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噩梦了?”
年轻的宇航员点头承认,略微有些不情愿。
“好吧,你不是唯一一个。还记得起一些吗?”
戴恩努力试了试,目光环顾着四周的黑暗,仿佛让他从梦中惊醒的那种恐惧现在就潜藏在那里。
“想不起来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也是。”陶说道,“不过咱俩的梦一定都很凶猛。”
“我觉得,但凡是经历了昨天那些事儿的人,都得做噩梦。”戴恩继续发表了一番颇有逻辑的解释,然而与此同时,内心深处却对这番话极不认同。他以前也不是没做过噩梦,但还没哪个梦能让他如此后怕。今晚他是不想再睡觉了,于是走到木堆旁给火里添了些木头,陶坐到了他身边。
“有些别的东西……”医师的话说了一半,然后又陷入了沉默。戴恩没有催他。这位年轻的宇航员正忙着跟心里愈发强烈的欲望作战,他很想抽出热线枪瞄向黑暗,让炽热的射线击中潜伏在那里伺机等候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尽管努力硬撑着,戴恩在天亮之前还是打了个盹儿,醒来之后仍然迷迷糊糊的。让他心中隐隐不安的是,对于周围这片荒野大地,自己那种莫名的厌恶反而不降反增了。
阿萨吉并没有主张追踪偷猎者进入梅格拉的沼泽地带。相反,酋长坚持要走相反的方向,好寻路去往猎区,在那里召集人马对付法外之人。于是他们开始向上攀登,渐渐离开了湿热的低地,来到烈日暴晒的山脊。
太阳十分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几乎找不到荫蔽之地。然而,戴恩总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自己。他停下脚步稍微喝了点儿水。是岩猿吗?倒像是这种野兽的狡猾,可如此悄无声息地一路跟踪又不是它们的本性,它们不可能有长远的计划。那也许是狮子?
他注意到今天内玛尼和阿萨吉轮流断后,俩人都很警觉。可古怪的是,他们谁都没提起过这种不安,不过肯定都心里有数。
他们一路攀爬,干渴难耐,一直都没找到山间的溪流来补充饮水。面对这样的荒野大冒险,他们呷一小口水就得撑上很长一段路。队伍在正午前稍做停歇时,水壶里都还有半壶水。
“哈呜!”
叫喊声令他们一惊,忙伸手去摸武器。一只岩猿丑陋的身体清晰可见,正蹦着跳着,又是嚎叫,又是唾弃。阿萨吉的枪还在腰间就开火了,那家伙尖叫着伸出爪子在胸口乱抓,朝他们扑了上来,胸口一股深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内玛尼把它砍倒在地,他们紧张地等着这野兽的族群发起进攻。按理说,前哨侦察兵的突袭失败了,大规模攻击就会紧跟着到来。但什么都没发生——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一瞬间全都呆住了。被砍倒的那具尸体又动了起来,攒足力气拢在一起朝他们爬了过来。戴恩明白,受了那样的伤是绝不可能再活过来的。可那家伙确实在前进,它的脑袋懒散地仰在隆起的肩膀上,一双茫然的眼睛迎着刺目的太阳,朝它看不到的人们爬了过来。
“妖怪!”内玛尼丢下针束枪,向后一缩靠在了岩石上。
那东西继续向前的时候,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些伤口竟然合拢起来,脑袋在几乎看不见的脖子上挺直了,眼睛又重新闪着生命的光芒,猪鼻子下面还淌出了口水。
杰里科拿起内玛尼丢掉的针束枪,那种镇定自若让戴恩羡慕不已。船长开了火,岩猿第二次跌倒在地,被针束射线打成了碎片。
内玛尼尖叫起来,戴恩也惊得几乎叫出声来。那死去的东西第二次死而复生,一路爬行,然后又几乎站了起来,伤口再次自行愈合,就这么过来了。阿萨吉的脸都绿了,僵硬地迈着步子,就像每走一步都受到了严刑逼迫似的。他早就丢掉了自己的针束枪,于是只得搬起一块跟他脑袋一般大的石头,高举过顶,双臂的筋肉根根暴起。他用力抛出了石头。戴恩听到跟看到的一样清楚,这枚导弹正中目标,岩猿第三次倒在了地上。
当脚爪再次动起来时,内玛尼崩溃了。他狂奔而去,惨淡的尖叫声回荡在空中。与此同时,那东西又一次蹒跚而来,血糊糊的脑袋晃来荡去。如果戴恩的脚还能听使唤,他可能早就跟着那个喀特卡人一起跑了。而现在,他只好抽出热线枪瞄准那个摇摇晃晃的东西。陶伸手把枪筒往上一抬。
医师面色铁青,他的眼里流露出了同样的恐惧,但还是迎着怪物走了上去。
只见四周的阴影在地面上连成一片,色调渐深,慢慢呈现出实体——是一只黑豹,身子蜷伏得很低,面对着岩猿。它的腰腿颤抖着,蜷缩起来以备致命一跃,绿色的双瞳眯缝着紧紧盯住猎物。
它沉稳的身躯微微前后移动,然后猛地一弓蹿了出去,扑倒了岩猿。它们在山坡上一阵缠斗——随即全都不见了!
阿萨吉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从满是汗水的脸上放了下来。杰里科已经准备再发射一通针束射线了。然而就在此时,陶的身子突然一晃,眼看就要瘫倒了,戴恩赶紧跳过去一把扶住他。好在医师只是片刻恍惚,不一会儿便努力站直了身子。
“是魔法吗?”杰里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跟以往一样从容不迫。
“群体性幻觉,”陶纠正道,“很强大。”
“怎么可能!”阿萨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怎么做到的?”
医师摇了摇头,“不是常见的手法,这显而易见。而且它作用在我们身上——作用在我身上——还是在我们没有处于相应条件下的时候。我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戴恩几乎无法相信。他看着杰里科大步走向两只野兽缠斗的地方,看到他检查光秃秃的地面,上面根本没有搏斗的痕迹。他们必须接受陶的解释,只有这个解释才合乎逻辑。
阿萨吉浑身上下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满腔的怒火溢于言表。那样子让戴恩立刻意识到,喀特卡星艰难建立起来的文明原来只是人前的伪装。
“卢布瑞洛!”酋长让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在诅咒一般。随后,他显然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走到陶跟前,身形纤瘦的医师笼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怎么做到的?”他再次问道。
“我不知道。”
“他会再尝试吗?”
“也许不完全一样……”
不过,阿萨吉已经搞清了目前的形势,转而看向前方。
“我们没法知道,”他深吸了口气,“什么是真实的,什么不是真实的。”
“还有一点,”陶警告道,“虚幻能像真实一样,转眼间就将相信它的人置于死地。”
“这我也知道。这种事儿发生过太多次了。如果能发现是怎么做到的就好了!这里没有鼓,没有歌唱——那种他经常用来召唤怪物、扰乱意识的把戏都不存在。所以,没有卢布瑞洛,没有他的巫师工具,又怎能让我们看到那些并不存在的东西呢?”
“那正是我们必须探究清楚的事情,而且要赶紧,先生。否则,我们就会在虚幻与真实之间迷失了。”
“你也是有力量的。你能拯救我们!”阿萨吉表示抗议。
陶抬起手臂在脸上抹了抹。他那消瘦而神色多变的脸还没恢复血色,仍然无力地倚着戴恩的胳膊。
“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先生。在卢布瑞洛的地盘上跟他斗太耗费心神了,我可没法儿就这么没完没了地战斗下去。”
“可他就不耗费心神吗?”
“我很怀疑……”陶的目光越过喀特卡人,望向豹子和岩猿消失的光秃地面,“这种魔法就是一种把戏。它建立在一个人自己的幻想和内心的恐惧之上。卢布瑞洛已经触发了开关,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只待我们自己引出那些攻击我们的东西就行了。”
“迷幻药?”杰里科问道。
陶攒足力气从戴恩的搀扶中挣脱开来。他将手伸向自己保管的救援物资包,眼睛瞪得滚圆,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闪着机敏警觉的神采。
“船长,我们给你的伤口消过毒。索尔森,你脚上抹了药膏……但是,不,我自己什么都没用过……”
“你忘了,克雷格,跟猿猴搏斗以后,我们都有擦伤。”
陶坐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医疗用品包,掏出一些容器。然后,他轻巧地把每一个都打开,凑到眼前仔细察看里边的东西,又闻了闻,有两个还尝了尝。随后,他摇了摇头。
“如果这些东西有任何问题,我需要在实验室进行分析检测才行。况且,我不相信卢布瑞洛有那么聪明,能隐藏动手脚的痕迹。或者他曾经离开过这颗星球?这事儿与其他星球的人有关?”他问酋长。
“他所处的地位,是禁止进行太空航行的,禁止他与任何外世界人有任何亲密关系。医师,我看他不会选择你的医疗用品来搞恶作剧。那样的话,他要想制造出理想的效果可就得碰运气了。尽管旅途中经常会有人需要急救处理,但他也没法确定你在前往猎区的路上会使用哪种药物。”
“不过卢布瑞洛很确定,他做出过类似的威胁。”杰里科提醒道。
“所以那一定是某种我们都会用的东西,我们赖以生存的……”
“水!”戴恩正抓着自己的水壶要喝。不过当这种可能性浮上心头的时候,他立刻闻了闻水壶里的液体,没再往嘴里送。他闻不出个所以然,但却记得陶在第一个营地提起过,净水剂药片变成粉末了。
“就是它了!”陶伸手摸进医疗包,掏出那一小瓶又是粉末又是碎渣的药物,往自己手心倒了一点儿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净水剂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汇报道,“可能是十几种药物中的任何一种,也可能是当地某种我们尚未进行分类的东西。”
“不错,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些药物,”阿萨吉在绿荫下怒气冲冲地说道,“所以我们的水被下毒了?”
“你们总会对水进行净化吗?”陶问酋长,“当然了,在你们祖先刚抵达喀特卡星的那几个世纪里,肯定是会慢慢适应当地的水的,否则你们没法儿活下来。我们是必须使用净水剂的,可你们需要吗?”
“水与水之间是有差别的。”阿萨吉晃了晃自己的水壶,听着里边汩汩的水声,他的怒色愈发沉重了,“我们饮用山脉另一边的泉水……是的。但是在这边,这么接近梅格拉湿地,我们从未尝试过,只得碰碰运气了。”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真的中毒了?”杰里科单刀直入,问出了最让大家恐惧的问题。
“我们当中还没人喝太多。”陶沉思着说道,“而且我不相信卢布瑞洛能完全靠意念杀人。这东西的毒性会持续多久,我心里也没谱。”
“如果我们看到了一只岩猿,”戴恩有些疑虑,“为什么看不到更多的岩猿?又为什么是在这里、这个时候看到?”
“因为那个!”陶指着前方阿萨吉为他们挑选的攀爬路线。有好一会儿,戴恩都没看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后来他终于辨认出来了——有一块手指一样的岩石。这次它不是直指天空,而是倾斜的,顶端指向他们身后的道路;而其顶部的轮廓像极了前一天遭遇真正岩猿时的那块石头。
阿萨吉用当地的方言骂了一句,大手用力拍在了针束枪的枪托上。
“我们又一次看到那样的石头,于是就又看到了猿猴!要是早先在那个地方我们被戈拉兹攻击,或是有狮子扑过来,那在这里就又会看到戈拉兹或是狮子了!”
杰里科船长冷笑一声,“真够聪明的。什么东西会成精,他完全交给我们自己来选择,然后只要在类似的情况下重复播放就行了。我不知道这些大山里有多少石头是这种形状的?我们每经过一块这样的石头,后面都要蹦出来一只岩猿,这样的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陶答道:“谁知道呢?不过,只要我们喝这些水,就会一直麻烦不断。对此我十分确定。”他把医用净水剂的药瓶放进医疗包一个单独的袋子里,“真正的问题是,没有水我们还能撑多久。”
阿萨吉轻声道:“也许,只要知道喀特卡上并非所有的水都流进小溪就行了。”
“水果?”陶问道。
“不,是树。卢布瑞洛不是猎手,也没法确定自己的魔法何时何地才能起作用。如果低空飞行器不是被蓄意破坏的,那他也会计划让我们在猎区使用水壶。那可是狮子的地盘,而且泉水之间都相隔甚远。我们下方是一片丛林,有一种水源可以安全取用。但我必须先找到内玛尼,并向他证明这实实在在是一桩恶作剧,而不是什么妖魔显灵。”
他说完便离开了,轻盈地跑下山坡,顺着猎手逃走的方向追去。
戴恩转头问杰里科船长:“树里的水是怎么回事儿?头儿?”
“这里有一种特别的树,不是很常见,树干很粗大,在雨季会储存水分,以应对炎热的月份。既然我们正处于雨季间的过渡期,那就能割开它取水……倘若能找到这么一棵树的话。你意下如何?陶?没有净水剂我们能喝吗?”
“那可就是在两恶之中二选一了,头儿。不过,我们之前已经接种过疫苗了。就个人而言,我宁愿跟疾病作斗争,也不愿冒险吃让人迷失心智的药。你要是不喝水就只能走……”
“我倒是真想跟卢布瑞洛谈谈。”杰里科叹道,他亲切和蔼的声音十分具有迷惑性。
陶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也一定要跟卢布瑞洛好好谈谈,如果能再见到他,立马就谈。”
戴恩问道:“我们把握大吗,先生?”他把水壶盖拧回到壶嘴上。自从确定自己不敢再喝水后,就觉得嘴里愈发干燥。
“这个嘛,我们也不是没冒险赌过。”陶封好医疗包的口,继续道,“希望在日落前就能看到这么一棵树。而且今天我不想再见到另一块尖耸的岩石了!”
“为什么会是豹子?”杰里科不解地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可当时卢布瑞洛并不在场啊。”
陶伸手从额头往后揉了揉头皮,“我真的不是十分清楚,头儿。也许就算没有反制投影,也能让猿猴消失,可我并不这么想。要对付这种幻觉,最好就是用一种影像去对付另一种,一物降一物。我甚至都说不清楚为何会选择豹子——那是我的脑子在那一刻最先闪现出来的、动作最快、最致命的动物斗士。”
“你最好给这类斗士好好列个清单。”杰里科的冷幽默又冒了出来,“如果你需要,我也能提供几个。可这并不代表我不赞同你的愿望,最好还是别再看到那种能触发幻觉的岩石了。看啊,阿萨吉跟那个落荒而逃的小子回来了。”
酋长半是引路、半是搀扶地挽着他的猎手,内玛尼看上去还有些失神。陶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去。很显然,寻找水树这事儿要耽搁一阵了。h36/h3他们撤到了丛林边缘,在自己和前方耸立的山坡之间留出了一片绿荫。但是几小时后,夜幕就降临了。事实证明,阿萨吉对于找到水树的事儿过于乐观了。现在,他们被夹在湿地沼泽与林地之间的一条狭窄地带,空间十分有限。内玛尼仍然惊魂未定,帮不上什么忙,诸位宇航员更是不敢独自闯入未经开发的荒野。
于是,他们只能干嚼浓缩食品,不敢喝水。戴恩迫切希望能倒点儿水壶里的琼浆来解解渴。这近在咫尺、却不能喝的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更何况,现在他们远离高处,不大可能遇见手指状的岩石,所以那湿润液体与他的身体所需相比,威胁要小得多。只不过,每一名自由贸易者心中根深蒂固的警觉给他的干渴下了一道闸。
杰里科用手背抹了抹干裂的嘴唇,“假设我们抽签……让一部分人喝水,一两个不喝,那我们能坚持到翻过这些山吗?”
“我可不会去碰这种运气,除非别无选择。谁也说不清这药效会持续多久。直说了吧,按照现在这种情况,我都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甄别出幻觉来。”陶的回答着实让人泄气。
那天夜里,要说他们中有谁睡着了的话,也只不过是断断续续打了个盹儿罢了。前一天夜里的焦虑不安再次出现了,而且愈发强烈,那种潜藏于四周的莫名恐惧感不断向他们袭来。
天光破晓,他们内心的惶恐逐渐散去,新的状况却来了。丛林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鸟儿啼鸣,寄生生物啃食树木的啪啦脆响。然而让人心惊的是,此时并没有鸟鸣,也没有枝叶碎裂掉落的声音。突然,一声犹如号角的咆哮划过天空,紧接着是植物断裂倒伏的声音,预示着真正的威胁临近了。阿萨吉转头面向北方,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波澜不惊的丛林形成的密不透风的墙。
内玛尼走到他的长官身边,“戈拉兹!成群的戈拉兹正狂奔而来!”
杰里科纵身跃起,戴恩在船长脸上看到了凝重的神色。船长转向自己的属下高声喝令:“站起来!我们要加速快跑了。上山去吗?”他询问酋长。
对方仍在凝神静听,不只是用耳朵,也充分调动了整个身体,全身紧绷。三只像鹿一样的生物从绿树丛中蹿了出来,在几人身边一晃而过,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他们曾经捕获过这种动物来吃。紧接着,来了一头狮子,但它现在成了猎物,不复捕食者的威风,那身黑白相间的皮毛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引人注目。它号叫着亮出了獠牙,然后奋力一跃,消失不见了。随后又有一大批似鹿非鹿的生物逃窜而过,其他的小动物也仓皇而逃,快得让人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毁天灭地的狂暴巨响,昭示着喀特卡星上最大型的哺乳动物正穿过丛林,横冲直撞而来。
在内玛尼的尖叫声中,众人往坡上狂奔而去,一头体型粗壮的庞然大物则紧追不舍。清晨的微光中,几乎很难在灰色的土地上分辨出这白色生物来。戴恩匆忙瞥了一眼,看到了弯曲的大獠牙,还有那可怕的血盆大口,把他整个脑袋放进去简直绰绰有余。它毛烘烘的四肢一路疾驰,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阿萨吉猛地抬起针束枪,射出一束针射线。那头白色的怪物大吼一声扑了上来。他们拼命找了个地方藏身,那头戈拉兹巨兽轰然倒地死掉了,倒在距离酋长不足两米的地方,由于冲力巨大,沉重的躯体倒下之后又在地上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
“搞定了!”杰里科端着他的爆破枪冷静地观察着,第二头巨兽搏命而来,仿佛要将丛林撕成碎片,朝他们猛扑过来。在它身后,第三头呲着獠牙的脑袋已经从灌木丛里探了出来,巨大的眼睛热切地搜寻着敌手。戴恩仔细看了看死掉的那头巨兽,但这次这只动物没再复活。这并不是幻觉。恶毒的岩猿,狡诈的喀特卡狮子,跟一群狂暴的戈拉兹相比,都是小菜一碟了。
杰里科的爆破枪正中第二头巨兽的脸,它发出短促的尖叫,就像是犬类的哀号。这头野兽目不视物,跌跌撞撞地向前猛冲,爬到了山坡上。第三头被内玛尼的针束枪击中。酋长从藏身的岩石后面一跃而出,奔向船长躲避的地方,然后拉着他跑到了开阔地带。
“在这里它们就没法堵住我们了!”
杰里科很是赞同。“快过来!”他朝陶和戴恩大吼一声。
他们顺着一条崎岖小路逃离,尽力往高处去,结果却发现一道高耸的石壁横在眼前,绝难攀爬。后来又有两头戈拉兹倒下了,一头受伤严重,一头已然咽气。它们身后,越来越多的白色脑袋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到底是什么引得这些野兽如此发狂,这群逃命的人不得而知。不过,现在这些惊恐又愤怒的动物正朝他们围拢过来。
而且,尽管他们拼尽全力,队伍还是被逼进了一个口袋阵里:一边是从丛林横冲直撞而来的戈拉兹,另一边便是那面陡峭的崖壁。要是有充足的时间来寻找手指和脚趾的攀登着力点,他们也许能爬上这面岩壁,不过现在确实没那工夫。他们就顺着这道岩脊奔跑,时不时停下开两枪,接着再跑,随后岩脊一转弯通向了东南方。他们很快就跑到了头,来到一道陡坡跟前,下面是一片平坦的灰黄色泥地,点缀着一簇簇浅色植被,就像垫脚石似的一直延伸到一片纷乱的植被中间,犹如病恹恹的草木和芦苇。
“好吧,”陶四下看了看,“我们现在怎么办?发射升空?可用什么当翅膀或是发动机呢?”
戈拉兹似乎能感觉出它们的猎物已经无路可逃了。兽群中精明强干的成员从丛林里包抄上来,口鼻喷着气,粗壮的腿夯实在地,支撑着沉重的水桶形身躯。它们有条不紊地寻路而上,让人不禁以为它们似乎很有智慧,对于如何结束这番攻击有着极其聪明的计划。
突然,阿萨吉吼了起来:“我们快下去!”随即用他的针束枪将正在攀爬而上的领头野兽撂倒了。
“跳到那些灌木丛小岛上去。”内玛尼提示道,“我来给你们示范!”他把针束枪抛给杰里科,接着便从岩脊边缘翻身而下,双手攀附着挂在岩石边缘,身体像钟摆一样荡了起来。当他的身体向右摆到最高点时,便松手荡了出去,落在长满芦苇的小岛上。紧接着,这个喀特卡人手膝并用站起身来,又蹦到了下一块实地上。
“你也试试,索尔森!”杰里科脑袋一斜,冲戴恩喊道。这位年轻的宇航员把热线枪放回枪套,然后小心翼翼地滑过陡壁边缘,准备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再现内玛尼的那套技巧。
然而,他向两侧的摆动可没有那么成功,着陆时也只有小臂越过了实地,身体其余部分一下子全都穿透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干泥,埋进下面的软泥里。那股臭味让人恶心,但被陷进去更是令人恐惧,于是他打起精神拼命向前挣扎,也顾不上这种狗刨式的姿势变得跟虫子往前蠕动一样滑稽。他铆足劲抓住了一丛茎叶,粗糙的草叶宛如刀子割在手心。但总算是有东西可以借力了,他面朝下趴到了一团坚实的东西上。
考虑到时间紧迫、不容迟疑,他必须赶紧动身去到下一块实地上,把这块不怎么可靠的小地方腾给上面已陷入重围的同伴。戴恩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来,用久经训练的眼睛判断了一下距离,跳到了内玛尼让出来的那一小块地上。那个喀特卡人直奔着那些杂乱的、病恹恹的植物走去,还有一小半路程就能抵达,那里极有可能是一片实地。他东一蹿西一蹦,十分自如地从一小块实地跳到了另一小块实地。
身后传来一阵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吼叫。戴恩在第三小块实地上稳住身子回头看去,只见崖顶上爆破枪的火光一闪,陶正跪在第一块实地上,还有一头戈拉兹在污泥里抻着脑袋和上身,它是越过上面的两道防线蹿下来的。针束枪和爆破枪再次同时开火,趁着这个空当,杰里科从崖壁边缘一荡,陶也奋力一跃,戴恩连忙蹦到了下一小块实地上,凭着好运气竟然毫无闪失。
剩下的这段路,戴恩全然不知是怎么过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要落脚到坚实的地面上。他的最后一跳有点儿太绵软了,落入了齐膝深、散发着恶臭的泥塘里,黄色的黏稠漂浮物沾得满裤子都是。他不断深陷下去,总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无底洞了。就在此时,一根粗大的树枝扫过肩头,他一把抓住,内玛尼则在另一端拼命拉拽。戴恩总算是脱了困,一屁股坐在乱糟糟的灌木丛里,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与此同时,那位喀特卡猎手的注意力转到了紧随戴恩后面的陶身上,保证他也能安全抵达。
凭借比戴恩更胜一筹的技巧,或者说是运气,医师从最后一处落脚点顺利跃出。只是他落在另一位宇航员身边时,重重摔倒在了地上。随后,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了船长。
杰里科稳稳落脚在了第二块草丛里,然后他稍微一停,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脚,端起内玛尼丢给他的那支针束枪。一颗毛乎乎的脑袋猛烈摇晃着,那头在崖顶上跟阿萨吉对峙的巨兽蹿了下来。酋长迅速往右一闪身,又一头野兽冲了下来,与刚才那头一同陷进了深深的泥潭。就在杰里科开火的时候,上边那个喀特卡人挂好针束枪,纵身一跃来到了第一小块实地上。
又有一头戈拉兹受伤了,但幸运的是,它一扭身,将自己恐怖的獠牙转向了身后的那些同类,反倒给它的敌人让出了一条路。杰里科一路向前,步履沉稳,酋长紧跟其后。陶叹了口气。
“也许有一天这会被当成是在吹牛,我们口若悬河地讲述这番经历,而别人都把我们当成大话王。”他说道,“就看我们能不能先保住命了。所以现在该走哪条路?要是让我选,我就走上坡路!”
戴恩站起来,环顾身边这片小小的安身之地,觉得陶的一番话颇有道理。因为这片空间乱糟糟的,堆满了小腿高的枯萎植物,地形好似一个三角形,窄窄的尖角直直指向东边的沼泽。
“它们可不会轻易放弃,对吧?”杰里科回头看着岸边和崖壁。尽管那头受伤的戈拉兹仍然占据着高处,让自己的同类无法通过,可是别的家伙已经试着从低处的丛林里向前突进。它们四下徘徊,刨着地面,獠牙不住地掘起土块,任何人要想返回它们巡视的土地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它们才不会放弃。”阿萨吉阴郁地答道,“惹恼了一只戈拉兹,它就会一连好些天追着你不放。杀死兽群中的任何一只,你要想徒步逃生那基本上就没什么可能了。”
现在看来,这片沼泽反倒成了阻挡巨兽追击的功臣。那两头落进泥塘的野兽发出阵阵悲鸣。它们已经不再挣扎了,几只同类聚集在岸边靠近它们的地方,同样苦苦哀号着。阿萨吉端起针束枪仔细瞄准,一枪一个干掉了那两头可怜的家伙。但开枪的闪光激怒了岸上的那些猛兽,它们暴怒地吼叫起来。
“回不去了,”他说道,“至少这些天是回不去了。”
陶从手臂上拍落一只长着四只翅膀的黑色昆虫,它正张着下颚准备下口咬。“我们可不能悠然自得地在这儿等着它们把我们忘了。”他提醒众人,“这里可没有值得信任的饮用水,而且本地的野生动物已经准备要品尝我们了。”
内玛尼先前已经小心翼翼地顺着这片小岛指向的湿地边缘一路探去,这时候他回来汇报了。
“东边地势较高,也许能当作跨过沼泽的桥。”
这时候,戴恩已经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一块小岛一块小岛地蹦过去。陶看起来也有同样的顾虑。
“我看就算你再怎么开枪,也没法让那边岸上的朋友打消杀死我们的念头吧?”
阿萨吉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足够的弹药干掉整群野兽。它们可能会从眼前撤退,但会在灌木丛里等着我们。那就意味着,我们过去必死无疑,必须朝着湿地沼泽进发了。”
如果戴恩觉得之前的跋涉已经算是艰苦了,那这一段简直堪称折磨。每一步都提心吊胆,一脚踩空是常有的事。整整一刻钟,他们完全被散发着恶臭的黏泥纠缠不休,这些东西暴露在空气中便会渐渐硬化,表面上看去就跟石头一样。受这份苦还不够,他们还要保护自己的身体免遭昆虫叮咬,湿地简直就是这些虫子的安乐窝。
尽管他们拼尽全力寻找出路,但那条唯一可能带他们出去的小路却一直深入到了未经探索的沼泽中心地带。最后,阿萨吉让大家停下,商讨要不要往回走。当务之急是找到一片坚实的小岛,这样他们至少能从上边观察岸在哪里。
“我们必须找到水。”陶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好像扣着一张点缀着野草的绿泥面具。
“这片地呈上升趋势。”阿萨吉拄着针束枪蹲着,拍了拍枪托,“我想也许很快就能到干净的地面了。”
杰里科攀上一棵小树,小树不堪重负,压弯了腰。他举起望远镜研究起前方的路线。
“你说得没错。”他冲着酋长说道,“有迹象表明,左边是干净地面才有的生机盎然的翠绿色,大约八百米远。而且,”他望了望西垂的夕阳,“我们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日照去往那边。我可不想天黑后跑这种路。”
那一抹翠绿鼓舞着他们拿出最后的力气,抛开疲惫继续前进。他们再次振作起来,一次次穿越小岛,手里都拿着一些从茂盛的草木丛里挑拣出来的树枝,以备不时之需。
戴恩踉踉跄跄地爬上最后一道坡,又一次跪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已经支撑不住了。内玛尼兴奋地大叫起来时,他甚至动也没动一下。片刻后阿萨吉也尖叫起来,等他靠在戴恩身边时,手中端着打开盖的水壶,戴恩不禁微微挺起身来。
“喝吧!”喀特卡人说道,“我们发现水树了。这是新鲜的。”
液体倒算新鲜,但还是有点儿怪味,戴恩起先没留意,贪婪地吞下一大口之后才注意到。但这时他已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着终于有口水喝了。
在这里,那些在沼泽湿地备受压抑、发育不良的植被变成了更为寻常的低地丛林植物。他们已经摆脱沼泽了吗?戴恩迟滞地暗自琢磨着,或者说这只是这片臭气熏天的泥沼里一块稍大一些的实地?
他又喝了口水,恢复了些许力气,于是爬到自己的同伴身边。终于能想喝水就喝水了,这个事实让他沉醉其中久久不能自拔。过了好半天他才看到杰里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朝东方。陶也站起身来,就像是被“女王号”的警报声惊起一般。
那两位喀特卡人不见了,也许是回到水树那边去了。但这三名宇航员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那种从远处传来的饱含节奏的脉动,同时也是一种振动。杰里科看了看陶。
“鼓声?”
“可能是。”医师拧上了水壶盖,“我得说我们有伴儿了——只是我更想知道是哪种伴儿!”
也许他们听错了,那不是鼓声,但他们谁都不会看错有一道霹雳不知从何而来,切过一株大树的树干,就像刀子劈在湿漉漉的黏土上一般。那是爆破枪——而且是某个特定型号的爆破枪!
“是巡逻兵的装备!”陶立刻平趴下来,让自己紧紧贴着地面,就像是要陷进去似的。
杰里科听到阿萨吉的低声呼唤,朝灌木丛扭过身子,其他人则按照他的提示蠕动身躯、钻进掩体。到了掩体下面,他们发现酋长早已准备好了针束枪。
“这是偷猎者的营地,”他阴郁地说道,“而且他们知道我们的情况。”
“真是为这臭烘烘的一天画上了完美的句号。”陶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们猜到会有这种事儿等着我们。”他尽力把下巴上的干燥泥土抹掉,“不过偷猎者用鼓吗?”
酋长愤愤地回答:“这就是内玛尼要去查个究竟的事情。”h37/h3夜色渐浓,他们静静等候着内玛尼。那支爆破枪没再发动攻击了,也许那家伙只是想把他们困在原地。望过辽阔的湿地,团团鬼火磷光飘忽不定,闪着荧光的虫子星星点点、飞来飞去,依着自己的规律按部就班地执行着飞行计划。静谧的夜里,这片土地的奇妙与白天的污秽肮脏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他们嚼着浓缩食品,很节省地饮着水,对听到、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保持着警觉。
那种低沉而单调的声音,无论是不是鼓声,始终充当着这夜色中无休止的背景音,时不时淹没在一阵水花、一阵低吟,或是某种沼泽生物的叫声里。戴恩身边,杰里科身子一挺,端起了爆破枪,有人顺着灌木丛爬过来了,伴随着轻轻的唰唰声。
“是外来者,”内玛尼气喘吁吁地向阿萨吉报告,“也有法外人。他们在唱狩猎歌曲——明天要展开杀戮。”
阿萨吉的下巴靠在健硕的小臂上,“法外人?”
“他们没戴领主的徽章。但我见到的每个人都戴着有三五条尾巴、甚至是十条尾巴的手镯,实际上他们都是最优秀的追踪者和猎手!”
“他们有小屋吗?”
“没有。这里没有人住在内庭里。”出于习惯,内玛尼使用了他们族里对于女人的礼貌用语,“我得说,他们只是为了进行一次狩猎才停留此处。而且,我在一个人的靴子上看到了盐渍。”
“盐渍!”阿萨吉一惊,身子挺了起来,“也就是说,他们用了那种诱饵。这附近一定有盐沼来搞这种……”
“有多少外来者?”杰里科打断了他的话。
“三个是猎手,还有一个与众不同。”
“怎么不同?”阿萨吉问道。
“他身上穿着奇怪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圆滚滚的东西,就跟那些从飞船上下来的外来者戴的……”
“宇航员!”
阿萨吉干笑起来,“当然了!他们肯定要以某种方式来运送兽皮。”
杰里科回应道:“你可别告诉我任何人都能把飞船降落在这片烂泥里。恐怕很多人只会葬身于此。”
“不过,船长,要是按照自由贸易者的要求,得有个什么样的飞船着陆港才行呢?要是这颗星球上没有候场吊架,没有装配车间,没有联合体在仙蔻尔星上设立的这类便利设施,你就没法让飞船着陆了吗?”
“我当然可以着陆,不过需要一片相当平整开阔的空间,不会让尾焰引燃森林大火,而且你绝不能将尾翼陷入沼泽里!”
“那这就说明,这一带有一条小路,很适合行走,而且不远处就有能用于飞船起降的地方。”阿萨吉说道,“这一切对我们大有好处。”
“可是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陶直指问题所在。
内玛尼报以一笑,“来自群星的人啊,没有哪条小路会隐藏得连猎区的护林人都找不到,包括每一位猎手——只要他是佩戴两尾或五尾手镯的老手——在森林服务工作中,只要盯住了某个人就一定丢不了。”
这时候,戴恩对这番争论没了兴趣。他待在众人的最边上,最靠近沼泽的地方,盯着水中杂草丛周围影影绰绰的鬼火看了半天。过去这段时间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光芒渐渐汇聚成一团颇似人形的影子,悬在几米外的沼泽上,飘忽不定的轮廓线越来越清晰了。他静静凝视着,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一开始,那轮廓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一只岩猿。但那圆滚滚的头颅上并没有尖耸的耳朵,从侧面看也没有猪嘴形的脸孔。
一团团沼泽荧光越聚越多,汇成了散发着光芒的身影。现在,那影子仿佛行走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表面,愈发清晰了。它不是动物,而是一个人,或者说像是一个人,身材瘦小的人——曾经见过的一个人,就在阿萨吉山间堡垒的平台上。
这东西站在那里,几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脑袋歪着显然是在倾听。
“卢布瑞洛!”戴恩认出来了,但心里却清楚那巫医不可能站在那儿偷听。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随着他的叫喊,那脑袋转向了他。只是,上面没有眼睛,本该是脸的那团白色上面什么特征都没有。让这怪物显得更加惊悚的是,这东西显然是在监视他们,这全然不合常理,却让戴恩不由得做此想法。
“妖怪!”内玛尼大喊道。随着这颤抖的呼喊,他原本仅存的一点儿信心也动摇了起来。
就在此时,阿萨吉叫道:“站在那儿的是什么?医师?告诉我们!”
“一根把我们赶出藏身之地的鞭子,先生。其实你跟我一样清楚。如果内玛尼探查过他们,那他们也会还以颜色。而这个嘛,我觉得也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喀特卡星上有腐败问题,那卢布瑞洛与其脱不了干系。”
“内玛尼!”酋长的声音犹如一记响鞭,“难道你又要忘了自己是条汉子?又要哭着喊着,跑开躲避这么一团光影?就像这位外来的医师所说,卢布瑞洛耍这种把戏,无非是要把我们驱赶到敌人手中!”
突然,沼泽里的那团影子动了起来,它的脚在根本无法承载人体重量的沼泽表面向前挪动,深思熟虑地一步步迈向前去,朝他们藏身的灌木丛走来。
“你能消灭掉它吗?陶?”杰里科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沉着干脆。可能他早已习惯在“女王号”上询问各种问题了。
“我倒是宁愿摸到根儿上去。”医师的回答里透着一丝冷酷,“那样做的话,我想去看看他们的营地。”
“真够棒的!”阿萨吉蹑手蹑脚地退回了灌木丛。
那个幽灵般的人影已经走到了小岛的岸上,它站在那里,转过空无一物的脑袋面向他们。初见时确实够诡异的,但在最初的惊诧过后,宇航员们渐渐放平了心态,他们对付那只岩猿的幻影时可没这么平静。
“如果那东西是被派来赶我们的,”戴恩放开胆子说道,“那我们现在跑进内陆,岂不是正中圈套?”
酋长一边往左爬,一边说道:“我看不会。他们可想不到我们过去时会保持着清醒理智。受到惊吓的人是很容易垮掉的。但这次卢布瑞洛太自大了。如果他没耍那个岩猿的把戏,现在可能真就吓住我们了。”
那白色的东西继续往内陆走着,当他们改变路线时,也丝毫没有反应。不管它是什么,显然并没有意识。
此时,传来一阵沙沙声,虽然细微却清晰可辨。然后,戴恩听到了内玛尼的低语:
“留下来盯着内陆小径的家伙已经解决掉了。不必担心他会发出警报了。而且,我们手里又多了一支爆破枪。”
离开沼泽边缘的开阔地后,光线越来越暗。戴恩只能循着经验不那么丰富的杰里科和陶发出的细碎响动一路前行。
他们缓缓滑进一条小沟里,底下全是芦苇和泥土,湿漉漉的土地渗出水分,在他们周围聚了一大摊。喀特卡人在前面领路,径直穿过了这片泥塘。
鼓点声愈发响亮了。现在,黑暗中闪现出一团光亮——前方有火光?戴恩往前扭动着,最终找到了一块有利地形,一览偷猎者的营地。
那边立着茅棚,总共三间,不过都是用叶子搭在枝条上建起来的。其中两间里面堆着一捆捆兽皮,包在缝好的塑料布里,准备往飞船上搬。第三间棚子前,四个外来者闲散地溜达着。内玛尼说得很对,其中一人穿戴的是宇航员制服。
火堆右边坐了一圈本地人,旁边有一人稍稍与众人拉开了些距离,正在敲击着鼓。不过,那里没有巫医的影子。戴恩想着那从沼泽边缘的雾气里冒出来的东西,浑身一激灵。他相信陶对于药物的解释,那玩意儿确实在山坡上造成了幻觉。但那磷光聚散而成的、宛如真人的东西,怎么会是由一个不在场的人搞出来的?居然还能追踪目标?这真是诡异的谜团。
“卢布瑞洛不在这里。”内玛尼一定也这样想。
戴恩听到身边的暗影中有动静。
“第三间茅棚里有一台远距离通信器。”陶低声说道。
“我看没错。”杰里科很肯定地说道,“能不能用那东西联系到你在山那边的人?先生?”
“我不知道。不过,要是卢布瑞洛不在这里,他又是怎么让幻影在夜里行走的呢?”酋长有些不安。
“我们会知道的。如果卢布瑞洛不在这里……他会来的。”陶的语气很是坚定,“必须先撂倒那些外来者。那个会行走的幻影要把我们驱赶过来,所以他们肯定在等着我们。”
“如果外面有哨兵,我会让他们安静下来!”内玛尼放话道。
“你有计划吗?”阿萨吉宽阔的肩膀和高昂的脑袋在营地篝火的闪烁中凸显出来。
陶答道:“你想要卢布瑞洛,很好,先生,我相信能把他交给你,而且还能让他在你们喀特卡人之中名声扫地。不过,不先搞定这些外来者可不行。”
戴恩心想,这计划可不简单。每一位偷猎者都配备着巡逻兵的爆破枪,还是最新型的。他心中暗自揣摩着,这些信息若是传到官方那里会是什么结果。自由贸易者和巡逻兵对于银河前沿地带的一举一动未必总会看法一致。“女王号”的船员就曾与那帮有权有势的家伙有过一次那样的冲突,就在不久之前。但是双方都明白,通常在大局之下,对方都有不可或缺的作用,而且如果执法者与法外者发生冲突,自由贸易者总会与巡逻兵同仇敌忾。
“为什么不称了他们的心意……有保留地满足他们一下?”杰里科问道,“那些人不就是要让我们抱头鼠窜,在那个听其差遣的幽灵前头,一路飞奔到营地里吗?假设我们确实夺路而逃——等内玛尼除掉哨兵之后——一路狂奔到他们中间去呢?我想要弄到那台通信器。”
“你觉得要是我们冲进去,他们不会对着我们扫射吗?”
“你让卢布瑞洛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他才不会满足于一枪崩了你呢。”船长回答了陶的问题,“不会那样的,我看人很准。我们会成为某种人质……特别是酋长。不,如果他们想要杀了我们,在我们赶来的时候,就会在那些小岛上动手了,也就不会有幽灵那套把戏了。”
“你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而且,下面那些法外者,他们确实想要抓住我。”阿萨吉评论道,“我是玛伽瓦雅族人,我们总是急切呼吁用更强有力的安防措施来对付他们那样的人。不过,我看不出怎么才能占领营地。”
“我们不从前面进去——他们正希望我们那么做呢。试试北面,先把外来者拿下……三个人去搞出些乱子来掩护另外两人……”
“然后呢?”酋长沉默了片刻,细细思索着,随后又加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那个穿着宇航服的外来者,他的武器没抽出来,其他人可都随时准备着呢。但我相信你说的,他们都在等着哨兵的警报,这没错。那些哨兵我们能搞定。那么,船长,你和我假扮被吓疯的人乱冲乱撞躲避妖怪。内玛尼则在暗中掩护我们,你的两名手下……”
陶接过话头:“请允许我去干掉另外那个目标,头儿。我相信我能搞定他。戴恩,你要抢走那面鼓。”
“鼓?”戴恩满脑子想的都是爆破枪,却要去应付那个制造噪音的东西,真是出乎意料。
“你的任务就是搞到那面鼓。我希望你一拿到那面鼓就敲那首《月面蹦蹦跳》,你当然会演奏的,对吧?”
戴恩开口回答:“这我就不明白了。”可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陶肯定不会解释为何要在喀特卡的沼泽地里演奏那首老掉牙的太空航行流行歌曲。作为一名自由贸易者,在过去的几年,他倒是有几次机会干些稀奇古怪的工作,不过这是头一次受命去当音乐家。
接下来的几分钟简直是度日如年,他们焦急地等着内玛尼。营地里的那些家伙果真在静候他们快速光临吗?戴恩的热线枪握在手里,他估摸了一下鼓手的距离。
随后,内玛尼在他们身后的暗影中低声道:“行了。”于是,杰里科和酋长开始往左边移动,陶向右边匍匐而行,戴恩则跟着医师齐头并进。
陶向戴恩耳语道:“等他们行动起来的时候,你就往鼓那边跳。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弄到它,但一定要弄到,而且别丢了!”
“遵命!”
此时,北面传来一阵哭喊声,一阵惊恐狂乱的号叫。歌手唱到一半停下了,鼓手也僵在那儿,手掌悬在半空。戴恩铆足了劲儿朝那人猛冲上去。那个喀特卡人跪坐在地,枪柄砸向他的脑袋时根本没来得及站起身来。只见他身子一旋便倒地不起,接着那面鼓就搂在了宇航员怀里,捧在他的胸前,手中的武器则架在上面瞄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本地人。
一支爆破枪轰然响了起来,针束枪也发出了尖锐的嘶吼,营地的另一头陷入一片混乱。戴恩后退几步,单膝跪地,手中的武器在那些茫然无措的当地人头顶晃来晃去。他将鼓放下靠在身旁,稳稳端住枪,左手则忙活起来。他没有按照刚才喀特卡鼓手的方式敲击,而是敲起了欢快有力的节奏,隆隆鼓声在搏斗的厮杀声中滚滚而过。《月面蹦蹦跳》的鼓点节奏早已了然于胸,他用力敲打起来,熟悉的咚咚声震耳欲聋,足以让整个营地都从梦中惊醒。
戴恩的举动显然让喀特卡的众位法外者懵了神。他们盯着他,圆瞪的白眼珠在黑黝黝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突如其来的状况果然让他们失去了防卫意识。戴恩不敢把目光从这群人身上挪开。营地另一头的战况他不得而知,但他看到了陶的战绩。
只见医师走到了火光之中,不是迈着他平时那种慵懒的宇航员步子,而是装腔作势地踏着舞步,按鼓点唱着《月面蹦蹦跳》。戴恩听不懂那些词儿,但是他知道,那些词是按着鼓点的韵味走的。他在歌唱者与倾听者之间编织出了一张网,就像卢布瑞洛在山间平台上编织的那张一样。
陶制住他们了!每一名当地的法外者都已经落入圈套,于是戴恩把手中的武器搁在了膝头,用右手手指加入了低音鼓点。
嗒-咚-嗒嗒……那颠来倒去的原歌曲调在他的脑海里盘桓不绝,但那种平淡无味的感觉渐渐消失了,他似乎感受到了陶注入新歌词中的威慑力。
医师将自己创作的歌曲重复了两遍。然后他弯下腰,从身边最近的一个喀特卡人的腰带上取下了一柄猎刀,并将刀尖指向漆黑的东方。戴恩可不相信医师真能明白自己现在表演的招式到底是什么。他没有对手,只是独自挥舞着大刀,在火光里做着殊死搏斗,佯攻、猛击、闪躲、撤步、进攻,一举一动都循着鼓点的节奏,而戴恩全然就是在无意识地进行着演奏。在医师拼命厮杀的时候,很容易想象出与他对峙的敌人。于是,当刀子在他最后一击中刺出恶毒的一招后,戴恩傻傻地盯向地面,暗暗希望能在地上看到那具躺倒的死尸。
陶又一次郑重地将手中的利刃指向东方。随后他把刀放在地下,双脚跨过刀身分立而站。
“卢布瑞洛!”他那充满自信的声音压过了鼓点声,“卢布瑞洛——我在等你。”h38/h3模模糊糊意识到营地另一头的喧闹声已经消失,戴恩的鼓声便也弱了下去。从鼓面上望去,他正好能盯着那些喀特卡违法者,他们的脑袋正随着他手指的敲击声不住地摇来甩去。他也能感受到陶的声音产生的那种旋涡般的吸引力。但是他们会得到什么样的反馈呢?是会引来那个把他们往这个地方驱赶的幻影?或者干脆就是那人的本尊前来?
在戴恩眼中,火堆那红宝石般的光芒暗淡下来了,然而火焰并没有真正熄灭,而是始终在木柴上跳跃缭绕。燃烧产生了刺鼻的气味,很浓。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有多少是真实的,自己的神经曾绷紧到何种地步,他事后真是一点儿都说不清了。实际上,连在场的人所目睹的事情是否完全一致,也没有人能说得清。是不是每一类人——喀特卡人和外世界人——看到的都只不过是由自己特定的情感与记忆所支配的画面?
有什么东西从东边过来了。它疾行如风,不像从沼泽迷雾里钻出来的那个生物那样有形有迹,却更像是一团看不见的威慑,直奔那团火焰而来——而那团火焰对于人类来说,是一切安全、温暖和力量的来源,抵御着亘古以来便充满了危险的黑夜。可那威胁,是否也只是他们心中的幻觉而已?抑或是卢布瑞洛拥有某种力量,能将他的憎恨幻化成如此?
那无形的东西寒气逼人:它侵蚀着人的力量,啃食着人的大脑,让人手脚沉坠、浑身乏力。它尽其所能,将人捏成一团软泥,令人无法振作起来。虚无、黑暗,那一切的一切都与生命、温暖以及真实相对立。它就在这片夜色中升腾而起,汇聚起来与他们为敌。
然而陶仍然迎着那看不见的波涛,高昂着头。在他稳健站立的双脚之间,那柄明晃晃的长刀闪出慑人的光辉。
“啊——”陶的声音扬了起来,刺入那团正在逼近的威慑之中。然后他再次吟唱起来,他吟唱着不知名的歌词,歌声比鼓点营造出的音场稍稍高出一点。
戴恩手底用力,继续敲打起来。他的手腕一起一落,向那个悄然而来、啃食他们的力量、吞噬他们心智的东西发起了挑战。
“卢布瑞洛!我,来自另一颗星球、另一片天空、另一个世界的陶,禁止你向前,禁止你施展力量与我对抗!”陶的话语声中有了更为尖锐的音调,全然是在发号施令。
回应他的是又一波黑暗的力量——更加强大,滚滚而来,犹如狂野的大海将巨浪抛洒在海滩上,想要将他们全部掀翻。这一次,戴恩觉得自己似乎看清了那团无形的黑暗正在逐渐膨胀。在它呈现出实体之前,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向一旁,让目光集中在自己那双不住敲打着鼓面的手上,努力不去想象那柄巨锤正缓缓抬起,将要把他们全都砸成肉酱。他以前听陶讲过这类事情,但那是在“女王号”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听听这些故事倒也无伤大雅,可目前这里危机四伏。然而,当那股巨浪带着滔天的怒火冲击到陶身上的时候,他兀自岿然不动。
就在这股毁灭之力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它的操控者乘风而来了。那可不是从沼泽地里冒出来的幽灵,那是一个人。他平静地走着,他的双手和陶一样,空无一物,然而却握有他们谁也看不到的致命武器。
火光之中,那团巨浪不甘地退了下去,而众人一片呻吟,全都扑倒在地,双手无力地拍打着土地。不过,当卢布瑞洛从阴暗中走上来的时候,扑倒在地的众人之中,却有一个人双手撑地跪在了那里,浑身战栗着,往陶身前爬去。他耷拉着脑袋,就像当初那只死而复活的岩猿一样。戴恩一只手击打着鼓,同时另一只手摸到了热线枪。他实在太困倦了,无力大声发出警告,而且他发现,自己也根本无法出声。
陶的手臂动了起来,从身侧举起,划出一个环形。
趴在地上的那个人双眼上翻,只能看到白眼珠在幽暗之中泛着光。他随着这个手势而动,本已经爬到了医师身前的他,此时又朝着卢布瑞洛的方向爬了过去,就像是一只猎犬,勉强地执行着主人随时可能会反悔的命令,不住哀号着。
“就是这样,卢布瑞洛。”陶说,“这是你跟我之间的事。难道你不敢冒险用自己的力量与我对抗?难道卢布瑞洛如此软弱,只能靠别人来实现自己的意志?”
医师双手一抬,向下一压,往内环抱,弯下腰摸到了地上。等他重新直起身子,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柄钢刀,他把刀抛到了身后。
火堆里,一股浓烟盘旋缭绕着升腾起来,裹在了卢布瑞洛的身边,然后慢慢地消散不见。一只黑白相间的野兽站在了原本是那个人站立的地方,尾巴尖上的毛穗甩来甩去,它的口鼻呲张,犹如一张充满了憎恨的嗜血面具。
但陶对此报以大笑,犹如甩出了一记响鞭。
“你我都是人,卢布瑞洛。像个男人一样来见我,把这些小伎俩留给那些目不识物的人吧!小孩子只会玩儿小孩子的把戏,所以……”陶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随即他消失不见了。在他站立的位置,出现了一头浑身长毛的巨兽,他转眼就变成了一只摇晃着巨型身躯的大猩猩,场面变成了地球猿与喀特卡狮的对峙。然而,呼吸之间,这位宇航员又随即恢复了原形。“游戏到此为止,喀特卡人。你想要猎杀我们,置我们于死地,对吗?因此现在失败者就应当面对死亡。”
狮子消失了,那里只剩下一个人警觉地站着,虎视眈眈,就像剑客直面着剑客,要让那剑刃饱饮仇人的鲜血。戴恩看着那个喀特卡人一动不动,然而火焰却突然窜起老高,就像是有人添了柴,火焰从木柴上蹿起来腾入空中,犹如红色的凶鸟朝着陶猛冲而下,将他的身形轮廓从头到脚映衬出来。无数火苗缭绕聚散,盘旋得越来越快,戴恩看得目眩神驰,最后他看到光焰形成了火轮,变做一团模糊的光芒,将陶团团环绕在当中。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只手,想要遮住那根耀眼的火柱,却感觉手腕因用力击鼓而酸痛不已。
卢布瑞洛吟诵起来——词句沉重有力。戴恩浑身一僵:自己的手居然不由自主地去应和他歌声的节奏了!他立刻将双手从鼓面上抬起,落下的时候敲出一串不协调的鼓点,既不是《月面蹦蹦跳》,也不是卢布瑞洛正在吟唱的这一曲。砰——砰——砰——戴恩拼命敲击起来,他双拳用力擂鼓,就好像是要把拳头狠狠锤击在那位喀特卡巫医身上一样。
火柱飘摇起来,就像是有大风在吹——然后,猛然消失不见了。陶悄无声息地露出了微笑。
“烈火!”他的手指向了卢布瑞洛,“巫师,你要不要再试试水、土还有气?将旋风召唤来吧,让你的洪水暴发,召唤大地震颤起来吧!可那一切都不会让我倒下!”
无数身影如潮水般从夜色中蜂拥而至,有怪物,也有人类,从卢布瑞洛身边川流而过,拥在那圈火光之中。戴恩发现有些自己认得,有些则很陌生。那些人穿着太空制服,或是其他世界的服饰,也有女人——他们大步向前,哭哭啼啼,与怪物的大笑混在一起,不住地咒骂着、威胁着。
戴恩知道,现在卢布瑞洛派来对抗陶的,正是医师自己记忆中的事物。他闭上眼睛,与这些别人过往记忆的侵扰做着抵抗。他并没有看到,陶那精瘦的身躯绷得紧紧的,犹自镇定自若。看到每一段记忆的时候,陶脸上笑容扭曲,承受着那段记忆带来的痛苦和折磨,却又不动声色地将那一切抛到一旁。
“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啊,这一切都不再有魔力了!”
戴恩睁开了眼。那些熙熙攘攘的幽灵正在消失,幻化于无形之中。卢布瑞洛蹲在地上,嘴唇呲起露出牙齿,他的恨意表露无遗。
“我可不是任你揉捏的泥团,卢布瑞洛。现在我要说,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陶再次举起双手,缓缓伸展开来,双掌朝下。在他的手掌下面,就在这位太空人身边的两侧,两团黑影在地面聚拢起来。
“你用自己的绳索束缚了你自己。正如你曾经是猎手,现在你就应当是猎物。”
那些影子就像植物一样越长越大,从营地夯实的土地上生长出来。当他的双手与肩部齐平的时候,陶稳住了手臂。现在,在他绷得紧紧的身体两边,蹲着两头黑白相间的狮子——那正是一直以来卢布瑞洛施展大魔法加以召唤的对象。
卢布瑞洛的“狮子”与普通的狮子相比有些许不同,它们的块头要大很多,也更聪明,更危险。此刻现身的这两头就是这样。而此时,这两头狮子却都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医师的脸。
“好好狩猎,身披绒毛的兄弟们。”他缓缓说着,那语气极具蛊惑性,“你们要去捕猎的对象,应该会允许你们在追逐之时尽情玩弄你们的猎物。”
“快停下!”黑暗中猛地跳出来一个人来,站在了巫医身后。火光清清楚楚映出了他一身外世界的装束,他挥起一支爆破枪,瞄准了距离他最近的那只野兽。火光一闪,他没能杀死那只动物,甚至没能在那只动物的皮毛上留下任何印记。
爆破枪的准心从野兽转到了人身上,可戴恩先开火了。他发出的射线让对方惨叫一声,武器从他烧焦的手里跌落在地,那人转过身子,不住地咒骂起来。
陶双手轻轻一挥。那两只动物的大脑袋乖乖一转,猩红的眼睛便牢牢盯住了卢布瑞洛。面对它们,巫医不由地挺直了身子,他恶狠狠地望着医师:
“我绝不会如你所愿,你这邪恶之人!”
“你会逃的,卢布瑞洛。因为你现在一定也品尝到了你曾让别人体会过的恐惧,那种感觉已充斥了你的血液,流遍了你的全身,让你意识混沌,让你不再是个正常人。你曾经猎杀过那些质疑你权力的人,他们曾挡在你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上,你轻而易举地就将那些人全部从喀特卡的土地上抹去了。你是不是在担心,那些人如今正在最凄惨的地狱之中等候着你、准备迎接你,巫医?他们当初所感受到的,现在也该你感受一下了。今晚,你向我展示了我过去的经历,那些脆弱的时刻,那些恶毒的往事,那些会让我感到懊悔或是哀伤的瞬间。那么,你也应该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独自品尝这一切。去吧,该逃了,卢布瑞洛!”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陶向对方走了过去,那两只黑白相间的捕猎者也迈着步子跟在他身边。他弯腰捻起一撮泥土,朝着它唾了三次。然后他将这一小团泥土扔向巫医,正好打在卢布瑞洛的心脏上方——这家伙身子猛烈摇晃,犹如受到了最凶狠的一击。
然后,这位喀特卡人拔腿就跑。他一边跑,一边发出最凄惨的哭号,然后,一头钻进灌木丛里,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不知所措。在他身后,两只野兽悄无声息地追了下去,一转眼,他们三个就不见了。
陶身子一晃,手扶住额头。戴恩把鼓踢到一边,浑身僵硬地站起身来朝他走去。但是医师的使命尚未结束。他转过身来,站到了那群蜷曲在地的当地猎手面前,用力拍了拍手。
“你们都是好汉,从今以后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应该有个好汉的样子。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你们要站起来了。黑暗的力量曾寄身于他的身上,而他却加以滥用,从今以后,恐惧不会再啃食你们的大脑,不会再从你们的杯子里饮水,也不会在你们的睡垫上伴你们入眠了。”
“陶!”杰里科关切的声音越过正在起身的喀特卡众人传了过来。但是戴恩先冲到了陶身边,一把扶住了即将瘫倒的医师,可下坠的体重还是让他也坐倒在地。医师的脑袋耷拉在了他肩上,身体也重重地倚在他的身上。这一刻,戴恩真的害怕,他既担心怀里的人,又生怕法外者中的猎手们,为了他们那个名誉扫地的首领,会不顾一切地负隅顽抗。这时候,陶突然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戴恩抬眼望向船长,颇感意外。
“他睡着了!”
杰里科跪下去伸手探了探陶的心跳,然后又抹了抹医师那张挂着伤痕、脏兮兮的脸。
“能睡一觉对他来说再好不过了,”他声音干脆地说,“都是他的功劳。”
清点战绩也颇费了一些时间。有两个外世界偷猎者死了;其余人和那个宇航员成了囚犯;还有那个被戴恩一枪击中烧伤了手的家伙,内玛尼自然是不会放过。
当那位年轻的宇航员将医师妥当安置在庇护所里,才发现阿萨吉和杰里科正在主持一场临时法庭审讯。
那些神魂颠倒的当地猎手已经由内玛尼用专业手法圈在了一起,与他们隔开一点儿距离的,是正在接受问询的几个外世界人。
“ic组织的人?嗯?”杰里科用满是污垢的手摸着满是泥土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最后到来的家伙,“试图制造一起冲突,并破坏联合体宪章,是这样吧?你最好说出实情,你的主管部门可不会保你,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在这类地下交易中,他们从来不会给失败的行动提供支持。”
“我需要医疗护理。”对方倒是很干脆,他把自己烧伤的手挂在了胸前,“或者,你要把我转交给这些野蛮人?”
“你不是还对着医师开火吗?我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船长咧嘴一笑,露出细密的鲨鱼般的牙齿,“他是不会想给你那几根手指包扎的。就当这几根手指废了就好,它们活该挨烧。总之,医师无论如何都不会看它们一眼的,咱们也得让他好好休息才行。我可以给你做点初级护理。趁我为你忙活的时候,咱们聊聊。ic现在搞偷猎生意了?这消息会让联合体高兴的。它们用不着你了,小伙子。”
回应他的话可算是苍白到了家,一点儿新意都没有。不过,那家伙穿着的制服可很难让他就这么混过去。戴恩筋疲力尽,在一堆垫子上抻开了酸痛的身体,对这场话语交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两天后,他们又一次站在了卢布瑞洛当初施展魔法的那个平台上。这次,没有闪电沿着山脊兴风作浪,太阳的光芒也不那么清晰、明亮,让人几乎无法相信曾经发生过那样恍如梦境的事,这颗星球居然有那种非人造的武器存在于世。“女王号”的三位太空人离开护墙,迎向从楼梯下来的酋长。
“刚刚一位信使送来消息,猎手确实已被猎杀了。他的踪迹很多人都亲眼看见——尽管他们并没有看到捕猎他的那些东西。卢布瑞洛死了,他在大河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杰里科开口道:“但那里距离湿地足有五十英里,而且是在大山的另一面!”
“他逃了,然后被猎杀——正如你的咒语承诺的那样。”阿萨吉对陶说,“你施展了强大的魔法,外世界人。”
医师缓缓摇头,“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他深信自己的力量,同样的力量反馈回去,却让他崩溃了。如果我面对的是一个不相信……”他耸耸肩,“我们的第一次会面便构建起了那种模式。从那一刻起,他就在担心我能与他匹敌,正是这点儿疑虑,在他自己的盔甲上刺穿了一个洞。”
“说回来,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用《月面蹦蹦跳》?”戴恩实在憋不住了,他仍为了这个小问题愁眉不展。
陶呵呵笑了起来,“首先,那诅咒的旋律其实已深植我们内心,也只有《月面蹦蹦跳》的节奏你烂熟于心,能够毫不费力地随时敲击出来。其次,《月面蹦蹦跳》的旋律完全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的风格,能冲击卢布瑞洛所布置的喀特卡土著音乐,而那种音乐是他舞台设置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他太自信了,认为我们绝不可能发现水里加了药,于是坚信自己精心准备的幻象一定行之有效。看到我们越过湿地,他们一定已经在等着我们束手就擒了。他的经验一直都是跟喀特卡人相处时获得的,按照喀特卡人的反应给我们设置套路,他注定要失败……”
阿萨吉笑了,“对喀特卡有益的事,对卢布瑞洛和他的党羽来说可就是灾难了。偷猎者和法外猎手将会面对我们的审判,他们可有的受了。不过另外两位,就是那个太空人和公司代理人,将会被送往仙蔻尔星,面对联合体的人。我觉得,这种在自家地盘上给其他公司干活儿的家伙,联合体不会对他们有好脸色的。”
杰里科咕哝了一声,“在这种事情上,好脸色与联合体那可是风马牛不相及了。不过我们现在能搭你们的船吗?就和你们的囚犯朋友们一路……”
“可是,我的朋友,你们还没看到猎区一眼呢。我向你们保证,这次绝不会再出任何岔子了。在你们必须返回飞船之前,还有好几天时间呢……”
“女王号”的船长手臂一抬,“先生,再没比去佐波卢猎区参观更吸引我的事儿了——不过,还是等明年吧。我的假期已经结束了,‘女王号’正在仙蔻尔星上等着我们呢。还有,请允许我稍后寄给您一些录像带,关于如何操控最新型低空飞行器的指南——以确保您的团队能够杜绝飞行失误。”
“没错,确保。”陶恳切地说道,“不要坠毁,不要迷失线路,否则会扫了整场旅行的兴。”
酋长昂起头,发自肺腑的大笑回荡在他们头顶的高山之间,“当然了,船长。‘仙女号’的货运航线会时不时将你带回仙蔻尔的,与此同时,我们将好好学习你那些关于非损耗型飞行器的录像带。不过,你的确应该参观一下佐波卢……我向你们保证,会非常愉快,特别愉快。陶医师你觉得呢?”
“目前来说,”陶低声咕哝着,戴恩听了个正着,“太空深处的那份寂静才能带给我货真价实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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