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

他说话的回音映出那人伸出一只不住颤抖的手在汗津津的脸上抹了一把,“怪物这次没劫走任何人。它只是待在外面拿什么东西抹墙,用这个……”

他尖叫了一声,使劲晃了晃脑袋,然后一头扎进通道里跑走了,嘴里还呜咽着:“光明无上士啊!”

贾里德清楚地知道那人是在怕什么。他的手掌上满是那正在咆哮的寂静之声!

他好奇地走上岩石堆。一阵咳嗽适时地提醒了他,自己病得有多厉害。于是,他磕磕绊绊地进入了上层世界。

这次入口处没有人接他,他便借助中央投声器自己循着路去了舵手的洞厅。他找到舵手的时候,安塞尔姆正在隔帘后边来回踱着步子,不停地自言自语,声音冷峻,神情紧张。

“进来,我的孩子……应该说首席幸存者。”舵手邀请道,“真希望我能说很高兴你回来。”

他随即转身继续踱步,贾里德没精打采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用双手捂住了发烫的脸蛋。

“我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情,真是遗憾,我的孩子。传信官带来消息的时候,我极为震惊。自打你走后,我们已经有三个人被怪物劫走了。”

“我回来,”贾里德有气无力地说,“是要宣布联姻……”

“联姻意向……你这是什么鬼话!”安塞尔姆双手扶在后腰上对贾里德脱口而出道,“现在都这个时候了,你心里还想着联姻?”

不等贾里德开口,他又说道:“抱歉,我的孩子。但我们现在危机重重……怪物到处乱窜,热泉干涸。昨日时段又有五口热泉烧干了。我猜你们也有同样的麻烦。”

贾里德点点头,并不特别在意舵手是否听到了。

安塞尔姆又咕哝了一阵,然后说:“联姻!传信官难道没告诉你吗?我已经决定推延所有的事务,直到我们能把眼前的麻烦弄出点眉目来。”

“我没听到传信官过来啊。他在哪儿?”

“这个时段早些时候我打发他过去的。”

坐在凳子上的贾里德身子一软,他的身体就像一口躁动的温泉般沸腾着。传信官已经出发了,但并没有到达底层世界。而且他们在路上也没碰到过他。而这件事唯一的线索,是那几个官方扈从——至少是那几个鼻子好使的——说过,通道里有怪物的气味。

他的肺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抽搐着,等咳完了,他才察觉到谏官已经进入了洞厅,正站在他旁边紧张地听着他。

“好了,芬顿,”洛伦兹直截了当地说,“你对于怪物的种种是怎么想的?”

贾里德又打了个寒战,“我不知道。”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舵手:炁刜者又玩起了他们的老把戏。他们如今不仅将幸存者抓走做奴隶,而且还勾结双生魔来达到他们的目的。”

“可我觉得这太荒谬了。”安塞尔姆插话道,“我们甚至听到怪物劫走了一个炁刜者。”

“我们又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他们故意让我们听到的?”

安塞尔姆哼了一声,“如果炁刜者又开始抓奴隶,他们只要来抓就好了。”

洛伦兹不说话了,但他显然很不服气。显而易见,他始终坚信怪物和炁刜者狼狈为奸。而贾里德能够理解他为什么坚持这么说:谏官不仅要指控他是炁刜者,同时他还要将怪物的存在也一起扣到他的头上。

“我担保黛拉十分想听到你对于联姻的决定,我的孩子。”安塞尔姆拉过谏官的胳膊掀开门帘,“我这就让她来。”

贾里德又咳嗽起来,用不住颤抖的手抹了抹直冒虚汗的额头,打着哆嗦。

不大一会儿,那个姑娘进来了,她背对着隔帘站定,长长吸了口气。

“贾里德!”她关切地惊呼起来,“你滚烫滚烫的!怎么回事?”

他很惊讶,她居然一进洞厅隔着老远就听到他发烧了。但发烧会有热量,而热量正是炁刜者炁刜到的东西,不是吗?

“我不知道。”他勉强说着。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几乎对她就在此处进行炁刜这件事情产生了兴趣。而且现在对他来说,正是一个能近距离听听的好机会,也许他能听出在她炁刜的时候,周遭究竟有什么缺失之物。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战,让他心力交瘁。

黛拉将身后的隔帘拉好关严,走上前来。他转头一阵咳嗽的时候,她俯身跪在了他跟前,感受着他手臂和脸上的热量。他听到了她充满关切的柔和表情。

但她最终收回了这份关切,提起了另一件显然更加要紧的事情。“贾里德,我十分确定谏官知道你是炁刜者!”她低声说道,“他还没有挑明,但他一直在提醒每一个人,强调你的感官是多么的非同寻常!”

贾里德往前一晃,又勉强稳住身子,浑身颤抖地坐在那里。他的身上虚汗直流,脑袋嗡嗡作响,随即天旋地转。

“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你在热泉中间射靶子吗?”她继续说道,“他心里清楚,过多的热量会对炁刜者有什么影响。他就是要竭尽全力搞清楚你究竟是不是……”

姑娘的话语声渐渐远去,他向前一扑,从凳子上一头栽倒在地。

等他终于醒转过来的时候,嘴里那股霉素的药味儿已经淡下去了,他模模糊糊地回想起来,自己有好几次被迫吞咽了某种糊状物。

他还发觉自己已经半睡半醒地在舵手的洞厅里躺了一整个时段,仁慈女幸存者也一定尽其所能想要进入他的梦呓之中。也许她确实成功了。但他不但记不起她在梦里出现过,就连那些梦他也记不得了。

现在,他只觉得内心十分平静和舒适。他的喉咙重又顺滑了,他的脑袋也退了烧。就算尚未痊愈,他也十分确信自己只剩下力气还没有完全长回来。

渐渐地,他开始意识到洞室另一头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而从呼吸的节奏和深浅判断,那正是黛拉。

在她来回紧张踱步的时候,她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因为运动发出了坚定而柔韧的声音——而她那并不平稳的脚步声表明,她内心很不安。她走到隔帘跟前又踱回来。

然后,她突然来到他睡的石铺跟前,开始绝望地摇晃起他来,“贾里德,醒醒啊!”

从她急切的声音里听得出,她已经不止一次这么做过了。

“我醒着呢。”

“哦,感谢光明!”她扎在脑后整整齐齐的头发有几缕垂落下来,拂在她的脸上。她将头发顺到一边,回声勾勒出一张光洁、曼妙的面庞,却忧心忡忡地紧绷着。

“你得赶紧离开这里!”她紧张地低声说,“谏官说服了诺里斯叔叔,他们认定你是炁刜者。他们打算……”

外面的世界不远处传来一些对话声。她猛地转头看向隔帘的时候,贾里德听到微弱的气流盘旋在她的面孔周围,尔后又在她旋回来的脸上打着转。

“他们来了!”她警告道,“也许我们能在他们到这儿之前溜出去!”

他试着起身,但力有未逮,头一晕,又倒在了床上。他突然意识到,这姑娘并没有其他人那种支棱起耳朵耳听八方的习惯,她总是将自己的面孔正对着吸引她注意的东西。也就是说,她并不是用耳朵炁刜的!但是,那样的话,她用什么炁刜?

透过隔帘传进来的话语声越来越清晰了。

谏官说:“我用性命担保,他就是炁刜者!一个如此优秀的射手,居然无法在吗哪园里射中一个简单而静置的靶子。你跟我一样清楚,过多的热量会扰乱炁刜者。”

舵手说:“这似乎可以用来指证他。”

谏官说:“还有,奥布雷是怎么回事?我们派他去掩埋那个怪物丢在外面墙上的寂静之声,可那已经是两时段之前了,他就此没了踪迹。谁是最后听到他的人?”

舵手嘶哑地咳嗽道:“拜伦说当他跑回世界的时候,芬顿还和奥布雷一起留在那里。”

谏官打了个嚏喷,“看吧!如果你还需要更多证据,证明跟怪物同谋的这个芬顿是炁刜者,你还可以拿我们最基本的一段经文来参考。”

舵手点点头,“任何幸存者若是与钴魔或是锶魔结伴,必然患上不治之症。”

他俩小心翼翼地走向洞厅入口。

舵手抽了抽鼻子,“我们拿他怎么办?”

谏官说:“可以把他关在井里一段时间。”他说着又打了个嚏喷,“既然是炁刜者,把他当人质还是有些价值的,这毫无疑问。”

当他们掀开门帘的时候,贾里德听到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士在洞厅外值守。

舵手安塞尔姆进来站在了贾里德身边,把黛拉挤到了一旁,“他有没有清醒的迹象?”

“他不是炁刜者!”她辩解道,“你们别动他!”

贾里德听到她的脸转过去正对着舵手。他又一次捕捉到她伸手把头发从额头处扫到一旁的动作——是为了不让头发挡住眼睛,确实如此。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就在她将怪物丢下的那个管状物交给他前,她把它举起来,放在了与脸平齐的高度。

她是用眼睛炁刜的!

安塞尔姆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好了……从铺上起来!我们听得出你醒了!”

贾里德虚弱无力地伸脚下了地。洛伦兹抓住他另一条手臂,但他挣脱开了。

“卫士!”谏官赶紧喊叫起来。

卫兵立刻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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