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奥罗拉还是把公寓租出去过,一般都是在她想为盖伊的音乐课付钱时,或是当某些光怪陆离的不幸遭遇触动了她的同情心时。在昂德希尔看来,她那些房客后来全都被证明是些小偷或蓄意搞破坏的家伙。
现在,她已转过身来,面向着他,手臂上还搭着干净的亚麻布。
“亲爱的,反对无效。”她的声音很坚定,“斯莱奇先生是位了不起的老先生,他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没关系,亲爱的。”他从来不喜欢拌嘴,而且心里还在琢磨代理公司遇到的难题,“恐怕我们需要这笔钱。只要让他提前付款就行。”
“可他付不出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的关怀,“他说会从发明里拿到专利费,所以再过几天就可以付钱了。”
昂德希尔耸了耸肩,他以前也听过这种话。
“斯莱奇先生可不一样,亲爱的。”她坚持道,“他是位旅行家,还是位科学家。在这座无聊的小镇上,我们可看不到多少有趣的人。”
“你原先就发现过一些与众不同的类型。”他评论道。
“别那么刻薄,亲爱的。”她温和地责备道,“你还没见过他呢,你也不知道他有多厉害。”然后,她的话音更甜美了,“亲爱的,你有十块钱吗?”
他身子一僵,“干吗?”
“斯莱奇先生病了。”她的声音变得很焦急,“我看见他倒在市中心的大街上。警察打算把他送到市立医院,但他不想去。他看起来那么高尚,既亲切又庄重。所以我告诉他们,我要带他走。然后就把他送到车上,一起去找了老温特斯医生。他的心脏有点儿问题,需要钱来买药。”
随后,昂德希尔问了个合情合理的问题:“那他为什么不想去医院呢?”
“因为有工作要做,”她说道,“重要的科学工作——他那么厉害,又那么可怜。拜托了,亲爱的,你有十块钱吗?”
昂德希尔心里有许多话要说。这些新型机器人肯定会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明明可以去市立医院免费治疗,却非要把一个有病的流浪汉弄到家里来,这很愚蠢。奥罗拉的房客们总是想用空口白话来抵房租,而且离开之前一般都会把公寓搞得乱七八糟的,还会把小区也洗劫一空。
但是他已经学会了妥协,这些话一句也没有说。他默默地在干瘪的钱包里找出两张五块,放进了她的手里。于是,她微笑起来,冲动地吻了他一下——他差点就忘了要及时屏住呼吸。
由于定期节食,她的身材仍然很好,那头闪亮的红发令他引以为傲。一阵强烈的情感突然袭来,泪水涌入他的眼眶。他不知道,如果代理公司破产了,她和孩子们会怎样。
“谢谢你,亲爱的。”她低声说道,“如果他觉得可以的话,我会让他来吃晚饭的,那样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希望你不会介意晚餐推迟了。”
然而,今晚他是不会介意的。由于心中一阵对家庭的挚爱情绪突然涌来,他从地下室的工作间里拿出了锤子和钉子,用一支对角撑把厨房门上松垂的纱窗修好了。
他很享受这种用双手干活的感觉,儿时的梦想就是建造裂变发电厂。他甚至还学过工程学——当时还没娶奥罗拉,也没有被迫从她那好逸恶劳又嗜酒如命的父亲手上,接管这家每况愈下的机器人代理公司。干完了手里的这点儿小活计,他便高兴地吹起了口哨。
他穿过厨房往回走,准备把工具收起来。这时,恰好发现家用的安卓机器人正忙着把没人碰过的晚餐从桌上撤下来——要应付循规蹈矩的例行任务,安卓机器人已经做得够好了,但它们却永远无法学会应对人类的随心所欲。
“停,停!”他缓慢地重复着,采用了适当的音调和节奏,命令它停止动作,然后又清楚地说道:“摆——餐具,摆——餐具。”
这个大家伙便顺从地扛着一堆盘子,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回来了。他突然被它和那些新型人形机器人之间的差距震惊了,于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对代理公司而言,前景果真不妙。
此时,奥罗拉带着她的新房客从厨房门走了进来。昂德希尔暗自点了点头。这位憔悴的陌生人一头蓬乱的黑发,脸庞消瘦,衣衫褴褛,一看就是那种充满有趣和戏剧性故事的流浪汉,这种人总能触动奥罗拉的心弦。她为两人做了介绍后就去叫孩子们了,他们俩便坐下来在前厅等着。
在昂德希尔眼里,这老闲汉看起来病得不太厉害。也许他宽阔的肩膀的确疲惫地耷拉着,但那瘦高的身躯仍然活动自如。骨瘦如柴的脸上,皱巴巴的皮肤显得十分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仍然充满炙热的生命力。
他的双手吸引了昂德希尔的注意力。那是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当他站立的时候,便会略微地向前垂下,在瘦骨嶙峋的长臂上晃悠着,一副随时做好准备的样子。这双粗糙的手伤痕累累,肤色黝黑,手背上的细毛则晒成了金色。从这双手便能看出他形形色色、波澜壮阔的冒险经历,也许是战争,也可能是辛勤的劳作。这原本是一双非常有用的手。
“我非常感谢你的太太,昂德希尔先生。”他话音低沉,脸上挂着怅然若失的微笑。对于一位明显已经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他带着一种奇怪的孩子气,“她把我从不愉快的窘境中解救了出来,所以我希望看到她获得丰厚的回报。”
于是,昂德希尔在心中下了定论,这不过又是一位能说会道的流浪汉,把一些貌似可信的发明挂在嘴边,靠忽悠为生罢了。他喜欢悄悄跟奥罗拉的房客们玩一种游戏——先记住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然后每次提到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就给自己记一分。他觉得在斯莱奇先生身上,自己应该能拿到很高的分数。
“你是哪儿的人?”他主动开口问道。
回答之前,斯莱奇犹豫了一下,这可有点儿不一般——奥罗拉的大部分房客都相当的油嘴滑舌。
“翼iv星。”瘦削的老人说话时带着一种郑重的无奈表情,仿佛本来想说点儿别的,“我早年一直在那里生活。不过,将近五十年前,我离开了那颗星球。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到处旅行。”
昂德希尔大吃一惊,目光锐利地凝视着对方。他记得,翼iv星正是那些油光锃亮的新型机器人的母星。但是,这位老流浪汉看起来却衣衫褴褛,又不名一文,很难想象能与人形机器人研究所有什么联系。但他瞬间泛起的怀疑还是消散了,然后皱起了眉头,漫不经心地说道:
“翼iv星肯定远得很吧?”
那老闲汉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道:
“一百零九光年,昂德希尔先生。”
记一分,但昂德希尔并没有流露出心中的快意。新型航天飞机的速度确实相当快,但光速仍然是绝对无法打破的极限。他漫不经心地又开始了下一轮的游戏:
“听我太太说,你可是位科学家啊,斯莱奇先生?”
“是的。”
这老无赖如此沉默寡言,是有些不同寻常,奥罗拉的大部分房客都几乎用不着主动问话。昂德希尔又试了一次,语气轻松:
“我以前是名工程师,不过,后来我没再干下去,改行卖起了机器人。”老流浪汉坐直了身子,昂德希尔满怀希望地停了下来,但老人却什么也没说。昂德希尔只好又继续道:“我学的是裂变设备的设计和运营。你的专业是什么呢,斯莱奇先生?”
老人那双凹陷的眼睛忧虑地盯着他,沉思着看了良久,然后才慢慢说道:“昂德希尔先生,在我面临绝境的时候,你的太太善待了我。所以,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但你必须得对此保密。因为,我从事的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研究,必须要秘密地完成。”
“那是我冒失了,抱歉。”昂德希尔突然为自己居心叵测的小游戏感到羞愧,他语带歉意,“那就算了吧。”但老人却又谨慎地说道:“我的专业是铑磁学。”
“什么?”昂德希尔不愿承认自己的无知,但他真的从没听说过这个词,“我已经改行十五年了,”他解释道,“恐怕有些最新的技术我已不太了解了。”
老人再次微微一笑。
“我几天前才刚到这里来,在此之前,你们这儿还没有人知道这门科学。”他说道,“所以我就申请了基本专利。只要一开始拿专利费,就会再次富裕起来了。”
这种话昂德希尔以前倒也听过。这位老闲汉勉为其难的严肃态度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但他还记得,奥罗拉的大部分房客都是很会花言巧语的家伙。
“所以呢?”昂德希尔又开始盯着老人的手看,不知为何,还看得颇有些入迷。那双粗糙的手上伤痕累累,却又奇怪地像是颇为灵巧的样子。“那铑磁学到底是研究什么的呢?”
他听着老人小心翼翼地谨慎回答,又开始了先前的小游戏。虽然奥罗拉的大多数房客都讲过一些相当天马行空的故事,但他还没听过比这一回更牛的。
“一种宇宙间无处不在的力,”弯腰驼背的老流浪汉神情疲惫而又庄重,“就像铁磁性或者引力那样基本,只不过没有那么明显的影响。它的关键在于元素周期表的第二组三元素[.三元素也称“三兄弟元素组”,指一组化学性质特别相似的三种元素。这样的组合目前共找到五组。
]——铑、钌和钯,就跟铁磁性的关键在于第一组三元素铁、镍和钴一样。”
昂德希尔以前学过的工科知识还是记得挺扎实的,因此足以看出这段话中的基本谬误。他能想得起来,钯之所以被用于制作手表发条,是因为完全不具有磁性。不过,他还是绷着脸,没有流露出来。他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恶意,玩儿这个小游戏只是为了自娱自乐。这是个秘密,即使跟奥罗拉也没提过,一旦流露出任何怀疑的表情,他就会给自己减一分。
然而,他只是说了句:“我还以为宇宙中普遍存在的各种力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了。”
“但铑磁学的效应却被大自然伪装起来了,”老人用嘶哑的嗓音耐心地解释道,“而且,它们多少有点自相矛盾,所以普通的实验方法根本发现不了。”
“自相矛盾?”昂德希尔想鼓动他继续往下说。
“再过几天,我就可以给你看看专利的副本,还有描述演示实验的论文重印本。”老人一本正经地许诺道,“它的传播速度是无限的,效应跟距离的一次方成反比,而不是距离的平方。除了铑、钌、钯三元素以外,铑磁辐射基本可以穿透任何其他的普通元素。”
于是,这轮游戏又让他多得了四分。此时的昂德希尔对奥罗拉生出了一丝感激之情,因为她竟发现了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家伙。
“第一次发现铑磁学,是在对原子做数学研究的时候,”老空想家平静地继续道,一点也没怀疑昂德希尔的动机,“事实证明,铑磁成分对于维持核力量的微妙平衡至关重要。因此,调谐[.指调节一个振荡电路的频率,使它与另一个正在发生振荡的电路(或电磁波)发生谐振。
]到原子频率的铑磁波就可以用来干扰这种平衡,使核变得不稳定。所以,大多数的重原子——一般是高于钯的原子序数四十六的那些——都可能产生人为的裂变[.是一种核反应形式,即由重的原子核分裂成两个或多个质量较轻的原子,裂变过程中会释放巨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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