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祭司(下)

“对方有多少人?”火树王颤声问。

“具体不清楚,估计至少有五六千,大约是我们全部兵力的两倍。”

“那还不快撤?”火树王惶急地说。这些年他东逃西窜已经成了习惯,说完就往后面走去,打算收拾行囊。

我心念一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我王,不能撤!”

“你说什么?”

“敌人有备而来,”我沉声道,“逃跑可能正落进他们的伏击圈。再说就算一时能逃走,我们好不容易聚集的人众也会流散而去,那就一切都完了。”

“那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打!虽然敌方人多势众,但我们有库库尔坎的庇佑!”

“你吹了那么久的库库尔坎,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火树王吼道,“如果他根本不出现,那该怎么办?”

“我王,这正是库库尔坎的考验。”我硬着头皮说,“如果我们不拿出视死如归的勇气,证明自己配得上他的回归,他就会真的弃我们而去!”

火树王犹豫地望向大哥,但大哥也站在了我这一边,劝道:“我王,鹿尾说得有道理。如果现在逃走,以往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我们的脑袋摆在迦安的祭祀台上也只是早晚问题。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背水一战。请您早下决断!”

火树王又犹豫了一阵,终于下定决心,拔出御用玉刀,“好,死战到底!”说着,狠狠劈开了桌上的一只南瓜。

大哥把穆都武士匆匆组织起来,但还没有布好阵势,就已经和迦安的前锋短兵相接。我们在风雨中陷入了苦战,从傍晚一直打到夜里,穆都勇士们扛住了迦安大军一次又一次的猛攻,但毕竟势孤力单,最后我们被包围起来,包围圈像绞索般逐渐缩小。

到这时候,我这个所谓的大祭司也不能安坐在国王身边,同样拿着石刀加入了战团。我奋力打倒了好几个敌人,但自己也挨了好几下刀棍,浑身是伤,却也没感觉有多疼,浑身都麻木了。打斗间隙我向天上看去,雨早已停了,但仍然是一片漆黑。也许这就是宇宙的真相,处处都是黑暗混沌,毫无希望的星光,人类的生活也只是如野兽般相互撕咬。

此时此刻,我又想起了九·鹰瞳,想起了以前那些学习天象学的日子,当时也觉得痛苦煎熬,但在今天却是不可奢望的幸福了。

你在哪里,鹰瞳大人?你眼中的世界,想必更是一片黑暗吧?我知道你一定恨死了我,是的,我亏欠你太多太多,永远也无法偿还。不过现在我也遭到了命运的惩罚,很快我就会离开这残酷的世界,前往更黑暗的地方去。永别了,鹰瞳大人,你高贵的灵魂必将重返光明的上界,我们永永远远不会重逢了……

又一个迦安人倒在我面前。不知何时起风了,风吹散了一点点云层,从云上投下了朦胧的月光,照在大海上,照在战场上,照在活人和死人苦难的眼睛上,宛如哀伤的安魂曲。

不,不是月光。

天象祭司的直觉告诉我,这光的质感和月光不同,而且稍微推算一下,就知道月亮这时候还在地平线以下。所以这光,这光难道就是——

“库库尔坎啊!”我忽然听到身后火树王绝望的呼声,回头见他站在一座土丘上,身边已经不剩几个卫士。他头戴羽蛇王冠,任大风吹起长长的衣袍,仰起头,对着天空高举起玉刀,“请归来吧!我是十四·火树,罹难的十七·蜥蜴火之子,穆都的新王,你忠实的仆人,我将自己的鲜血献祭给你,也将穆都人的生命交付在你手上,愿你归来,以无边的愤怒摧毁一切强敌!”

他将刀刃划过自己的额头,鲜血涔涔而下,状若疯癫,云间透出的诡异白光在他血污的脸上跳着舞。被他的疯狂所震慑,周围迦安人的进攻放缓了。风变得越来越大,云层迅速散去,可以看到,云后面的确有某种发光的巨大天体横亘于群星之间,比月亮大得多,也亮得多。再没有疑问了。

“库库尔坎!”我在狂喜中喊道,“我们是对的,是对的!你终于归来了,库库尔坎!”

“库库尔坎!库库尔坎!”穆都人纷纷跟着我呐喊起来,声音雄浑而齐整,盖过了战场的杀伐和惨叫声。随着我们的召唤,最后一点云团也飘散了,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雪白狰狞的羽蛇高翔在北方的星空,头部探入宇宙树之间,长尾扫过整个七鹦鹉星座,神圣庄严,如同众神之王。比起上次在战场上见到的小羽蛇,这次的羽蛇宏伟壮丽,让人震撼。

“现在,消灭你的仇敌吧,库库尔坎——”火树王声嘶力竭地叫道。穆都人的欢呼响彻山海,简直可以传到伊察姆纳大神的宇宙圣殿。我们大喊着发动了反攻,觉得身上增添了使不完的力气。迦安人一个个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有的目瞪口呆,有的瑟瑟发抖,有的跪下求饶,更多的则扔下武器,扭头就跑……

战局就这样扭转了。那一战,人数为穆都两倍的迦安军被我们击溃,如同大风撕碎云朵。

羽蛇按期归来,平静地穿过群星,穿行在与千百年前同样的天路上。人间也再一次为它沸腾。

我们在接下来的三次大战中都击溃了迦安人,一路招降纳叛、攻城略地,很快克复了穆都故城。此时,羽蛇已经占据了半个夜空,还在向着太阳的方向疾驰。在无比惊人的异象面前,臣服迦安的各大城邦纷纷起事,加入穆都人的行列,我们的军队迅速增加到了两万人,追随羽蛇的脚步,浩浩荡荡地向迦安进军。

疾跑信使一路将军情传到北方,虎爪王得知自己后方大乱,慌了手脚,连夜撤兵南下。托尔特克人闻讯大举反攻,在河谷间歼灭了迦安的大部分军团,虎爪王只带着几千残兵逃回了迦安城,托尔特克人一举攻占特奥蒂华坎,随即也从北向南,攻打迦安。

风起云涌的三四个双旬过去了。羽蛇日益接近太阳,如今只有在日出前夕才能看到。同时,我军也已兵临迦安城下。但随着雨季的到来,乌云又隔断了人间和上界的联系,豪雨也让战争难以为继,随时可能刮起飓风。

那天,十四·火树忽然召见了我和大哥等将领,要求尽快与迦安军决战。

“我王,”大哥耐心地劝诫,“我军虽然连番大胜,但也耗损惨重,迦安人已经无路可退,一定会拼死抵抗,胜负难料。何况托尔特克人在区区五十里外屯兵上万,还有更多部众陆续从北方南下,天知道他们有多大的野心!如果我们和迦安两败俱伤,玛雅列邦就再也没人可以制约他们。”

“托尔特克蛮子?”十四·火树不屑地冷哼,“那些野蛮人正在增加兵力,准备一举攻入迦安,而我们却在这里迁延不进,浪费时间!如果他们占领迦安,穆都会沦为玛雅列邦的笑柄,还如何能重新振兴?大祭司,你怎么看?羽蛇不是会保佑我们必胜吗?”

“我王,”我想了想说,“羽蛇的确已经给出了胜利的征兆,金星也处于最吉利的位置。但雨季的飓风即将到来,如果我们不能在七天内开战,不如先退回穆都休整。”

我知道这话听上去不偏不倚,但只能有一个结果。果然,十四·火树说:“那就七天之内开战!鹿角,你立刻召集各部首领,和大祭司一起决定开战的吉日,务必要让至上的库库尔坎大神饱饮敌人的鲜血,赐予我们更大的胜利!”

大哥见国王已经做出决定,不好再辩,只得和我一起退下。出了营帐,他不满地问我:“为什么要怂恿我王开战?你知道他还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飓风将要到来,我们应该先返回穆都休整。明年再战,我们的赢面会更大。”

“但迦安人也会趁机站稳脚跟,重整旗鼓。大哥,你不是也日思夜想着尽早为阿妈和小妹报仇吗?”

“当然想。但眼下穆都的精锐武士损失惨重,士气不高,现在我们更需要的是休整。如今迦安城周围的玉米田已经被我们劫掠一空,他们得饿上半年的肚子,而我们可以休养生息之后再决一死战。再说不是还有托尔特克人吗?让他们先去和迦安人打个你死我活好了。”

“我觉得我们应当在托尔特克插手之前解决迦安,”我说,“然后再联合各城邦一起对付他们。”

“托词,都是托词!”大哥抓住我的肩膀,迫使我看着他,“你说,你一定要立刻打进迦安,是想去找那个魔女吧?”

我站住了脚步。大哥没有猜错,我再见到九·鹰瞳的唯一可能就是穆都军能够攻占迦安。何况回到迦安附近后,我从俘虏口中打听到了更多的消息。九·鹰瞳发疯以后,最初虎爪王念在旧功,还让人好好照料她。不料那些老天象祭司趁机大进谗言,说我们在南方逃难时私通苟合,她把看家的法术都传授给我,才酿成大祸。前些日子羽蛇重现,穆都大胜,我也名声大噪,虎爪王更觉得都是九·鹰瞳招来的祸患,于是迁怒于她,据说对她严刑拷打,现在生死未卜。我听后简直心如刀割。

“早知道,当初在特奥蒂华坎就该杀了她!”见我迟疑不答,大哥恨恨地道。

“大哥!”我忍无可忍地喝道,“九·鹰瞳不管干过什么,现在都受到了足够的惩罚。可你也别忘了,没有她,我的尸体早就腐烂在神庙后的万人坑里,而你就算不死,也还在迦安城里挨鞭子呢!”

大哥一时说不出话,我转身而去。

三天后,最后的决战在雨水中展开。阵前的天象对决中,迦安的新任天象大祭司二·犰狳甲跟我引经据典,证明五星的排列如何对迦安有利,但论据错误百出。我没有跟他进行无谓的辩论,只说了一句话:

“羽蛇已经归来,胜负还有何疑!”

穆都战士们爆发出惊雷般的欢呼,以百倍的热情冲向敌军。怒吼和惨叫声上动九天,血水染红了地上的每一个水坑。我忽然想起,这场复仇战争的导火索是多年前的大旱,只要天降一点点甘霖,或许战争就不会爆发。如今满目都是雨水,要多少有多少,但已经没有人在意了。这是多么反讽。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双方阵势大开大合,像一场宏大的球戏,倒下的名将和猛士不计其数,如飓风后的落叶铺满战场。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诗人们本该用整整一千年来歌唱这次传奇大战中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夜幕降临时,一切终于见了分晓。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歼灭了迦安最后一个军团,但虎爪王还是在御林卫士的死战下逃走了,不知所踪。穆都联军浩浩荡荡地开进迦安城。

我刚跟随火树王进城,就得知二·犰狳甲没来得及逃走,被我军生擒,火树王对这人不感兴趣,交给我处置。

“鹿尾兄弟,鹿尾兄弟,你还记得吗?当初在天象台我们经常一起搭伴,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二·犰狳甲一见到我就套近乎。

“九·鹰瞳在哪里?”我懒得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二·犰狳甲的小眼睛滴溜溜地打转,“这个,鹿尾兄弟,你先答应不杀我,我才敢说……”

“好,你说出来我就不杀你。”我痛快地说。虽然知道此人是谗害九·鹰瞳的小人之一,但我此刻心情好,懒得跟他算这些旧账。

“那个……我的房屋、田产,还有一百多个奴隶也请你保全……”

“来人!”我喝道,“先砍掉他的左手,再不说砍右手!”

“别别,我说我说,她就被关在雨神神庙后面的监牢里……”

我立刻带了四个亲信兵士,押着二·犰狳甲随我前往雨神神庙。一路上,我看到穆都和其他城邦的兵士在城里大肆烧杀抢掠,贵族在府邸前被分尸,祭司在神庙中被烧死,女人在丈夫面前被奸污,婴儿在母亲面前被烧烤……有不少人还是我以前相识的。烟火冲天,尸骸遍地,怕是下界的深渊里也没有这样可怕的景象。

我未曾见过穆都城破的样子,也不忍去想象,但眼前的场景却让我想到了那一幕。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复仇吗?把穆都人所承受的痛苦同样加诸迦安人之身?可说到底,穆都人,迦安人,又有多少区别?我们都是人类,都是玉米神的子民,为什么要分成两边,打得至死方休?

我不敢多想这些沉重的问题,当务之急是救出九·鹰瞳,让她不至于遭到同样的厄运。我踏进了雨神神庙,此刻,偌大的神庙内外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我知道劫掠者是冲着神庙中收藏的财富而来,生怕他们找到了九·鹰瞳,对她不利,但看样子,基本上没什么地方没有被洗劫过了。九·鹰瞳到底在哪里?

我又追问二·犰狳甲,但这回他也不知道具体的所在。我正在发急,兵士们架起一个瑟瑟发抖的祭司,说这人躲在一堆死尸里,好不容易才找出来。我看他服色高级,忙问他九·鹰瞳的下落。他有气无力地说:“她……被扔下圣井了。”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要瘫倒在地。

所谓圣井,乃祭祀雨神查克之井,干旱时节未婚处女常常被扔进井里以祭祀雨神或祈祷丰收。几百年下来,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的亡魂。不料如今连九·鹰瞳也……

“不关我的事!是虎爪王想驱走羽蛇,所以拿她献祭,又怕她巫力太高而作祟,所以用雨神的力量来镇住她……不过,她是七天前被扔下去的,现在也许还活着。”

“你说她还活着?!”

“这我不敢肯定……但圣井是口旱井,长年被盖住,里面积水不深,不是每个被扔下去的活祭品都会死,有的人可以熬好多天。如果过二十天还活着,就说明雨神保佑她,她也会过上好日子。据说上个纪元有一个女孩——”

“行了,少废话,快带我们过去!”

圣井在后面的庭院里,上面覆盖着大石。兵士们把石块刚挪开,一股腐败恶臭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我看着下面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想到九·鹰瞳被扔在这种地方不知死活,便感心惊肉跳,忙叫人找来绳索,拿着一根火把溜了下去。

下到井底,眼前的一幕更是骇人。这里遍地脏水和污泥,还有腐肉、枯枝和天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恶臭几乎令人晕倒。到处都可以看到白骨和骷髅头,有的身上还戴着昂贵的金饰,正是那些被献祭的可怜女子,但没有活人的踪迹。我找了许久,才发现一个仿佛是玉米棒搭起来的人靠在井壁边,瘦得如同骷髅,身上只有几块破布,几乎全裸;花白的头发披散在干瘪的乳房上,几条蛆虫在没有眼珠的眼窝内外爬动,身体却一动不动。

我不敢相信这就是九·鹰瞳,但我随即看到了她额头上烙刻的金星符号。千真万确,这就是当初那个神采飞扬的高傲女郎——我爱恨纠葛了七年的女人。才两年不见,她已经变得我完全认不出了。

你究竟干了什么,七·鹿尾?

我趔趄退了好几步,晃了晃才站稳,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大、大人?”

没有回答,她大概已经死了。

我又唤了两声,鼓起勇气上前。面前的骷髅女子仍然一动不动,我看到她身上有许多被鞭打和虐待的痕迹,心中一阵阵抽痛。我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忽然颤了一下,像犰狳一样蜷缩起来,“别打我!别打我!”

“大人,你还活着?!”我悲喜交加,“没事了,我会救你离开这里的。”

“离开这里?”她犹疑地说,“是你……你来了吗?”

她好像认出我了。我哽咽着说:“是我,我来了,我来救你……”

“你终于来了……”九·鹰瞳说,嘴角露出奇异的微笑,“也好,也好,结束这一切吧,结束这个世界。”

我不明所以,“你说什么?”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太久太久。”她梦呓般地说,“十个纪元?一百个纪元?也许更久、更久。我把命运的历轮从开头转到末尾,又从末尾转到开头,我一遍遍看着天地万物在无尽虚空中的创生和毁灭。我问伊察姆纳大神,是否还有别的世界?大神说,还有许多许多,在别的星星那里……但你来了才能结束这个世界,带着我们的灵魂前往其他的世界……世界之落叶将归于宇宙树之根,它将变成新的树叶……带我走吧,库库尔坎……”

我明白了,九·鹰瞳的确已经疯了,一切都是我的罪孽。“我懂,”我尽量温柔地说,“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别的星星。”

我解下长袍,披在九·鹰瞳身上,然后将她抱起。她的身体轻得超出想象,像惊惧的孩子一样紧紧勾住我的脖颈。我抓住绳索,兵士们将我们一起拉了上去。

走出井口,阳光披洒在劫后余生的神庙里。九·鹰瞳也感觉到了久违的阳光,不由瑟缩了一下,“是太阳?我们飞到太阳边上了吗?”

“我们离开圣井了。”我告诉她,希望她能恢复一点理智,“你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人关着你了,那些害你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指了指二·犰狳甲和雨神祭司,吩咐左右:“把这两个家伙扔进井里去!”二人大惊失色、乞怜不已,但还是被架起来扔进了井里,下面随即传来水花和哀号声,但当巨石重新压上井口后,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九·鹰瞳似乎清醒了几分,“你在干什么?你的声音好熟悉……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七·鹿尾。”我告诉她,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七·鹿尾……鹿尾……”她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回忆天地创生前的往事。忽然间,她的身子颤抖起来,挣扎着推开了我,“你、你真的是鹿尾?”

“是我……”我忐忑地等着她大叫、怒骂或者哭泣。但她喘息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能回到这里……羽蛇出现了吗?”

“对,穆都已经攻占了迦安,不过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我去拉她的手。

但她再次后退,尽量和我保持距离,“等等,羽蛇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没敢再刺激她,一五一十地回答她的问题:“和我们在特奥蒂华坎预料的一样,第十一纪元,第四世代,第八长历年,第四双旬。羽蛇应该早已出现,不过到了第十七日,乌云散尽之后我们才看到。”

“它出现在什么位置?多大?移动的速度如何?”

我仿佛回到了当她助手的日子,习惯般地认真答道:“头部大概是在七鹦鹉星座的下部、蓝鹦鹉星和大力士星的连线上,距离蓝鹦鹉星八个星距左右。身体已经很长了,大约八十个星距。速度一开始不快,每天大约七八个星距,在第二天夜里掠过绿鹦鹉星,第三天……”

九·鹰瞳细问了很多问题,全部是关于羽蛇的踪迹的,有些问题细碎得毫无必要,我想这应该是她作为天象大祭司的习惯,为了不刺激她的情绪,所以我尽量仔细回答。最后,九·鹰瞳慢慢坐倒在地上,喃喃地问:“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大概是午后第二时辰。”我说。

“不,我是问哪一天?”

我一怔,才想起来她不见天日已经很久了,那井底下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知道日子也不奇怪。“今天是坎金双旬第九日,长历是10-3-7-5-14。”我告诉她。

“10-3-7-5-14,”九·鹰瞳重复了一句,“到了吗?真的到了吗?我们再也无路可逃了?”

“大人,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忍不住问。

她面容严肃地转向我的方向,那对没有眼珠的眼窝似乎还在射出无形的目光,盯住我的眼睛,令我心中发毛。

“我是说——”

她刚说出三个字,陡然间奇变忽起,前方几支羽箭凌空飞来,射进护送我们的穆都武士的胸口,他们猝不及防,纷纷倒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群衣着奇特、容貌凶恶的武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已经将我们团团包围,仔细一看,他们竟然是……h3残卷十二·天谴/h3……我被驱赶着,抱着九·鹰瞳一步步走上月亮金字塔的台阶,两边站着留着发辫、身上文着鹰或豹虎兽图案的异族武士。台阶已经再一次被鲜血染红,却分不清是迦安人还是穆都人的了。

在我身后,蛮族武士像雨季的洪水一样涌进迦安的大道小巷,淹没了穆都残余的抵抗力量。昨天辉煌的胜利变成了今天命运的捉弄,穆都的太阳已经被另一颗更耀眼的天体所取代。

一颗人头从金字塔上被抛下,在我身边滚下台阶。我看得分明,那颗脑袋大眼圆睁,须发戟张,正是虎爪王的。随后,又一颗人头紧跟着它落下,是一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的头颅,正是穆都的新君十四·火树。

我心中一痛,望向塔顶,一个巨柱般的身影傲然挺立。我知道那是谁,北方的霸主、托尔特克人的王——北风之牙。

我走上最后几步台阶,站在北风之牙面前。这位托尔特克大王简直是一个巨人,差不多比我高两个头,装扮和一般武士差不多,只是头顶有鸟羽冠冕,手臂上多了几件黄金饰品。他正满不在乎地将迦安与穆都两位国王的无头尸首同时拎起来,像刚宰的两只火鸡一样扔下金字塔。

他打量了我一番,用相当娴熟的玛雅语说:“七·鹿尾,穆都的新任天象大祭司,羽蛇的召唤者,这些日子以来,你的名声传遍了玛雅世界的各个角落,也传到了我的耳中,所以我派人把你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道,搂紧了怀中的九·鹰瞳。我的动作没有逃过北风之牙的视线,他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这个骷髅一样的人是谁?”

“她是九·鹰瞳,被虎爪王折磨才变成这样的。”

“迦安的魔女!”北风之牙不禁惊叹,“想不到她……算了,你们穆都和迦安的恩怨与我无关。我只问,你们愿意效忠于我,为托尔特克王朝的统治服务吗?”

我想骂他卑鄙无耻,趁两败俱伤之际偷袭穆都,窃据迦安,但我明白这些口头指责伤不到他分毫。我只是摇摇头,挺起胸膛,“玉米神的子民绝不会为野蛮人效力。”

北风之牙并未发怒,只是轻蔑地笑了,“野蛮人?是啊,多少年来,托尔特克被玛雅人当成无知的蛮族、弱小的藩属、奴隶和祭品的掠夺对象,我们仰望着玛雅,正如玛雅人仰望着天上的星辰。可是神不会永远眷顾你们,看看你们的历史,穆都、迦安、科潘、帕伦克……一年接一年、一个世代接一个世代、一个纪元接一个纪元地自相残杀,无止无休……够了!众神的旨意已经通过我下达:他们收回了对玛雅列邦的恩宠,让托尔特克的统治为世界带来和平。”

“和平?”我忍不住反诘,“你的武士们正在下面大肆杀戮,这和穆都人或迦安人又有什么区别?托尔特克王,你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更多的战乱和死亡。”

北风之牙一挥手,“这就要靠你和九·鹰瞳了。既然羽蛇在北方出现,难道不是预示着托尔特克人的统治?众神的代言人,你们要告诉自己的同胞,一切都是库库尔坎的旨意,让他们顺从,否则,他所庇佑的大军会摧毁每一个玛雅城邦。”

“托尔特克王!你怎能如此曲解和利用神圣的天象学?不怕招来上界神明的怒火吗?”我愤怒地抗议。

“天象学?”北风之牙冷笑着回答,“只是玛雅的贵族和祭司欺骗愚民的把戏罢了!你以为我真是无知的野蛮人?不要自以为是!十几年前,在登上托尔特克的王座前,我在你们的各大城邦游历了很久,也结交过几名天象祭司,我了解所谓的天象学是什么。你们找出星辰运行的规律,预言日食和月食,凡此种种,无非是借天象来恐吓愚民。你和我一样都很清楚,上界所发生的一切都和人间毫无关系。不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上界的规律;而上界的异象,除了在人心中引发不同的情绪外,也别无力量能够左右人间!”

我无言以对。北风之牙所说的,也恰是我心中长久的疑惑。但疯狂怪异的笑声陡然在我身边响起,是九·鹰瞳。

“你在笑什么?”北风之牙温和地问,但我听出了杀气。

九·鹰瞳边笑边摇头,“我们的世界,从头到尾都只是上界众神抛掷的胶球;我们的命运,从头到尾都掌握在众神手上。这个世界即将步入毁灭,而你还说什么上界的力量不能左右人间?哈哈哈!”

北风之牙莫名其妙道:“毁灭?你是说这场战争?”

“不,彻底的毁灭!”九·鹰瞳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个世界本身的毁灭。正如神话所说,羽蛇降临之日,也就是世界毁灭之时。”

“你说的是多少个纪元后世界将毁灭的预言吧?”北风之牙释然,“除了你们这些祭司,谁会在乎十个纪元之后的世界末日?”

“还不懂吗?不是十个纪元后!”九·鹰瞳凄厉地叫道,狂风拂动她满头的白发,她疯狂地说出了神谕般的话语,“就——在——今——天——”

“什么?”

“几个时辰之内,也许几次眨眼的时间里羽蛇就会到来,大地会化为虚空中的灰烬,我们不是灰飞烟灭,就是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你疯了吗?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一直看着它。”九·鹰瞳梦呓般地说,“在黑暗中,它从宇宙尽头慢慢飞来,在阳光的照耀下,长出身躯和长尾。它的头颅大如太阳,它的巨口可以吞下整个大地,它的身躯我们从生到死也走不完亿万分之一,它最细小的羽毛都胜过大地上最高的山脉……它带着毁灭的火焰,可以让世界瞬间化为乌有!它来了!它来了!”

她的声音似乎充满了黑暗的魔力,让我一阵晕眩。但北风之牙却不为所动,“是吗?”他冷冷地道,“下面就是要我放血忏悔,对你们天象祭司匍匐跪拜才能消禳灾祸吧?你们那套唬人的把戏骗不了我,收起来吧!”

九·鹰瞳放声大笑,“哈哈,你还不明白吗?你和我们,还有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放血也好,跪拜也好,都不可能改变一丁点儿。它来了!它来了!不可能再改变,不可能!呜呜呜……”她伏倒在地上,又痛哭起来。

北风之牙看到她又哭又笑,轻蔑地嘟囔了一声:“什么迦安魔女,原来只是个疯婆娘!”

“至于你,”他又转向我,“你怎么说?你不会也发疯了吧?你愿意投效我的座下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他眼神中的杀机已经高涨。

我听到有人嘿嘿怪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发现那竟是我自己,“你没听到她说吗?羽蛇就要到来,世界即将毁灭。托尔特克王,你的一切权势和荣耀、子民和奴隶,都将和最卑贱的粪土一样,化为乌有。”

穆都和迦安都已毁灭,九·鹰瞳已神智失常,大哥多半也遭了毒手,我心如死灰,不想再苟活在这疯狂的世界上。不如干脆激怒这托尔特克王,一死了之。

果然,北风之牙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对左右武士用托尔特克语嘱咐了两句,他们便抓住我和九·鹰瞳,拖到不远处的祭坛上,托尔特克武士的黑曜石长刀双双高举在我们头顶。我大笑起来,“杀死我们,砍下我们的脑袋,挖出我们的心脏,吃掉我们的脑子,托尔特克王,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但该发生的一丝一毫也不会改变!”

“那就如你所愿!”北风之牙暴喝,又用托尔特克语说了几句什么,我想定是砍头的命令,心中浮现二哥当初说过的话,迷惘地想:我们的鲜血和生命会滋润太阳和列星吗?难道这宇宙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汲取一代代人的鲜血?不如干脆让这世界毁灭,终结这一切吧……

但我们随后又被抬了起来,这回竟被抬到了金字塔最顶部的天象台上,一左一右用貘筋牢牢绑在了中间的日晷柱顶上。

“我要让你们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北风之牙在我们面前悠然地说,“在这里等候所谓的羽蛇降临吧!你们能活多久就可以等多久,顺便看看我是如何征服你们的城市的。”

他转身大步离开,去享用自己的战利品,武士们纷纷跟随他离开,只剩下两个人看管我们。我和九·鹰瞳背对着背,被绑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天象台上,俯瞰整座迦安城的毁灭。

我看到北风之牙在数百名武士的护卫下走到伊察姆纳大道上,检阅得胜归来的托尔特克各部族。正志得意满间,忽然,一支服饰与托尔特克人很近似的奇兵从金字塔间的阴影地带冒出来,迅猛地攻入托尔特克的武士阵营,带头者挥舞大斧,杀出一条血路。我过人的眼力看清楚了,是大哥,他还活着!还在挽救战局!他带着一百多个乔装的武士,像楔子一样打入数千托尔特克人的包围中,迅速靠近北风之牙,然而每近一步,都有好几个穆都武士倒下。很快,大部分敢死队队员都消失在托尔特克人的包围中,宛如一条小舟在风浪中沉入大海。

在同伴的掩护下,遍体鳞伤的大哥终于单枪匹马地冲到了北风之牙的身前,四五个托尔特克精锐武士挡在北风之牙前面,这是不可冲破的屏障。但北风之牙自信地挥手,让他们让开,在大哥和他之间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大哥怒吼着冲向他,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一斧劈向北风之牙,手腕却陡然被那个魔鬼抓住,眼睁睁看着斧子被夺了下来。北风之牙轻松地挥动石斧,反斩向大哥。此时我的视线被周围的人挡住,看不到具体战况,只看到大哥倒下,血水像喷泉一样从人群中喷射出来……

我号啕大哭起来,不光是为大哥,也是为九·鹰瞳、我和我们的一切。

“鹿尾,”忽然,九·鹰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哭吗?”

“大哥死了……”我哭道。

“凡人皆有一死。不要哭了。用你那神赐的双眼最后看看这世界吧,蓝天、白云、农田、大街、金字塔,各式各样的人群……一切即将化为乌有,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你又在说疯话了。”

“疯话吗?”她叹息着说,“或许吧,我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太久,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对不起,大人……”我羞惭地说,“是我害了你……”

“我曾经诅咒过你千万次,”九·鹰瞳惨笑起来,“但也是你,不,应该说是十八·天鳄帮助我看到了宇宙最深邃的奥秘,完成了我的梦想,多么反讽啊!所以现在,我并不怨你们,反而要感谢你们挖掉了我的眼睛。”

“大人,我不是……”

“我说真的。有这双眼睛,我什么都看不到,连世界上最明亮、最清晰的游星都一直没看到。结果到头来才发现,整个宇宙的秘密就在这颗游星上。”

“什么游星?”我又听不懂她说的话了。

“想想这些年我们发现的东西,”九·鹰瞳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研究岁月,在教导我这个不成器的学徒,“不论看起来有多么奇怪,但它们都是真切的,像石柱铭文一样被深深铭刻在群星之间。第一,大地其实远远小于太阳;第二,大地是一个球体,像太阳和月亮一样;第三,不算月亮的话,太阳与大地之间还间隔着同样是球体的水星和金星——它们都会发生凌日,出现在大地与太阳之间,而其他游星则永远不会进入这片区域。大地是什么,你还想不到吗?”

我怔住了。她说的应该都是我已经接受的事实,但放在一起,却似乎呈现了全新的意义。“大地是……你是说,它难道是……”

“一颗游星!”九·鹰瞳说,声音越来越兴奋,“一颗我们每天都看到却从未发现的游星,一颗在金星和火星之间围绕太阳转动的游星!它每天自身转动一圈,造成了我们见到的天球转动的现象,而每一个哈布年绕太阳转动一圈,造成了太阳在星空间首尾相接的路径!还有会合周期、游星逆行……一切都能说通了。”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声音,常识的声音告诉我这是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九·鹰瞳一定已经丧失了神智,但在特奥蒂华坎的迷狂中所看到的景象又涌上我心头。的确,当时我看到一颗幽灵般若有若无的星体,隐藏在金星与火星之间,每当我将目光投射上去,它就会消失;而当我观察其他星体的时候,它又会出现在背景中——难道不是单纯的幻觉,也不是某颗难以看见的小游星,而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难道我的灵魂之眼早已看到了大地的真实位置,只是因为根深蒂固的观念才拒绝承认?

“我……好像也见到过同样的情景,”我犹豫地说,“但又看不清楚,如果现在再有一只通灵菇就好了。”

“你不需要它,任何人都不需要它。也许玛雅人犯了一个错误,我们太依赖通灵菇的效力,将其视为神启,而忘记了这是我们用自己的心灵思考出来的结果。”

“但是,”我问,“即便大地也是游星,羽蛇又如何毁灭世界?”

“羽蛇是大得惊人的天体,比任何游星都要大很多很多。所以虽然距离遥远,但我们能看到它的形状,宛如长着雪白羽毛的长蛇。它崇拜太阳,围绕太阳运转,正如大地或其他游星一样……”

我想起了那天在特奥蒂华坎看到的景象。羽蛇沿着陡峭的星空之路,从遥远的地方接近太阳,绕过太阳后又消失在另一边。有的一去不复返,有的终有一日还会回来……

“虽然巨大得不可思议,但在更为广袤的宇宙中,羽蛇有足够的空间能自由运动。大部分情况下,羽蛇和其他天体互不相犯,但有时候,羽蛇会进入其他游星的天路,从距离它很近的地方掠过……”

一颗神秘的幽灵之星——大地——围绕着太阳运转,那条351年回归一次的羽蛇像不速之客,迅速从天顶接近太阳,又绕过太阳返回北方,它的路径恰好和幽灵之星的路径交错,所以有好几次,人们都看到了巨大的羽蛇横贯天空……

“但就像会合周期一样,在千万次的交错循环中,总会有一两次,羽蛇运行到游星的天路上时,游星恰好也在那里。从游星的角度看,羽蛇几乎是沿着直线扑向它。”九·鹰瞳诡异地笑了起来,“就像一条巨蟒扑向一只小小的青蛙。”

我打了个寒战。是的,我当时看到羽蛇越过太阳后,就像一支箭一样从太阳的下方射向幽灵之星。它飞行得非常快,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就可以越过广袤空间,而因为一直在太阳左近,被强烈的阳光掩盖,就算在白天也几乎无法看到它。它就这样冲向我们的大地,而我们毫无觉察!天哪,这么说来,还有多久——

天上出现了奇异的光亮,我抬起头战栗地看到,在云层后面,某个火红的庞然大物正飞快地自西向东穿越天空,滚滚火烟将天空分为两半,像巨大的鲸鱼分开大海。

“那是什么?你看!你看!”我惊恐地叫道,但随即想起,九·鹰瞳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

我还没有看清那是什么,那巨大怪异的东西就消失在东方地平线上。但随即,从我们头顶传来了比滚雷还要响一百倍的巨声,让我的耳朵几乎要聋掉。随后的一阵狂风几乎要把整座金字塔吹起来,将我的魂魄都吹散。

“它来了吗?它来了吗?”我听到九·鹰瞳声嘶力竭地呼喊,“它一定来了!一定来了!在永久的黑暗中,在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地方,我孤独地悬挂在宇宙深处,看着群星几千年来旋转和回归。我一遍遍看见它的最终到来,狰狞的巨眼大如日月,凝视着我们沙粒一般的世界,它的每一根羽毛都是万里长的白色烈焰,每一次呼吸都可以将天地山河吹散!”

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有九·鹰瞳的话语在我耳畔回响,让我一遍遍体会到神的存在和他压倒一切的威严。

“它穿越无限空间来到这里,为的是审判我们这个罪恶的世界,带走我们罪恶的灵魂。看哪,审判的时候到了,整个大地像落入火堆的木块,刹那间一切都燃烧起来!海洋蒸发,山峰融化,人类化为乌有,亿万游魂被它吸入口中带往宇宙树之巅……它来了,它来了!”

天上的巨响还未散去,一道血与火的伤痕深深地烙印在天空上,随即大地如鼓面般猛烈抖动起来,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大地震。城市里平民的木头和泥土房屋在瞬间倾塌。

末日来临了!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九·鹰瞳的话语还在不断地传入耳中:

“鹿尾,这世界已经被邪恶和疯狂所玷污,它即将死去,死于羽蛇的审判。但不要害怕,也许羽蛇将令我们重生,不是在这大地上,而是在宇宙树的另一片树叶上……真的,如果天球并非围绕大地转动,那么也许那些星星都和太阳一样,是更遥远的太阳。也许羽蛇会净化我们这个污浊的世界,带着我们的灵魂,飞到那些遥远而不可思议的世界中去……”h3残卷十三·毁灭/h3……地震停止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呼吸,身上也没有掉一块肉。身下的石柱、天象台、金字塔、迦安城和大地仍然在那里,并没有化为灰烬。城中,惊魂初定的托尔特克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着。

世界……没有毁灭?

“我们还活着?鹰瞳,我们还活着!”

但九·鹰瞳没有发出任何回应。我喊了许多声,她都没有回音。我被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她的身子哪儿经得起这番折腾,加上心情过于激动,也许她已经……

经历了这场奇变,我哭不出来,头脑木愣愣的,全无思想,只是呆呆凝视着羽蛇最后消失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北风之牙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人还没上来就开始大喊大叫,声音中全是恐慌。

我笑了,“羽蛇降临大地,你的眼睛没有看到吗?”

“真的是羽蛇?”北方之牙脸色煞白,全没了当初的气焰。

“我早告诉你九·鹰瞳是对的,可你不听,害死了她!”

“她死了?我……我并没有要杀她。”北风之牙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

“她被关在地下的洞穴里没吃没喝很长时间,早就心力交瘁,又被你绑在柱子上风吹雨打,你说还能熬多久?”

“我……我怎么知道……”北风之牙结结巴巴地想为自己辩护,忽然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等等!让我再想想……好像哪里不对……”

他四顾张望一番,脸上的表情忽然放松了,“差点被你们骗了!说什么羽蛇会让世界毁灭,其实不过是一颗很小的流星落到地上,引发了一场地震罢了。世界不是还好好地在这里吗?”

我无言以对。九·鹰瞳的确没有全说对,羽蛇的撞击似乎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毁天灭地。但能预言到这件事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北风之牙怎会懂得这背后有着多么伟大的发现!

“哼,你们只不过是算出了这件事,就来危言耸听?”北风之牙越发得意起来,“哈哈哈,有本事让羽蛇再来一次,直接砸到我头顶如何?”

“啊!”蓦然间,他背后的一个武士叫了起来,指着远方急促地喊了几句托尔特克话,打断了他的狂妄。北风之牙望向他指的方向,顿时呆如石雕。

一道不起眼的灰白细线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远远看去还有点发亮。这道线并不显眼,但却十分怪异,我们中任何人都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景象。而且它并不是静止的,而是缓慢毫不停息地向我们这边移动。很快,线条变成了一堵墙,看上去还是很低矮,但已经吞没了远处隐约可见的房屋和树木,并在显著地变大。

“那是什么东西?”北风之牙迷惑地问。

我也十分迷惑,但我的眼睛毕竟比他的要更尖一点,很快就发现了真相,大叫了起来:“水!全都是水!”

那是一堵由水筑成的移动之墙,更确切地说,是一道扫过陆地的巨浪。它正由东而西,越来越近,现在可以渐渐看到高卷的浪头和汹涌澎湃的水体。它的高度不可思议,至少有三四十人高,仿佛是一支比任何人类军队都要强大万倍的巨人军团在冲锋。农田、房屋、道路、纪念碑、小金字塔……沿途的一切都被它轻松攻陷,被冲毁后消失在水墙的后面。

在东部海湾一带,我曾听当地人说海里偶尔会产生巨浪,有时候可以有两三个人那么高,吞噬海边的整个村庄和玉米地……当时我将信将疑,觉得那不过是夸大其词的传说。但比起此刻见到的一幕,那所谓的巨浪只不过是池塘里的涟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人目睹过这番奇景。我隐约明白,这一定是羽蛇落到东方大海里溅起的波浪,单这道遮天蔽日的水墙已经足以摧毁世界。

转眼之间,武士们惊呼连连,抛下他们的国王,纷纷往下方跑去,试图在海水吞没自己前找到躲避之所。北风之牙跟着跑了几步,但很快发现那是找死,全城最高的地方就在这里,还能躲哪里去?他迅速跑了回来,抱住了柱子咬牙往上爬,几个武士回过神来,跟在他后头也想往上爬,甚至抓住了他的脚后跟。石柱上怎能容纳这么多人?北风之牙怒吼一声,一脚把下头的两个托尔特克同胞踹了下去。那些人在他的积威之下,不敢再上来。

不多时,水墙已近在咫尺,在它的映衬下,迦安城仿佛是顽童搭的沙堡。城里的所有人现在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高涨的浪头,他们不分种族和城邦,纷纷狂奔逃命。但巨浪推进的速度远超人的脚步。伊查姆纳大道、市集、雨神金字塔、太阳神庙……一瞬间全都消失在壁立千仞的海水中。我看到一条巨大的鲸鱼在海水中翻滚着,被冲到天空大道上,最后撞上了当初我进行球戏的球场墙壁,将偌大的球场从中间撞成两半……这世界的混乱与疯狂已经超出任何想象。

海水占据了城市其他部分后,向最高的月亮金字塔涌来,最前方的浪涛翻滚咆哮,伴着能把人脸皮吹开的狂风,要攻占这最后的高地。水墙的最高处几乎和我的视线平行,也就是和整座金字塔差不多高。几个武士来不及上来,只好抱着柱子底端和其他可以抱住的东西。北风之牙爬到了我身边,抱紧了柱子,以一种很可笑的姿势抓住捆绑我们的绳索。“作法!”他颤声对我说,“你能不能作法让海水退掉?”

我苦笑,“我要会魔法,还会被你绑在这里吗?”

北风之牙用蛮话咒骂了一声,将头紧紧贴在石柱上做最后的努力,我心中却一片坦然,听任众神的安排。整个迦安,不,整个玛雅列邦都已毁灭,我至为深爱的女子也离开了我,我所为之奋斗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生命于我又有何留恋?

巨浪拍打在月亮金字塔上,让它剧烈地摇晃起来,似乎随时都会把它变成一堆碎屑。但金字塔挺住了,仿佛被人类建筑的抵抗所激怒,海水怒吼着,反扑过来,一刹那便吞没了我们。海浪的冲击就像一只巨拳打在我的身上,让我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打了出去。我忍不住张开嘴,喝了好几口海水,甚至呛进了肺里。我本能地咳嗽起来,却吸入了更多的海水。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我,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我的灵魂对挣扎着的自己说:“一切很快都会结束,到时候我和九·鹰瞳会在伊察姆纳的神殿中醒来。”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看到当年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披着鹰羽斗篷,面容严肃地向我走来,清澈的眼神中却带着隐隐的笑意……

“鹿尾,”她俯身对我说,“鹿尾……你没事吧……”

“我很好……”我喃喃道,想要起身去拥抱她,却发现自己被捆绑着,动弹不得。我一个激灵,从半梦中清醒过来,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随即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了许多口咸苦的海水。

然后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番极其诡异的景象。

斜阳如血,半沉入茫茫海水,返照海上,酿成一片血海。海上漂浮着许多破碎的木头、稻草和玉米棒,但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我被绑在一根凸出水面的石柱上。我低头看去,发现海水没在我的腰间。

“鹿尾……”我又听到了九·鹰瞳的声音,这次听得分明,不是幻觉。我惊喜地叫道:“鹰瞳?你还在?我以为你已经……”

九·鹰瞳咳了两声,“我晕过去了,不知怎么被水冲刷反而醒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我把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告诉她,然后干涩地说:“你是对的,世界被羽蛇毁灭了。”

九·鹰瞳沉默了很久,我差点以为她又要陷入昏厥。但她最后开口了:“不,我错了,这次羽蛇和大地的撞击比我一直以为的要轻得多,恐怕世界不会毁灭。”

“可是海水淹没了一切!迦安、穆都、科潘……也许还有特奥蒂华坎,所有的城邦都沉入了海底。”

“不要用肉眼去看,用灵魂之眼。如果真的是羽蛇引起的海水涌进陆地,那么它也会很快流归海洋,重新露出大地。也许平原上的玛雅城邦都会毁灭,但那些在高山上的村落会幸存,玛雅人不会灭绝的。”

我望向四周看不到边的一片大海,不敢相信大地还能重现。但九·鹰瞳的推断是对的,只过了片刻,我已经感到海水从腰部下降到了大腿的位置。海水正在从陆地退去,重新流回海洋。

“我的故乡也不会被淹没,”九·鹰瞳继续说,“那可是在能看到雪顶的山里。还有,老师推测的那些更遥远的海外大陆,大概也不会被波及。那里的人也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世界末日,人类还有未来……也许有一天,那些人会来到这里,或者我们远航到他们的世界,那将是怎样的世界呢……”

我惊诧九·鹰瞳在这时候还能想到虚无缥缈的未来,但也不自主地望向霞光如火的海天尽头,仿佛自己的心也随着她的话语飞向遥远的海外大陆。今天玛雅人所遭受的毁灭浩劫,放在天地宇宙的尺度下,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了。

可忽然间,九·鹰瞳想到了什么,语气又急促起来,“但是如果玛雅城邦都被毁灭,所有的贵族、祭司、诗人、书吏、石匠……都死于这场浩劫,我们的文明从此也会一蹶不振,费尽千辛万苦发现的真理也会沉入海底。鹿尾,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去告诉后人,这一切的一切……”

不知不觉中,泪水湿润了我的眼眶,生命的意志又重新回到身上,“我会的,鹰瞳,我们要一起活下去,去告诉后人这一切……”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了,自然是北风之牙,他也在石柱顶上逃过一劫。“谁能告诉我,那边挂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那边,你自己看。”北风之牙说,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小错误,“哦,对了,你还被绑着,看不到后面。”

他用刀割断了几根绳子给我松绑。我被绑了太久,浑身虚脱无力,差点掉进水里。北风之牙抓住我,把我拖到石柱顶上,我身子一转过去,就见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奇景。

三条巨大的羽蛇一前两后,醒目地出现在夜星初现的黯淡天幕中。它们的头部仍然对着太阳的方向,升在半空中,尾巴在头部后面,几乎与我的视线平行,只能看到一部分,但已经相当可观,气势磅礴地霸占了直到地平线的天空。它们光芒璀璨,远远超过月光。

“怎么东方会突然出现三条羽蛇?”我惊呼出声,“两千年来的天象记录里从来没记载过这种事!”

我又转向九·鹰瞳,发现她还被绑着,忙和北风之牙一起给她松绑,把她抱到石柱顶上,告诉她我所看到的一切。或许是在水里浸泡了太久,她的身子冰凉,不住发抖,说话也气若游丝。

“三条羽蛇吗……三条……”九·鹰瞳断断续续地说,“我想……我想……应该是……”

她的声音很低,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也听不清楚。凝神思索中,我忽然间醍醐灌顶,“大人,我明白了!这三条羽蛇就是原来那条羽蛇所变,自从它靠近太阳后我们就很难观察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在靠近太阳时被太阳发出的烈焰所击中,也许是遇到了别的什么天体……它分裂成了三条,不,四条,直接从太阳底下飞过来,所以我们一直没有看到。其中的一条——也许是最小的一个碎片——冲向大地,落在了大海里。另外三条要远一点点,所以掠过大地上空,重新飞向宇宙深处了,所以大地才没有彻底毁灭……你说对吗?”

我怀着兴奋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想法,期待地看着九·鹰瞳。九·鹰瞳微微颔首,“很对……我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你已经……张开了灵魂之眼……以……以……后……你……”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她轻轻呼出最后一口气,干裂的嘴唇缓缓地合上,骨瘦如柴的身体也停止了颤抖。来自遥远南方大陆的太阳贞女奇卡·库斯科,玛雅最杰出的天象祭司九·鹰瞳,这个世界最了不起的灵魂,逃过了羽蛇的灭世之灾,却还是归于死神的怀抱。

我写不下去了。当时的悲伤与痛苦非任何语言所能形容。讽刺的是,后来还有人称我为最幸运的人,但我宁愿和她一起死去。在整个世界都毁灭后,又失去了挚爱,一个人孤独活下去,还要度过数十年的时光,那种灵魂的伤痛没有人能够懂得。

如九·鹰瞳所说,海水缓慢却不停息地退去,到第二天早上已经露出整个地面。玛雅各城邦的大部分石头建筑还算完好,粗粗看去,似乎城市一如旧貌,然而平原上几乎所有的人和动物都死去了,极少数幸存者也是和我一样爬到高地或金字塔上才得以幸免。

另一个活下来的人是北风之牙。有段时间我们相依为命,几乎成了朋友,虽然他残忍地偷袭和屠杀了数千穆都人,包括我的大哥,但他的罪孽也不比我们的更深重。何况即便没有他,人们也逃不过随后的羽蛇之灾。在这场空前的浩劫里,人间的恩怨仇杀已无足轻重。

但北风之牙还是受到了命运的惩罚。过了一些日子,他挂念族人,返回了北方,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很多年后,我才听说了他的消息:北方山谷中的托尔特克部落没有被巨浪灭亡,又选出了新王。新王宣布,正是北风之牙的南征招来了羽蛇的惩罚,也害死了数万托尔特克将士,他应当被处以极刑。这位雄才伟略的君主差一点就征服了世界,却凄惨地死于自己族人的乱棒之下,死后尸体也被肢解分食,以平息神明的怒火。

海水退去后,我又在迦安和穆都等城邦中旅行了好几年,结果都是一样的,所有曾经人烟稠密的城邦都变成了荆棘与白骨的王国。没有国王和祭司,没有球赛和市集——也没有了战争和抢劫。我徒劳地试图挽救一些可以传给后世的历史档案,但收效甚微。我的希望放在了特奥蒂华坎,那里的地下石室里保存着最古老的天象记录。但当我千辛万苦地重返特奥蒂华坎后,再次进入那座既成就又毁灭了我们的地下大厅,却发现在羽蛇降临的那一天,海水也灌满了大厅,那里的积水很难消退,在长期的浸泡后,所有的壁画和文字都已无法辨认了。一个个民族和城邦,一代代天象祭司,跨越两千五百年坚守的精神财富,就这样化为乌有。

当我写下上面的文字时,又是两个世代过去了。我还住在迦安,就住在月亮神庙里。海水退走后,我把九·鹰瞳的遗体埋葬在月亮金字塔下,在她钟爱的天象台附近,唯有在这里,她的灵魂才得以安放。而我也住在这里,和她为伴。我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一个人种点玉米聊以为生。昔日的玉米田大部分已经变成了树林,街道上杂草丛生,蔓藤也爬上了金字塔和石碑群,这样下去,百年后,整座城市都会化为莽荒丛林。不过,没有被巨浪波及的山地玛雅人、北方托尔特克人和其他族群已经零星出现在平原地带,也许他们会繁衍生息,几百年后再次占满大地。

不过,正如九·鹰瞳曾预言的,幸存者已经忘记了我们的文明,他们仍然崇拜羽蛇及其他许多神,但对过去玛雅人的文字和知识,他们一律敬而远之。我曾经试图给他们讲述一些宇宙的奥秘,但是没有人欢迎,有几次甚至遭到了群氓的殴打。他们认为正是天象祭司的僭越招来了神明的惩罚,他们再也不敢去触碰这些禁忌了。

讽刺的是,在这个天象学已经不复存在的世界里,我竟然有了新的发现。在玛雅列邦毁灭后整整一年,亦即羽蛇坠落一周年之际,那天夜里,夜空中发生了一场浩大无比的“上界之雨”,每一次眨眼间都有数十颗璀璨的流星划过,仿佛上界诸神也在哀悼文明的逝去。第二和第三年也有同样的现象,不过规模逐渐小了。

我最初以为是奇迹,但我记起了九·鹰瞳的教诲,这背后一定有一些让这些现象准时发生的原因,这也许就是羽蛇最后的秘密。我苦思冥想了很多年,终于有一天豁然开朗:羽蛇会在自己走过的路径上留下一些褪掉的残羽,每年当大地运行到特定的位置时,恰好和羽蛇走过的路径交错,这时,那些残羽就会划过我们世界的夜空,造成上界之雨的奇景。

鹰瞳大人啊,这是我们一起做出的发现。在这发现的时刻,我又一次感到你和我在一起,感到了你在这无常世界存在过的、转瞬即逝却又融入永恒的意义。

但这些新发现早已无人可以传授。一年年过去,即便是蛮族中记得昔日玛雅城邦的老一代人也日渐凋零。年轻一点的人还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一片莽荒。我们的世界已经毁灭,也许我就是还能书写玛雅文字、懂得玛雅历史和天象学的最后一个人。当我死去时,一个延续千年的文明也将随我而去。

但我还是祈求让玛雅的天象学流传下去,为了穆都,为了迦安,为了九·鹰瞳的临终嘱托,让我们的时代与文明所见证的一切,不会被残忍的时间洪流冲刷殆尽。

最近我从一个旅人那里听说,在东部半岛,有一些幸存的玛雅人聚集在一个叫奇琴·伊察的新城邦里生活,甚至开始兴建新的金字塔,只是已经忘记了文字和知识。我将会出发去那里,帮他们捡起自己的过去。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里,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我决定先在这里写下一切,和九·鹰瞳的遗体埋在一起。我灵魂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将留在这里,留在史上最传奇的女子身边。这些文字是用我的血与魂写成,愿它万古长存。不论有没有人能读懂它,只要它存在,我们的世界就还在那里,直到羽蛇再次归来,吞噬大地的那一天。

(完)

本文为《银河边缘》中文版专发篇目。


作者“《银河边缘》编辑部”的其他小说

银河边缘·X生物》《银河边缘·次元壁》《银河边缘·冰冻未来》《银河边缘·奇境》《银河边缘·天象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