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贾里德,”莉亚无声地介绍着,打破了心里的寂静,“他终于来听我们了。”
他应道:“贾里德?”他的答话稍稍有些滞后,显然是由于健忘而导致了疑惑。
“当然了,你记得的。”
永恒者好奇地敲了敲手指。贾里德立刻捕捉到了一根枯瘦的指头,在每一次敲击的时候几乎完全探进了岩石上的一个小小凹坑里。不知他已如此叩击了多少个孕育期,居然将石头叩出了一个洞!
“我不认识你。”那个声音带着痛苦低声说着,就像岩石相互摩擦般粗糙。
“莉亚曾以某种方式……把我带到这里,很久以前了。”
“哦,伊森的小朋友!”一只骨节突出的手颤抖着伸向前方,它一把抓住贾里德的手腕,那力道弱不禁风。永恒者试着笑起来,但那笑容的影像被凌乱的胡须、突兀的骨骼、走了形的没有牙齿的嘴扰得听不出多少笑意。
“你多大年纪了?”贾里德问道。
尽管他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他也知道很难得到答案。那人在莉亚和伊森到来之前,就只是孤身一人生活着。生命周期?孕育期?时间进程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参照的东西。
“太老了,孩子。而且太孤独了。”他那扭曲的声音走了调,仿佛是在对这个世界浓重的寂静发出绝望的呢喃。
“与莉亚和伊森在一起也还觉得孤独吗?”
“他们全然不曾懂得,亲耳听着最亲近的爱人在无数世代之前逝去是什么感受,也不懂得从美丽的原始世界里被驱逐意味着什么,在……”
贾里德插话道:“你曾生活在原始世界?”
“……在听到你的孙辈、重重孙辈长大成人,成为真正的幸存者之后,你自己却被赶走意味着什么。”
“你是不是曾生活在原始世界?”贾里德又问道。
“但是你也没法责怪他们,那是为了清除不会衰老的异类。什么?我是不是生活在原始世界?是的。一直生活到我们失去光明之后的几个孕育期。”
“你是说,你在那里的时候光明仍然与人类在一起?”
仿佛是在挖掘埋藏已久的记忆,永恒者最终答道:“是的。我——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见过光明。”
“你见过光明?”
对方笑了起来——那是一声微弱的、粗哑的笑声,紧跟着就被喘息和咳嗽淹没了。“见过。”他含混地说着,“就是‘看到’这个动词的过去式。去看,看见,见过,曾见到……这些都是看-见。我们在原始世界曾经能够看-见,你知道的。”
看见!又是这个词——神秘而令人激动,就跟包含有这个词的传说故事一样晦涩难懂。
“你听到过光明吗?”贾里德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见过光明。看-见。无所不在。哦,我们曾多么快活!小孩子在亮光中蹦蹦跳跳,满脸光泽,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而且……”
“你感受到他本尊了?”贾里德已经禁不住开始喊叫了,“你是否抚摸到他本尊了?你是否听到他本尊了?”
“谁?”
“光明啊!”
“不,不,孩子。我见过它。”
它?这么说永恒者也将光明视为一种非人的事物!“它像是什么东西?跟我讲一讲吧!”
对方却沉默了,在石铺上瘫坐下来。最终,他颤颤巍巍地长长吸了一口气,“上帝啊!我不知道!太久了,我甚至都记不起光明像是什么!”
贾里德摇晃着他的肩膀,“试一试!试一试啊!”
“我做不到!”老人呜咽起来。
“那它是否会对……眼睛起什么作用?”
嗒嗒嗒……
他又开始不停地叩击了,将苦涩的回忆与难以释怀的思绪重新封存,埋进那经年的习惯与精神超脱的重重岩堆之下。
现在,贾里德丝毫不打算离开仁慈女幸存者的世界了——永恒者陈年的记忆为他探索光明的通道开启了新的希望。可他又不能告诉黛拉为何要延长停留在这里的时间,所以他只能假装身体不适,不宜立刻启程。
很显然,黛拉对于他推迟前往炁刜者世界的解释挺认可,于是不情愿地安顿下来,等他完全康复。
她对于莉亚最初的不信任只是一时冲动,目前来说,两个女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显然缓和了许多。有一次,黛拉甚至告诉贾里德,她对于莉亚和伊森最初的印象可能是错的。她承认说,这一切跟她最初想的全然不同。还有伊森,尽管他有生理缺陷,可也并不像她从前认为的那么吓人、那么笨拙粗鲁——一点都不。
为了顾全大局,莉亚在有黛拉在场的时候会克制自己,不与贾里德和伊森进行心灵交流。这使得黛拉几乎忘记了她的这种能力,或是对此浑不在意了。
而莉亚本身也有一些心理上的不适。尽管她对黛拉挺热情的,贾里德却总能感受到她的重重顾虑,因为她无法倾听那个炁刜者女孩的心思。
这些事态的发展,贾里德都饶有兴趣地关注着,同时也期望着永恒者再一次脱离他的入定状态,再一次寻求与人交流。光明啊!他从这位永生者身上学到了多少啊!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到了他们抵达这个世界的第五时段。黛拉正在河里与伊森泼水玩儿,贾里德则在一块粗糙的岩石上打磨着矛尖,就在这时,莉亚的思维进入了他的脑海:
“请忘记炁刜者世界吧,贾里德。”
“你知道我已下定决心。”
“那你必须重新考虑了。通道里此时到处都是怪物。”
“你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说,你害怕倾听它们的思想。”
“但是我倾听了其他人的思想——是那两层世界里的人。”
“你听到什么了?”
“恐惧、恐慌,和我无法理解的怪异影像。到处都是怪物。人们四处逃窜,到处躲藏,爬回他们的岩龛里,片刻之后又再次逃窜。”
“有没有怪物靠近这个世界?”
“我觉得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贾里德意识到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出发去炁刜者世界可能并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但他似乎最好尽快离开。
“不,贾里德。不要走……求你了!”
他察觉到,这不只是她对他无私的关切。在莉亚的心灵深处,埋藏着纯粹的孤独和剧痛,她害怕自己这单纯而凄凉的世界,再次回到他和黛拉到来之前那毫无生机的孤寂之中。
然而他已然下定决心,唯一遗憾的是没法与永恒者再做一次交谈了。
可就在这时,永恒者的叩击声突然止住了。
贾里德飞奔而去。
在他经过河流的时候,黛拉不再泼水,问他道:“你要跑去哪里?”
“去听永恒者。然后我们就上路。”
贾里德坐到石铺上急切地问:“我们现在能谈谈吗?”
“走开吧。”永恒者不高兴地咕哝着,“你只是想让我回忆。可我不想回忆。”
“该死的!我只是在追寻光明!你能帮助我!”
这个世界里只听得到永恒者那吃力的呼吸声。
“请尽量想一想关于光明的事情啊!”贾里德恳求着,“它是否会对……眼睛有什么作用?”
“我……不知道。我似乎能记起什么关于亮光的东西……我想不起别的来了。”
“亮光?那是什么?”
“就像是……受到一声巨响的轰击,以及浓烈味道的熏染,再狠狠地被打了一拳,可能就是这样吧。”
贾里德听到永恒者脸上露出不确定的神情。这个人或许能告诉他,他要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但这个人说的话都是谜语,比那些云遮雾罩的传说故事强不了多少。
在这副不住点头的骷髅面前,他尽量不让沮丧之情流露出来。因为他的面前可能就有那些问题的全部答案——光明如何为人类造福?它如何在刹那间触摸到所有的事物,并在一瞬间让每一件事物都变得优雅精美?只要洞穿那层遗忘的幕帘,就能得到答案!
他猛然又转向另一个方向,“那么黑暗呢?你知不知道关于它的任何事?”
他听到对方一阵战栗。
“黑暗?”永恒者重复着,犹豫了一阵,突然间声音充满了恐惧,“我……噢,上帝啊!”
“怎么了?”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扭曲的面孔变成了一张充满恐惧的怪诞面具。
贾里德从未听到过如此这般的惊恐。对方的心跳急促起来,脉搏声就像是受了伤的恶灵蝙蝠在挣扎,每一次短促的、飘忽不定的呼吸都仿佛是最后一次呼吸。他想要站起来,但随即又跌坐在石铺上,把脸埋在了双手里。
“哦,上帝啊!黑暗!可怕的黑暗!现在我记起来了。它就在我们身边无处不在!”
贾里德惶惑不安地想要退开。
但这位隐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拼尽全力把他拉了回来。然后,他那凄惨的哭声传遍了这个世界,又涌出了通道:
“感觉到它的压迫了吗?可怕、漆黑、邪恶的黑暗!哦,上帝,我不想记起!但你让我记了起来!”
贾里德警觉地听着,万分恐惧。永恒者感受到黑暗了吗?就在此刻?或者他只不过是记起了它而已?不,他说了,“它就在我们身边无处不在”,不是吗?
贾里德艰难地退开,任由老人在惊恐与哭泣中挣扎。“你感觉不到吗你看不到它吗?上帝,上帝啊,让我从这里出去!”但贾里德什么都没感觉到,身边只有凉飕飕的空气。然而他害怕了。就好像永恒者那强烈的恐惧被他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黑暗是不是某种你感受过的东西?也许该说看过……或见过的东西 但是如果你能看到它,那就意味着你对黑暗所持的敬畏,应该与卫道者坚信应该对光明无上士所持的敬畏完全相同。但是……是什么呢?
有好一会儿,贾里德心中升起一种绝望的恐惧,生怕自己会永远听不到、嗅不到、感触不到。那是一种邪恶的、诡异的感观,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虽不是全然无声,却既像无声那么熟悉,又比无声的意义更为深刻。
他来到黛拉身边,她正跟莉亚和伊森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就好像那令人难以捉摸的恐惧蔓延到了所有人的身上。
黛拉已经将一些食物打进了包裹,莉亚不再违拗他的决定,收拾好了他的长矛。
沉默、不安和肃穆的气氛压抑着所有人。他们一行人朝出口走去,没有人道别。
顺着通道走了几步,贾里德转过身,许下了承诺:“我会回来的。”他不经意地让长矛碰了碰墙壁,借着声音探明前路,一路走了下去。
仁慈女幸存者、小倾听者以及不可思议的永恒者所生活的这个阴郁世界,缓缓沉淀回了他的记忆深处。贾里德心中生出一种浓浓的失落感,他意识到回忆其实与梦境别无二致,对他来说,莉亚的世界存在于世的唯一证据,只有他记忆深处那仍在激荡的一点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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