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agreendress,surroundedbyexplodingclowns
[美]罗伯特·t.杰舍尼克robertt.jeschonek著
罗妍莉译
网络垂下傀儡线时,
命运早已不再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作者罗伯特·t.杰舍尼克出生于1965年,是位高产作家,著有众多小说、散文和漫画。他的作品体裁丰富,在科幻、奇幻、超级英雄等方面均有著作,其获得2012年“国家前沿文学奖”的小说《我最喜欢的乐队并不存在》深受读者喜爱。他还写过经典科幻电视剧《神秘博士》第三任博士及其同伴的故事。
我气喘吁吁地转过身子,寻找着出路,但四下环顾,周遭都是同样的东西。
我周围全是小丑,好几十个小丑。
小丑们大笑、窃笑、哄笑着,晃悠着脑袋,嘟嘟吹着喇叭,脚上硕大的小丑鞋踩在地上啪啪直响。他们脸上都涂着油彩,戴着圆溜溜的红鼻头,身上穿着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蓬松衣衫,看起来就跟在马戏团、狂欢节或孩子的生日派对上一样如鱼得水。
然而,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冷笑,一张张血盆大口里也森然露出一排排参差不齐、锋利无比的尖齿。
他们逼近时,我心如擂鼓。我块头挺大,能跟他们搏斗一番——但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我已经精疲力竭。我得承认,这两天各种事端持续不断的狂轰滥炸对我造成了极大摧残。再说,我的身体从一开始就不太舒服——我的肚子本来就疼得厉害,之后更是愈发严重。
何况,我还穿着鲜绿色的及膝裙和尖头高跟鞋。
对我这么个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体重二百二十五磅的人而言,在与由残暴小丑集结成的乌合之众搏斗时,这套行头可算不上理想。
“给我退开!”尽管我的叫嚷盖过了癫狂的笑声,但我看得出这无济于事,小丑们仍在向我逼近。
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准备背水一战。我伏下身,慢慢转过来,伸出双臂。
忽然,我听到身后传来狂野的尖啸。我飞快地转过身,只见一个小丑正朝我猛冲过来,对方粉色的圆顶礼帽上缀着一朵硕大的塑料雏菊。
当我蹒跚着后退一步时,意外发生了:那小丑冲到离我不足六英尺的地方时,居然爆炸了——在一片汹涌的橙色火焰中炸得四分五裂!
我举起双手,护住自己。小丑的断肢残体落了我一身,它们闻起来就像烤焦的培根。
然后,我又听到另一声尖叫,急急转过身去,只见又一个小丑朝我直冲而来。我竭力躲避,尖细的高跟鞋却绊了一跤,使我狠狠摔倒在地。
这一次,小丑靠得更近了,离我不到五英尺时才爆炸。
随后,尖叫再次响起,接着又一声,又是一声。只听三双软趴趴的小丑鞋啪嗒啪嗒向我跑来。我不知这一拨能在爆炸前欺近多少,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冲得太近,带上我同归于尽。
我向上帝祈祷着,由衷地希望自己不曾成为众活网的命运黑客的靶子。
三天前的我可绝对无法想象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当时不过在工作——我是“众活结果执行处”(简称coe)的一名特工。
我接下的最后那件任务,让我的生活就此天翻地覆——那时我来到了贫民窟的一间破旧廉租公寓,这垃圾堆似的地方有三个房间,里面住着五口之家,他们衣衫褴褛,陷在一片脏乱的乌烟瘴气里。
就算那是个五口之家好了——还有一只叫声尖厉的黑猩猩,它戴着紫色头巾,裹着闪闪发光的金色尿布。
“瞧瞧这地方吧!”一家之主拜伦·切林汉姆先生说,“我跟您说,这准是搞错了!”
“对不起,先生,”我环视着这间摇摇欲坠的破房子,“众活就是这么说的。”
“要了命了!”拜伦猛地一拍,不知是在拍某只飞过的虫子,还是在拍一架虫眼摄像机——那是众多微型飞行摄像机器人中的一种,它们时刻萦绕在现代人居环境中。虫眼机不断地向现实强化装置(比如我的隐形眼镜和植入耳机)传送视频和音频信号,强化我和他人的所见所闻。虫眼机也会将数据回传给社交网络供应商们;若是没有它们,众活、哇哇流之类的网络公司就像少了一扇世界之窗。
“冷静点儿,切林汉姆先生。”我提高了嗓门,想让他赶紧振作起来,同时也竭力掩饰着我对他的同情,“你得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先生。”
“但是有人把系统给耍了!你看不出来吗?”拜伦挥舞着手臂,就跟想要飞起来似的。他明亮的绿眸鼓胀着,身上的背心浸透了汗水,“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的这句话,房间另一边,那肮脏的临时厨房里,裹着尿布的黑猩猩突然凄厉地尖声大叫起来。
“你签署了s.。”我娴熟地眨着眼,操纵着增强现实的隐形眼镜。我俩之间的半空中浮现出一幅服务协议条款的影像,它呈现出一张纸的样子,上面印满了字,底部署有拜伦的签名。很久以前,他就与我们每个人一样,跟终极众包社交网络商——“众活”公司——签定了自己的命运。
在脸书公司诞生一个世纪后,社交网络成了世界的真正主宰。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中,大家通过投票来决定彼此的命运,哪怕是那些最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说实话,这一套系统运作得挺好。兢兢业业、善良友好的人往往能获得多数人投票带来的奖励;而那些残忍无情和违法犯罪的人,则经常以同样的方式受到惩罚。人们得到的都是理所应当的东西……通常来说是这样。
但如果我说,所有结果都能自圆其说,或者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结果心满意足,那就是在撒谎。
“没错,我是同意接受群众的意愿,”拜伦厉声说,“但它不可能是这样,格莱斯特工。”
就在他瞪着我的同时,他周围凭空出现了一些简短的弹幕,我借助增强现实隐形眼镜就可以看见——这些是正在围观拜伦事件发展的群众发在哇哇流上的社交短讯:
69bill69:当然能!
frtinspktr:群众觉得你很糟。
suzieq4u:可万一就是他说的这样呢?
这时,拜伦的妻子西尔维娅从门廊里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根破扫帚柄,朝那只黑猩猩挥舞着,赶得它叽里呱啦地往后退了三步。“我们获得的好感度指数都高上天了!”她脏兮兮的手指捋过鸟窝般乱糟糟的缠结棕发,“我们每天都能在众活上收获数百万个微笑点赞!”
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飞过——不知道是虫子还是虫眼机——我一把将它拍开。“你也知道,规则不是这样的,夫人。好感度未必与命运投票相关。”
boogabooga99:说得真他娘对!
frtinspktr:别管什么微笑了,我会一直给他们打呕吐脸的。
noitall3000:可我喜欢他们!我这就给他们100个微笑!
“我跟你说,这次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西尔维娅拖着扫帚把扑过去,把那只黑猩猩又赶远了些。“群众如此热爱我们,可不会让我们沦落到这个地步!”她又拿扫帚把捅了一下,黑猩猩打了个转,飞快地冲出了门。西尔维娅追得猩猩乱蹿,它的尖啸与切林汉姆那三个小孩的尖叫混成了一片。
这些噪音让我胃里一阵翻腾,肚子更痛了。“嗯。”我转向拜伦,“我明白了,你不喜欢这结果。”
sweethawk7:告诉他啊,coe小伙儿!
cowwsezmoo:娇生惯养的有钱废柴。
“你是说从亿万富翁变成穷光蛋?还是被穿尿布的黑猩猩吓得心惊胆战?”拜伦笑了,仿佛准备好了要从楼上一跃而下,“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这些事情都自有解决办法。”我告诉他,“如果你打对了牌,群众可能一夜之间就直接把你送回顶层。”
suzieq4u:没错,我们办得到。
gr8wite:我眨眼就会投他们一票!
expltvdletd:我也是。
frtinspktr:要我说,投票给他们换只猴子!
“可万一这不是群众的意愿呢?”拜伦说,“假如这一切全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在背后操纵呢?”
我皱起了眉头,“你是说,命运黑客?”
“我听说,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拜伦正说着,那只尖叫的黑猩猩从孩子们的屋里跑出来,在公寓里横冲直撞。“网络暴民会黑掉命运投票,从而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传说罢了,”我说,“众活网是黑不了的。”
69bill69:我倒听说有那么个家伙。
frtinspktr:没有黑不了的东西,你个笨蛋。
jabbawokky75:#命运黑客。混蛋,没这玩意儿的。
“起码调查一下吧?”拜伦走上前,抬起一只手,像是想触碰我的胳膊,却又缩了回去。“求你了,好吗?”他的眼神几乎因绝望而颤抖起来。他的妻子在后面追着黑猩猩上蹿下跳、怒喝连连。“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久。”
cowwsezmoo:他们都这么说。
哇哇流上的这句话说得太对了。我从没遇到过不会这么说的失宠者,或者说,至少那些意思都跟这差不多。我也从没听哪个人说过,命运投票的结果是他们罪有应得。
frtinspktr:叫他滚蛋,啊哈哈哈!
hackensteinxxx:废——物!
不过,我还是有些困扰。尽管大脑和哇哇流都告诉我,别搭理这些家伙,但我的直觉做出了不同的判断。我在coe干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仓促、离奇的失宠。
万一命运黑客真不是传闻呢?
我站在那里,琢磨着这件事,这时,有人重重敲响了门。拜伦从我身旁一蹿而过,拉得房门洞开。
kangacult101:哎呀呀,我等不及要看了!
sinrhatr:最新一轮命运投票出来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cowwsezmoo:太棒了,滚滚滚!
“切林汉姆先生吗?”一名男子身着众活公司造命师的白色制服,站在门口往里望了望。不等拜伦回答,他就推着一辆装满蛇的手推车进了门。“特殊快递,先生。”
造命师把蛇倒在地板中央,让它们四处乱窜。
callmegodd:天哪!看看这些东西!
jabbawokky75:跳吧,混蛋,跳啊!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拜伦睁大眼望着我,“你真觉得我活该遭这些罪?群众为什么要投票干这么疯狂的事呢?”
然而,造命师还不打算收工,“下一件!”
另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推来一辆手推车,上面是一只生了锈的灰色钢桶,他停在了那堆蛇旁边。第一个人和他一起协力把桶翻了过来,桶里腐臭的棕色污物倒了一地。
那是未经处理的污水。气味浓得让我作呕。
“不好意思,切林汉姆先生。”第一个造命师拿出一台平板电脑、一支手写笔,递给拜伦,“可以在这里亲笔签名吗,先生?”
frtinspktr:舒-昂-爽!
judyjudyjulie:雪上加霜的典范!
拜伦只是怒视着他。
造命师清了清嗓子,“就……呃,先生,需要你在这儿签个字,好吗?”
拜伦转向我。我几乎听不见他接下来说了什么话——黑猩猩又尖叫起来,抓起一把把蛇往墙上甩去,砸烂了它们的脑袋。“你起码调查一下吧?”
我告诉他,我会的。
从切林汉姆那里回来后,我直接回到家,进入了众活的外景场地——这是个庞大的虚拟工作空间,将我这样的员工与众活幕后基础设施联系在了一起。
在我那增强现实隐形眼镜的渲染下,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座宏伟的水晶城,在阳光普照的平原上铺展开来。我的视点高居其上,从泛着金色的天空向下俯视着它。这片视野具有罕见的私密性,并未接入任何社交网络。
我使劲眨了眨眼,视野右上角便出现了一个示意城市分区的下拉文本菜单。我目光闪动,选择了最后一个选项,向它靠拢过去。我穿过云带,向下飘去,降落在一座高塔上。
我找到自己想找的位于高塔第八十五层的那间办公室后,直接飞了进去,在这个虚拟的环境中,没有墙壁或窗户会拦住我的去路。
我着地时,一位年轻女子抬起头来,她正站在由一片全息电脑屏幕排列成的锥形井中,数十个屏幕上闪烁着源源不绝的数据流。
“凯奇!”一看到我,她立刻来了精神,顺手把几缕乌黑亮泽的发丝塞到耳后。她很漂亮,不仅是因为她选择了以这样的外貌出现在外景场地里。“什么情况?”
“只是来看一看我最喜欢的结果分析师。”这么说着,我不禁笑了笑,“我说,你看起来比以前更可爱了,莉兹。”
“马屁精。”莉兹伸手在面前的那些屏幕上一划,打开一道缺口,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走了出来,“可我喜欢听。”
“还有很多呢。”我耸耸肩,“话说,我在找东西。”
莉兹露齿一笑,靠了过来,“谁不是呢?我敢肯定,我们一起找,必然能找到。”
“我就没那么肯定。”我说,“命运黑客到底存不存在?”
莉兹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命运黑客?你要找的是这个?”
我一直隐隐作痛的肚子猛地刺痛了一下,但那感觉很快就消退了。“有一家失宠者,他们遭遇了远远超乎寻常的极端结果。”
莉兹向后一靠,与我拉开距离,洋溢的热情也一扫而空,“众活已经发话了。他们也是签了s.的,对吧?”
“对,但是……”我摇摇头,“这个结果也太极端、太失常了。那可是个亿万富翁,沦落得一贫如洗不说,还被迫和一只狂躁的黑猩猩一起住在贫民窟里。”
莉兹耸耸肩,“是有这种事啊,凯奇。有时候,稀奇古怪的结果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横扫所有的命运投票。”
“更怪的还在后头,”我说,“一整辆手推车的蛇,和一桶没处理过的污水,就那么直接地倒在了那间公寓里。”
莉兹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她的数据井里走去,“命运黑客只是传说。众活是黑不了的。”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我跟着她来到井边,“无论如何,你能不能挖掘点数据出来呢?”
她重重坐回椅子里,合上那道缺口,仿佛拉起了窗帘,“我姑且看看能做些什么吧。”
在莉兹深入挖掘数据信息时,我打卡下班,准备处理点私事。我不得不离开这里,去赴一场始终令我惶惑不安的预约。
尽管我无比希望事情不要这样,但众活确实控制不了所有事。
当我坐在邓肯医生的办公室里,等他宣布诊断结果时,增强现实的隐形眼镜让我看到了在他身边此起彼伏的来自哇哇流的消息。
suzieq4u:拼命为他祈祷。
judyjudyjulie:手指脚趾一起交叉祈祷。
touchyfeely50:这样的悬念真让人受不了!
我读了几条,但弹幕来得又快又密,这样的时刻会引来大批围观群众。
“格莱斯先生,”邓肯医生说,“只怕这消息不太好。”他双眼紧盯手里的平板电脑,“完全不好。”
“可惜了。”我靠着椅子往后倒去。
“基因疗法没能阻止额外的癌细胞转移,”邓肯医生说,“以后你的癌症不太可能再缓解了。”
“好的。”我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dogssbreakfasst:这狗娘养的好惨。
touchyfeely50:我发誓,我要哭了!
sweethawk7:天哪!
“也就是说,”邓肯医生道,“你的预期寿命会大幅缩减。”
我清了清嗓子,“我还剩多少时间?”
“根据最近这次化验结果,我看是不多了。”邓肯医生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来,“短则两个月,长就四个月。”
“我明白了。”我用力吞着唾沫,尽量不去理会邓肯医生周围的增强现实场中挤得密不透风的弹窗。
sweethawk7:我现在哭得可凶了!
prestokarmakid:这可怜的家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对吧?
frtinspktr:自从咱们投票让他老婆跟他离婚以后,就没有了。
“现在,有一种可能在于,”邓肯医生说,“我们的靶向纳米疗法或许能稍稍延长一点你的寿命。数百万纳米装置经过引导,可以将新式化疗的微爆流输送到患癌部位。”他顿了一下,“不过,你也知道,这种疗法会带来一些不良的副作用。”
“我能多活多久?”
“一两个月吧。”邓肯医生说。
zpprbrkr33:答应吧!
tinatastic:接受纳米治疗吧,老兄,接受纳米治疗!
cowwsezmoo2:别犯二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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