的照片,我就不可能通过影像资料研究明白当时的黑火药作坊的安全措施到底合不合理,或者说是有多不合理。
不过,仅从记载中黑火药作坊的数量和泺口地区的工厂承载能力来计算,确实可以判断当时的小作坊到底是有多么拥挤不堪。连续爆炸,确实有可能发生,不能成为疑点。
除去这一点之外,再无更多线索。恐怕需要从其他文献中继续探寻,那么唯有一个“陈海宁”的名字,可谓检索的关键词。
令我惊讶的是,以这个名字一路检索到三十年前,也就是1880年时,竟真的有所收获。“陈海宁”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个大名单中,名单内容为1880年山东机器局的新入职人员和职位。
竣工于1879年的山东机器局,在第二年入职了一批可以称得上是官位低微的技术官员,看来陈海宁就是其中之一,而他主管的是机械制造。由此可见,陈海宁不仅不是一个毫无常识而造成惨剧的冒失鬼,还是山东机器局的一个元老级技术人才。
这下确实有意思起来了。
不过我还是要更加谨慎,虽然地点上的重合度很高,但也不能排除这是一个同名者。我必须找到更多更充足的关联性证据。
可是接下来的检索就完全没有这么顺利了,我所使用的数据库可以检索到的有关“陈海宁”这个名字的信息只有三条,除去前面已经搜到的两条之外,最后一条比1880年还要靠前一年,也就是1879年。报道说,在上海的江南制造总局有一批徐寿的学生毕业(或者可以称之为出师),毕业学生名单中再次见到了“陈海宁”。
陈海宁这个名字在清末的历史上出现过三次,其中有两次只是出现在看似没有任何个人信息透露的大名单中,多少有些令人沮丧。两次名单里出现的陈海宁,倒可以基本确定是同一个人。因为徐寿正是徐建寅的父亲,中国第一代本土船舶专家,在机械设计制造方面有着相当的成就和开创性。身为徐寿的学生,学来一身机械设计的本领,去了徐寿的儿子一手筹划建成的山东机器局,担任机械制造方面的职位,完全合乎逻辑。然而,这个徐寿的学生陈海宁和三十年后造成济南泺口连环爆炸案的陈海宁,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仍旧没有找到任何直接的证据。
再继续检索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我无奈地将自己的数据库网页关掉,打开了邮箱,将我检索到的三条信息做成附件,在收件人地址栏中熟练地敲上了邵靖的邮箱地址。
邵靖是我的大学同学,算得上志同道合的好友,不过他是一路深造,后来到了历史档案馆工作;我则一如既往不务正业,卖着些不入流的故事勉强生活。幸好他并没有嫌弃我,多年来一直和我保持着默契的合作关系。一般来说,我几乎都不需要做什么解释,只要把自己检索到的材料一股脑儿发给他,他就能立即抓住我想要的重点。
正准备点击发送邮件时,我迟疑了一下。虽说这家伙一直对我们这种猜哑谜般的交流乐此不疲,但他似乎现在正给他的单位筹办一个什么全国性的学术会议,大概办各种手续和写各种申请表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干脆还是体贴他一下,不做这一层的猜谜游戏,直入主题好了。
我将自己刚才所做的推断全写到了邮件正文中,并略微撒了个谎说自己正好想写一篇相关小说,所以才留意到这些。
如此名正言顺的邮件,我甚至忍不住欣赏了片刻才点击了发送。
顶多过了十分钟,邮箱就提示收到了新邮件,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邵靖的回信。没想到这家伙还是这么迅速,我点开邮件,果然是邵靖的回复,并且还看到了两个附件文件。
不过……
邮件还有正文,我瞥了一眼,全都是在嘲讽我……说我这种人果然就是外行,纯属瞎找,完全没有章法也没有效率。当然我对这种朋友之间的揶揄并不会真的往心里去,随即点击了附件下载。
附件打开后,其中内容让我大吃一惊,我找不到的图片资料竟被他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检索了出来,并且这家伙还在跟我玩哑谜游戏,他一眼就看出了我所收集到的文献中首要缺失的东西。
而且,当我点开两份文献来看时,发现内容完全超出了我的检索思路,不得不倍加钦佩。
两份都是外文文献。我有点头大,但还是硬着头皮看。
第一份先是报道叙述,下面则是两张不甚清晰的照片。我先看报道,竟是德文,完全看不懂。幸好看报头倒是能多少分辨出来,是当时德国的一份不大不小的报纸,中文名大概可以叫作《莱茵工业报》。这就有意思了,《莱茵工业报》这样的报纸,并不像英国的《捷报》那样,在上海租界办报,并且只卖给上海的英国人看,而是一份真正远在西方卖给西方人看的德国本土报纸。不过,当我看到报道的来源时,大体明白了为什么这样一份纯西方的报纸会把目光投向远东的中国。虽然我不懂德语,但根据自己可怜的知识储备可以搞明白的是整个报道的信息来源,报道是出自当时德国最为强悍的通讯社——沃尔夫通讯社——的记者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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