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之花 第5节

我身下多了一张床,柔软而光滑。周围的墙上有许多贵重的挂饰。房间里很温暖,馨香的微风从我赤裸的肚子上拂过。赤裸?我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薄纱裙、窄抹胸,还戴着妓女用的风情面纱。

我才动了一下,布瑞夫基朋友就从壁炉边走到我的床前,“朋友,这间房里的声音是传不出去的。别再大喊大叫了。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他的保镖站在房间另一头。我把风情面纱摘了下来。

“对不起,”布瑞夫基朋友说,“只能把你打扮成这样。保镖要把一个被迷晕的女人扛进私宅的话,只有这模样才不会招致疑心。”

私宅。那我估计这就是那个富孀的海边住宅了吧。一个能防止声音泄漏的房间;一根尖锐可靠、和此界产品截然不同的针头;脑部实验;“精-神-分-裂-症”。

我说:“你在与地球人合作。”

“没有,”他说,“我没有。”

“可是沃特尔斯朋友……”算了,这已经不重要了,“你要拿我怎么办?”

他说:“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

“你给我情报,我给你自由。”

他还说他没有和地球人合作呢。我说:“我要自由来干什么?”不过我不指望他明白,我永远不可能自由。

“不是那种自由。”他说,“我不是指把你从这里放走。我会让你回归先祖和阿诺那里。”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是的,朋友。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埋葬你,让你的身体得以腐烂。”

“你会违反共享真实至此?就为了我?”

他紫眸的颜色又变深了。有那么一瞬,我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看起来和曾出现在沃特尔斯朋友的蓝眼睛里的一样。“你得明白,我认为你很可能并没有杀害阿诺。你们村属于……实验对象选取地之一。我认为这才是我们这里真正的共享真实。”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满满当当的自信削弱了一点,“或者说我相信如此。你会同意这笔交易吗?”

“也许吧。”我说。他真的会实践诺言吗?我可不能确定。不过我也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不可能终生躲避政府的搜捕,我还太年轻了。他们找到我以后,会把我送回渥利特监狱,等我死后,他们会把我放进有防腐药水的棺材里……

我就再也见不到阿诺了。

那医生仔细地观察着我。我在他眼中又见到了沃特尔斯朋友那样的神情:悲悯。

“也许我会同意这笔交易。”我说,等着他继续讲阿诺死去那晚的事情。可是他却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他朝保镖点了点头,保镖离开了房间,片刻后便回来了。他牵着一个小女孩,她干干净净、穿着考究。我只看了她一眼,便汗毛倒竖。她的眼睛茫然无神,嘴里喃喃自语,我连忙向先祖祈祷护佑。这女孩是不真实的,虽然已经过了明事理的年龄,却根本没有感知共享真实的能力。她不是人。她早该被摧毁了。

“这是欧丽。”布瑞夫基朋友说。那女孩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疯魔,她的眼睛也看向了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它为什么在这里?”我听见自己刺耳的声音传来。

“欧丽本来是真实的。她是被政府的脑部科学实验变成这样的。”

“政府的实验!你骗人!”

“是吗?朋友,事到如今你还这样信任你的政府吗?”

“不是,但是……”在我达到他们的要求后,仍要我继续服刑争取阿诺的自由,欺骗布瑞米丁朋友……这些违反共享真实的做法是一回事,而毁坏一个真实的人的身体,就像我对阿诺做的那样(我真的那么做了吗?)又是另一回事,这要糟糕得多。至于毁坏他人的思想,那用于感知共享真实的思想……布瑞夫基朋友一定是在骗人。

他说:“朋友,告诉我,那天晚上阿诺是怎么死的。”

“告诉我这个……这个东西的事!”

“好吧。”他坐在豪华大床旁的一把椅子上。那个东西在房间里四处游荡,自言自语。它好像静不下来。

“她的名字叫欧丽·玛尔芙丝,出生在极北地区的一个小村庄……”

“什么村庄?”我极度关心他在细节上会不会含糊其辞。

但他没有。“拉姆洛村。她父母都是真实的,为人纯朴,属于一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欧丽六岁那年,有一次在森林里和其他孩子玩儿,然后就消失了。那些孩子说听见有东西朝沼泽地那边去了。家里人认为她一定是被野兽抓走了——你也知道,极北地区还有些野兽在活动——于是,他们就为欧丽举办了回归先祖的祭礼。

“但那并非欧丽的真实遭遇。她是被两个人偷走的,那两个人和你一样,是不真实的、正在赎罪的囚犯。欧丽和其他八个来自此界各地的孩子被抓到了萨洛城。他们在那里被当作可用于实验的孤儿交给了地球人。而那些实验不会以任何方式伤害到这些孩子。”

我看向欧丽,她正在撕扯一张桌布,仍然喃喃自语着。她空茫无物的眼睛转向我这里,我不得不转开目光。

“接下来这一段就很让人难以接受了,”布瑞夫基朋友说,“你听好了,朋友。那些地球人真的没有伤害这些孩子。他们把‘电-极’放在孩子们的头上……你不知道这个词。他们有办法测出这些孩子脑子的哪些部分和地球人一样,哪些又不一样。他们进行一系列的测试,用到了机器,还有药物。这些东西都不会伤害孩子们,这些孩子住在地球人做实验的房子里,由此界保姆来照顾。起初孩子们还会想念父母,可是他们还小,没过多久就又开开心心的了。”

我又看了欧丽一眼。不真实者,不能共享共有真实,他们与世隔绝,因此危险难测。一个与他人全无交集的人伤害起别人来就像摘一朵花那么简单。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也许能享乐,但绝对无法幸福。

布瑞夫基朋友拨弄了一下颈发,“地球人在与此界的医生合作,当然啰,也在教他们嘛。通常的交易都是这样,只不过这次是我们得到知识,而他们得到实物:孩子和保姆。此界不可能允许地球人以其他方式染指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医生每时每刻都在。”

他看向我。我说:“对。”因为我总得说点什么。

“你知不知道,朋友,当你认识到自己此生的信仰全是谎言,是怎样的感觉?”

“不知道!”我说话的声音太大,连欧丽都抬起头来,用她那疯癫的、不真实的眼光看向我。她微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大声。布瑞夫基朋友说的跟我毫无关系。半点也没有。

“总之,沃特尔斯朋友知道了。他发现,他参与的那些实验——原本对研究对象毫无损害,只是为了促进基于种群差异的生物研究,却被人用来为非作歹了。‘精-神-分-裂-症’的根源,误触发的大脑‘回-路’……”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述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里面有太多地球词汇、太多诡异的内容。布瑞夫基朋友似乎已经不再是在对我说话,他在自言自语,而那言语中有我所不能领会的痛苦。

突然,那双紫色的眼睛又看向了我,“总之,朋友,有几个医生——我们自己的医生,此界人——学会了篡改地球科学的办法。他们利用这些办法,把没有发生过的记忆放进了人的思想里。”

“不可能!”

“可能的。首先利用地球仪器使大脑极度兴奋,此时再将那些虚假记忆不断重复。这样一来,记忆和情感就会在大脑的不同部分中不断循环,就像水在磨坊里循环一样。这些水都被搅在了一起……不,这么想吧:大脑的不同部分间会互相发送信号,这些信号被迫连成回路,而每一个回路都强化了虚假的记忆。显然,这个方法在地球上用途广泛,不过它的使用是受到严格控制的。”

患病的大脑会自说自话。

“可是……”

“朋友,你不可能反驳我。这是真实的、已经发生了的事,就发生在欧丽身上。那些此界科学家令她的大脑记住了没有发生过的事。起初只是些小事,他们成功了。他们试着使用更复杂的记忆,却出了岔子,于是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一直以来他们并未中断研究。显然,他们进步了,已经进步到可以用成年对象做实验,实验结束后还能让这些人回到共享真实里。”

“人不可能像种花一样种植记忆,也不能像除草一样除去记忆!”

“这些人就可以,也真的这样做了。”

“可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此界医生——也就那几个——眼中的真实与我们的不同。”

“我不……”

“那些人看到地球人无所不能:从风车到自行车,他们造的机器全比我们的好;他们可以飞向星辰,可以治愈疾病,可以控制自然。很多此界人都害怕地球人,朋友,也害怕堕星人和呼呼哈人,因为他们的真实比我们的优越。”

“共同的真实只有一个,”我说,“地球人只不过比我们更了解这个真实罢了!”

“也许吧。但是地球人的知识让很多人不安、恐惧,以及嫉妒。”

嫉妒啊。窗外,巴塔和卡普双月同辉,阿诺在厨房里对我说:“我今天晚上也要出去见他!你没法阻止我!你就是嫉妒,你这争风吃醋、丑陋干瘪的东西,就连你的爱人也不想要你,所以你不想让我也……”一片鲜红随即淹没了我的脑海,菜刀,血……

“朋友?”医生说,“朋友?”

“我……没事。那些心怀嫉妒的医生,他们竟然伤害同胞,伤害此界人,去报复地球人——这毫无道理!”

“那些医生在这么做的时候也很难过。他们知道自己伤害了别人,但是他们必须优化诱发可控‘精-神-分-裂-症’的技术……他们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们对地球人愤懑不平,愤懑到足以忽视那些诱人的商品,转而起事反对那些外星人,引爆战争。这些医生错了,朋友。此界已经一千年没有发生过战争了,我们的人民不会明白地球人的反击会有多强。可是你必须明白:这些无法无天的科学家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他们认为他们制造愤怒是为了拯救此界。

“还有一件事——在政府的帮助下,他们谨小慎微,不会让任何此界人永远变成不真实者。那些受到操控变成谋杀犯的成年人,都获得了作为密探赎罪的机会。那些孩子则都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像欧丽这样的实验失败的产物将来也能被允许腐烂,回归她的先祖。我会亲自确保这一点。”

欧丽把手中剩下的桌布撕成了碎片,她笑容可怖、双眼无神。她的脑袋里又装着怎样的虚假记忆呢?

我愤恨地说:“说什么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就让我相信我杀了自己的妹妹!”

“等你回到先祖那里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那是假的。回归他们的方法你也唾手可得:完成你作为密探的赎罪任务。”

可我永远不可能完成赎罪了。我没有得到真赎部的允许,就偷走了阿诺的尸体并将她埋葬了。当然,马尔东·布瑞夫基不知道这事。

痛苦和愤怒让我脱口而出:“那你呢,布瑞夫基朋友?你和这些有罪的医生合作,帮他们抹杀掉欧丽这样的孩子的现实……”

“我没有和他们合作。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呢,朋友。我反对他们。卡瑞·沃特尔斯也是,所以他才会死在渥利特监狱。”

“反对他们?”

“我们很多人都在这么做。卡瑞·沃特尔斯也是。他在世时曾是个密探,也是我的朋友。”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布瑞夫基朋友凝视着壁炉里的火焰,我则凝视着欧丽,她做出各种可怕的怪相,还蹲在了一张古老精致的弧形地毯上,一股恶臭忽然充斥了房间。欧丽没有和我们共享关于厕所位置的真实。她仰头大笑,声音犹如金铁碎裂。

“把她带走。”布瑞夫基朋友倦怠地对脸色难看的保镖说,“这里我会清理。”他又对我解释道:“我们不能让任何用人进来看到你。”

保镖带走了那个做怪相的孩子。布瑞夫基朋友跪在地上,在我的玻璃瓶里蘸水沾湿抹布,擦起地毯来。我记得他爱好收集古董玻璃瓶。那样的一个他,与擦洗秽物这件事,与欧丽这样的孩子,与在渥利特监狱的外星人中间咳血不止的卡瑞·沃特尔斯,似乎相去甚远啊。

“布瑞夫基朋友……我到底有没有杀害我的妹妹?”

他抬起头来,手上仍沾着屎,“我们没有办法确证。你有可能是你们村里接受实验的人之一。你可能在家里被迷倒,醒来时发现你的妹妹已经身亡,而自己的脑子也受到了改造。”

我以进入这个房间后最为平静的语气问:“你真的会杀死我,让我腐烂,从而得以回到先祖那里去吗?”

布瑞夫基朋友站起来,揩掉手上沾的屎,“我会的。”

“但是,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样?如果我要求回家呢?”

“如果你那样做了,政府就会逮捕你,再给你赎罪的机会,让你来检举我们这些反对他们的人。”

“如果我先找到政府里面好的部门,叫他们终止这些实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你总不可能说整个政府都在做这……这个事吧?”

“当然没有。可是你能确定哪个部门的哪些官员想和地球打仗,哪些不想吗?连我们都不确定,你怎么可能?”

弗拉卜里特·布瑞米丁朋友是无辜的,我想。不过这没有用。布瑞米丁朋友清白无辜,但他也无权无势。

我痛苦地意识到:这两者也许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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