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龙雷克斯

吉尔发火了,“你好不公道!”她指责道。她重重跺着脚离开了阳台,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生了四个小时的气。在那段时间里,她汇集起了作为女儿的所有刁蛮脾气。直到听见她砰然作响的关门声,菲尔特里才大声地呼了口气,用嘴唇发出了一种像马一样的声音。鉴于可能随之而来的痛苦,他思考着自己是否关对了动物。

晚饭的场面一如既往令人憎恶。服务机器人滚进来,在桌上放好食物,恭敬地等待着,然后滚回原位,最后再把盘子收走。他的妻子隔着汤盯着他,女儿则对着沙拉噘起了嘴。吃鱼的时候根本没人说话。没有肉的大豆汉堡也只有沉默作为佐餐。菲尔特里决定,能不开口就绝不说话。如果他不给乔伊丝机会,她就不会对他絮絮叨叨。

他漫不经心地想象着,要雷克斯加速生长到六英尺还需要多少肉。雷克斯从乔伊丝的骨头上撕下血肉并贪婪吞下的画面,给他带来了一种奇特的战栗快感。

“你在笑什么?”乔伊丝突然逼问道。

“我没笑……”他说着,因做白日梦被抓个现行而吓了一跳。

“别对我撒谎,我看到你笑了!”

“对不起亲爱的,那肯定是胀气痛,你知道我有多不适应大豆汉堡。”

他意识到错误时已经晚了。现在,对话的战书已被掷出、捡起,然后扔了回去,乔伊丝可以毫不受限地把讨论范围拓展到任何她所选择的领域里了。

她选好了。“你非常残忍、极不公道,你自个儿明白。”她指责道,“你的女儿喜爱那头动物,它是她的最爱。”

菲尔特里琢磨了一番那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头动物得到的汉堡比我还多,而我才是这个家里养家糊口的经济支柱,我希望能得到和雷克斯一样的待遇。”但他最终决定不这么说,因为那会引发家庭内战,然后为了和解,再来一趟烧钱的牙买加之旅。起码如此,上不封顶。因此他转而点头赞同她道:“你说得对。的确很残忍,也确实不公道。对,我知道吉尔有多爱雷克斯。”他尝了尝绿豆,它们没有煮透。乔伊丝又重新调整了服务机器人的设置吧。

“嗯,我反正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改造那个玻璃容器。”

“不是饲养场的问题,”菲尔特里平静地指出,“是雷克斯的问题,它的生长被加速了。无论我们做什么,那里都容不下它了。”他扛住了提醒她自己曾警告过她这种可能性的诱惑,“如果它再长大些,注定会变成一个祸害。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冒这种险,你说呢?”他意味深长地向吉尔的方向偏了偏头。

乔伊丝看起来颇为挫败。乔纳森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她假意承认了这一点,同时考虑着下一步——或许只是关于她新发型的形状,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居心叵测,似乎在算计着什么。菲尔特里真想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他的妻子撩了一下脖子后面略微染过的秀发,轻轻一笑,“好吧,我不知道你准备怎么补偿你女儿……但我希望你有合适的解决之道。”她和吉尔都期待地看着他。

菲尔特里直直迎向她们的目光。他对她假惺惺的微笑回以一个相差无几的笑容,“哎呀,我想不到任何能够替代雷克斯的东西。”

乔伊丝非常优雅地抿紧了双唇,“嗯,我能,而且我保证吉尔也能,对吧,宝贝儿……”乔伊丝看向吉尔,吉尔笑了,她们又一起看向爹地。

所以,就是这样。菲尔特里可算看懂了这个策略——诱敌深入,欲擒故纵。牙买加之行看来是逃不掉了。他忖度着自己的选项。其实也就只有那一个,也就是死胡同。“你已经订好票了,对吧?”他虚伪的笑容变得更不自然了。

“我明白了,”他的妻子简单而无礼地说,“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他马上听出了这种语调。如果他敢说任何话——任何话——她都会在三句话内升级为战术核武器。而他能说的最糟糕的话无非是,“现在,亲爱的——”

然而他没有那么做,他张嘴后说出的话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去不了。我要到丹佛去做研究。”这次,他甚至让自己都大吃一惊。丹佛?这主意从哪儿来的?“我要去一个月。也可能两个月吧,至少。如果这破坏了你的计划,那我深表歉意。亲爱的,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我一直希望自己不用去。不幸的是……我今天下午刚接到消息,没有别的人能去做这事儿。”他以一种爱莫能助的姿态摊开了双手。

乔伊丝的嘴巴抿得几乎看不见了——然后恢复成了一个从容的微笑。“我明白了。”她用糖化酸一样的声音说。她不愿意在吉尔面前情绪失控。那是一个坏榜样,她向来如此坚持。她八年前就声称要这么做,在过去的五年里,乔纳森·菲尔特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通过试探他能把她逼到怎样的崩溃边缘来自娱自乐。今晚——丹佛这个点子——他算是打了一个大满贯的全垒打,把它一路击打出场,然后带着三名跑垒员回到垒位。“我们晚点再谈这件事。”她决然终止了谈话。她这种态度便是承认自己已被迂回包围,没了别的选择只能撤退,她会养精蓄锐、侦查局势,最后卷土重来。但不是现在。谈话已暂时中止了。

“我会工作到很晚,”菲尔特里快活地说,“我还要完成一个报告,今晚也得打包行李了。”他大大地咬了一口大豆汉堡,它突然美味极了。

乔伊丝借口说自己得送吉尔上楼让她准备上床睡觉,便离开了。“但是妈咪,我还没吃甜点……”那孩子哀号道。

“你爹地都这么对我们了,还吃什么甜点——”

乔纳森·菲尔特里当晚剩下的时光是在安静的工作中度过的,他几乎有几分自得其乐了。他设想了一番如果房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雷克斯那些令人无法忍受的猎食行为的日常干扰会是什么样子。要是他也能轻易摆脱吉尔和乔伊丝就好了。

菲尔特里考虑了一下今晚是否应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但他最终决定,那样做就等同于承认:第一,他们之间有过一场争执;第二,他输了。他可不会向乔伊丝妥协分毫。上楼之前,他去看了一下雷克斯。

那头霸王龙正在撕拽笼子的左侧内壁,它先用一只脚抓,然后换成另一只脚,想要为自己撕开一道口子。它用头野蛮地冲撞着,复合笼壁的厚实表面已经有些变形,甚至稍稍裂开了。菲尔特里蹲下身凑过去察看盒子的状况,用手摸了摸变形的材料。他认定笼子损害的程度不足以让人担心,它还能再坚持一天。而他也只需要它再坚持一天。

他上楼去睡觉了,还对自己笑了笑。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胜利,但无论如何已是一场胜利。他知道未来几个月里,他将为此付出代价,但这并没有削减他认识到自己终于坚守住了底线后获得的满足感。今天,是雷克斯,明天,就轮到大豆汉堡了。

他被一阵尖叫吵醒了——那声音陌生而极度痛苦。什么东西正在厨房里横冲直撞。他听到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乔伊丝从他身边坐起来,尖声叫着,抓住他的手臂。“做点什么呀!”她喊道。

“待在这儿!”他命令道,“照看好吉尔!”他只穿着真丝短裤,拿起一根裂开的曲棍球棍作为武器,快步冲下了楼梯。那尖叫声越来越刺耳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咆哮着:“该死的!快把它从我身上弄走!救命!救命!有人吗?!”接着,某人用某物捶打什么东西的声音传来。爬行动物愤怒的尖锐嗥叫间或夹杂在击打声中。

菲尔特里冲进厨房的门,只见一个男人在地板上滚来滚去——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瘦骨嶙峋、邋里邋遢,t恤和蓝色牛仔裤上沾满了血。雷克斯的嘴巴牢牢咬住了这个夜盗的右臂。哪怕那个闯入者把它往地上、墙上、烤炉上摔打,它都义无反顾地死不松口。如此循环往复,尖叫声不绝于耳。菲尔特里不知道该打强盗还是恐龙。这名男子的双腿已被咬得伤痕累累,腹部也惨不忍睹,被撕开了一条锯齿状的伤口,上面的肉悬垂下来。他的t恤浸满了血。厨房里到处血肉横飞,像发生了爆炸一样。

那个人看到了菲尔特里。“把你该死的恐龙从我身上弄开!”他生气地叫道,仿佛他被攻击是菲尔特里的过错。

这让菲尔特里做出了决定。他开始用曲棍球棍敲打对方,徒劳地打他的头和肩。那没起到什么作用——他靠得不够近。他抓起一只煎锅,猛地从侧面敲在了倒霉强盗的前额上,那个人惊讶地咕哝了一下,然后呻吟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在雷克斯的攻击下保护自己。暴君蜥蜴开始用餐,它从倒地不起的盗贼胳膊上撕下了一长条肉。那个人试着反抗,虚弱地胡乱摆动了几下手臂,但他气力全无、意识模糊,实在无能为力。那头恐龙便长驱直入,无拘无束地开始大吃特吃。

在他身后传来乔伊丝的惊叫,吉尔则尖声道:“做点什么啊!爹地,他在伤害雷克斯!”

然后,菲尔特里的人性夺回了主导地位。他必须在这头野兽杀掉那个倒霉蛋前制止它,但他拿不到网,网还在阳台那边——而他没法绕过雷克斯。这头生物对他嘶嘶叫着,口沫横飞,它怒气冲冲地甩动着自己的尾巴,像是在警告菲尔特里不要铤而走险,似乎在说:“这个猎物是我的。”

菲尔特里把煎锅挡在自己面前,像盾牌一样前后挥动。小暴君那双不怀好意的黑眼睛紧盯着锅的动向。它不停发出挑衅的咆哮,突然猛地咬住了挥动的煎锅,然而它的牙齿最终还是无能为力地从光亮的金属表面滑开了。菲尔特里使出吃奶的力气猛拍这头野兽,后者眨了眨眼,惊呆了。菲尔特里不停地挥动着煎锅,恐龙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但等这东西扫过之后,它马上又窜回来,猛追猛咬。菲尔特里辨识出了这种行为。这头野兽就像是在与其他捕食者为争抢猎物而搏斗着。

菲尔特里挥锅挥得更用力也更直接了,这一次并不是为了把那东西逼退,而在于击中并重创对方。雷克斯跳了回去,愤怒地咆哮着。菲尔特里迅速逼近,挥舞着煎锅,成功地将这头两英尺高的恐龙一步一步逼回了阳台。雷克斯刚被逼回阳台,正在笼子的残骸中间尖叫,菲尔特里便用力关好门上了锁——门的那一边则传来了重重的撞击声。那噪音里夹杂着一连串愤怒的吼叫。接着,门又被撞了第二次、第三次。菲尔特里等待着,手里的煎锅随时待命……

最后,雷克斯疯狂的咆哮逐渐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从门的下部传来的缓慢而稳定的抓挠声。

当菲尔特里再次转身的时候,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察正如释重负地把手枪重新装回枪套。他甚至没有听到他们进来。“那是你的恐龙么,先生?”

尽管胆战心惊,菲尔特里还是努力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吧,法律中已明令禁止这么大的食肉动物自由活动。”年纪较大的那个警察说。

“如果你没挡着,我们就会开枪打死它。”年轻些的警察说。

有那么一刻,菲尔特里直直感到追悔不迭。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强盗,血在地板上流得到处都是。那人侧躺着,捂着胃,一动不动,脸色极为苍白。“他挺得过来吗……”

年长的警察弯腰察看那个盗贼的情况,“这取决于救护车的速度。”

年轻的警察则把菲尔特里拉到了一边,她压低声音耳语般道:“你应该希望他挺不过来。如果他活下来了,就可以对你提起一场令人发指的诉讼。我们可以让司机慢一点到急诊室……”

他惊讶地看着那个女人,她则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想我们今晚就可以把这个解决掉。”她环视了一下房间,“在我看来,那个窃贼企图偷走你的恐龙,但笼子没有关住,然后那个东西攻击了他,是不是这样的?”

菲尔特里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在试着帮他。他匆忙点头表示同意,“对,正是这样。”

“那是一头迷你霸王龙,对吧?”她问着,意味深长地盯着那扇门。

“啊,是的。”

“不中用的宠物。但它们是很棒的看家动物。你该为自己着想,如果你想要让它在晚上乱跑,就申请一个许可去,那不会花你多少钱;但如果还有别人图谋不轨想要干点蠢事,它能使你免受诉讼。”

“噢,好的——我明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了,谢谢你。”

“很好。而你的妻子和孩子都知道要小心的吧?那些雷克斯霸王龙可是敌友不分的,你知道的吧……”

“噢,对,她们都知道要非常小心。”

后来,在警察离开之后,在他使乔伊丝和吉尔平静下来之后,在他收拾好厨房之后,在他有机会深思熟虑之后,乔纳森·菲尔特里再次若有所思地爬上了楼梯。

“我做了一个决定。”他对瑟瑟发抖的妻子和眼泪汪汪的女儿说道。她们在主卧室里挤成了一团。“我们要留下雷克斯。如果我要去丹佛待两个月,那你们就需要尽可能万全的保护。”

“你是说真的吗,爹地?”

菲尔特里点点头,“我出门在外,你和妈咪没人保护,这也太不合适了。我会把阳台改造成一个大型恐龙兽栏,专为雷克斯而做,精良又牢固。这样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用剩饭剩菜喂它了。”

“真的吗?”

“这是奖励,”菲尔特里解释道,“因为雷克斯今晚干得非常漂亮,保护了我们大家。我们还应该给它很多很多的汉堡,因为那是它的最爱。但你需要向我保证,吉尔——”

“我会的。”

“没有妈妈的允许,你绝对不能打开兽栏的门。你明白吗?”

“我不会的。”吉尔毫不走心地保证道。

菲尔特里转向乔伊丝,补充道:“我保证,我会尽快完成在丹佛的工作。但如果他们需要我待得久些,你没意见吧?”

乔伊丝摇头道:“我要你今晚就把那东西弄出这栋房子。”

“不,亲爱的……”菲尔特里坚持道,“雷克斯现在是我们家的一员了。它已经赢得了一席之地。”他爬上床,躺在妻子身边,温柔地拍着她的手臂。他脑子里一直盘算着昂贵的肉价,和这是多么划算的一笔交易。

copyright©1993bydavidgerr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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