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也遭遇了“幽灵”。
最初只是人影一闪而过,方慧好奇地追了过去,可人影却宛如海市蜃楼一般,刚靠近便没了踪影。
“起初我猜测是全息投影之类的东西……”方慧脸色惨白,“可等我将驾驶室里的破烂设备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找到几个针孔摄像机。然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为了不进一步刺激方慧,高云隐瞒了自己的遭遇。方慧更加用力地抓住他的双肩,“他又出现了!个子不高,脑袋圆圆的,优哉游哉地飘在半空中。我壮着胆子去看他,他也看着我,嘴角上扬……那个笑容真的很瘆人。”方慧的额头溢出汗滴,“看着他身上的藏蓝色大褂,我突然记起来了——他就是驾驶室里的那具骷髅!”
高云瞥了一眼丢在角落里的收纳袋,依然鼓鼓的,散落的尸体不可能爬出去,更别说恢复人形。
方慧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慢慢地向我飞来,却渐渐没了人形,双臂拉得很长,头鼓胀得像一个气球!我吓坏了,不小心滑了一跤,可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当时,方慧惊恐地丢出改锥砸他,然后双手抱住头,蜷成一团,掩耳盗铃地抗拒着。可几分钟过去,驾驶室里毫无动静。她怯怯地睁开眼,看到的只是空空如也的房间,丢出的改锥孤零零地悬浮在半空。
此刻,高云将惊魂未定的方慧护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开路。两人再次返回驾驶室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计算机的排风扇低沉地轰鸣着。高云又将房间检查了一番,确实找不到全息投影设备的影子。
“幽灵会对我的行为做出反应,如果那是某种投影,一定有人在暗中操控它。”现在高云在身边,方慧终于冷静下来,“难道还有人藏在暗夜号上吗?”
初次看到幽灵时,高云曾经怀疑暗夜号上藏有某种致幻化学药剂;但方慧看到幽灵时,暗夜号的气体早已完成了一轮置换,气体传感器也没有丝毫反应。
难道真如方慧想的一样,有什么人不怀好意地躲在暗处吗?
计算机坏掉的部件已无法修理,但存储设备上的数据还在。数据进行了加密,想要获得,必须暴力破解。方慧无论如何也不愿再留下了,于是,她将两人的便携式终端与进行破解工作的便携计算机进行了同步,一旦有文件被破解,就会自动传输到终端上。
“我们还是回去吧。”方慧扯了扯高云的衣角。
返回小型太空船后,高云关闭了前往暗夜号的通路,又启动了磁场屏障。方慧将自己裹在睡袋里,很快便发出了细细的鼾声。高云在驾驶席上保持着坐姿,将高沿帽盖在脸上。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睛时,便携式终端的淡蓝色提示灯闪烁起来。
已经有破解文件发送过来了。
那是一个名为“舰长日记”的文件夹,登陆id为“yangz”。在委托人的资料里,失踪者是一对情侣,其中男性的名字就叫“杨舟”。
已破解的内容并不丰富,只是不足千字的日记。高云点开文档,设计呆板的界面投影在面前,宛若一位执拗的科学家古板地说着:
第1日
我们出发了,希望一切顺利。
第3日
暗夜号到达了空旷的星际区域,已加速至0.3c。朱莉准备好了所有的实验材料,有关星际航行中克隆生物培养的实验即将展开。
日记并没有使用标准的宇宙世纪计时,而是将暗夜号起航的日子当作“第1日”。既然是研究星际航行对生物的影响,实验途中难免高速航行或掠过大引力源的边缘,这样的记录方式反而更加便捷。日记中提到的“朱莉”,在委托人提供的资料中也见过,想必就是杨舟的女友吧。高云瞟了一眼沉睡中的方慧,继续往下读:
第4日
朱莉开始向菲传授实验技术。菲学得很快,我们都十分欣慰,这样一来,朱莉也能轻松一些了。
高云皱紧了眉头。日记中出现了第三位船员“菲”,但委托人的材料中并未提及此人。暗夜号上层的寝室只有两间,如果菲是女性,她应当是同朱莉住在一起。难道说那扇沾染了血迹的门后,藏着两具尸体吗?
第7日
培养皿中布偶猫的胚胎开始发育了。菲十分兴奋,朱莉笑她像个小孩子。
日记中出现了描述菲的第三人称代词“她”,这样一来菲的性别就明确了。
第8日
朱莉发现了新的实验方法。我将这个方法第一时间告诉了菲,尽管有些困难,菲还是努力地掌握了。我明明是为了减少朱莉作为实验助手的工作量,她却并不领情,只是冷冷地告诉我:身为负责人,应当多承担一些工作。
在太空孤独的环境中,两名女子围绕一个男人争风吃醋也并非不可能。随着高云的猜测,破解的日记也来到了最后一篇:
第10日
身体不太舒服。哮喘发作了,还有些高烧,朱莉将工作全部交给菲,陪了我一整天。恍惚之间,朱莉好像一直握着我的手。身为恋人,我做得真的太不够了。
想要获得更多的信息,只能等待更多内容被破解。高云看了看身边的方慧,她像毛虫一般蜷缩着身体,呼吸轻柔而均匀。高云轻轻搔了搔她的鼻尖,又将驾驶舱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他拎起一台小型工程机器人,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前往暗夜号的通道。
回到暗夜号的上层,高云再次仔细勘察了血迹。弥散的暗红色斑点一直延伸到开启的寝室中,结合杨舟死亡时的姿势,高云推断他是从自己的房间来到驾驶室,然后死在那里的。杨舟寝室的味道已经散去,高云进去后立即发现了异常——
寝室内几乎没有生活用品。
床板上没有被褥或睡袋,空空如也的衣柜里找不到一件衣物,透过储物柜的强化ito玻璃,高云看到里面孤零零地悬浮着两本书。如果设备完好,导电的ito涂层上会显现出半透明的触摸面板,操作起来十分方便。高云拿出随身携带的弹簧刀,轻而易举地撬开了玻璃门,两本书中比较新的是一本推理小说,同样讲述了一艘遇难太空船上发生的故事;另一本是兵器图鉴,纸张已变旧泛黄。寝室的一角是狭小的卫生间,没有任何洗漱用具,高云打开水龙头,只能听到压缩机将气体鼓出的管鸣声。
突然间,高云听到一声闷响。他立即警觉起来,循着声源的方向,一路来到了下层走廊的尽头。这里竖着一道圆形的隔离门,当暗夜号还没有成为“幽灵船”时,人们可以通过这里出入太空船。
咚咚的声响断断续续从另一侧传来。高云启动了工程机器人,他很庆幸自己带了帮手过来。工程机器人手中的激光切割器放射出肉眼不可见的紫外激光,转眼间便在厚重的金属门上钻出一个直径不足一毫米的孔洞。传感器顺着孔洞伸到了另一侧,对面的温度低于零下六十五摄氏度,氧气含量也稍低,气压却接近正常。高云穿上太空服,又命令工程机器人钻开一条成人可以通过的通路,他小心地移开被切断的金属板——开启的那一瞬间,他险些笑出声来。
隔离门另一侧的船坞内,几只笨拙的机器人摇晃着企鹅一般的身躯飞来飞去,细小的机械臂上举着与身体不成比例的机械零件。在进入暗夜号之前,方慧看到的正是它们。高云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这些机器人是以前的拾荒者们留下的,从它们整齐划一的动作来看,应该正遵从着某个人工智能的意志,在主人离去的岁月里,忠诚地执行着收集太空船零部件的任务。它们通过管道的阀门进出太空船时仅会造成少量气体的流失,并不会带来更大的危害。
寝室内没有生活用品的谜题也能解开了:对于拾荒者而言,生活用品往往是比飞船零件更加紧俏的物资。至于关闭的隔离门,可能是拾荒机器人离去时触碰到了暗夜号的警报,系统自动关闭的吧。
它们总不至于在侦察期间将暗夜号拆掉。高云懒得理会忙碌的机械企鹅们,迅速退回隔离门的另一侧,操作工程机器人再次将金属板焊死,以防止气体过量流失。
是时候调查一下血迹房间了。高云想着,隐隐有些兴奋。
与下层的隔离门不同,另一间寝室只需破坏门锁便可以打开。有了开启杨舟寝室的经验,高云在进入前带好了氧气面罩。轻轻推开房门,即便隔着面罩,高云也能感觉到房内涌出一股湿腐的气息。
门后的房间比杨舟的寝室要宽敞一些,除了必备的床、衣柜和储物箱外,床边还放着一张简易的梳妆台,屋顶的照明打在梳妆台的圆镜上,在地上散落成几颗斑驳的光点。
如果不是梳妆台前悬浮的尸体,高云会觉得这间寝室饶有一番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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