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宇宙 03

darkuniverse03

[美]丹尼尔·f.伽卢耶danielf.galouye著

华龙译

在一片漆黑的地底世界,幸存着一小支人类的后裔,他们在地下生活得太久太久,忘却了文明,忘却了太阳,以至于光明成了一种信仰,成为人们心中上帝般的存在。主人公贾里德刚刚成年,却发愿将终其一生去探寻光明和黑暗的本质。一边是毕生的追求,一边是他不得不肩负的责任,他将何去何从?他有能力解救笼罩在恶魔辐射阴影下的他的人民吗?本辑请继续欣赏这篇小说的最后一部分:第十二至十七章。h3第十二章/h3地下河的激流冲得贾里德左右乱撞,最后把他卷到了河底。他在凹凸不平的河床上撞了几下,又被卷了上来。贾里德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裂了,想要探头吸口气,却在水里撞到了隧洞的顶部。不过,他始终拼尽全力抓着黛拉的头发。

姑娘一次又一次被冲得撞在他身上,而他则努力压抑着胸中的恐惧,害怕这河水永远都在无尽的岩石中奔流,再也不会流到空气充沛的世界。

等到他再也憋不住气了,一探头,他的脑袋又碰到了顶部的岩石。在一处岩架下面滑过,紧接着噗的一声,浮出了水面。他连忙把姑娘拉到身边,大口大口呼吸起来。感知到近处的河岸,他赶紧扒住露出水面的岩石,倚着它稳住身子,将姑娘推上岸去。听到她仍在呼吸,他这才放心地爬上岸,一下子瘫倒在她的身边。

时间仿佛过了好几个孕育期,随着剧烈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他逐渐意识到附近有一处瀑布震耳欲聋。这声响和它回声的距离勾勒出一个宽广而高大的穹顶世界。他察觉到瀑布声中隐隐还透出一些其他的声音,不由心中一惊——远远传来吗哪果壳的碰撞声、岩石撞击的砰砰声、绵羊的咩咩声、许多人声,诸般声响飘忽不定。

他有些头晕脑涨,从鼻子里又擤出一些水。他站起身来,丢出一块小石头,听着它朝着远离瀑布的方向一路嗒嗒作响滚下了一道斜坡。然后他捕捉到了一股浓烈的、确定无疑的气味,他一挺身坐了起来,又警觉又兴奋。

“贾里德!”姑娘在他身边也站了起来,“我们到炁刜者世界了!炁刜一下吧!就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他仔细听了听,但是瀑布落水的浑浊声音映出的声影凌乱而模糊。不过他能听到,就在他左边,有吗哪种植园柔软的、纤维状的音调,右侧远处有一个洞口通向走廊。他分辨出声影里有许多古怪的、各自独立的形状分布在这个世界的中央。排列成行,每个都像是一个方块,在侧面有长方形的洞口。他认出那是什么了——模仿原始世界里那些东西建造的生活洞室,可能是用吗哪枝干捆在一起建造起来的。

黛拉动身向前走去,因为兴奋和急切,她的心跳不断加速,“这世界真漂亮,不是吗?能炁刜那些炁刜者——那么多人!”

他全然感受不到姑娘心中的那份激动,他跟着她下了坡,借着瀑布的回声感知着这片地方。

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此时此刻,他已经竭尽全力探查到了众多炁刜者劳作、玩耍所产生的声影,还有不少人扛着土石去堆在主入口那里。但是没有中央投声器那令人心安的声音,所有那些活动都模糊不清,让他周围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可怕。

不止于此,他还非常非常失望。他曾希望,随着步入炁刜者的国度,他苦苦追寻的那种差异就会跃然而出。噢,一切都会简单明了!炁刜者有眼睛,而且使用眼睛,他们真真切切地影响着无处不在的黑暗,在黑暗上咬出了洞——就像是人耳听得到的声音在寂静中咬出了洞一样。而且,只需要找出这里缺失了什么,他便能确定黑暗到底是什么了。

但他听不到任何不寻常的声音。很多人正在下边那里炁刜。这里的每一件事物都跟其他世界里的别无二致,除了没有投声器,除了无处不在的刺鼻的炁刜者气味。

黛拉加快了脚步,但他拉住了她,“我们可别吓他们一跳。”

“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俩都是炁刜者。”

到了距离居住区足够近的地方,借着各种活动的回音产生的声影,他跟着姑娘绕过种植园,经过了一排牲口围栏。最终,当他们走到距离最近的一间形状规则的住处时,一群在这里干活的人发现了他们。贾里德听到这群人一惊之下陷入了寂静,许多脑袋警觉地转向了他的方向。

“我们是炁刜者。”黛拉自信满满地说道,“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我们属于这里。”

那些人默不作声地从四面八方走上前来,将他们围拢在中间。

“摩根!”其中一人喊叫起来,“过来——快点!”

几个炁刜者冲上前来,抓住贾里德的胳膊牢牢地扭在他身体两侧。他听到黛拉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我们没有武器!”他抗议道。

这时候更多的人聚集过来,他暗中感激周围乱糟糟的说话声——没有投声器,是这些说话声让他对周遭一切有了更细致的了解。

两张面孔凑到了他面前,他听到他们的眼睛大睁,一眨不眨。于是,他也让自己的眼皮完全撑开,同样一眨不眨。

“这姑娘正在炁刜。”他左边有人很确定地说。

突然有一只手伸出在他面前扇了扇风,他的眼皮忍不住颤动了几下。

“我看这个也是。”那只手的主人证实道,“至少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贾里德和黛拉被推推搡搡走在一排排居室中间,无数炁刜者幸存者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贾里德借助熙熙攘攘的人声及其回音,捕捉到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形穿过人群。随即他认出那人就是摩根,炁刜者的首领。

“谁让他们进来的?”摩根问道。

“他们不是从入口来的。”有人答道。

“他们说他们是炁刜者。”另一人又说。

摩根问:“他们是吗?”

“他俩都睁着眼睛。”

首领的声音自上而下笼罩了贾里德,“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黛拉抢先回答道:“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属。”

“我们被恶灵蝙蝠攻击了,就在那边岩壁的另一侧。”贾里德解释说,“我们跳进河里躲避,然后就被冲到了这里。”

摩根的声音不那么严厉了,“你们肯定度过了一段辐射不如的时光。我是唯一一个从那条路进来的人。”然后他自负地说,“来回往返过几次。你们在外面是为了做什么?”

“寻找这个世界啊。”黛拉答道,“我们俩都是炁刜者。”

“胡扯!”摩根吼了回去,“只有一个源发性的炁刜者。我们全都是他的子嗣。你们不是。你们是从某个层级世界来的。”

“不错。”她承认道,“但我父亲是炁刜者——内森·布拉德利。”

围观的幸存者中有人紧张地吸了口气,迈步向前。一位上了岁数的男人发出焦急而沉重的喘息声。

“内森!”他叫起来,“我的儿子!”

但有人拉住了他。

“内森·布拉德利?”贾里德左边的人疑惑地重复着。

“当然了,”另一个人说,“你听说过他的。一辈子都游走在这些通道里——最后他失踪了。”

然后,贾里德听到摩根暴躁的声音又向他压迫过来:“那你呢?”

“他是另一个源发性炁刜者。”黛拉说道。

首领破口骂道:“我还是恶灵蝙蝠的叔叔呢!”

贾里德的自信心又一次动摇起来,担心自己没那个本事假扮成炁刜者。脑筋一转,他想出了一些自己觉得挺有说服力的理由,“也许我并不是源发性炁刜者。你们之中总有一些人一次又一次撇下你们的世界出走,后果便是生下许多庶子,有内森,有艾丝泰尔……”

“艾丝泰尔!”一个女人惊叫起来,推开众人走上前来,“你知不知道我女儿怎么了?”

“她头一次出走的时候,就是我把她送回给你们的,当时我在主通道附近炁刜到了她。”

那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带来的压力。“她在哪里?她出什么事了?”

“她去到底层世界是为了听……炁刜我。也就是因此,所有人都发现了我是个炁刜者。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法留在那里了。”

“我的孩子呢?”女人问道。

他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将艾丝泰尔的事情讲了一遍。刹那间一片沉默笼罩了这个世界,那位女幸存者啼哭起来,有人带着她走开了。

“你们就这样从岩石下面游进来了。”摩根沉思着说,“很幸运,你们没在这头落下瀑布。”

“那我们能留下了?”贾里德满怀希望地问道,尽力让自己的眼睛死死对着对方,就像摩根对着自己那样。

“先留下吧。”

在随之而来的一阵寂静里,贾里德察觉到炁刜者首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由于某种原因,摩根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贾里德集中精神探查着,甚至察觉到了更加细微的变化,一个人若是身体出现那种紧张感,准是他心里在耍什么小心思。然后他捕捉到一丝动静,摩根的手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慢慢抬起,举到他的面前。他不时咳嗽几下,借着回声觉察出那只鬼鬼祟祟的手是在等着被握住。

他没有犹豫,伸手向前一把握住,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炁刜到?”随即大笑起来。

“我们必须得小心些。”摩根说,“我炁刜过有些层级世界人的听力十分出众,很容易被误认为我们的一员。”

“如果我们不是炁刜者,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不会抱任何侥幸——有那些怪物在通道里横行,就绝不能心存侥幸。现在,我们甚至都开始封死入口了,免得被它们发现。不过要是它们发现那边还有别的路能进来的话,这些措施又有什么用呢?——那条路可封不死。”

摩根走在贾里德和姑娘之间,带着他们一路走下去,“我们得盯着你们,直到确定能信任你们。另外,我知道在那些石头下面游那么久是什么感觉,所以,得让你们好好休息休息。”

他们被带到两间毗邻的居室——贾里德听到一个炁刜者把它叫作“棚屋”——他们被带进了长方形的洞室里。每一间都有卫兵在外面把守。

贾里德在这间围拢的区域里惴惴不安地站着,他故意大声清了清喉咙。回音将细节勾勒出来,与他所熟知的那些居所洞室全然不同。这里,每一件事物都随形就势做成长方形。有一张用餐台,极为平整的台面是用果壳的外皮纤维紧密编织而成的,绷在吗哪枝条做成的支架上。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在上面,顺着编织的线条抚摸着。他摸到有四根枝干做成支腿将台面高高支起。

他打了个哈欠,假装像是疲惫不堪的样子——可能有人在暗中听着或是炁刜着——顺势借着反射的声音探查了一圈。在用餐台旁边摆放着同样结构的凳子。睡铺也是同样风格的东西,纤巧的结构由四条腿支撑着。

然后他猛地停住,但尽力不露声色,他发现自己正被人听着——他不住提醒自己,应该是被炁刜着。右墙上有一个上下开合的开口,就在睡铺那边。透过那个开口他捕捉到有呼吸的声音,特意压得很低来隐藏行迹。有人正站在外面炁刜他的一举一动。

太好了。最安全的行为就是尽可能少地到处走动,这样就能减少暴露自己的可能。

他又大声打了个哈欠,找准了睡铺的位置。然后他过去一头倒在了铺上。他们不是以为他筋疲力尽了吗?那为何不筋疲力尽呢?

舒舒服服躺在软软的吗哪织物床垫上,他这才意识到地下河里的那番潜游真是要命。没过多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一声接一声的尖叫惊扰了他的睡梦,紧接着他意识到那是无声的影像。

莉亚!

他强迫自己留在梦里,奋力与仁慈女幸存者进行更深的联系。但是那飘忽不定的联系只传递来了实质性的绝望与恐惧。他尽力朝着仁慈女幸存者靠了过去,多多少少将他们之间的纽带收紧了一些。

“怪物!怪物!怪物!”她一遍又一遍抽泣着。

透过她的痛苦,他感觉到她的眼皮紧紧闭合着,这使得她耳内组织受到巨大的压力,发出阵阵轰鸣。强壮而有力的手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左拖右拽。一根尖锐的东西狠狠刺进她的肩膀,它们那种怪异的、让人恐惧的气味令她窒息,而他感同身受。

然后他感觉到有手指在上下用力按压她的眼睛,使劲地掰开了她的眼皮。

刹那间,仿佛充斥着所有辐射的尖叫声透过那女人的意识刺入了他的内心。他认出那是寂静之声那种震耳的轰鸣,与怪物投射在走廊墙壁上的那种东西相差无几。只是它现在直击莉亚的眼睛,威力无匹。他担心那个女人会被逼疯。

随着这刺激强烈的感官意识,他从梦魇中一惊而起,而他知道那根本不是噩梦。

他通过仁慈女幸存者的眼睛所听到的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辐射本身发出的核烈火。那就像是他跨越了物质存在的界限,跨越了无限遥远的空间,与她共同体验了一把核子妖魔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

他浑身哆嗦,一动不动躺在睡铺上,这非梦的体验带来的回味让他心中阵阵绞痛。

莉亚——离去了。

她的世界空了。

走廊里到处都是人形的怪物,它们投射出刺耳的、蔑视一切的寂静之声。那些残忍的生物将受害者麻醉,然后带到……哪里去?

一个炁刜者进来了,在餐台上放下一个盛着食物的果壳,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贾里德过去端起配给的口粮。但他毫无食欲,他的内心已经被懊悔之情淹没了。他意识到,就在他顽固地追寻黑暗与光明的时候,由于他的所作所为,他所熟悉的众世界已经彻底灭亡了。

变化已成定局,变化的步调愈加疯狂而残暴。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一切都不会、也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显然,那种穿着宽松而怪异衣物的怪物已经向所有的世界、所有的通道发出了挑战,现在正坚定不移地去继续征服。他同样也很确定,热泉干涸和不断降低的水位就是他们处心积虑的阴谋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却在虚度时光,去操心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去追寻那渴望光明的信仰。他让实实在在有意义的东西从手中溜走,却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追逐虚无缥缈的清风。

如果他不那么做,而是把两层世界联合起来,为了生存去斗争,事情可能就会不同了。甚至有希望将世界恢复到从前那种寻常的生存模式,还有黛拉做他的联姻伴侣。也许他甚至都不会发现她是……异类。

可现在太晚了。他如今几乎就是一个囚徒,他曾经希望目前囚禁着他的这个世界能为他提供一些至关重要的线索,让他对于光明的探索不再那么不着边际。可现在,那些怪物已经完全统治了走廊系统,他和炁刜者都成了它们手中无助的猎物。

他把食物推到一边,手指抓进了头发里。外面,这个世界生机勃勃,活动时段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大声地谈话,孩子们在玩耍,更远的地方是岩石堆垒的声音,劳力们在继续封堵入口。百无聊赖之际,他注意到一件事情,垒石头的声音是很好的回音声源。

但是,负罪感带来的绝望让他更直接地领悟到了一件事:在这里他没有发现任何独特的事物——他对于黑暗和光明的探索即便扩展到这个世界,也一无所获。

在距离更近的声响中,他辨出黛拉的声音从隔壁棚屋传来。说话声很开心,很兴奋,快活地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个话题,她的声音不时被其他几个女人的声音干扰着。从谈话的只言片语中,他了解到她没用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所有的炁刜者亲戚。

隔帘一掀,摩根站在了入口处。他粗壮的身形只由背景声勾勒出来,蛮横地打破了棚屋里的寂静。

炁刜者首领点头示意说:“是时候确定你究竟是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贾里德假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跟着他出去了。

摩根顺着一排居室领路先行,还有不少炁刜者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到了一片空地,首领停下脚步,“我们要来一场小小的决斗,就你和我。”

贾里德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仰头听着对方。

“要检验你是不是真的能炁刜,这是最保险的方法。你同意吗?”摩根说着,伸出双手。

贾里德听出那是两只巨手,与对方的身材比起来显得大得出奇。“我看行。”他同意了,带着一丝无奈。

一条人影冲出人群朝他走过来,他认出是黛拉,急促的呼吸声流露出她的关切。但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去。

“准备好了?”摩根问道。

贾里德打起精神,说:“好了。”

但炁刜者首领显然没准备好——至少目前还没。

“好了,奥尔森。”他转向入口处,朝还在劳作的人群喊了一声,“我想要那边全都静下来。”

然后他转向周围众人,“不许有人出声——明白吗?”

贾里德掩藏住心中的绝望,挖苦道:“你忘了我还能闻味儿呢。”他心存感激地意识到摩根忘记了瀑布的声音,感谢光明,那可没法静下来。

对方笑起来,“哦,我们还没准备完呢。”

有几个炁刜者抓住了贾里德的手臂,同时又有一个人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向后拉得仰起。然后用几团粗糙的、湿乎乎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耳朵,堵住了他的鼻孔——泥巴!

刹那间,他落入了没有气味、没有声音的虚无之境,不由自主地伸手向脸上摸去。但不等他从耳朵里挖出泥团,摩根走上前来,用发力的手臂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他只觉得身子一紧,双脚便离了地,随即又被重重摔在地上。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引导他,他失去了方向感,他纵身跃起挥出一拳,却什么都没打中,反而让他再度失去了平衡。

他模模糊糊听到一阵大笑透过泥巴传入耳中。但是这声音太朦胧了,根本映不出摩根的声影。贾里德挥舞着拳头踉踉跄跄往前走,兜着圈子——最后炁刜者首领在他后颈上猛击一下,又把他打倒在地。

这次他想要爬起来的时候,一只拳头砸在他脸上,几乎砸掉了他的脑袋。若不是这一下就让他彻底失去了知觉,连他自己都确信,要是下一拳再真的打来,准会打掉他的脑袋。

冰冷刺骨的水泼在脸上,他惊醒过来,用一只胳膊肘支起了身子。一只耳朵里的泥巴已经掉了,他听到人们围成一圈,正气势汹汹地炁刜着他。

人群中传来摩根和黛拉的声音:“我当然知道他不是炁刜者。”

姑娘正在争辩。

摩根怒火冲天地说:“可你还是把他带到了这里。”

“是他带我来的。”她轻蔑地大笑起来,“我自己可做不到。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认为我相信他也是炁刜者。”

“在此之前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好在你收拾他之前让他有机会来找我麻烦?反正我知道你自己有本事发现真相的。”

贾里德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想起了关于这姑娘莉亚对他的警告,还有他自己心中时不时产生的怀疑。如果他能把眼界放远一点,也许他早能听出她一直都是在利用他,只是为了让他一路护送她寻找炁刜者世界。

他努力想站起来,但有人在他肩头踹了一脚,又让他倒在地上。

“他来这里干什么?”摩根问姑娘。

“我不是很清楚。他在追寻一些东西,他觉得在这里可能会找到。”

“什么东西?”

“黑暗。”

摩根过去一把将贾里德拎了起来,“你到这里干什么?”

贾里德闭口不答。

“你是不是要找到这个世界,然后带人袭击这里?”

没有回答。于是首领又说:“或者说,你是在帮助怪物寻找我们的位置?”

贾里德仍然一声不吭。

“我们要让你好好考虑考虑。你应该明白,坦白交代对你有好处。”

然而贾里德觉得,自己不会得到宽恕。尽管他还活着,但他们永远都会担心他逃走,疑心他会去干些秘而不宣的勾当。

他被人用绳子捆了起来,带到这个世界的另一头,推进一间小居室,距离咆哮的瀑布不太远。这间棚屋很狭小,墙壁上的洞口都装着用吗哪植物枝干做的隔栅,结结实实。h3第十三章/h3在被关押的第一个时段里,贾里德有好几次想要逃跑。他听得出,冲出吗哪棚屋其实不难——如果他能挣脱双手的话。可他的手腕绑得很结实。

但是,逃出去……干吗?主入口已经由劳作的人们封死了,还竖起重重障碍,另一条路要面对的则是地下河的激流,逃出棚屋毫无意义。

要是换个处境,他也许巴不得早点脱身呢。但是,炁刜者世界的领地外面只有遍布着怪物的走廊。更有甚者,其他世界显然都已经被那种恶毒的生物劫掠一空。唯一能够激励他的动力——希望和黛拉一起找到一个隐秘的、自给自足的定居地,可就连这点儿向往,也随着那个姑娘的背弃成了泡影。

第二个时段,他站在棚屋侧墙装着隔栅的洞口前听着劳作的人群,他们正在对主入口的封闭工作进行收尾。然后,他绝望地靠在墙上,任凭身边瀑布的咆哮声将自己淹没。

自责之下,他不断思索,到底是什么让他认为自己能在这个可悲的世界里找到光明。他曾经设想过,既然炁刜者不依靠听觉就能知道前面有什么,他们的那种力量大概与光明无上士出现时,所有人类所能发挥出的力量是一样的。而且他愚蠢地认为,这种能力在发挥作用时,会造成黑暗的缺失。但是他忽略了一种可能性:黑暗的缺失可能是只有炁刜者本身才能识别出来的,而由于感官的局限性,他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识别得出。

对于光明-黑暗-炁刜者之间关系的猜想让他一筹莫展,他躺在睡铺上翻来覆去。他努力不让黛拉溜进自己的思绪,但徒劳无益。然后,仿佛突然间茅塞顿开一般,尽管百般不情愿,他却不得不承认,她所做的一切——耍着花招让他把她带到这里——只不过是炁刜者奸诈的本性使然。另一方面,现在莉亚永远不会再……

想到仁慈女幸存者,他又不由地担心起她来。没准儿她现在正努力从辐射深处与自己联络呢,可如果他不睡觉,他就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时段剩下的时间里,除了他们给他送来食物的时候,他一直都躺在睡铺上,希望莉亚能再来。但她没有。

到了被关押的第三个时段就要过去的时候,他察觉到棚屋外出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微弱,离他不远,透过瀑布的水声正好能听到。然后他嗅到了黛拉的气味,她向前一跃贴在了外墙上。

“贾里德!”她焦急地低声叫道。

“走开。”

“可我想帮你!”

“你已经帮的够多了。”

“动动你的脑子!要是我在摩根面前不那么做,我现在怎么能轻而易举到这里来?”

他听到她在坚硬的隔栅上摸索着绳扣。“我猜你是一直等到现在才找到机会放我走。”

“当然了。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刚才炁刜者们被外面走廊里的声音引开了。”

最后一根绳子解开了,吗哪枝干做成的坚固隔栅向外拉开,黛拉闪身进来。

“还是回到你的炁刜者朋友那里去吧。”他抱怨着。

“光明啊,你真是个死脑筋!”她取出一把锯齿骨刀开始割他的绑绳,“你能不能从那条河游回去?”

“那样的处境跟现在又有什么差别?”

“可以回到层级世界去啊。”

他的手腕松开了,“我担心还有没有层级世界幸存下来能让我回去,就算他们认为我不是炁刜者。”

“那还有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呢。”她顽固地又说了一遍,“你能游过那条河吗?”

“我想还行。”

“好的,那么……咱们走吧。”她往棚屋外走去。

但他站住了,“你是说你也走?”

“没有你的话,你觉得我还能留在这里吗?”

“但这是你的世界啊!这里是你的归属!不管怎样,我连炁刜者都不是。”

她气恼地哼了一声,“听着……起初我的确冲昏了头,以为找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可一路上,我也一直都在纠结,如果你不是炁刜者,事情会有怎样的不同。而一直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你倒在地上,摩根居高临下审视你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就算你不能听、不能闻、没有了味觉,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现在我们能上路了吗?去找那个隐秘的世界。”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朝着那道坡的方向推了他一把,上去就能到达瀑布上游了。这时,贾里德感觉到一团恐惧的气氛笼罩着炁刜者世界。远处的居住区裹在一片浓重的寂静里。借着激荡的水流带来的模糊不清的回声,他感觉到一群炁刜者正从设置了障碍的入口处忧心忡忡地往回退。

爬坡爬到半截,他猛地停住了,有一缕气味自上而下飘过他的鼻端。他心中闪过一丝绝望,拾起几颗小石子,握在手心里叩了几下。在清晰的响声中,他听到摩根就等在坡顶上。

“我猜你们是打算逃出去,告诉怪物怎么进来。”他充满威胁地说。

贾里德快速而精准地叩了叩石头,炁刜者的声影已然居高临下扑来。

但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与此同时,一股巨大而狂暴的寂静之声轰鸣起来,已经堵死的入口旁边出现了一个缺口,那团寂静之声从这个缺口刺入了炁刜者的领地。紧接着,重新打开的隧道口里喷吐出一股锥形的、残忍的寂静之声,下方的每一个人都尖叫起来,四散奔逃。

贾里德攀上坡顶,用力拖着黛拉。摩根一阵眩晕,跟着他们一起退走。

“光明啊!无上士!”炁刜者首领高叫着,“该死的辐射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从未炁刜过任何像是这样的东西!”黛拉尖叫着,惊恐不已。

一种压迫的、疼痛的感觉折磨着贾里德的眼睛,混沌了他对整个世界的声音感知,却又在一定程度上让他听得更清楚了。嘈杂声反射不断,大致映出了对面岩壁缺口那一带的声影。然而同样是借助那面岩壁,他发现寂静之声投射到的地方,墙面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就如同他用手摸在上面一样清晰。

突然之间,那面岩壁消失在了相对的寂静之中,他努力将这个变化与另一种现象联系起来——那种狂暴的音锥已然转移开去,晃动着扫到另一片声影了。现在,他似乎感觉到了居住区中央每一间棚屋的存在,它们的大小以及形状。那种暴烈的、刺耳的寂静触在耳力所及的每一件事物上,然后又极为残忍地喷射进他的感观意识之中。

他双手用力捂在脸上,发现立刻轻松了下来,同时他听到怪物从通道里蜂拥而入。随着它们一起进来的,是那种熟悉的嗤嗤声。

“别害怕!”有一个生物大声喊叫着。

“往这边投射一些光!”另一个喊道。

这话在贾里德心里激荡起来。它们这是什么意思?光明真的在帮助这些邪恶的东西?怎么可能有人能投射光明?他曾有过大胆的设想,这些生物在通道里投在身前的东西可能是某种光明。但当时他立刻就否定了这种可能,就像现在,他又一次强迫自己推翻这种想法。

他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却当即待在了那里,一个新的困惑纠缠住了他。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能察觉到某种缺失的东西——就像他曾有一次所想象的,他的手指已经触摸到了他一直在探求的那种缺失之物。现在,那种信念更坚定了,在妖魔进入炁刜者世界之后,这里的确有某种东西缺失了一些。

“小心怪物!”摩根叫道,“它们上来了!”

黛拉惊叫起来,她的声音反射回的声影显示出有三个怪物正朝着坡上跑来。

“贾里德!”她拉住他的胳膊,“咱们赶紧……”

嗤嗤嗤。

不等他抓住她,她便一头栽倒,顺着斜坡滚落下去。贾里德一阵暴怒,跟着往下冲去。但是摩根把他拉了回来,说:“我们现在帮不上她了。”

“我们能的,只要能赶在她被……”

但是炁刜者首领将他一把拎起来用力一甩,丢进了河里,紧接着自己也跳了下去。

不等贾里德开口争辩,摩根便拉着他潜入水中,开始了令人绝望的逆流潜游。贾里德倔强地想要挣脱对方的手,但是对方强有力的抓握再加上溺水的威胁让他的挣扎缓了下来,他无能为力了,只能任由自己无助地被拖拽着潜游。

在地下河里游到一半时,水流突然使他撞到一块岩石上,他拼尽全力憋在肺里的空气一股脑全吐了出来。摩根一个猛子扎到底下,贾里德拼命地憋住气。最终他实在憋不住了,一大口水灌进了气管。

随着炁刜者宽大的手掌在他腰背上有节奏地挤压,他苏醒了过来。一阵干呕、咳嗽,呕出了一股还带着体温的水。

摩根停止了心肺按压,扶着他坐起来。“看来我错怪你了,你不是给那些东西探路的。”他十分抱歉地说。

“黛拉!”贾里德一边咳嗽一边叫喊起来,“我要回到那边去!”

“太晚了。那地方已经满是怪物了。”

贾里德心急如焚,找寻着河水。但他在身边听不到任何水声。“我们在哪儿?”他问道。

“在一条小通道里。把你拉上岸之后,有恶灵蝙蝠攻击我们,我不得不扛起你就跑。”

仔细辨认着这些话语的回音,贾里德摸清了这条隧道的细节,隧道的墙壁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收窄了,前方则越来越宽。后面正传来被阻挡住的恶灵蝙蝠连声狂躁的号叫。

“我们不能前往主通道了,是吧?”他失望地说。

“得走反方向。不然就得赤手空拳打跑恶灵蝙蝠。”

贾里德起身站起来,靠着墙稳住身体。在更宽敞的通道里还是有机会追上那些怪物的,不过恶灵蝙蝠挡了他们的路。他郁郁地说:“这条隧道通到哪里?”

“从没走过这条路。”

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贾里德循着他们说话的回音顺走廊走了下去。

过了些时候,脚下又绊了一次,他这才回过神来,为什么自己在一条无声无息的通道里瞎摸,却不用叩石?他在地上摸索到了两块合手的小石头,然后叩响石头继续前行。

过了一会儿,摩根说:“你用这东西听得很明白,是吗?”

“恐怕是的。”然后贾里德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如此粗鲁,唯一让他恼怒的只是这个炁刜者不让他去找黛拉——而那显然是做不到的。

“我用这种东西很有经验。”他更为友好地加了一句。

“我猜这种东西对于那些不能炁刜的人很管用。”摩根无所顾忌地说,“但这声音怕是会让我发疯。”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距离炁刜者的领地越来越远,那个绝望的念头再次压上贾里德的心头,他可能再也听不到黛拉了。他终于明白了,他早就应该跟她一起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安居下来,至于她是否比他高一筹,那无关紧要——两人厮守终生比什么都好。

但是现在她不在了。最致命的是——他的宇宙观又有一部分瓦解了。他责怪自己,没有体会到她对他是多么的重要,都是他那种不正常的价值观刺激着他,沉迷于对光明和黑暗进行丧心病狂的探究,因而无视了一切其他的东西。他暗自发誓,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她,哪怕这会将他带进辐射的热核深渊。如果他不能将她从怪物手中夺回来,那辐射就是他应受的惩罚。

他们越过了地上一道窄窄的裂口,炁刜者首领赶到他身边,“黛拉说你在追寻光明与黑暗。”

贾里德厉声说道:“忘了这事儿吧。”他决意忘记此事。

“但是我很有兴趣。如果你是一个炁刜者,那我肯定早就会跟你谈论这些。”

贾里德有些好奇,问道:“什么事?”

“我也不怎么相信那些传说故事。我一直以为,所谓伟大的光明无上士,只不过是对于某种寻常事物所做的毫无必要的赞美。”

“你这么想?”

“我甚至都认定了光明到底是什么。”

贾里德停下脚步,“是什么?”

“暖意。”

“怎么讲?”

“暖意在我们身边无处不在,对吧?更强的暖意我们称之为‘热’;更少的暖意就是‘冷’。一件事物越暖,在炁刜者眼睛里,它就会生成更强烈的影像。”

贾里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是这个能让你们不用触摸、不用听、不用嗅,也能了解周围的事物。”

摩根耸耸肩,“传说里讲的光明就是这么回事儿啊。”

并不是这么回事儿,有些东西并不一致,不过贾里德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是他并不想承认,光明没准儿就是与热量一样平平无奇的东西。他重新迈开步子,听到前边的走廊更为宽阔,他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摩根说:“我炁刜到前边还有一条通道,真够宽的。”

贾里德一路小跑,更迅速地叩着叩石,好让自己跑得更快。但就在冲进那条更大的通道时,他猛地一停。

“怎么了?”摩根停在了他身边。

“这地方有怪物的臭味!”贾里德抽了抽鼻子,用力嗅了几下空气,“不止如此,还有上层世界和底层世界人的气味——几乎跟别的气味一样浓。”

借助叩石的回音,他听到炁刜者首领的一只手遮到了眉毛上面。

“这条走廊里满眼都是热量!”摩根叫道,“太暖了。所有的东西都成了一团,区分不出来。”

贾里德也感觉到了热,但他还注意到了别的情况。有些东西很熟悉:通道延伸的方式,岩石散落在地上的样子,都似曾相识。这时候他心中一惊。当然了——他们已经到了原始世界外面!他再次叩响石头,探到了那块突岩,他和欧文第一次遭遇怪物的时候就藏在那后边。绕过他右手边的转弯处,就是原始世界的入口了,再过去,就是屏障和诸层级世界。

“我们该走哪条路?”摩根问道。

“左转。”贾里德脱口而出,立即便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他又说:“所以你认为热量就是光明。”

“没错。”

“那黑暗呢?”

“很简单。黑暗就是寒冷。”

现在贾里德厘清了那种不一致性:“你错了。只有炁刜者能从远处感觉到热与冷。你根本找不到哪一个传说,里面讲光明是炁刜者独有的财富。所有的经文都说所有人都会与光明重新大一统。”

“这个我也想明白了。炁刜者是走向大一统的第一步。”

贾里德正想反驳这个假设,但这时候他正好转过走廊里的一个转弯,他本能地往后一退。叩石回音的波峰清清楚楚勾勒出前方又有一个转弯。他明白无误地感知到那个转弯的另一边有一股巨大的寂静之声倾泻而出,就像是有成百上千个非人的人形生物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每一个都在它们身前投射出刺耳的寂静之声。

“我什么都炁刜不到了!”摩根绝望地叫起来。

贾里德听着,但听不到转弯的那一侧传来怪物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向前挪,决定这次让眼睛一直睁着。但是想要闭上眼睛的意愿让面部控制眼皮的肌肉愈发紧张,使得面孔剧烈地扭曲起来。乜斜着眼睛,浑身颤抖,他发现自己一直向前走去,却没有使用手里的石头。

摩根还是跟了上来,不过小心地拉开了一段距离,还不时痛苦地咒骂两句。

担心自己稍做犹豫就会转身往回逃,贾里德到了转弯处,便迅速转过弯去。现在,那恐怖的事物带着一百口热泉的力量扑进了他的眼睛,他没法再睁着眼睛了。眼泪顺着两腮流下,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再一次依靠起叩石来。

然而他的脚步却陷入了恐惧的泥潭,因为前方没有叩石的回音——一点都没有!但那是不可能的!从未有人听到过在各个方向都没有产生反射的声音。然而,就在这里,声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不可思议的裂隙!

他的恐惧完完全全变成了滞碍,他再也无法前进一步,而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就像是种在那里的一株吗哪树。继而,他大叫起来。

他的叫声在前方没有回音,上边也没有,两侧也没有!只在身后,传来的回声勾勒出一堵巨大的石墙,高耸矗立,甚至比炁刜者世界的穹顶还要高出许多倍。在这堵墙上,他听到了通道形成的空洞,自己刚才正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一个念头犹如巨石坠落在他心头:他进入了无限之境!围绕着他的不是无尽延伸的岩石,而是没有边际、取之不竭的——空气!

一时间他惊恐无比,朝着通道退了回去。因为所有的经文都坚称,无限只有两种——天堂与辐射。

又退了一步,他撞上了摩根。

炁刜者首领号叫着:“我都睁不开眼睛了!我们在哪里?”

“我……”贾里德声音一哽,“我想我们是在辐射里。”

“光明啊!我闻到了!”

“那是怪物的气味。但其实这本不是它们的气味,而仅仅是这个地方的气味。”

失魂落魄中,贾里德继续朝着通道里退去。此时,他特别注意到了那种浓重的热气,继而明白为什么身边那位炁刜者的炁刜能力失效了。众世界和通道里的暖意属于摩根感知的正常范围。而这里,犹如世间所有沸腾泉都聚于此处,将热量从空中倾泻而下。

这时,贾里德猛然间意识到,若是没有彻底认清这个无限之境,就绝不应该离开。他已经开始怀疑这到底是哪种无限。这种热量就是极为有用的线索。但他还是得去亲自证明才行。他强打精神,忍住那种显而易见的痛苦,睁开了眼睛,任凭眼泪流下。

这一次,折磨着他的那些怪异的影像让他十分迷茫,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然后,影像清晰起来——就是那种他猜测的,与炁刜到的影像极为相似的感觉。他很怪异地感觉到——透过自己那双眼睛——大地在他面前倾斜,向前延伸出去,一直伸向一小片纤弱的东西,那些东西在远处摇来晃去,模模糊糊地令他想起了吗哪树。只不过这些东西的顶部坠着精致的花边。他记起了天堂植物的传说。

但这里是极热的无限之境,根本无法让它和天堂挂上钩。

在树木之间,他炁刜到一个个小小的、形状规则的东西,就像原始世界的棚屋一样成排分布着。又是一个天堂的特征。

但这里住着怪物。

突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另一件事情上面:

他现在同时感受到了无数事物的影像,既没有听也没有闻!

只有伟大的光明无上士出现的时候,人才会拥有这种能力。

那么,这就是了。

这就是他探索的终点。

他找到了光明。光明,终究就是怪物在通道里投射在它们身前的那种东西。

但光明却不在天堂。

它在辐射所统治的无限之境里,与核妖魔在一起。

所有的传说、所有的教义都令人痛苦地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对于人类来说,没有天堂。

而且,随着核妖魔在通道里肆意横行,人类的存在已经到了尽头。

绝望之中他回过头,让自己的脸完完全全避开那致命的寂静之声。

那影像是如此的暴烈,滚烫得似乎要让他的眼珠迸到眼眶外面了。

发出那狂暴、刺耳的尖叫声的,是一个巨大的、浑圆的邪恶事物,它用不可思议的力量、热量以及宏大的恶毒之力统辖着辐射。

氢核本尊!

贾里德一转身朝着通道里落荒而逃,几乎没有意识到,就在这一刻自己听到了前面的坡上传来一些动静。

摩根大叫一声。但是凄惨的叫声被一阵嗤嗤声打断了。

贾里德将手中的叩石猛击,循着回音往走廊里狂奔而去。h3第十四章/h3摩根已经不在身边了,贾里德却几乎毫无察觉,通道的墙壁重新将他包裹围拢之后,他的心才稍许安定下来。让炁刜者首领倒下的嗤嗤声已成了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令他震撼的失落感笼罩了他的身心。

他跌跌撞撞朝着第一个转弯处跑去。他的眼睛滚烫滚烫的,泪水直涌,仍然感受得到怪物释放出的那种令人生畏的压力,那种东西充塞了辐射所统辖的、令人恐惧的无限之境。

他撞到一块大石头,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一直跑过转弯处,心头才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正在危险重重的境地之中寻路而逃,丝毫没有借助声影的帮助。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战战兢兢倚着一块纤细的钟乳石,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现在一切都很清楚了,揭示的真相太具有讽刺意味。无限之境中所有的那一切就是——光明。那就是他耗费一生去寻觅的光明。唯有一点出人意料,它居然是邪恶的,因为它竟是辐射本尊的一部分。

突然之间,另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让他心头大震:

现在他也知道黑暗是什么了!

黑暗就在这里——就在这条走廊里——就在他所熟悉的每一条走廊里,就在他曾造访过的每一个世界里。他的一生从未离开黑暗,除了仅有的那几次与怪物的遭遇。若不是先行体验过光明,他根本无从知晓黑暗。

现在,一切居然就是这么简单。

他身后的无限之境充满了光明。前方的走廊里所缺失的无疑便是那种东西。绕过下一个转弯,光明便会彻底消失,只剩下完全的黑暗——是那样彻底,那样的无处不在,令他就算身居其中上万个孕育期,也不会知晓黑暗就在那里。

在这怪异而又全新的困惑重压之下,他头晕目眩,顺着走廊走下去,颤颤巍巍伸出了双手。仅仅透过眼睛去感受,他便能完全感觉到无光明的状态令前方一片昏暗,就像他所知道的最浓重的寂静一样实实在在——那是一幅厚重的、黑暗的帘幕。

脚下犹犹豫豫,他绕过转弯处,缓缓挪进了那无形的屏障之中,当黑暗毫不停歇地将他包围之后,他的脚步变得畏畏缩缩。现在,他是摸索着一路前进,双手始终保持着探查的姿态。而且他汗颜地想起了他那个感官迟钝的哥哥洛梅尔,他在寂静稍重的时候就不得不摸索着前进。

下一步,他一脚踏空,踩进了一个浅浅的坑里,他笨拙地扑倒在地。爬起来的时候他摸到了两枚小石头,赶紧在手中叩响。

但是现在,那种咔咔声似乎遥远而又怪异。必须要十分集中精力,他才能从回音里搞清楚前方是什么样子。他怀疑听觉的下降是辐射病即刻造成的影响之一。然后一阵恐惧袭来,犹如将他团团包围的黑暗一样阴郁,他想起另一个传说:任何遭遇辐射的人都会患上各种严重的疾病——发烧、耳聋、严重的呕吐、脱发,还有失明,且不管那是什么意思。

然而,对于自己身体的顾虑被一种更为苦涩的感觉吞没了,就好像从沸腾井涌出一团令人窒息的蒸汽包裹住了他。摆在前方的未来空空如也,就跟他刚刚从中逃脱出来的那个无限之境一样令人茫然。

如今他的每一个理想都毫无去处,成了一个个破碎的梦——他的世界崩溃了;黛拉离去了;他对于光明的探索在充满失望与妄想的极度悔恨中终结了。他这一生都是沿着一条诡秘的走廊,去追逐一个飘忽不定的希望,等到终于捕捉到了,却发现它不过是一缕清风。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黑暗,绝望地叩响了石头,凝聚起全副精神,从那不再熟悉的回音中去极力搜寻每一个声影。他突然感到一阵狂躁,因为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从每一次回声里尽可能去分辨周围的事物,却收效甚微。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得时不时停下脚步,探出一只手去摸索前方模糊不清的障碍物。

他到了那条岔道,他和摩根就是通过那个岔道进入这条更宽大的通道里,几步远之外,叩石在他左侧回映出了原始世界空洞洞的声影。

他拳头一握,攥住叩石,止住了叩击声。前方突然有声音传来,他紧张地向后撤步——他本应该在很多次心跳之前就听到那声音的。

喧嚣声——非常喧嚣。走廊里到处是怪物的喧嚣!他甚至都能嗅到它们的气味。混杂其中的是炁刜者那种独特的气味——毫无疑问那是失去意识的俘虏,他们正被妖魔带出来。

他从通道中央退到一旁,蹲在两块突出的岩石之间,确保自己处于回声映不到的地方。然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想要在那种生物跟前隐藏自己,他就必须待在光明也映不到的地方。于是他往岩龛深处又缩了缩。

下一刻,他便意识到光明开始渗入这处裂缝。但是他已下定决心,不再和能够窃走他听觉的怪物产生任何交集,于是紧紧闭上了眼睛。

随着怪物和炁刜者的声影清晰地出现在脑中,他的注意力转而集中在了从身边经过的两个妖魔的对话上:

“……很高兴我们以炁刜者作为收尾。”

“我也是。既然他们已经知道如何使用眼睛,对付他们也就不算太难。”

“向他们灌输道理简单多了。现在你要从上层世界带最后一队……”

这番对话被后边另外几个怪物的谈话声压过去了:

“……炁刜这种现象真够邪门儿的。索恩戴克说他想深入研究研究这个。”

“一点都不稀奇。一旦辐射引发基因变异,那你就等着瞧吧,什么变异体都有,包括红外线视觉,我猜是。”

很多词都毫无意义。贾里德也想不起来在核子妖魔谱系中有“索恩戴克”这个名字。

队伍的尾巴过去了,他只是蹲在那里,迷失在失望和彷徨之中。他已经很用心地听了,也用力地嗅,但在俘虏中没有黛拉的踪迹。

就在他决定要继续朝着底层世界进发的时候,他又听到一个怪物从屏障的方向走来。这时他捕捉到了黛拉的气息,冲动之下差点从藏身处一跃而出。

他紧紧闭着眼睛,不让一丝一毫光明带来干扰,他紧张地等着。终于,那个生物到了与裂缝平行的地方,贾里德纵身扑了上去,肩膀狠狠撞在怪物的肋下。

黛拉的身子毫无生气地跌落在了他身上,但他身子一抖闪了出来,冲到抓她的那个家伙身后。他打算用臂弯卡住那东西的喉咙,但显然,把这家伙勒死有些太浪费时间。他干脆一拳捣在怪物的下巴上将它打昏了。

他掮起姑娘,打着响指辨清了方向,然后拔腿跑进原始世界暂避一时。他尽其所能感受着响指的回音,一路跑过中央空地,然后随意找一间棚屋躲了起来。

进到里面,他将黛拉放在地下,自己坐到洞口旁边,警觉地听着可疑的声响。

过了几百次呼吸之后,他感觉到姑娘的意识恢复过来,急促地吸了一口气。他赶忙过去将一只手捂在她嘴上,及时阻止了她的尖叫。

他压制住她惊恐的挣扎,低声道:“我是贾里德。我们在原始世界里。”

等惊恐之意退去,他松开她,讲述了一切经过。

“噢,贾里德!”等他讲完了,她忙说,“咱们还是去找那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吧,趁着我们还有机会!”

“一旦确认外面走廊里再没有怪物了,我们立刻就走。”

她软绵绵地把脑袋歇在他的手臂上,“我们要找一个快活的世界,对吗?”

“最好的世界。如果跟想象的不一样,我们就把它建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我们要先凿出一个洞室,然后……”她话语一顿,“听!那是什么?”

起初他什么都没听到。然后,随着他们静下来,传来一阵微弱的砰砰声。就像是岩石,或是什么更坚硬的东西在相互撞击。不过这时候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居然是黛拉先听到的。难道他与辐射的遭遇已经让耳聋如此严重?还是说,通过光明获得影像的那段记忆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混乱,忘记了如何使用自己的耳朵?

“那是什么?”她起身问道。

“我不知道。”他摸索着出了居室,“似乎是从旁边的棚屋传来的。”

循着声音,他走进另一间居室的入口,站在那里能听到声音是从地板上一个方形的洞口里传出来的。黛拉握着他的手,他感觉得出来,她炁刜到那个人工井的时候吃了一惊。

他走近了些,仔细听着那个洞,发现洞口沿着一个很陡的角度向下延伸,而不是垂直向下的。现在他听得出那种砰砰声随着一种急促而有规律的升降产生着明显的变化,顺着倾斜的隧道从地下扩散出来。

“就我所能听到的,这里有台阶可以下去。”他说。

“通到哪里?”

他无能为力地耸了耸肩。

“贾里德,我真的很害怕。”

但他有些执拗,一只脚迈下了第一级台阶,“传说里讲,天堂离原始世界不远。”

“下面没有天堂!如果我们要去什么地方,还是赶紧出发去找我们自己的世界吧。”

他走上第一级台阶,又去找第二级。苦恼之中,他早已发现,辐射与原始世界相去不远。但这并不意味着天堂就不会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

不止于此,他的注意力已经全然集中在那砰砰声上,对别的事情充耳不闻了。这是一种十分奇特而又令人着迷的声音,吸引着他一步一步向下。

砰砰砰,砰砰砰……

这撞击声很猛,但很精妙。它们尖锐而精准,特别清晰。就仿佛有一只超级投声器正从远处发出声响——它的回声如此完美,令人绝对不会遗漏周围的每一处细节。

虽然在遭受核子恶魔那无限之境的蹂躏后,他的听力迟钝了很多,但他也能察觉出周围石头的一切形状和特征,那是他从未到达的境界。每一级台阶上的每一条裂缝和凹坑,每一面墙上的每一道缝隙,所有的表面上微小的起伏——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清晰地听到了。这是怎么做到的?现在他接收到的声音影像,几乎与辐射中所有的光明席卷他的时候,通过眼睛所感受到的那种怪异影像一样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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