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之花 第5节

布瑞夫基朋友用靴尖蹭了蹭濡湿的地毯,把抹布放进一个有盖的罐子里,又在洗手池里洗了手。空气中还留有淡淡的臭味,他走到了我的床边。

“你真的想要那样吗,邬莉·本加琳朋友?想让我在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想举报谁的情况下,就把你放走?想要我为了让你相信真相,就危及我们迄今为止的一切成果?”

“或者你也可以杀了我,让我回归先祖。你本来以为我会这么选,不是吗?这样你既可以继续效忠你所认同的真正的真实,也不会暴露自己。杀了我是最简单的,不过前提是我得同意让你杀了我。否则,你就违背了你决意选择的真实。”

他低头凝视着我,这个有着动人紫眸的健美男子,是一个会杀人的医生,一个为了阻止兵革之祸而反抗政府的爱国志士,一个竭力减轻自己的罪孽以免无法回归先祖的罪人。一个信仰共享真实,却又试着在不摧毁信仰的情况下改变真实的信徒。

我默不作声,沉默不断蔓延。终于布瑞夫基朋友打破了沉默:“我只希望卡瑞·沃特尔斯不曾让你来找我。”

“可是他这样做了,而我选择回到我的村庄。你会放走我,还是继续将我关押在此,或者不经我同意就杀死我?”

“你真该死。”他说。这个词我曾经听卡瑞·沃特尔斯用过,他当时在说渥利特监狱里那些不真实者。

“没错,”我说,“你会怎么做?朋友?在你所谓的那些真实里面,你会选择哪一个?”

在这个炎热的夜晚,我无法入眠。

在宽广空旷的平原上,我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倾听着夜的声音。酒馆帐篷里传来粗鲁的笑声,那群矿工喝得未免也太晚了,他们明天一大早还得上工呢。我右边的帐篷里传来了鼾声,稍远一些的某个帐篷里还隐隐传来做爱的声音,我不知道是谁,那女人甜腻地高声笑着。

我做矿工已经半年了。离开北部的拉姆洛村,也就是欧丽的村庄后,我一路向北。赤道是此界里锡、钻石、酒莓和盐的产地,这里的生活更为简单,管理也相对松懈,不需要证件。很多矿工都很年轻,由于各种原因逃避着政府管辖,他们自己一定觉得那些原因相当正当。在这里,政府部门的管理权远不如采矿公司和农业公司。这里没有骑着地球进口自行车的信使,没有地球科学,也没有地球人。

这里当然也有神殿、仪式、游行和祭礼。但是与城市里相比,这些东西很少受到关注,因为它们的存在太过自然。你会注意到空气吗?

那个女人又笑起来,这次我认出了她的声音。阿薇·克拉玛朋友,来自另一座岛的年轻逃亡者,她很漂亮,工作也努力。有时她会让我想起阿诺。

我在拉姆洛村问了很多问题。布瑞夫基说她的名字叫欧丽·玛尔芙丝,属于一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可是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拉姆洛村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家族。无论欧丽来自何方,无论她怎么会变成那个在昂贵地毯上拉屎的不真实的皮囊,她那可怜的生命都不是从拉姆洛村开始的。

马尔东·布瑞夫基将我从那富孀的瞰海别墅里放走的时候,知道我会发现这个事实吗?他肯定知道吧。或者,即使知道我是个密探,他也没有想到我真的会到拉姆洛村来追查。人不可能想得那么面面俱到的。

有的时候,置身于最深的黑夜之中,我会希望自己当初答应了布瑞夫基朋友,让他送我回归先祖。

白天,我和碎石工人一起在矿里的石堆上工作,他们举起大锤,将坚硬的石块砸个粉碎。他们聊天、赌咒,痛骂地球人,虽然绝大部分人连见都没有见过地球人。下班后矿工们坐在营地里喝酒,他们用脏手举起大杯,因为粗俗的笑话而哈哈大笑。他们都共享着同一个真实,并因此凝聚在一起,拥有简单快乐的力量和勇气。

我也有自己的力量和勇气。我有力量与其他女人一起挥动大锤,她们大都和我一样相貌平平,也乐于接纳我。我有勇气打破阿诺的棺材,让她入土为安,哪怕当时我明知代价是永久死亡。我有勇气参照卡瑞·沃特尔斯关于大脑实验的说法,去寻找马尔东·布瑞夫基。我有能力巧妙地扭转布瑞夫基朋友的举棋不定,让他放我离开。

但是,我有没有勇气去追寻这一切所指向的终点呢?我有没有勇气,去面对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的真实,卡瑞·沃特尔斯的真实,阿诺的、马尔东·布瑞夫基的、欧丽的真实——然后找出其中相同与不同之处?我有没有勇气继续这样生活,至死无法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杀害了妹妹?我有没有勇气去怀疑一切,带着怀疑生活,观察此界成千上万种各不相同的真实,寻找其中真正真实的部分——假设我确实分辨得出真假?

难道谁该这样生活吗?生活在无常、怀疑与寂寥中,生活在自己孤独的思想中,生活在一个孤立的、无人共享的真实里?

我想回到阿诺在世的日子,甚至回到做密探的日子也行。回到我还共享着此界的真实,知道它如同大地一样坚固牢靠的日子。回到我知道应该想些什么,从而无须思考的日子。

回到那个从前里,不要像现在这样,异常真实,异常可怖。

copyright©1996bynancykressh2《银河边缘》专访乔治·r.r.马丁/h2thegalaxy'sedgeinterview:georger.r.martin.

[美]乔伊·沃德joyward著

屈畅译

乔伊·沃德是一本长篇小说及发表在许多杂志和选集上的若干中短篇小说的作者,她还为不同的机构主持过许多采访,既有文字采访,也有视频采访。

乔治·r.r.马丁四度赢得雨果奖的荣誉,他曾是世界科幻大会的特邀嘉宾,也是当前最炙手可热的畅销书作家。2014年9月,《银河边缘》美国版第10期杂志出版时,根据其小说《冰与火之歌》改编的电视剧《权力的游戏》业已创纪录地拿下19项艾美奖。

屈畅,史诗奇幻巨著《冰与火之歌》系列译者,也是著名的幻想文学编辑和评论家。作为西方史诗奇幻类型作品引进国内的重要推手,屈畅曾成功引进《猎魔人》系列、《回忆悲伤与荆棘》系列、《飓光志》系列、《乌有王子》系列等。他曾在各类杂志和报刊上发表大量文学评论和推介,在幻想文学圈内享有广泛声誉,另著有世界奇幻小说史《巨龙的颂歌》。代表译作:《冰与火之歌》系列、《第一律法》系列。

乔治·r.r.马丁是我们这个时代成就最突出的作家之一,也被很多人视为当今在世的最伟大的作家之一。我们有幸在他的家中进行了这次采访,采访现场有一件仍能活动的原子铁金刚等身复制品,以及其他无数迷人的模型及太空玩具,包括他收藏的第一套太空人手办。

乔伊·沃德:你最初是如何走上写作道路的?

马丁:从记事起,我一直在写作。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用我的玩具来编故事,并把它们写下来。我给那些玩具都起了名字。我收集了许多太空人,后来才知道它们属于“米勒外星人”系列,理应按来自火星或者月球的黑暗面来分类。但当年的我可不管,我擅自给每个外星人起了名字,擅自认定它们是一伙太空强盗。在我的设定中,它们有的个体充当团伙的头脑,有的是副官,有的负责拷问——没错,瞧那个小不点儿,它拿着一把形似钻头的怪异武器,我便说“噢,这家伙一定是个拷问官”,它能用那个小钻头来钻人。这些外星人使用的武器千奇百怪,我借此赋予了它们各种特征和冒险经历,形成了太空强盗的传说,当时我顶多只有九岁或十岁。

除此之外,我还写怪物故事卖给廉租房同楼的孩子们,换来五美分硬币买一条迷你士力架。一般而言,那些故事是我手写的,一个故事两页长,故事里如果有狼人出现,我还会亲自上阵扮演——我喜欢吓唬其他孩子。

但好景不长,我的某位小顾客做起了噩梦,他母亲便找我母亲抱怨“别吓唬孩子们了,别老讲什么怪物”,于是,我的士力架和漫画书的资金来源就此泡汤。

乔伊·沃德:你接下来有什么变化吗?

马丁:接下来的几年我不再吓唬其他孩子,转而读了很多书。起初主要是漫画书。

但在某个关键的年份,我母亲的朋友送了我一本斯克里布纳出版社的精装书,即罗伯特·a.海因莱因的《穿上航天服去旅行》。那本书至今仍是我最喜欢的科幻小说之一,我认为它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幻小说之一,是海因莱因的杰作。尽管这部小说被归为海因莱因的“少年科幻系列”,但对成年人来说,它同样具有很强的可读性,我至今依旧乐于捧读它。

那本书吸引我去阅读了更多的科幻小说。我每周有一美元零花钱,相较之下,一本平装小说的价格是三毛五,一本漫画的价格约为小说的三分之一。我必须做出选择,三本漫画还是一本小说?有时这很难选,逼得我东拼西凑。哇哦,这是新的蜘蛛侠和神奇四侠的漫画,可是哎哟,那是我没读过的罗伯特·a.海因莱因或者安德烈·诺顿或者a.e.范·沃格特的小说。我最喜欢的是ace双面书,因为花三毛五能买到两个故事。海因莱因的《穿上航天服去旅行》作为斯克里布纳出版社的第一版精装书,固然非常精美,我简直把它给翻烂了,但在足足十年时间里,它也是我拥有的唯一一本精装书,因为我们家很穷。

乔伊·沃德:你到底读了哪些作家的作品?

马丁:嗯,我刚才已提到了一些名字。安德烈·诺顿是ace双面书时代的著名作家,我非常喜欢她的作品。

我还喜欢杰瑞·索尔,他写过不少优秀的ace双面书故事。我读了a.e.范·沃格特的故事,但不太感冒,他的故事虽然有趣,但某些方面总令人迷惑,直到今天我仍旧这么认为。不过无论如何,范·沃格特具有很强的原创性。除此之外,芒斯特、艾萨克·阿西莫夫、杰克·威廉森等所有这些活跃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或更早时期的作家我大致都读过。

我在某个时间点上发现了史密斯博士,并一口气读完了“云雀号”系列,也就是《太空云雀》及其续作。

随后,我又接触到了奇幻小说。我读的第一本奇幻是l.斯宾拉格·德坎普编辑的小册子《剑与魔法》,那是我从旋转货架上偶然入手的,里面有一个关于蛮王柯南的故事。我被那本册子所吸引,尤其是那个柯南的故事。

我第一次接触恐怖文学——我并不称它们为恐怖小说,我管它们叫怪物故事——和接触奇幻小说一样,也是源于旋转货架上的偶遇。那是鲍里斯·卡洛夫还是谁编辑的一本最佳恐怖故事选集,我在里面读到了h.p.洛夫克拉夫特的《猎黑行者》——我的第一篇h.p.洛夫克拉夫特小说,我从未见过比洛氏更具恐怖感的文笔。

乔伊·沃德:你卖出的第一篇作品是?

马丁:在成为职业作家以前,我已是一个“著作等身”的漫迷了。我最初为同人志写作。

今时今日,我在互联网和其他很多地方明确反对“同人作品”,有的读者因此不理解我,他们指责我“你说你自己以前就是写同人的,现在你却反对同人”。可此“同人”非彼“同人”,今天读者口中的同人作品,是指直接采用我创作的角色、罗宾·霍布创作的角色、罗伯特·乔丹创作的角色,或者柯克船长与史波克——总之一句话,从任何电视剧、电影或小说中借来角色,照搬他人的成果进行写作。我从未干过这种事,我也绝不赞成这么做。

我写的那种上世纪60年代漫迷的“同人”,是指发表在同人志上的独立作品,是用原创角色写的原创故事。不错,其中某些角色借鉴得很明显,你可以撕开那层面纱,发现,哇,面纱下面其实是蝙蝠侠,尽管它可能已更名为翠鸟侠。

我写过“蝠鲼侠”“强人”“怪异博士”及其他很多类似角色的故事,其中有的角色是我自己的创造,有的角色是他人创造并请求我参与创作。这些故事都发表在当时的同人志上,我因此变得相当有名,获得了不少赞誉,而这反过来鼓励了我继续写作。

我是一个非常害羞和内向的孩子,幻想——白日梦、小说和漫画——就是我的避难所。

事实上,我每次发表作品都会有一点小犹豫,具体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害怕遭拒之类的吧。但能有这么多作品刊登在同人志上,并且能收到编辑的类似“写得真棒,堪称我们杂志上最优秀的作品之一”这种回复,和读者的类似“那个乔治·马丁太牛了”这些寄语,真的给了我莫大鼓励。我认为,这在我的成长历程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乔伊·沃德:你如何看待人们对你写作能力的赞赏?

马丁:在我看来,最初这只能说明中学生的眼界不高,包括我自己在内。你瞧,当年的漫迷圈百分之九十由中学生或更低龄的儿童组成,剩下百分之十才是处于金字塔尖的大学生和成年人,但我接触到的只有中学生。打个比方,我好比身处棒球联赛的小联盟,但不在大联盟。我是小联盟里的一颗新星,却并不意味着我能在大联盟上场,而我一直梦想着能登上大联盟的舞台。

我知道自己终究会想成为职业漫画书作者,我想把写作当成职业。但即便在当时,我也犹豫着该不该踏出这一步。如果他们不喜欢我呢?如果他们拒绝我呢?如果他们对我说“你不够好”,我该怎么办?因此,我想等我足够好的时候再去尝试。等再过几年,我的积累多一些了,能力也就会更强一些。

我怀着这种愿望上了大学,在大学里选修了每一门允许我自由创作的课程,包括创意写作和短篇故事写作。

哪怕在其他课程上,我也每每提议:我的学期论文能不能写成小说形式呢?在伊利诺斯州埃文斯通镇的西北大学就读的第二年,我修习过《斯堪的纳维亚史》——历史是我的副修科目,老师要求我们写一篇在学分上占比很重的学期论文。我找到教授,提出“我能否用历史小说来代替论文”,他从未收到过这种提议,但很感兴趣,他回答道:“当然。让我们看看你能用学到的历史知识捣鼓出什么来吧。”

于是,我写了一个发生于1808年俄瑞战争期间的故事,关于被誉为“北方的直布罗陀”的著名要塞瑞典堡的投降经过——这一直是那段历史中的未解之谜,而我在故事中提出了自己的解释。结果这篇名为《要塞》的小说不但评分拿到了“a”,教授对它还赞赏有加,以至于将它投给了专业杂志《美国-斯堪的纳维亚评论》。该杂志的编辑也非常赞赏它,但遗憾的是,该杂志不刊登虚构作品,因此特意写了一封非常礼貌的退稿函,教授将其转交给了我。那是我收到的第一封专业退稿函,我心想:好吧,一位职业编辑说我写的东西不错,或许我不应该再缩手缩脚。

翌年我进一步选修了创意写作,并在课上写了不少科幻故事和主流文学小说。人生中第一次,我投稿给专业杂志,结果那些主流文学作品无一例外被直接贴上了退稿通知,而两篇科幻小说却最终得以发表——尽管其中一篇隔了十年,但另一篇在两年后便得以问世,那篇作品名叫《英雄》。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卖出作品,创作于西北大学三年级的创意写作课上。我曾拿它到处投稿,还因此收到过约翰·w.小坎贝尔的退稿信——这让我倍感荣耀——最终《银河》杂志买下了它。它刊登于1971年初的某期《银河》上,我得到了94美元的稿酬,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钱。

我依然记得自己在1971年2月和朋友们跑遍整个芝加哥,搜刮《银河》杂志的情景,这个报摊买两本,那个报摊买两本,咦,这家报摊居然没有?……我们就这样把杂志全抱回了家,因为当年杂志社没有寄送样刊的规矩,你得自己上街找寻。

那份经历我记忆犹新。人生的第一次总是如此令人兴奋,无论出版还是性爱,都会令你永生难忘。打开信封看到稿酬支票的那一刻,在报摊上发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那是我第一次以作者的身份出现在专业杂志上,而我为之陶醉。

我是个幸运儿。我知道许多人挣扎了很多年,收到过无数退稿函——其实在收到退稿函这点上,我也不遑多让。我在创意写作课上写出的四个故事,除《英雄》外,其他三篇都收到了超过四十封退稿通知,甚至有的永远也没能卖出去。只因这一个故事的成功,才让别的失败显得不那么令人沮丧。假设所有的故事都收到四十封退稿函,我也许会丧失勇气,然而现实是《英雄》的发表让我坚持了下来。我写出了更多的故事,也卖出了更多的故事,其中既有科幻也有奇幻,整个70年代我都非常活跃。1973年某月,我甚至同时在三本杂志——《类比》《惊奇故事》和《幻想与科幻》——有三篇不同的作品获得发表。

那种滋味非常爽快,仿佛能够征服世界。

70年代前中期,我埋首于短篇小说的创作和出版。我被提名坎贝尔奖,但没能获奖;我又被提名星云奖和雨果奖,依然没有获奖;最终我再次被提名雨果奖,那篇名为《莱安娜之歌》的小说终于在1975年为我赢得了雨果奖最佳中篇小说的荣誉。

到了这时,我认为自己已成熟到可以创作长篇小说了。1977年,《光逝》出版了。这一次,我同样非常非常幸运,放眼整个70年代我认识的新手作家,他们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大致只能挣到三千美元。

而1977年我完成自己的长篇小说处女作时——由于之前只写过短篇故事,我并没有太多自信——却正好搭上70年代末的科幻小说大潮。科幻小说破天荒地开始登上畅销书排行榜,那些黄金时代和50年代的伟大作家,比如阿西莫夫和海因莱因,他们第一次成为畅销书作者。拥有他们的出版社固然非常开心,但在那个市场上打拼的出版社太多了,那不是五家大出版社,而是足有三十家之多。鉴于优秀资源僧多粥少,每家出版社都在全力搜寻新人,寻找下一个阿西莫夫、下一个海因莱因,小说的价格随之水涨船高,人们为新人的处女作或第二部作品竞相开出天价。

我在正确的时间点出场,结果有四家出版社竞拍我的《光逝》,最终所得的稿酬比我当时一整年的收入还多出不少。这让我得以认真考虑成为全职作家的可能性。

我此前只是个业余作者。我当过象棋比赛负责人,干过记者,我在志愿军团服务了两年,也从事过出版相关工作。我羡慕职业作家,例如打一开始就是全职的海因莱因,但也有克里福德·西马克这样的反例,他的作品都是业余创作——在《光逝》带给我巨大的经济回报以前,我本以为那才是我的道路。

在《光逝》出版以后,我和丽莎·图托合著了《风港》,然后我单独写作《热夜之梦》,后者让我脱离了传统科幻领域。

我接下去的一部长篇小说是《末日狂歌》。它的试读稿广受赞誉,也让我人生中第一次拿到巨额稿酬预付金。直到那时为止,我的职业生涯似乎一片坦途,不幸的是,那本书出版后销售惨淡,导致一场巨大的商业失败。我立刻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安全感可言的世界,尤其是出版界,在这里,人们对你的所有评价仅限于你的上一部小说,或者上一部电影,或者上一部电视剧的剧本安排。

乔伊·沃德:考虑到两者间的巨大差异,你如何看待自己从《侠胆雄狮》——一个或许是电视荧幕上最出色的爱情故事——到《权力的游戏》的转变?

马丁:我并不认为两者存在巨大差异。我总想做不同的尝试。我小时候不仅喜欢科幻故事,也喜欢奇幻和恐怖小说,并且同时在这三个领域写作。我刚才提到的自己的早期小说《英雄》,也就是卖给《银河》杂志的那篇,乃是一个硬科幻故事。但我卖出的第二篇小说,却是一个发表在《幻想》杂志上的鬼故事,设定于人们不再驾驶汽车的年代,那是一篇奇幻小说,加上了一丁点儿恐怖和闹鬼的元素。当我卖出第三篇小说的时候,我实现了对这三大领域的全垒打。我就这样不断变换主题,尽力避免重复。我总是谋求改变,乐于创新。

我是旋转货架培养出的孩子。我在新泽西的贝约恩市长大,那里没有书店,旋转货架上的漫画书和平装小说放在一起,并不加以区分。大仲马的旁边是杰克·万斯,它们的正下方则是诺曼·文森特·皮尔。所有书都混在一起,因此我也读得五花八门,写得五花八门。

乔伊·沃德:你如何在作品中运用“死亡”这个元素?

马丁:我从未刻意运用“死亡”,我从未从“运用”这个角度出发去进行创作。我只觉得身为一名作家,哪怕奇幻作家,也有义务告诉人们真相,而真相是——正如《权力的游戏》里那句有名的台词——“凡人皆有一死”。死亡尤其会与《权力的游戏》的主题之一“战争”联系在一起。我的很多作品——并非所有作品,但占了很大比重,甚至可一路追溯到最初发表的《英雄》,那也是一位战士的故事——都与战争和暴力相关,不可能不涉及死亡。有种故事我相信大家都读过一百万遍了,那就是一群好伙伴出发冒险,队伍由英雄本人和他最好的朋友及他亲爱的女友组成,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但没人会死,会死的都是打酱油的边缘人物。

那是个弥天大谎,与现实有天壤之别。在现实中,只要参战,他们最好的朋友就可能丧命,或者他们自己身负重伤。他们很可能会缺胳膊断腿,直到死亡不期而至。

死亡是绝对的,它总在蠢蠢欲动,最终会带走我们所有人。我们都会死。我会死,你也会死。凡人性是人之为人的根本,一个诚实的人无法回避它,尤其当你写作一本存在大量冲突的小说时。只要接受这点,承认死亡的不可避免,你就能诚实地对待它,它可能在任何时刻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谁也不可能因为自己是个可爱的孩子或是英雄最好的朋友甚或就是英雄本人而刀枪不入。英雄有时也会死,至少在我的小说里是这样。

我喜欢我创作的所有角色,因此杀死他们总是很难,但我不得不下手。在我心中,我设想并非是我自己杀了他们,而是另一些角色杀了他们,这样就好受多了。

乔伊·沃德:你会给未来的乔治·马丁们怎样的建议?

马丁:从职业规划的角度看,作家是一个相当可怕的职业。

你不能把写作当成赚钱、成名或发达的手段。如果你非常乐于写作,如果你有很多故事想要讲述,如果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给自己的玩具太空人编出各种名字和故事,如果故事在你笔下呼之欲出,那么,你需要追问自己:假设我的故事分文不值怎么办?我还会写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就能成为作家,你也必须成为作家,那将是你唯一的选择;如果答案不是这样,如果一段时间无人问津你就会打退堂鼓,那还不如趁早绝了这份念想,改行去学计算机。我听说计算机技术将来大有可为。

许多人羡慕作家的生活方式,那的确有很多精彩的瞬间。但我想告诉孩子们的是,从事写作的理由应该是你的确有故事可写,是你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表达欲望。

乔伊·沃德:你想要尝试哪些从前没有体验过的事?

马丁:我想回到三十岁。我想环游全世界。我想去许多精彩的地方、体验许多精彩的冒险。但问到我想从事什么,我想从事“如何让自己回到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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