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段之后,他们已经跑过了漫长而又陌生的一段通道,贾里德停下脚步,紧张地听了听。

又是它!远远地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可对于黛拉来说,这声音太微弱了。

“贾里德,怎么了?”她紧紧靠在他身上。

他不假思索地说:“我想我听到了什么。”

确实,有好一会儿,他都怀疑有恶灵蝙蝠在跟着他们。

“可能是一个炁刜者!”她急切地说着。

“我起先也盼着是,但我想错了。那边什么都没有。”没必要让她提心吊胆——现在还不用。

他尽可能地让对话进行下去,这样一来,他才不必去担心会掉到某个井坑里。话语声提供了持续稳定的回声音源。但话总有说完的时候,终于,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这种时候,他就不得不搞些名堂出来,以防那个姑娘察觉他并不是炁刜者。定时咳嗽几声,看似笨拙地让长矛磕碰几下,毫无必要地拖着脚走,好让松动的石子滚在路面上嗒嗒作响——所有这些随兴而发的举动都有助于他探查前方的路。

他让长矛磕在石头上,回声映出走廊里有一个转弯。他正要转过去的时候,黛拉警告说:“小心那块垂下的石头!”

她提醒的话音让他清清楚楚听到了那一长条石头的声影。但是太迟了。

砰!

他的脑袋把那根细细的钟乳石撞成了两半,碎片崩落在岩壁上。

“贾里德,”她不解地问道,“你在炁刜吗?”

他假装疼得呻吟一声,借此岔过话头——其实他脑门上磕的那一下,绝不足以造成这么大的痛楚。

“伤到了吗?”

“没有。”他赶紧向前走去。

“看来你没在炁刜啊。”

他一怔。她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他是否就要失去进入炁刜者世界的唯一机会了?

然而,就算确信了他没有在炁刜,她也只是笑了笑,“你正犯着跟我当初一样的毛病——直到我对自己说‘去他该死的辐射,管别人怎么想呢,我就是要炁刜我想要的一切!’”

借着她清晰发出的音节所产生的回音,他立刻将前面那片地方的细节牢牢印在了心里,“你说得没错。我没在炁刜。”

“我们没有必要再否认自己的本事了,贾里德。”她挽住了他的手臂,“现在那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第一次能真正做自己——真实的自己!哦,这难道不美妙吗?”

“当然了。”他揉了揉脑门上的包,“太美妙了。”

“在底层世界等着你的那个姑娘……”

“泽尔达?”

“这名字真够怪的……那张被头发遮着的脸也够怪的。她算是……朋友吗?”

对话产生的回音又回来了,他又能清清楚楚听到所有的坑坑洼洼了。

“是的,我觉得你可以把她称为朋友。”

“好朋友?”

他游刃有余地拉着她绕过一个浅浅的井坑,隐隐希望能得到一声夸奖,比如:“现在你在炁刜啦!”但她并没有这么开口。

“没错,好朋友。”

“我猜……按当时那个形势来看,她是专门在等你呢。”

他脑袋一歪,笑了。十分明显,炁刜者并不缺乏正常人的感情。而且听她问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听到她说话时噘起了嘴,他多多少少有些沾沾自喜——她说:“那你……会想念她吗?”

他掩饰住自己的开心,勇敢地表示:“我想我能克服。”

他又假装咳嗽了几声,发现阵阵回音里出现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空阔。很幸运,他这时迈出的步子踢到了一块石子。石子弹跳的声音勾勒出一道裂口断层的细节,裂缝横贯了一半的通道。

黛拉警告说:“炁刜那里……”

“我炁刜到了!”他喊道,说着领她绕过危险地带。

过了一会儿,她淡淡地说:“你有很多朋友,对吗?”

“我觉得我不曾孤单过。”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了,寻思着一个炁刜者处于他的境况之下,是应该觉得孤独的——至少对自己的际遇会深感不满。

“甚至并不知道你……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我的意思是说,”他赶紧解释道,“大多数人都很好,我几乎忘了自己与他们不一样。”

“你甚至都认识那个可怜的炁刜者小孩。”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艾丝泰尔。之前我只听到……炁刜到过她一次。”他把那次在通道里遭遇的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孩的事情讲了一遍。

等他讲完,她问道:“而你就让摩根和其他人那么走了,甚至都没告诉他们你也是炁刜者?”

“我……那个么……”他咽了下口水。

“喔,”她好像这才明白过来似的,“我忘了……当时你跟你的朋友欧文在一起。他会听到你的秘密。”

“没错。”

“不管怎样,你深知底层世界有多么需要你,你无法舍弃他们。”

他有些疑惑地听着她。为什么她这么快就给他那个只是试探性的问题找了个答案出来?就仿佛她先是突发奇想地把他绕进了陷阱,然后又轻车熟路地把他捞了起来。她是不是知道他并非炁刜者了?一时间,似乎他要对炁刜者、黑暗、眼睛、光明的探索计划又落入了虚无缥缈的回声之中。

又一阵不祥的翅膀扇动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心里一沉——不过这声音对于黛拉来说还很远,她还没听到。他没有放慢脚步,不过,注意力已经全然放在了那不祥的拍打声上。现在有两只猛兽在追踪他们了!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尽快挖个掩体,好及时应对恶灵蝙蝠,赶在它们招来更多同类之前做好准备。他心中对此早就有数。不过他迟迟没有行动起来,只是暗暗希望通道会变窄,窄到只能让他和这个姑娘通过,而恶灵蝙蝠过不去。

他放慢了脚步,等着黛拉说些什么,好产生更多的回音。

砰!

肩膀撞到了悬垂的岩石,这一下并不怎么严重。只是让他的身子转了半圈。

他一阵恼怒,从口袋里掏出一对叩石急速叩响起来。她爱怎么想就随她辐射的去想吧!如果他不是炁刜者这件事暴露了,那也随它去吧!

黛拉却只是大笑起来,“继续走吧,用上你的石头,要是这么做能让你感觉更保险的话。在我刚下定决心炁刜的时候,我也一样。”

“你也一样?”他现在迈出了轻快的步伐,前面的一切清晰地浮现在耳中。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是气流导致了所有的问题。气流很美,但是很累人。”

气流?这是否意味着她能以某种方式感受到通道里缓慢飘旋的空气?那种东西他只能在长矛或是箭支飞过时听到。

这回轮到黛拉脚下磕磕绊绊了。她跌倒在他身上,让两人全都失去了平衡,一直骨碌碌地滚到墙边。

她紧紧搂着他,他能感觉到她胸口上由呼吸带来的温潮之气,她温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

他将她在怀里搂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噢,贾里德——我们就要快快乐乐的了!从没有哪两个人像我们这样互相体贴、彼此理解!”

她的面颊滑嫩,贴在他的肩头,她那头整整齐齐束在脑后的秀发软软地垂在他的手臂上,随着她脑袋的微微晃动而舞动着。

他丢下长矛,抚摸她的脸蛋,感受那柔顺的肌肤,从发际线到两腮的线条分明而美妙。她的腰肢正好握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曲线动人,柔韧灵动,怯生生地延伸到浑圆的臀部。

直到此时他才完全意识到,她并不只是他通向某个终点的跳板。而且他很肯定自己想错了,他曾怀疑她是在哄骗他——而如今他十分肯定并不是那样,以至于自己甚至想要抛开一切,只想与她一起去一个遥远的、无忧无虑的世界安度一生。

但是,理性唤醒了白日梦,他猛地绰起那两支长矛,在地面上一撑。黛拉是一个炁刜者;他不是。她会在她的炁刜者世界里找到快乐,而他必将投身于对光明的追寻——如果在冒冒失失侵入炁刜者的地盘后,他还能设法幸存下来的话。

“你现在在炁刜吗,黛拉?”他谨慎地问道。

“哦,我随时随地都在炁刜。你很快也会这样了。”

他试探性地、带着些许希望仔细听着,希望能察觉她周围是否有东西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但他什么都听不出来。一定就是之前他所怀疑过的那样:他所寻觅的那种缺失太微小了,只有在许多炁刜者同时出现的时候,那种效果重重叠加之后,他才有可能觉察到。

但是,等等!还有一个更为直接的途径。

“黛拉,告诉我……你对于黑暗是怎么想的?”

她把这问题又念了一遍,借着声音,他听得出她皱起了眉峰,然后她不很确定地说:“世界上最丰饶的便是黑暗……”

“罪恶且邪恶,毫无疑问。”

“当然了。还能是什么?”

很明显,她对于黑暗一无所知。或者说,就算她能有些许的觉察,她也还是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黑暗?”她问道。

“我就是在想,”他顺势说着,“炁刜肯定是某种与黑暗相反的东西——某种好东西。”

“炁刜当然好啦。”她十分认同,跟着他绕过一个小坑,顺着一条突然出现的河岸走着,“这么美丽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坏的呢?”

“它……很美?”在最后一刻,他尽力抹掉了疑问的语气。但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透着些质疑的口吻。

她兴致勃勃地说开了,声音变得生动起来:“前边那块石头——炁刜一下,它从冰冷的土石背景中跃然而出,它是多么温暖柔软啊。现在它不见了,但也就只是消失一次心跳——等温暖的空气流过,就又会出现。现在它回来了。”

他大张着嘴呆住了。岩石怎么可能这一刻在那里,下一刻就不见了 它一直都在反射他叩石的咔咔声啊,难道不是吗?怎么可能!它根本连一个手指头的宽度都没移动过!通道很宽,很直,他能听出来,没多少障碍物。于是,他抛掉了自己的叩石。

“你现在也在炁刜了?是吗?贾里德?你炁刜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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