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ostinthemachine
［美］拉尔夫·罗伯茨ralphroberts著
陈日锋译
要让虚拟成为现实，
竟只需一行linux代码！
作者拉尔夫·罗伯茨是美国科幻作家、电视人，曾为nasa的阿波罗登月计划工作。迄今著书已逾百部，还撰写了数以千计的文章和短篇故事。
马库斯·蒂格弓着背，蜷在16g狭小u盘的空间里。他一丝不苟地施展着打磨法术，从上到下地磨砺着自己的巫师之剑。他臂膀强健，上面虬结的肌肉随他施法的清理动作不断起伏。虽然一切都是虚拟之态，但那饱满的二头肌、雄健的胸膛、精悍的腰身、古铜色的皮肤，让他得以应付任何战斗。他身着一件无袖t恤，上面绘有十六进制和八进制的神秘符纹，佩以微软和ubuntu认证徽章，显得格外耀眼。
马库斯说：“看来比尔该掏钱买个大点儿的待命室，怎么着也应该换个64g的u盘吧。要是120g的固态硬盘，当然更好。”
他抬头看了看奥斯卡，对方一句话也没说。
老头子看起来不太好。他平躺着，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动弹一下都要呻吟。排除硬件故障是一个累人的活儿。烧毁的电源、崩溃的硬盘、松脱的缆线和那些间歇性的毛病，让奥斯卡在黑暗、老旧的电脑中忙活了好几个小时。真不知道他在里面遭遇了什么。
要是有时间，马库斯会和奥斯卡同行，给这个朋友一些照应。此外，马库斯自己也确实喜欢剑砍獠牙病毒,脚踏恶意数据盗掘矮人，手撕病毒食人巨魔，铲除脚本凶猛恶龙……套着虚拟希腊盔甲的木马尽管放马过来，在马库斯这样强大的巫师面前，它们都不过是小菜一碟。
马库斯摇了摇头。奥斯卡坚持要用与肉身体格相同的虚拟躯体，也就是一个老头子，目前他在比尔厄电脑维修店凌乱的密室里，戴着虚拟现实头盔，躺在破旧的沙发上。比尔厄电脑维修店大概是芝加哥最不来钱的电脑店，但是这家店里有世间别的电脑店都没有的宝贝——马库斯和奥斯卡。当然还有比尔。虽然比尔一直十分努力，但他可能是世上最无能的老板。比尔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合伙人，可能还是个犯罪合伙人。那家伙叫阿尔，是这家店的投资人，但几乎不会露面。不过，阿尔最近到店里转悠的次数比以往多得多了。
奥斯卡呻吟着，努力翻过一点身子，看向马库斯。
“比尔买不起的，店里一直在亏钱。这倒正中阿尔下怀。那卑鄙玩意儿就想知道我们的秘密，想了解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马库斯耸了耸肩，继续打磨自己的剑。他就是想干这份工作，即使到手的工资低得不能再低，他也依然喜欢它。比尔提出“虚拟电脑维修”的概念后，所有活儿都由马库斯一手操办了。他为它写代码、纠错，并率先试水。“虚拟电脑维修”就是他的孩子，是在他手上诞生的。他也知道阿尔肯定跟有组织犯罪有瓜葛，对方对这项技术简直垂涎欲滴。也正是因此，那个黑帮分子只肯挤出一点儿小钱，勉强维持店铺经营。
奥斯卡问：“马库斯，你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
马库斯想了一下,耸耸肩说：“得到足够的钱来升级家里的硬件，还有找到真爱。哪样先实现都行。但我最近想要一个二十四核的cpu。”
奥斯卡又痛苦地躺平了，“待在这里，你一样都得不到。”
一道提示音忽然响起，小小的虚拟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带有ip地址的工作指令。
奥斯卡问：“找我的吗？”他的声音充满了倦怠。
马库斯热情满满地笑道：“不，是找我的。有个家伙的电脑运行速度很慢，估计里面有很多讨厌的小怪兽吧。”他又给自己那把剑施了一遍打磨法术，归剑入鞘，然后笑嘻嘻地背起了装着诊断法术和各种工具的背包。
奥斯卡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别太乐在其中，要小心。外面有点不对劲。”
马库斯小心翼翼地走向舱口，“奥斯卡，如果有客户打电话找你去维修，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去了哪里。遇到危险别犹豫，立即运行我写的紧急中止程序。就是那个红色按钮。把它拿出来，翻开安全盖，按下‘中止’键，就行。”
奥斯卡摇了摇头，说：“不，我可不敢。你自己都说不知道它管不管用。而且也说不清用了之后它会对我们的肉身造成什么影响。你可是说过的。”
马库斯耸耸肩，“大哥，这是最后一招。别死在里面就行。要是死了，你的肉身会被折腾得更惨。我用少林寺电脑里的数据编写过一些功夫招式，你出去干活时，身上多少带点儿。”
奥斯卡沮丧地摇了摇头，“马库斯，我没有力气耍这些功夫招式啊。”
马库斯一面为自己的朋友操心，一面钻进usb端口，进入电脑店的小型服务器。一只手伸过来拉了他一把，助他站起身来。原来是usb驱动程序哔哔。
“谢啦，哔哔。”
“哔哔。”
“也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伙计。”
这服务器是一台老旧的四核古董，是马库斯垫了五十美元从ebay上买来的，那钱比尔到现在都还欠着没给。不过，这台服务器内存还行，ubuntu也是最新的版本，这让马库斯得以编写、开发那些法术和脚本。他对写代码一向很在行。
马库斯单手在空中敲点着附带摄像头的大型虚拟屏幕，对自己在上面呈现出的英姿微微一笑。他的虚拟形象是“蛮王柯南”和“亚瑟王的魔法师梅林”的混合体，既可挥动宝剑，又能挥舞魔杖，将它们运用得登峰造极。这金发碧眼、肌肉发达的外形，和他在密室里横卧的肉身截然不同，后者戴着眼镜、含胸驼背、身材矮小，全然一副极客样。
这具虚拟躯体可真是万人迷！不幸的是，所有会为这样的躯体痴狂的女性，都生活在外面的现实世界里。马库斯把屏幕挥开，直奔电缆调制解调器端口。这家小破店用不起光纤或无线连接，所以上传过程十分痛苦。那速度太慢了！
马库斯向沿途遇见的软件数据点头致意。他对这台电脑里的软件数据全都了如指掌，它们也都对他信任有加。一群内存小猴携带着各式各样的数据窜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0”和“1”在它们晶亮如珠的眼睛里闪烁不停。它们向马库斯齐声招呼道：“你好，马库斯。你好，马库斯。”
路过电源时，马库斯拍了拍其中一根电缆。火花嬉闹着扎痒了他的手指。他还是小孩儿时就迷上了电，并很快和它交上朋友。这段友谊时常给他目前的工作带来很多帮助。哈！岂止是“目前”的工作呢？这么想着，他笑了起来。
马库斯挤进电缆调制解调器，慢慢攀爬到了最近的芝加哥光纤骨干网交会点。使用常规电缆连接的问题就在这里——下载快，上传慢。服务器需要一种与数据接收同样迅速的推送方式。
马库斯像游过糖浆一样，费尽千辛万苦，从龟速上传中脱身而出，走上拥挤的月台。这里信息攒动，各式各样的数据彼此摩肩接踵，都焦急地等待着下一列数据包列车。电子邮件、需要访问数据库并检索信息的sql命令、海量网址查询，都在为了能让人类上网者心满意足而整日奔忙。
在可怕的python脚本恶龙抬起面目可憎的头颅，从月台后面的栏杆外看过来之前，马库斯已察觉到了逼人的危机。他猛扑向前，就地一滚，一团赤烈的电子旋即击中了他刚才的落脚点。
马库斯对它施展了“more”法术，没看到什么让他担心的东西，他也不打算对它和蔼可亲。他在空中敲出“rm恶龙”字样，删除代码杀死了该进程，清除了python脚本文件。脚本恶龙那令人胆寒的高耸头颅和雄伟身躯，顿时噗的一声化为乌有——但愿如此吧。毕竟删除电脑文件不一定能一劳永逸。马库斯毫发无伤，但这次袭击把这里搞得满目疮痍。致命的龙之吐息没有击中他，但害死了一些正在履行合法职责的无辜软件。
一份jpeg照片文件吓得抽泣不已，马库斯在它身旁跪下。那是一张惹人怜爱的婴儿照片，某位满心自豪的妈妈正准备把它发送给孩子的奶奶。而现在，这张照片永远无法送达了，它在马库斯的怀里渐渐消散殆尽。
马库斯悲伤地站起来，眼睁睁看着幸存的数据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岂有此理！一场针对他的未遂袭击，却摧毁了那么多优质数据、有用工具和其他程序。这全然有悖于马库斯的原则。简直暴殄天物。
袭击脚本很粗糙，但极具杀伤力。看来编写脚本的人或别的什么玩意儿心狠手辣，对马库斯充满仇恨。哼，那就走着瞧吧！他会一查到底，把追捕这个凶手视作自己的使命。
一列数据包列车嗖嗖停下，所有数据和代码片段赶紧上车，不想再碰上另一条龙了。
马库斯走进一节车厢，一股恶臭顿时迎面扑入他的虚拟鼻子。垃圾邮件！在互联网世界的万事万物中，他最讨厌垃圾邮件。垃圾邮件和发送它们的卑鄙小人，跟他们电脑中的污秽一样令人作呕。
这节数据包车厢塞满了黏滑、腐臭的垃圾，都快堆到天花板了。所有垃圾邮件必须死无全尸！马库斯从背包里掏出几枚过滤器炸弹，扔向它们，顺势一蹲。铺天盖地的碎片从数据包车厢两侧涌出，落在月台上的垃圾桶里，还算整齐。
马库斯非常满意，换了节车厢，找座位坐了下来。
他唤出屏幕，翻看着工作单。嗯……这是一个匿名ip地址。这可不寻常，而且还需要额外的花销。发垃圾邮件的人、黑客以及其他坏蛋都喜欢匿名ip。对此，他感觉不妙。
一位穿着三件套的高个子黑人绅士坐到马库斯旁边的座位上，拿出一张四百万美元的支票，咧嘴一笑。
马库斯指了指t恤上的认证徽章，说：“别想钓鱼。”
这个软件瞪圆眼，跳了起来，朝他的几个同伙做出撤退手势，“警察！快跑！这家伙是警察！”他用尼日利亚口音大喊道。
几封合法邮件向马库斯点头致谢。网络钓鱼和垃圾邮件一样，给它们带来了污名。
一波色情内容渗了进来，马库斯指了指下一节数据包车厢，它们就走了。色情内容都是些没头脑的玩意儿，但也不会在巫师跟前触霉头。
念及此，他想起了格温。他转过身子，想找找她。他已经有一周（也许更久）没见到她了。格温做着一些低俗营生，但她是一位真实的女性，也很有头脑。有些男人为了与她互动，不惜一掷千金。除了他自己和奥斯卡，格温就是他在这里见到的唯一的虚拟人类。他们很谈得来，有时会乘同一列车。马库斯知道她讨厌自己为了糊口而不得不做的事。她当然不希望自己仅有的亲人——她弟弟——发现这事，后者在市里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工作。
格温的虚拟躯体风姿绰约，和马库斯的一样撩人。她私下跟他说过，她本人不过是一个女极客，身材平板，毫无曲线。她拥有计算机科学的学位，也热爱写代码，却没能找到用武之地，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做这份所谓的“营生”。一提到这份“营生”，她就会面露嫌恶。格温跟他说起过她的服务器，她也喜欢ubuntu这款linux系统。她提过自己如何备份了虚拟现实软件，甚至还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马库斯——她叫格温多琳·露易丝·贝克。
哇！太迷人了。而且她也懂电脑和linux啊。这姑娘太赞了！
上次两人一同乘车时，他抱住了格温，对此，连他自己都十分惊讶。马库斯不擅长跟女性交往，平时也没有足够的自信开始一段恋情。然而，格温也回抱了他！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马库斯从月台上无线起跳，通过四十兆的连接，降落在工作单上的ip地址里。这里的互联网连接效力高、带宽大，非常诱人，但通往电脑的端口却阴森诡谲，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曾经的防火墙只剩一个围绕端口的焦环。鬼知道里面游荡着什么牛鬼蛇神。这地方只差一个标牌，上书：这是陷阱，蠢货。进来吧。
他右手抽出魔杖，左手点亮了一个工作光球。有明亮的光线引路，他自信地走了进去。
他遇见的第一个软件是键盘驱动程序。
他问：“你好，兄弟，这是什么电脑？”
驱动程序应道：“咔嗒咔嗒咔嗒滴……忙碌中……咔嗒咔嗒，主人输入了杀掉你的命令。咔嗒咔嗒咔嗒滴！”
突然，一阵呼呼声响起，一股热浪让马库斯猛地转过身来，只见一堵白热化的防火墙封闭了出口。马库斯比画着想重新开一个端口，任何端口都行，但徒劳无功。
他听见背后传来重型战靴踩踏地面的轰响声，又转回身来。这次，形似巨魔、全副武装的巨型病毒战士，挥舞着利剑、战斧和刀刃足有枪身长的可怕步枪，向他冲了过来。
“赶紧溜，伙计。”键盘驱动说完就跑了。咔嗒声再次疾速响起。
马库斯哼唧了一下。这些可不是友好的mcafee或norton杀毒警官，它们只杀病毒，遵纪守法。不，这些巨魔都很极端，它们卑鄙无耻、手段龌龊，但非常强大！rm法术伤不了它们半根毫毛。
马库斯挥着魔杖，使出他最强大的排错法术，魔杖滋啦作响，击中了第一个巨魔。然而，它竟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个法术本该拖慢对方的速度，揭示它的内部运作方式。然后，他只需删除声明和变量，战斗就结束了。不会有任何问题。可这一次竟毫无作用。
他拔出自己的剑，看来这次必须用古老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了。他把巨魔们劈成单独的子程序后，它们就会滋啦滋啦地消失无踪。
键盘驱动器又回来了，它溜到对方队伍后面，一阵急促的咔嗒声响了起来。领头的四个巨魔冲向马库斯，它们的盔甲骤然厚重了起来！某个真人程序员正在与马库斯实时对抗！
然而，变厚的盔甲增加了重量，巨魔的反应随即变得迟缓起来。它们竭力以缓慢的动作把刺刀扎向马库斯。看来，无论那位程序员是谁，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
马库斯持剑砍向巨魔。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还是有大块头随之分崩离析。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那个程序员迅速吸取教训，所有巨魔的盔甲随之变薄。它们不停地增殖，直到众多狂暴不已、饥肠辘辘的巨魔将他围了个密不透风。它们反应敏捷，迫切地渴望饱尝马库斯的虚拟之血。
然而，巨魔数量太多，反而难以靠近马库斯。电脑的cpu也逐渐不堪重负。突然，巨魔再次慢了下来，那个还在继续复制巨魔、给cpu增添负荷的程序员也给卡住了。
马库斯砍碎了其中几个巨魔，但他感觉cpu已难以为继。虽然他自己写的虚拟躯体的代码显然更有效率，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也开始搏命了。他可不想在电脑崩溃时待在这里，但接下来的几毫秒里，它随时都有可能崩溃。一个写代码的行家以这种方式死去，简直惨不忍睹，也实在丢脸到家。
马库斯把剑换到左手，挡开巨魔的一记刺刀戳刺，同时把中止按钮从口袋里掏出来，拇指翻开安全盖。他屏住呼吸，按了下去。咔啦！
马库斯滚过店内密室里老旧服务器中的一个开放端口，恢复了人体尺度。他优雅地跃起身，归剑入鞘，然后……
比尔今年五十多岁，身材滚圆，头秃得像颗台球。他看到马库斯时，手上正拿着一杯咖啡，然后他的咖啡和下巴一同掉在了地上。杯子碎开，里面的棕色液体弄脏了已经褪色的老旧油毡。但马库斯和比尔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比尔倒抽几口冷气道：“你……你是……”
马库斯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这坚实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跟他那虚拟躯体的设定一模一样！然而，这一切竟然变成了真的！
他猛地转身回望那张破烂的沙发，他那光杆般的极客身子之前一直都躺在上面——现在它居然不见了！虚拟现实头盔也空荡荡地搁在一旁。奥斯卡的肉身则仍然躺在另一张沙发上。
马库斯蓦地面上一窘。
“什么情况？”比尔问道。他跌坐在椅子上，抓起一本零件目录，给自己扇风。
马库斯说：“我尿个尿。在电脑里是从来不用尿尿的。”
比尔虚弱地冲店里那肮脏、窄小的洗手间摆了摆手。
几分钟后，马库斯一脸困惑地回来了。
比尔猜测道：“每样东西都变大了？”
“是啊。”马库斯咧嘴一笑，“好耶！”然后他举起手说：“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制订一个行动计划。我来召回奥斯卡。”
他走到服务器前，坐了下来，结实的手指在键盘上敏捷地飞舞。“我对电脑的擅长程度也没变。”他笑着说。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比尔，出事了。我联系不上奥斯卡！情况不妙！最好进去救……”
“没那必要。”一道奸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马库斯跳起来，转身一看，阿尔带着两个狗腿子站在那里。三人手持自动手枪，瞄准了他和比尔。阿尔走上前，拿枪口顶住比尔的耳朵，“那边那个蛮王柯南是谁？我可没允许你雇用新人。你之前雇的那个小孬种去哪儿了？”
比尔看着马库斯说：“啊……他不见了。”
“好吧。这傻大个也不怎么地。刚刚差点儿就干掉他了，结果他像个娘儿们一样跑了。我倒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电脑崩溃前跑掉的。”
马库斯回击道：“你写代码的水平烂透了。”对他来说，这是最羞辱人的一句话。
“没时间跟你废话。过去靠墙躺平。”
马库斯依言照做，但还是问道：“奥斯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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