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祭司(下)

thepriestessofcelestials02

宝树

baoshu

文明终将消散,

唯真理长存。

作者宝树,重度科幻综合征患者,民间哲学家,死理性派的非理性主义者,悲观主义的梦想家,最是沉迷与时间有关的故事。相信每个故事在无限时空中都是真实存在的,写作者只是通过心灵去探险,用笔或键盘去守护。出版有《三体x:观想之宙》《时间之墟》《古老的地球之歌》《时间外史》等。h3残卷之七·返乡/h3……登陆,我们沉浸在绝处逢生的喜悦里。这里可以食用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在一条汇入大海的小溪边痛饮,狼吞虎咽着海边随处可见的海龟蛋和鱼虾。饱餐一顿之后,我们又感到身上脏得无法忍受,于是穿着衣服跳进清溪,舒舒服服地沐浴了一番。

当我们从水中出来,看到对方,才发现犯了一个错误:我们身上仅存的褴褛衣袍在湿透之后紧紧贴在了身上。就这样,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胴体,宛如纯洁的月神伊希齐。

九·鹰瞳的脸变红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害羞。我急忙转过头去,但满脑袋都是九·鹰瞳迷人的身段,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里波涛起伏。不知过了多久,九·鹰瞳的声音在我背后幽幽响起:“鹿尾,你在想什么?”

“大、大人,”我好不容易才捡起一个话题,“你刚才说这里是你的故乡,是什么意思?”

“瓦里,”九·鹰瞳说,“那座城市叫瓦里,是我的父母之邦。所以你看,的确有别的大陆和城邦。我本该在这里终老一生,但一个远道而来的玛雅人改变了我的命运……”

当年,十六·龟壳的球体理论被十八·天鳄嘲讽得一文不值,也成了天象祭司间的笑柄。为了证明自己,十六·龟壳离开迦安,在崎岖艰险的南部雨林中跋涉了三个多月,好几次差点死在豹虎兽、鳄鱼或毒蜂之下,最后才抵达这片南方大陆。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自己寻觅的南天极,也惊讶地发现这里有一些与玛雅完全不同的繁荣城邦,其中最大的一座建在海边的山巅上,称为瓦里。

瓦里人对外来者不太友善,何况十六·龟壳完全不通语言。很快他就被抓获,送到了国王面前,准备杀了献祭给太阳神。但国王看出他并不是一般的野蛮人,对他很感兴趣,遂把他留下了。后来,聪明的十六·龟壳学会了当地的语言,自称太阳神的祭司,还预言了一次日食,瓦里王越发尊敬他,把他供到了太阳神庙里。

虽然瓦里也有高大的巨石建筑和精美的黄金饰品,但掌握的天象知识还不到玛雅人的皮毛。他们唯一的观测对象就是太阳,他们将其视为统治天地的主神,称为“印蒂”,对其他天体都不感兴趣。但关于太阳,他们仅有的知识也不过是春分和秋分。他们甚至没有文字,而用绳结记事。十六·龟壳想要把玛雅天象学教授给当地人,让他们了解天体运行规律和日月食的原理,但本地的巫祝十分憎恨他的学问,认为他是亵渎太阳神的异端,威胁要杀死他。两年后,庇护他的老国王死了,十六·龟壳无处容身,只得再次跋涉千里回到迦安。

他并非一个人回去,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孩,名叫齐卡·库斯科。

齐卡·库斯科是在太阳神庙服侍印蒂神的“贞女”,她从小就离开自己的部族,“嫁”给了太阳神。为了解太阳运行的基本法则,她和其他一批贞女奉王命跟着十六·龟壳学习天象历法,其他少女大都浅尝辄止,但奇卡却越学越深。十六·龟壳发现小奇卡不仅具有鹰一样的双眼,能看到星空的隐微细节,还拥有过人的智慧和对真理的渴求,玛雅天象学学得飞快。十六·龟壳认为留在太阳神庙只会埋没奇卡的才华,所以离开的时候,也带着她逃出瓦里,一同北返。这是疯狂之举,对瓦里人来说,诱拐服侍太阳神的贞女是绝对的死罪。

十六·龟壳侥幸成功,他不仅带着奇卡回到了迦安,给她起名为九·鹰瞳,还培养她成为玛雅世界的一代天象大师。但想不到十二年后,当年的太阳贞女又被命运送回了家乡。

“想不到我还能回到家乡。”九·鹰瞳陷入了回忆,“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去世,不过几个哥哥应该还在老家的山谷里放牧,伯父应该还在宫廷里打造金器……我唯一的姐姐也是太阳神庙的贞女,不知道有没有因为我受到株连。那时候我还不懂事,后来我一直记挂着她……我要回去看她!”

“可是大人,”我忍不住说,“既然你是从太阳神庙逃走的,回到瓦里会不会有危险?”

九·鹰瞳嫣然一笑道:“我离开瓦里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就算熟人也很难认出来。姐姐是我最亲的人,绝不会出卖我。我们明天进城看看吧。”

我们在海边的岩洞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九·鹰瞳有些咳嗽发热,一定是前一阵子在海上风吹日晒得了病,但她兴致很高,坚持要上路。瓦里人修建了从山上到海边的平整石路,石块间严丝合缝的程度连玛雅人都自愧不如。我赞叹不已,问这是谁修建的。

“据说是三百年前的开国先王修建了这些道路。这条还不算什么,最远的道路通向南方千里之外。小时候,我家门口就有一条路,蜿蜒进入山脉中部终年不化的雪山,当时特别好奇雪山里有什么……你不知道什么是雪?雪就是……一种寒冷的水凝成的粉末,洁白无比……唉,真没办法跟你说明白……”九·鹰瞳兴致勃勃地说,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咬鹃鸟,和从前神秘严厉的她判若两人。现在的她,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显露出孩子一样的童真。也许这才是迦安魔女的本来面目。

“……我们家里养了很多羊驼……什么?你也不知道羊驼是什么?难怪,玛雅根本没有这种动物。它有点像鹿,但没有角,脖子很长,身上长着厚厚的一层卷毛,我们就把它们的毛纺织成衣服和裙子……对了,羊驼还是一种温顺听话的动物,小孩子可以骑着它,它也能够帮我们驮负重物上山。当我父亲放牧的时候,几百头雪白的羊驼,就像天上的白云一样——”

我正听得出神,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我发觉不对,向前望去,看到一具骸骨倒卧在前方的路上,骸骨的主人显然已经死了很久,不知被什么野兽啃得尸骨不全了。它身上或许就穿着九·鹰瞳刚描绘过的羊驼毛衣,只是已经破烂不堪。

“怎么会这样?”九·鹰瞳皱起眉头,“按照国王的法令,沿途各部族有义务维持道路的清洁和治安。”

这时候我才想起一件蹊跷的事:从我们上路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一个人。我向前望去,前面有些破败的建筑,仍然看不到人影。九·鹰瞳也感到不对劲儿,她不再说话,而是默默攀登,身子看上去越发不支。我几次劝她休息,她都不听。沿途只看到寥寥几个人影,但看到我们以后,不是远远跑开,就是发出威胁的吼声,逼我们迅速离去。这里不像是任何有城邦和秩序存在的地方。

终于,出现了一个看上去无害的本地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黝黑少年,正背着一只筐在路边采摘野菜。看到我们,他有些吃惊,撒腿逃开了几步,九·鹰瞳忙用母语叫住他。他们隔空问答了几句,然后少年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同九·鹰瞳交谈起来。我当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听到那少年咬牙切齿地重复一个词“提亚瓦纳科”,那是什么意思?九·鹰瞳的脸色也越发惨白。

“大人,怎么回事?”少年离开后,我问道。

“瓦里……瓦里……”九·鹰瞳晃了晃,眼看又要晕倒,我忙扶她坐在石阶上。她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瓦里完了。三年前,从南方高原的提亚瓦纳科来的强盗毁了它,那里的居民不是被杀,就是被……被掳走……”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我也没有再问,无论在哪片大陆上,战争和杀戮总是大同小异。

“……大人,”我过了一阵才想到现实的问题,“那我们还去吗?”

“要去。”九·鹰瞳挣扎着起身,“我姐姐也许还在那里,也许……我总要去看看的。”

日落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那座远望如梦幻般美丽的山城。瓦里的建筑全都由石头砌成,上面统一涂着白色的颜料,比五颜六色的玛雅城邦素雅得多,走在那里仿佛走在云中。但此时,整座城市显然已经历洗劫,也许还不止一次,空荡荡的大道两旁都是破败的建筑,遍地都是骷髅和腐烂的尸体。行人寥寥无几,对这种场景我并不陌生,这正是穆都的现状,如今竟也发生在九·鹰瞳的故乡。

九·鹰瞳失魂落魄地向前跑去,在石头巷子间穿行,最后拐进了一个宽大的庭院。那个院子正对着一座气势磅礴的庙宇,中心有一只立起来的巨大石轮,上面雕刻着类似人面的巨像,旁边的空地上刻着一圈圈工整的凹痕,上面还有许多小的石轮,似乎摆放得很有讲究。这里显然也经历过劫掠,地上还散落着很多陶器和玉器的碎片。

九·鹰瞳怔怔地在那里站了很久,两行泪水从她清澈的眼睛里潸然而下。我过了很久才敢开口:“大人,这里是……”

“太阳神庙……这是我曾住过好多年的太阳神庙……”九·鹰瞳木然说,“过去,这些庙宇顶上、还有太阳巨像上都覆盖着数不清的织锦、黄金和宝石,如今……如今什么都没有剩下。”

这时,一位伛偻的老妇像老鼠一样从一座倾塌的建筑后露出头,打量着我们。我微微一惊,碰了一下九·鹰瞳的手肘,她才抬起头看到了那老妇。最初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仿佛是遇到了熟人,发出惊喜的低呼:“瓦莎!”

她俩紧紧相拥,热烈地交谈起来。老妇一边说一边哭泣,九·鹰瞳却还保持着镇定。但最后,不知她说到了什么,九·鹰瞳晃了一下,晕倒在地。

我忙过去抱起她,在老妇的比画指引下,跟她一起将九·鹰瞳抬进了附近的一间石屋。我发现九·鹰瞳的额头烧得吓人,老妇熬了一种奇臭无比的汤药,让我撬开她的嘴,逼她喝下去,但直到第二天她才睁开眼睛,第三天才能正常说话。

九·鹰瞳告诉我,老妇名叫瓦莎,以前也是太阳神庙的贞女,照看过她们姐妹。瓦莎嬷嬷已经在神庙里待了六十多年,早已举目无亲,城破后也无处可去,只得留在这里。好在附近零星的居民里还有一些虔诚的信徒,偶尔会给她送一些生活补给。

瓦莎嬷嬷告诉了九·鹰瞳她姐姐的下落。不过在她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九·鹰瞳一直没有告诉我,只是说了一句:“她死了。”但从她的悲愤中不难看出,她姐姐绝不会比我阿妈和小妹幸运多少。

这件事仿佛是一个转折点:我们的仇怨仍然存在,但如今她尝到了和我一样的痛苦,似乎又已经复了仇。虽然仇恨本身牢不可解,但某种人类的共同情感在更深的地方将我们联系起来。

在瓦莎嬷嬷和我的照料下,九·鹰瞳终于退烧了,从死神的口中捡回了一条命。但姐姐的惨死对她的打击仍然没有消退。她经常长时间不说话,抱膝坐在太阳神庙的巨柱前,沉浸在甜蜜又辛酸的回忆中。

“鹿尾,”那天我端了一碗草药过去,她头也不回地说,“告诉我,以前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知怎么回答,她继续幽幽地说:“为了实现老师的遗愿,参透天象的奥秘,我用自己的天象知识帮助迦安征服了许多城邦,对迦安兵士的烧杀抢掠漠不关心。现在回想,我不知道造成了多少惨剧,特别是在穆都……你恨我吗?”

“我恨……”我心一软,又改口,“我恨过你。”

“你现在不恨了吗?”

“我不知道。”我怅然道,“迦安和穆都的战争并非自你而起。远古有战争,未来还会有战争,也许这一切都是宿命。天上的日月诸星,它们的交错运行已经注定了人间所发生的一切。”

“你真的相信吗?”九·鹰瞳的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绝望,“我越研究天象学,就越肯定,天象与下界的事没有任何关系。高高在上的诸神只是按照自身永恒的规律精确不移地往来穿梭,对下界的一切都毫不关心。甚至那些神是什么、叫什么,玛雅人和瓦里人也各有各的说法,不知道谁对谁错——也许都是错的。天象祭司们做的只是欺骗愚人,为世间的血腥与肮脏戴上神圣的冠冕。”

我很惊诧这些话会从她口中说出来,虽然我自己也有过这些离经叛道的思想,但此刻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安慰道:“不管怎么说,大人,你掌握了诸天和星辰运行的奥秘,查明了大地的形状,这些成就足以傲视整个文明世界,就算是众神也会侧目。”

“呵呵……”九·鹰瞳自嘲地笑了起来,“这是自欺欺人。对于诸天的奥秘,人类愚钝的灵魂只能了解其中最粗浅的一部分,连皮毛都算不上。天球为什么转动?游星为什么逆行?上界之雨何以发生?还有扫过星空的羽蛇从何而来,又消失到哪里去?这些我已经观察了很多年,但从未看明白。我的灵魂之眼短浅得如同鼠目,就算吃一百只通灵菇也看不透。”

我想告诉她,她的聪明才智已经胜过我百倍。但对天才绝伦的九·鹰瞳来说,胜过我这虫豸般的人又有何意义?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九·鹰瞳深深叹了一口气,突兀地说:“鹿尾,我不想回迦安了。”

我一惊:“大人?”

“我既不能解开星象的奥秘,也不想再为虎爪王的战争服务,那还当天象祭司干什么?”九·鹰瞳声音消沉,抚摸着身旁一块残缺的浮雕,“我就留在这里,留在我姐姐的遗骨旁边,和瓦莎嬷嬷住在一起吧。鹿尾,如果你想回迦安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回去的路线——”

我感到一阵恐慌。九·鹰瞳要留在这里,这怎么可以?!如果她走了,那么我一个人回迦安还有什么意义?难道让我继续为迦安人服务,或者去找大哥一起隐居起来?这样活下去的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发现一个荒谬的现实,经过了这许多年,我的人生已经和九·鹰瞳绑在了一起。无论是跟着她学习还是想要杀死她,都少不了她的存在,离开了她,我的人生就毫无意义。我甚至开始怀念过去那些爱恨交织的日子,哪怕在那时也有着凄楚的甜蜜。

那么,我能够追随九·鹰瞳,作为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留在这里吗?也许这是一个对大家都好的选择,也许我们可以……不,不可以!阿爸和阿妈、二哥和小妹,还有千千万万穆都人的亡魂都在看着我,我不能背弃他们,否则,我的灵魂永远无法平静。而九·鹰瞳也不会,这是让鹰隼过着火鸡的生活。

“你不能放弃天象学!”我脱口而出。

“什么?”她回头看我。

“大人,天象学就是你的生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一点。是你带着我的灵魂在宇宙树的顶上高翔,也赋予我新生。那些凝望浩瀚星空的沉醉,那些探索古天象记录的惊喜,那些灵魂之眼中看到的奇景……你难道甘心离开这一切、离开最接近诸神的峰巅,甘心去当一个终日编织羊驼毛的农妇?”

九·鹰瞳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那时候你会后悔的。”我接着说,“每一次你望见海上星空的时候,每一次你看到月亮升起的时候,每一次流星掠过你头顶的时候,你都会后悔,后悔自己错过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后悔钻进了地下的洞穴而放弃了通往天空的道路。但是,你如果继续探索,哪怕最后你找不到答案,对宇宙万象的本质仍然一无所知,你也是死于飞翔,你的灵魂必将升入上界,成为滋养宇宙树的灵食,融入天体运行的大化中。”

九·鹰瞳久久不语,最后说:“可是我……我很彷徨,我不想再拿天象学去为虎爪王的战争野心服务了。我该怎么办?”

“大人,虎爪王很敬畏你。在他心目中,你能够和上界诸神通灵,你不愿意做的事,他不敢逼迫你。何况也没有太多的战争了,今天的玛雅列邦几乎都已臣服于迦安——即便还有战争,你也可以利用你的地位去影响虎爪王。”

九·鹰瞳又沉默不语。她起身,在寥落的庭院中踱步,我跟在她身后,瓦里太阳神的残缺巨像肃穆地凝视着我们。

“我不知道,”她幽幽地说,“虎爪王的胜利能维持多久呢?也许迦安的命运会和瓦里一样。我还记得当年被选为贞女送进这座神庙的时候,太阳神的石像被数不清的黄金和白银装饰起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围堆放着鲜花,五大游星的石像上也镶嵌着美丽的宝石和碧玉,轨道上铺设着鲜艳的彩带,少女们穿着明丽的衣裳,载歌载舞……如今这里只剩下一堆石头……还有几个无处可去的老嬷嬷……”

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有意岔开话题,“大人,你是说,那几个小石球就是五大游星?那些围绕着太阳神的凹痕槽就是它们的路径?”

“是的。”九·鹰瞳说,“我们瓦里人非常崇拜太阳,有一个荒唐的神话说,五颗游星是太阳的五个儿子,它们围绕着太阳舞蹈,所以建造了这样一组模拟星体的神像。”

“难道瓦里人连游星围绕地球运动的会合周期都不知道?”我问,这是玛雅天象学最基本的常识。

“不知道。瓦里几乎没有什么天象学,一切都是神话想象。他们主观地认为太阳最为伟大,所以一切都围绕着它运转,尽管随便往天上看一看就知道,众星都是绕着大地——”

她说了一半忽然停下了,半张着嘴,瞪视着瓦里太阳神那漠然的巨脸,神色非常诡异。然后她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好像在竭力捕捉一个飘忽不定的念头。

“大人,你——”

九·鹰瞳做了一个手势,让我不要打扰她。这是她平常思考时惯有的姿态,我乖乖地闭嘴了。

她开始绕着太阳神像踱步,一圈又一圈,仿佛也变成了一颗游星,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但我预感到,那将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九·鹰瞳终于结束了踱步,向我走来。

“我们要回迦安去。”她说,语气中不容任何商量,“马上。”

“啊?为什么忽然——”

“我有一个新的想法,”九·鹰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可能是一个荒诞的念头,但是……我需要天象记录进行研究。”

看到以前的九·鹰瞳又回来了,我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是的,大人。”

“你说的很对,鹿尾。”我看到九·鹰瞳的眼神中再次燃起热情的火焰,“自从离开瓦里追随老师的那一刻起,一切已经注定,我早已没有了故乡,群星才是我的故乡。”h3残卷之八·彷徨/h3……一路沿着海岸线北返,这样既可以避开危险的丛林地带,也方便找到果腹的食物。自然,这条漫长崎岖的道路仍然是危险丛生,时而被悬崖隔断去路,时而又被食人部落追赶。但一天天过去,北极星重新在地平线上升起,越来越高。终于,两个月后,我们又一次见到了矗立天际的玛雅金字塔。

这回我们小心地绕过科潘人的领地,找到了迦安人驻扎在附近的兵营,当地的将领正是以前释放大哥的那位。他发现迦安的天象大祭司和她的助手居然像野人一样蓬头垢面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惊喜万分,忙为我们换上新的衣服,送上可口的食物,然后派人把我们护送回了迦安。

这次南行,迦安的天象大祭司失踪,其他许多祭司也魂归下界,迦安人在星象占筮方面立刻处于很不利的地位,无法再掌握开战的吉利时机,很多敌对势力听到风声正蠢蠢欲动。如今,九·鹰瞳居然安然归来,对虎爪王来说真是喜从天降。他询问事情的来由,我们并不想报复十五·毒娃,但在虎爪王的盘问下终究难以隐瞒真相。四十天后,迦安军捣毁了科潘,十五·毒蛙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和他十七个儿孙一起被送到了虎爪王的御座前。

随着科潘的覆灭,虎爪王已经基本统一了玛雅列邦,但他又发现了新的威胁。近年来,一个绰号“北风之牙”的托尔特克酋长统一了托尔特克各部,并在西北袭扰玛雅的边境。虎爪王打算给托尔特克人一个教训,将迦安的霸权拓展到北方河谷地带。他要九·鹰瞳为他选定开战的吉日。九·鹰瞳却对这样的事越来越抵触,她告诉虎爪王,之前的星象理论不够精确,自己正在为他进行一项天象学中最为重要的探索,如果能够成功,整个宇宙都会尽在掌握,虎爪王将建立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功业,胜过征服整个世界。虎爪王将信将疑,但由于一直对她敬畏有加,只好放任她去研究。

九·鹰瞳也的确在废寝忘食地工作。白天,她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树皮或鹿皮纸档案中;夜里,仰头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什么。为了能用心眼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她不知服用过多少次通灵菇,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虽然我一直在帮助她整理各种资料,对第十纪元以来的星象变动了如指掌,但我还是不知道她究竟在干什么,问她也不回答,只说还没有完全确定。

但有一次,她却主动说了。

“太阳!”她放下芦苇笔,向后一仰,伸了个懒腰叹道,“这就是这个宇宙最根本的奥秘!多么反讽啊,玛雅人研究了上千年的天象却始终没有猜透,而对天象学一窍不通的瓦里人居然歪打正着。”

“大人,你是说五大游星真的是绕着太阳转动的?可它们看上去明明是围绕大地转动的呀!”

“一般认为,它们随着天球运转一起围绕大地转动,同时自身又有围绕大地运动的路径,在星空间时进时退,复杂繁乱得好像解不开的线团,每一个天象祭司都只能硬背下来。虽然我们对于游星的运行路径已经掌握到很精确的地步,但这背后似乎始终有某种更基本的东西难以参透。我的老师当年猜测,它们在进行一种大圆套小圆的运动,但也不能解决问题,老师临终时告诉我,他的猜测大概无法成立,嘱咐我要找到正确的方向,可我一直也没有进展。

“但如果游星都是围绕着太阳转动,而太阳又围绕大地转动,很多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比如,玛雅人奉为神圣数字的游星会合周期,就是它们围绕太阳转动的周期和太阳围绕大地转动的周期——也就是一个哈布年——的倒数之差的倒数……”

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我感觉这可能是正确的,“大人,那你能够用灵魂之眼看到游星的真实运动吗?”

“很难,灵魂之眼的视角必须在大地和太阳之间跳跃,甚至假设自己从太阳的角度来观看群星。我练习了很多次,才刚刚看出一些端倪,仿佛是站在湿雾弥漫的沼泽中,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不过,我也看到了一些从前完全没见过的景象,似乎……”

九·鹰瞳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顾虑。但在我好奇的目光下还是说了:“也许围绕太阳运动的不只是五大游星,还有……羽蛇。”

“羽蛇?”

“羽蛇。”九·鹰瞳见我不明白,继续解释道,“羽蛇神库库尔坎,虽然据说有许许多多千变万化的形态和化身,但我想就其天象学的本体来说,它还是一类天体,就像游星一样。”

我惊讶极了,“库库尔坎不是只有一个吗?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

“并非如此。”九·鹰瞳起身,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因为神话的缘故,玛雅人总认为羽蛇是一位大神,其本体是如太阳、月亮一样独一无二的天体。它有时候隔一两年就出来一次,有时候又几十年不见踪影;有时候小得几乎看不见,有时候又巨大得横贯天空,每一次出现、移动和隐没都代表不同的吉凶……这个根深蒂固的错觉阻碍了玛雅人认清羽蛇的本来面目,甚至包括我睿智的老师……但当我站在太阳的角度用灵魂之眼观看时,发现各种羽蛇来来去去,都像游星一样围绕着太阳,它们运行的周期长达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而且彼此差别很大。只是因为它们很少同时出现,才会被当成是同一个天体、同一位神。”

我瞠目结舌。羽蛇不止一个,这相当于说每天出来的太阳都全然不同,这怎么可能呢?但九·鹰瞳言之凿凿,也由不得我不信。

“那么,”我想了想问,“究竟有多少羽蛇存在?”

“具体很难说,但直觉上至少有数十,也许数百。”

我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多!”

“也许更多,也许像天上的定星一样多,只是我们能看到的太少了。”

“大人,如果你是对的,那么不同的羽蛇就会像不同的游星那样,在星空间有不同的路径。但同一个羽蛇,即使在相隔数百年后出现,也会有相同的路径,应该能找到相关的记录吧?”

“应该是这样,但没有那么简单,既然羽蛇的出现是朝拜太阳,那么还要加上太阳运动的因素……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找到了四组相似的羽蛇记录,间隔的时间长度也很近似。但是,由于迦安的天象记录还不到一个纪元的时间,早期记录又过于简略,所以还不能完全确定。”

“可惜穆都的记录已经被毁灭了。”我也感到遗憾,“其他城邦大概还不如迦安,也许整个玛雅地区都没有可以用来印证的记录了。”

九·鹰瞳叹息了一声,“根据那几组记录,相应羽蛇的回归最快也得在二十年后,而且光误差就有两三年,实在很难验证。这个问题目前没法解决,我们还是先回到游星上吧。鹿尾,我需要你用灵魂之眼帮我审视一下,看能不能发现游星围绕太阳运动的景象。”

我又和九·鹰瞳讨论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才回到自己的简陋住所。满心装着九·鹰瞳揭示的宇宙奇景,心神恍惚,我对周围的一切也就没怎么留意。推开陋室的门,才发现好几个陌生人站在门后,我吓了一跳,向后闪跃,要掏出匕首,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腕,“小弟,是我!”

我在低垂的头巾下认出了大哥十·鹿角,顿时又惊又喜,“大哥,你怎么回迦安了!”自从上次把他送到前往东方半岛的商队,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他了。现在他看上去健壮了很多,恢复了不少以前的生气。

“当然是来看你了!”大哥用力地拥抱了我。我越过他的肩头,看到另外几个陌生人深感奇怪,他们是谁?大哥的同伴?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从房间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对我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是面熟。过了一会儿,我才猛然想起在哪里见过他。

“十……十八·天鳄?!”

“你好,鹿尾。”前穆都的天象大祭司点头,“鹿角劝我不要来,不过我想还是应该来亲自见你一趟。”

“羽蛇神庇佑,”大哥拍着我的肩膀,“天鳄大人在战火中幸免于难,蜥蜴火王的幼子十四·火树王子也逃出生天。不甘为奴的穆都好汉在东南雨林中集结,刚刚被摧毁家园的科潘人打算加入我们,托尔特克王的使者也在和我们秘密接洽,这回迦安的星辰终于要陨落了!”

“你们要反叛迦安?”

“混账话,什么叫反叛!”另一个武士喝道,“推翻迦安,重振穆都,乃是羽蛇神的意志!”

“不要无礼!”十八·天鳄斥责他,“鹿尾只是潜伏在迦安人中太久,但他对穆都的忠心无可置疑,他身上流着穆都人的血,是我们最勇敢忠诚的朋友。”

我苦笑一下,“天鳄大人,那我能做什么?”

“当然是杀死那个迦安的魔女。”大哥殷勤地拉着我坐在草席上说,“我们听说她死在了科潘的深山里,想不到又回到迦安来了。她的邪恶力量是穆都复兴最大的障碍,许多城邦因为她的存在而畏首畏尾,她必须被除掉!”

“我……”事到如今,我已不是昔日的我,“大哥,我……很难下手……”

“我知道这很难,”大哥误解了我的意思,“但你应该能找到恰当的机会。放心,我们不是要牺牲你,天鳄大人的计划是让你诱出她,由我们的武士干掉她。到时候你说不定就能成为迦安的天象大祭司,这对我们更加有利。”

我摇头说:“大哥,九·鹰瞳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天象学研究,可能会改变我们对整个宇宙的认识,这时候我不能……”

“你在胡说什么!”大哥很不高兴,“什么见鬼的研究!你这么卖力为她做事,还记得我们家的血海深仇吗?”

“鹿角,让他说完。”十八·天鳄却慈和地道,“我也有兴趣知道,迦安的天象大祭司究竟在钻研什么。”

我告诉了他九·鹰瞳对太阳、游星和羽蛇的研究。因为十八·天鳄也是天象学大家,我没有含糊其词,而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大哥等人如听天书,不知所云,十八·天鳄却认真地听完了,我以为他会否定九·鹰瞳的理论,但他却神色郑重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这是可以改变整个玛雅天象学的大事,我们不能阻碍,相反应该帮助她。”

“大人!”大哥等人不满地抗议。

十八·天鳄示意他们安静,“羽蛇是穆都的守护神,穆都人的一切成败都依赖于对羽蛇的祭祀。上一次战败的原因也在这里。现在还有很多穆都人认为,羽蛇已经被宇宙深渊吞噬了,一直垂头丧气。如果能够预测出羽蛇回归的日期,那么我们在羽蛇的光耀下发动进攻,会比增添十万大军还要有用!但如果没有预测,即便碰巧遇到羽蛇回归,也可能来不及起事,或者反而引起慌乱,重蹈上次的覆辙。”

“可是刚才鹿尾也说了,她的研究困难重重,也许再过几十年也不一定能发现什么,难道要让穆都人等上几十年吗?”大哥问道。

“所以我们应该帮助她。”十八·天鳄道。

“怎么帮?”我也越来越好奇了,难道天鳄想要辅佐九·鹰瞳进行研究?

十八·天鳄老谋深算地笑了,老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那个魔女指责我焚毁了穆都从特奥蒂华坎得来的千年天象记录,不错,确有其事。但她不知道,我固然是不想让它们落到迦安手里,但也并没有毁掉这些记录。”

“您的意思是……”我琢磨了一下,“那些记录还有其他抄本?”

“没有其他抄本,”十八·天鳄摇头道,“但还有原本。原本一直藏在特奥蒂华坎的羽蛇金字塔里,三百年前的穆都祭司只是抄录了一份带回穆都而已。”

“可是九·鹰瞳说,她曾经几次派人去特奥蒂华坎搜寻,但一无所获。”

“特奥蒂华坎最核心的机密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找到。当年我也是查找一份古天象记录,才偶然在王室档案中有意外的发现,那是在一间密室里,搬开一块大石头才能进去。每年秋分春分的正午,阳光的投射会在羽蛇金字塔上形成一条巨蛇的影子,宛如羽蛇来到人间。而密室的入口,就在蛇头和蛇尾中间的位置……”

十八·天鳄详细地告诉了我进入密室的方法,我又惊又喜。但他忽然面色一沉说:“我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了穆都,在九·鹰瞳预测出羽蛇回归的日期后,你必须除掉她。如果我们的计划被迦安人知晓,那一切就都白费了。你明白吗?”

“我……”我努力让自己点点头,“当然,我明白。”

“鹿尾,”大哥也阴沉地说,“不要忘记母亲和妹妹是怎么死的。记住,她们的肉体被玷污,灵魂至今还在下界的黑暗中哭泣。”

这话让我的胸膛仿佛被豹虎兽的利爪剖开,心脏也被切成了两半。众神啊!一个人的心怎能分成两半,还能在这世间喘气呢?h3残卷之九·发现/h3……和我坐在两顶步辇上,分别被八名兵士抬着进入亡灵大道。虽然前后左右有两千人之多,但我仍然感觉极其渺小,比起穆都或迦安来,这座古城宽广得如同海洋,两旁的金字塔像海上起伏的波涛。无数的石柱和庙宇隐没于郁郁葱葱的龙舌兰和仙人掌之间,各个角落里,数不清的神灵与怪兽雕像瞪视着我们这批外来者,像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对我们的打扰深感厌恶。

特奥蒂华坎,据说是众神创造世界的地方,也是文明世界最古老的城邦。在玛雅诸城邦还处在蛮荒时代时,它已经雄起于西北高原,历经不知多少次兴起和衰落。如今它虽然已是无人居住的空城,但仍巍然屹立。最近二三百年来,每一次玛雅城邦的称霸,都以夺得特奥蒂华坎为荣。如今这里当然属于迦安,但西北的托尔特克蛮族近年日益壮大,“北风之牙”野心勃勃,对特奥蒂华坎虎视眈眈,去年迦安军才艰难地打退了托尔特克人的一次进攻。

所以这一次特奥蒂华坎之行,虎爪王有鉴于上次在科潘的教训,特意派遣了一支两千人的大军护送九·鹰瞳和我。附近的迦安驻军和同盟部族还有万人之多,任何人都无法再突施奇袭。但我却心中惴惴,我对九·鹰瞳说,我是从一个北方商人那里辗转听说特奥蒂华坎还有一间藏有天象记录的密室,表示可以先去查找一下,她却坚持非亲自来不可。如此劳师动众,如果什么都没找到,我这欺罔之罪足以砍一百次头。我只希望十八·天鳄没有骗我。

我们的队伍来到了羽蛇金字塔前,一座巨大的羽蛇头像头角峥嵘地卧在塔前。我们对它匍匐行礼,举行祭祀,请求羽蛇神原宥我们即将进行的冒犯,然后登上金字塔。此时已是午后,九·鹰瞳站在台阶上,一边观察着天空中太阳的方位,一边一步步挪动脚步。

“大人,那个商人说春分和秋分正午时的羽蛇之影才会指向密室入口的位置。可是现在秋分早已过去,离春分还早,这怎么能看出来?”我忍不住提醒她。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提这样的问题。”九·鹰瞳斥道,眉眼间却带着笑意,“太阳春分和秋分正午时的位置高低,在金字塔间造成的光影长短,我都看到了,不是用这双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而是用灵魂之眼。”

她说着又往上走了几步,指着一块看上去毫无异状的石头说:“没错了,应该在这里。”

两个兵士上前去撬那石块,但石头似乎与金字塔融为一体,怎么撬都纹丝不动。我不禁有些怀疑她的判断。九·鹰瞳又叫来了两个兵士,四个人一起用力,石头开始缓慢地挪动。果然九·鹰瞳又对了,巨石后渐渐露出一个阴森森的洞口,一股陈腐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心打鼓般地狂跳起来。

待腐败的气味散去,九·鹰瞳就要进入密道,我拉住她,说最好让几个兵士先下去探探。于是,我们派了两个小卒下去,他们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说密道通向地下深处,是一间很大的石室,里面有许多壁画,似乎并没有什么机关陷阱。

于是,我和九·鹰瞳打着火把钻进黑洞洞的甬道。这条通道斜斜向下,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非常难行,我们至少下行了几百步,才到达小兵说的石室。虽然已经听他们描述过,但见到的情景还是让人难以置信:这并非一间小小的密室,而是一座宏伟的圆形大厅,方圆有上百步,高高拱起的穹顶上描绘着世界树和数百个星座的图案,宛如一个微型的地下宇宙。

穹顶和墙壁的连接处,一条活灵活现的羽蛇围成一个圈,正好咬住了自己的尾巴。羽蛇下是连在一起的壁画长卷,画的都是一些神话的场景,远古神们巨大狰狞的头和身躯在火光中闪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在壁画的下面就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字符小如蚂蚁,这里写下的内容少说也超过一百卷书。其中的很多字符我都不认识,应该是特奥蒂华坎人的古文,还好表示时间和天体的词汇跟玛雅文大致相同——我想玛雅文本身就传承自他们——这让我明白,铭文的内容正是我们苦苦寻觅的古天象记录。

“原来如此……”九·鹰瞳却看得懂更多的文字,喃喃道。

“那上面说什么,大人?”

“这里说,特奥蒂华坎并不是历史上最古老的城邦,它始建于一千五百年前,但在这之前,有一个叫作奥尔梅克的民族已经兴盛了千年以上。奥尔梅克人衰落之后,特奥蒂华坎继承了他们的文明,也抄录了他们的天象记录,这意味着我们有了将近两千五百年的天象记录!这是比任何宝藏都重要的财富……”

我们兴奋地浏览着这些在石头上跨越无数世代的天象画卷,其中许多奇景我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第十纪元初,太阳上出现了醒目的暗影,导致了接连三年的气候异常和饥荒;第九纪元中叶,一颗星星在南天忽然亮起,超过明月,令夜晚有如白昼;第八纪元末,星殒如雨,数百颗星星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化为石头和铁块;第七纪元……

我们聚精会神地读着这些珍贵的壁书,却渐渐感觉呼吸不畅,越来越喘不过气。原来有十几个兵士跟着我们下来,手执火把好奇地东看西看,这里的空气和外界流通不易,这么多人跟进来很快就让人难以呼吸。九·鹰瞳便令他们出去,只留下我们二人,才好过一些。

此后几天,我们基本都待在这间地下大厅里,中间甚至很少上去,只是让人送来食物、睡垫等日用物品。因为这次要研究羽蛇这种诸多禁忌的天象,所以九·鹰瞳审慎地没有带其他天象祭司来。本以为按一般铭文的规格,我们二人花几天时间已能抄录下主要内容,但现在看来,就算待上大半年也未必能抄完。而那些兵士虽然人数众多,却根本不会写字。所以我们不得不改变主意,一边将这些壁书中和羽蛇相关的内容挑出来就地研究,一边派人送信给虎爪王,请求他再加派二十名书吏——等他们一来,就可以将这些文献仔细抄录完成后带回迦安,不用留在特奥蒂华坎了。

事实上,仅羽蛇有关的记录就已经有近千条之多。早期几百年的记录比较简略,大约出自奥尔梅克人的手笔。但最近一千多年来,羽蛇每次出现的精确日期、时辰、方位、大小、亮度和移动的速度、消失的时间都有详细的记载,一个天象祭司完全可以用灵魂之眼复现千百年前的场景,直观其中的奥秘。

自远古天地开辟以来,可怖的羽蛇一次次扫过上界的天空,来无影,去无踪。一代代天象祭司敬畏地凝望着它,记录下它的消息,历经帝王的兴废、城邦的盛衰,从一个文明到另一个文明,把这些神秘天象的信息传递给后世的人类,今天我们才有幸读到了它。我们能够破解它的奥秘吗?抑或也不过是无限世代中的一环,这个谜只能留给未来的人类去破解?

不,这崇高的使命属于我们,我们要向后世证明,我们的文明不只是战争杀戮,也能够拥有可以匹敌神明的学问。我们一遍遍细读和揣摩这上千条记载,直到熟记如流。在又一次通览了相关记载后,九·鹰瞳打开了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两个小小的陶瓶。“这是通灵菇和七种珍贵草药合成的药汁,”她告诉我,“比一般蘑菇的效力要强大十倍,也许它能帮我们揭开人类智慧还无法理解的奥秘。”

我们同时喝下了药汁,感到一股火焰从口腔燃烧到胃里。我们默默地等待了一阵子,紧张感渐渐消失了。我们并排躺倒在地上,等待着天启时刻的降临。

周围的一切开始了奇妙的变形,那条环绕四周的羽蛇从墙壁上下来,游弋到我们面前,载着我们飞向穹顶上的星空。我低头,已经看不见大地,只有我们两个悬浮在灿烂的星光中,二百六十个玛雅星座在上下左右凝视着我们。

太阳仍然在围绕着我们东升西落,但九·鹰瞳带我径直飞向它。我明白她的用意:如果羽蛇的游走总是围绕着太阳,那么以太阳为中心就会看得更明白。我们默契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暂时忽略大地,以太阳为中心来观看宇宙。果然,当太阳被放置到宇宙中心之后,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排成森严的阵列,围绕着太阳转动,就像在瓦里的太阳神庙中所见。另外似乎还有一颗不反光的暗星混在这些游星之间,宛如幽灵般穿行。我感到有些奇怪,这颗幽灵一样的星体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未见过?

我正待细看,却被另外一番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

如同被太阳的温暖和热力所吸引,一条羽蛇自遥远的空间显现,穿过星空游向太阳,绕过它半周后又迅速游去。我从方位认出来,这就是九·鹰瞳最早发现的那条羽蛇。它虽然离去了,但却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清晰尾迹,像一个椭圆环套住了太阳。第二条羽蛇出现了,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太阳,留下了另一条尾迹……很快,在我们的头顶、脚下和身后,一条条羽蛇出现又离去,它们跨越无限空间而来,只为围绕太阳进行一场壮丽的朝圣之舞。

宇宙宏大深远,时光缈远无涯。我们何等幸运,能目睹这神灵才能欣赏的至高之美!

我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不知何时,我和九·鹰瞳已经紧紧相拥,感受彼此心跳的剧烈。我在极度的迷幻谵妄中,找到了她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并没有拒绝,反而热烈地回应了我。

诸天的群星和羽蛇簇拥着我们,众神无声地合唱。整个宇宙存在的意义,仿佛就在此时此刻,就凝聚在我们身上。

那一刹那,就是永恒。

“看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九·鹰瞳忽然推开我。我望着她所指的方向,但什么也没有看到。九·鹰瞳报出了一个长历日期,我明白了,将那天的记录化为可见的图像,果然似乎看到一条羽蛇沿着既定的尾迹而来,我认出来这正是第一条羽蛇。它飞到我们看不见的远方后又去而复返,一次次沿着陡峭的天路飞近太阳又远去,就像迁徙的候鸟。在墙壁上记录的漫长岁月里,我们见证了它超过二十次的回归,每一次都需要耗费大约七十五六年的时间。

渐渐地,我们认出了更多的羽蛇,它们以特定的周期周而复始地在浩渺宇宙中循环往复。然而大部分的回归周期都有几年的出入,不像一般游星那样绝对精确,更有一些羽蛇消失后便永不复返。也许这正是羽蛇的自由本性。

“看北极星方位!”九·鹰瞳在我耳边说,我注意到一条孤独的羽蛇在远离游星盘面的地方出现,划出了一道独特的轨迹,像从高空向地面俯冲的飞鹰。它从接近北极星的方向疾驰而下,穿过七鹦鹉星座、神庙星座和山狮星座,冲向太阳。几天后,它从太阳背后出现,又复归北极。这条路径是如此独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第六纪元353年的事,在那么早的时代就有如此详细的记载,实在令人惊叹。那条羽蛇离去了很长时间,以至于我一度忘记了它,但351年之后,第七纪元310年,它竟又重新出现,几乎从同样的方位穿过星空。当时的天象祭司们也忠实地把它的风采记载下来。

又过了351年,第八纪元267年,来自北极天区的羽蛇第三次出现,这次记载很简略,似乎规模也不大,但仍可以确定是它;然后是第九纪元223年,这一次羽蛇的现身尤其宏大壮丽,尾巴扫过了大半个星空。但到了第十纪元就没有任何记载,难道这条羽蛇已经消失在星空深处,永不归来?

不,我想起来了,再过351年,正是第十纪元180年,也就是三百多年前,其时,特奥蒂华坎城已经濒临崩溃,也许天象祭司都殒命了,故而缺乏记载。但是,穆都人对这次羽蛇的出现再熟悉不过。当时,穆都人因为羽蛇的出现而气势如虹,击溃了特奥蒂华坎最后的抵抗力量,确立了穆都的霸权,这是每一个穆都孩子都津津乐道的故事。

已经没有疑问了,在长达一千七百多年的时间里,每隔351个哈布年,这条羽蛇就会重新归来,整个周期精确不移,甚至可以进一步推算到月份。那么下一次它的归期是——

太阳静止不动,游星们快慢不一地一圈圈绕着它旋转着,整个宇宙正是一个巨大而精妙的历法之轮。从无限的过去到无限的未来,一切奥秘都已经用神的文字写在星空之间。当羽蛇再一次出现时,我看清了星空中各主要星体的位置,它们极其准确地指出了相应的长历时间:

10-3-7-3-

第十一纪元,第四世代,第八长历年,第四双旬……

而现在是第十一纪元,第四世代,第六长历年,第五双旬……

不过区区两年以后!

我栗然一惊,古老传说中的伟大羽蛇神真的会再次降临!那巨大可怖的身躯将高悬在每一个玛雅城邦之上,带来战争,带来死亡,带来毁灭,也带来希望……h3残卷之十·背叛/h3“……不会错了,”九·鹰瞳说,“羽蛇将在第十一纪元,第四世代,第八长历年,第四双旬回归,当然,具体日期大概有几天的误差。”

我点了点头。羽蛇的亮度大致随着接近太阳而逐渐增强,很难将它出现的日期精确到某一天。能够确定在二十天之内,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成就。

“大人,我们终于发现了羽蛇的奥秘!”

“还差得远呢!”九·鹰瞳说。不顾刚从迷狂状态中醒来的疲惫,她又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为什么其他羽蛇会有几年的周期波动,而这条羽蛇没有?是不是因为它没有接近其他的天体,不受它们的影响呢?还有,我发现羽蛇的尾巴每一次总是背离太阳的,即使它飞离太阳时也是这样。这又是为什么?是否与太阳的光和热有关?也许是太阳上有一种热风,总会将羽蛇的长尾吹向远离自己的一边……”

她的脸兴奋得发红,但我的思绪却渐渐飘向了另一些事:刚才的那个吻,那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实,还是我喝下蘑菇汁后的幻觉?我的心躁动不已,想问九·鹰瞳,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鹿尾,你有什么想法?”她又问我。

“我……大人,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反正一时也想不明白。不是只有两年了吗?等到后年,我们可以用自己的眼睛见证一切。”

“对,”九·鹰瞳喃喃说,“10-3-7-3……”

“10-3-7-3……”我也应和说,心下忽然轻松了。作为祭司,我们必须保持贞洁,其他什么都是妄想。但只要我能够和她一起仰观天象,一起阅读古卷,一起在通灵中探索宇宙的奥秘,就是最大的幸福,其他又有什么所谓呢?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10-3-7-3……”

忽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让沉浸在思绪中的我们栗然一惊:这地下大厅里怎么会有其他人在?难道是古特奥蒂华坎人的亡魂不散?

我战战兢兢地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墙壁上一块石头被挪开,出现了一个洞口,几个宛如阴魂的黑影在洞口边显现。

我惊呼道:“你们是——”

“鹿尾,你干得很好。”那森然的声音来自一个矮小的身影。我恍然大悟,是十八·天鳄!

大哥鹿角和其他四个上次来访的武士正跟随其后。大哥做了一个手势,他们就扑上前来,将瞪大眼睛还不明所以的九·鹰瞳牢牢抓住。我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一个精密的陷阱,十八·天鳄显然知道这个地下大厅另有密道,所以利用我诱九·鹰瞳入局,既让她算出羽蛇归来的日期,又能轻易抓获她本人。一箭双雕。

“你们是谁?!放开我!鹿尾!快走啊!去叫人!”九·鹰瞳对一旁的我叫道,浑然不知我也是这阴谋的一部分。我的心仿佛被命运践踏成了碎片,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九·鹰瞳不断呼救,但是这里和地上相隔太远,隔着山一样的巨石,声音几乎传不出去。

“女娃娃,”十八·天鳄缓步走到九·鹰瞳面前,特意用了当年战场上的称谓,“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九·鹰瞳终于认了出来,“十八·天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转头望向我,似乎明白了什么,“鹿尾,你……是你……”

“愚蠢的女巫!”大哥随手给了她一巴掌,清脆地打在她的脸上,也打在我的心上,“真以为我弟弟是你豢养的狗吗?告诉你,他一直忠心穆都,从未变过!”

“大哥,你先别动手……”我徒劳地试图阻止,但没人理我。

九·鹰瞳低下头,吐出一口血,似乎还带着打掉的牙齿,含糊地说:“……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她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这就是当初你劝我回迦安的理由吗?我终于明白了,哈哈哈哈……”

“明白就好!”大哥厉声道,“羽蛇在上,穆都人必将完成神圣的复仇!我们的阿妈和小妹都是被你们这些迦安畜生害死的,本来该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不过你这种巫婆谁碰了谁晦气,就便宜你,给你做个放血祭,拿你的心头血去献给即将回归的库库尔坎吧!”

“没错,”九·鹰瞳的神色平静下来,“你们有权复仇,每个人都有。杀了我吧。”

她叹了口气,闭目待死。大哥抽出一把黑曜石刀,就要刺向她的心脏。我急忙抓住他的手说:“大哥,不能杀她!”

“为什么不能?”大哥粗声说,“这巫婆现在已经没用了。”

“她……她懂得很多天象学的知识,对我……对我们穆都还有用。”

“我们有博学的天鳄大人,还有你,留着这个巫婆有什么用?”大哥不以为然。

“鹿尾说得对,”十八·天鳄却道,“九·鹰瞳拥有神赐的才华,谁都比不上,不能杀她。”

我略松了口气,心想天鳄大人毕竟明理。但大哥不甘愿,嘴里还在咒骂。

“鹿角,你要知道,杀人并不是对敌人最好的复仇。”十八·天鳄森森地说,“真正的复仇是夺去敌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让她生不如死。”他说着走上前,双手轻轻抚摸着九·鹰瞳刚被打肿的面颊,露出诡异的笑容。

大哥半点听不明白。我心中一震:莫非十八·天鳄想侮辱九·鹰瞳?这老家伙竟——

我刚上前一步,决心保护九·鹰瞳,十八·天鳄的双手却并没有向下探索,而是陡然向上,按住了九·鹰瞳的左右眼皮。九·鹰瞳猛地明白过来,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叫了一声:“不要!”十八·天鳄已然一声大喝,两手的食指和中指用力伸向里面,一探一抠,便将世界上最明亮动人的一双眼睛硬生生给挖了出来。

“啊!!!”九·鹰瞳发出凄厉的惨叫。血水从她两个深陷的眼眶中喷涌而出,淌下她的脸颊,看上去可怖至极。我心中一片空白,五脏六腑都宛如被飓风吹散。

即便对于常人,被挖掉眼睛也是仅次于死亡的酷刑,对天象祭司来说,能够看到宇宙深处的眼睛甚于生命,而九·鹰瞳的神目更是举世无双。这是十八·天鳄最可怕的复仇,他要让九·鹰瞳永永远远生不如死。

后来的很多年中,这一幕一直在我心中萦绕,但我永远无法想象当时九·鹰瞳承受的痛苦。

在九·鹰瞳的惨呼声中,十八·天鳄将那对血淋淋的眼珠捧在手心,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仿佛它们还能和自己对视,然后阴沉地笑了,“六年前,就是这对眼睛在玛雅列邦之前羞辱了我,剥夺了我的一切尊严,让我沦为所有玛雅人的笑柄。不过没关系,从今以后,它的天赋与力量就属于我了!哈哈哈!”

他将那对鲜血淋漓的眼珠一把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吞了下去,嘴角溢出几缕血水。巫医说吃掉敌人身上的某个部分,就能吸收他的能力,但这么活吃的毕竟少见。大哥和几个武士恶心地偏过头,我却身子僵硬,动弹不得,只是在不停地发抖。

“眼睛!我的眼睛!”九·鹰瞳大概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更看不到他的动作,仍然在痛苦地号叫和挣扎,如同献祭中被杀戮的母鹿。这惨叫伴随着十八·天鳄的狂笑,让我感觉自己宛如活在最恐怖的梦魇中。

“鹰瞳大人——啊!”一个捧着食物的使女在入口处出现,目睹了这可怖至极的一幕,颤声叫了起来。一名穆都武士冲了过去,而使女忙钻进甬道,一边爬一边大叫大嚷:“出事了,快来人!救命!啊……”穆都武士掷出石斧正中她的后脑,结果了她的性命。

但使女的声音惊动了上面,迦安人在地面上开始叫喊,迅速派人下来。可迦安再人多势众,那甬道却只能容一人通过,穆都武士用那迦安使女的尸体堵着入口,上面的人一时倒也攻不进来。“大人,我们得撤退了。”大哥对十八·天鳄说。十八·天鳄点点头,指示武士们把九·鹰瞳押走。九·鹰瞳哭喊挣扎着不肯走,武士们虽能把她拖走,但会严重影响速度,眼看追兵很快会攻破这里,一个武士感到不耐,掏出匕首就要杀了她。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掌击在九·鹰瞳的后颈,将她打晕。

“我来吧,兄弟!”说着,我将九·鹰瞳背在背上。那武士对我并不放心,闻声走在我身后,到了他们进来的密道前,让我先进去后,才将一块石头合拢,想暂时阻止迦安人找到入口。他们为了行事隐秘没有带火把,地道里顿时一片漆黑。那地道很长,我背着一个人,脚力不济,慢慢落在了最后头。眼看离前面的人已经有一段距离,我又扭头跑回密道入口,将九·鹰瞳放了下来。

“对不起,鹰瞳大人,”我喃喃说,“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迦安人很快会发现这条地道,带你回去医治的。”

“鹿尾……我好疼……好疼……”走出几步后,我听到她开口了,不知道是梦呓还是在对我说话。我当然不敢再回去,只是泪水已夺眶而出。

我咬牙继续埋头走去,没几步却又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九·鹰瞳呢?”十八·天鳄的声音森然响起。

“她……她趁机跑了……”我支吾道。但九·鹰瞳的呻吟随即从后面传来。

“早知道你靠不住!”十八·天鳄推开我,往九·鹰瞳躺着的地方走去,“我绝不会放过这个魔女……”

“不要!”我扑上去拉住了他,“你已经报仇了,就放过她吧!”

“蠢货,给我松手!”十八·天鳄咒骂着,回头就是一拳,在黑暗中我听到风声急闪,却还是被打中胸口,顿感一阵剧痛。蓦然间,愤怒在我心中像火山一样爆发,我猛扑上去,死死把他按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十八·天鳄愈发嘶吼和怒骂着捶打我,这更激起我的暴怒。如果不是这个阴毒的老家伙,我和九·鹰瞳现在还在迦安平静地生活,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他毁了我的一切,一切!我掐着他的脖子,越掐越紧,越掐越紧……十八·天鳄的反抗初时剧烈,然后渐渐微弱了……

“鹿尾,快住手!”大哥从背后把我拉开。但为时已晚,十八·天鳄早已一动不动,呼吸全无。曾经全玛雅最显赫的天象大祭司,就在一片黑暗中魂归下界。

“你怎么能……”大哥大怒,然而此时不远处隧道口的石块被推开了,整条隧道被微光照亮,迦安追兵呼喝着冲了进来。他目光中的怒火熄灭了。

“唉,快走吧!”他拽着我的手,而我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跑起来……h3残卷十一·复国/h3……我们如何逃过迦安人的追兵,从海上绕过东部半岛,来到东南海湾的情形就如上所述。这里的繁茂雨林中躲藏着许多流亡的穆都难民,领袖是穆都王室唯一活下来的成员十四·火树王子,他还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大哥本来是四百夫长,现在在他们中间也拥有了相当的威望,见到火树王子后,大哥向他表彰了我的功绩,又隐瞒了十八·天鳄之死的真实原因,只说是死于迦安人的追兵。听罢,火树王子封我为穆都新任天象大祭司,我就这样尴尬地继承了十八·天鳄的职位。

安顿下来之后,我便急切地打听迦安方面的消息,特别是九·鹰瞳的情况。探子很快带来了可靠的情报:九·鹰瞳被救回去活了下来,但是受的刺激太大,人已经状若疯癫。虎爪王派人问了很多次,始终不得要领。九·鹰瞳已经无法再担任天象大祭司,虎爪王只好又任命了一个平庸之辈二·犰狳甲担当此职。

虽然从九·鹰瞳那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可我这个穆都人不知所踪,不难判断出我是内奸。但除了九·鹰瞳被害和我叛逃之外,虎爪王一直没搞明白在特奥蒂华坎发生了什么,恰好当时托尔特克部落又去骚扰边境,他便以为是托尔特克人在背后捣鬼。一怒之下,他调动了迦安和各藩属城邦约五万部众,在特奥蒂华坎整军,然后大举北征。

情报不断从迦安传来:最初,迦安军势若破竹,一路北上,占领了托尔特克人的都城图拉——一座只有几千人的简陋小城。但北风之牙带着他的族人躲进了更北方的群山,对迦安军不断袭扰,切断迦安的补给线,掠夺他们的物资,避免正面决战。战争旷日持久地拖了下去。北方的战争削弱了迦安在东南一带的统治,穆都的游击队伍在东部和南部边陲地区找到了越来越多的盟友,反迦安联盟重建起来。

虎爪王对穆都的活动并非一无所知,但他认为这些残兵败将翻不起太大的波浪,只有托尔特克蛮子才是心腹大患。他并不知晓羽蛇回归的日期,但这才是穆都最强大的秘密武器。

两年过去了,按九·鹰瞳的计算,羽蛇的回归指日可待。大哥早已将此事奏报给十四·火树,他决定在羽蛇回归之日举行登基大典,正式登上穆都王位,宣布穆都复国。不巧的是,那段时间,天上一直阴云密布,根本看不到羽蛇的踪迹。然而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也只有硬着头皮进行。火树王子连着几天频繁地召见我,让我确保到时羽蛇会出现。我唯唯诺诺,但想起那天的迷狂状态,灵魂之眼中看到的都宛如梦幻,羽蛇真的会归来,抑或仅仅是我们的妄想?越到后来,我就越没有把握。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大约三千穆都流民聚集在一片林中空地,举行了隆重的羽蛇祭祀。随后,十四·火树登基称王,戴上了他流亡时带走的羽蛇王冠:一块白玉,雕成缠绕的羽蛇之形。我站在他身侧,听到他高声宣告:

“穆都的子民啊,库库尔坎告诉我,他正在鼓起愤怒的羽毛,从宇宙的边缘飞来,解救他的子民。他的怒火让太阳神的光芒也为之逊色,他的力量宛如无坚不摧的飓风。暴虐的迦安必将覆灭,伟大的穆都即将重生!”

人们欢呼起来,气氛还算热烈。但不巧的是,此时雨点从乌云密布的天上飘落,噼里啪啦打在搭建的木台上,很快变成倾盆暴雨。火树王又勉强宣讲了一会儿,就不得不狼狈下台,去一旁的营帐中避雨了。人们也很快散去。一场精心策划的典礼几乎毁于一旦。

但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火树王正在斥责我没有预测到大雨,毁了他的登基大典,刚被封为将军的大哥又冲进了营帐,匆忙行礼道:“我王,方才斥候来报,一支迦安大军出现在我们南面,距离不到十里了!”

一时我们都惊呆了。火树王问:“迦安军不是在北方吗?怎么出现在南面?”

“我王,看来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奇袭。他们应该是进行了迂回,秘密穿过丛林深处,我们竟毫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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