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猫咪的小松先生

“谢谢。”我说,“我很喜欢这两位作家。”

小松先生站起来,走到墙边,提了提裤腿,慢慢地陷坐到了沙发上,“在我的房子里还有几本菲利普·迪克的书,如果你想看可以去拿。”

我本来可以说一声“谢谢”然后离开,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您知道吗?菲利普·迪克非常喜欢猫。”

其实不只是菲利普·迪克,雷·布拉德伯里和老舍也是出了名的爱猫。

小松先生没有说话,但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作为一个“讨厌猫咪”的人,并不介意我刚才的话。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听到“猫”这个字眼的那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如果你没有看过菲利普·迪克的小说,或许至少听说过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银翼杀手》《全面回忆》《少数派报告》《命运规划局》……猫在他的小说里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他本人的墓碑上就刻着一只猫头。而雷·布拉德伯里呢,他也是出名的猫痴,一生养过二十多只猫。

是出于某种巧合吗?小松先生收集了三位作家的小说,而他们刚好都非常爱猫。

这时,门外突然来了一位泰国老太太,身后还站着三位老人。

“小松先生!”老太太用很大的嗓门说,“请把你的猫带走,没人想看到它出现在这里!”

小松先生恭敬地站起身——或者说是冷漠疏离地站起身——他走到门口,一个字也没有答,而是九十度弯腰朝泰国老太太鞠了一躬。

老太太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她怔怔地看了一眼小松先生,枪炮般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变成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小松先生直起身,握住老太太的手。他郑重地在老太太手上拍了拍,老太太身后的三位老人摇了摇头,把她扶走了。

这一幕看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我和小松先生的谈话也因此戛然而止。

回到家之后,我在晚餐桌上讲起了疗养院的奇事。

“这个啊,疗养院的那只猫好像还挺出名的。”先生说,“我听说那是一只了不得的猫。”

原来自从小松先生前几年住进疗养院,那只猫就出现了。像清迈所有的猫一样,它总是来去自如,怡然自得。可是,偶尔它会跳上某个老人的床,在枕头上打一会儿盹儿。但谁也不知道猫是怎么溜进房间的。最让人费解的是,要是猫连续三次在谁的枕头上打盹儿,过不了多久,被猫光顾过的房间主人就会被查出疾病,有的是不治之症,甚至没几天老人就会去世。

护工和老人们发现了这个秘密,都觉得这只猫非常不吉利。但奇怪的是,讨厌猫咪的小松先生却反对赶走这只猫。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院长也对猫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小松先生的坚持和庇护下,猫依旧住在疗养院。它像一个从不失手的死神,总是准确地预测着疾病与生死。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小松先生。

猫常常出入小松先生的房间,但他却除了咳嗽、顽固和腿脚不便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渐渐的,人们都管猫叫作“小松先生的猫”了。

我再次见到小松先生,是今年年初,凉季结束、热季开始的三月,他从疗养院回到家中。

清迈当地在三四月份时会烧山,天空中低浮着一片浓重的灰烟。在此学习、度假或是养老的外国人于是纷纷逃回国躲霾,先生也带着儿子回中国省亲去了。我在这样的时节里,应景地读完了《浓雾号角》。

有一天清晨,一辆车在一片灰蒙蒙中驶入我们的巷子,停在了巷口。车上下来的是小松先生,他依旧穿着灰色衬衫,衬衫的衣角整齐地扎在卡其色裤子里,提着那只小小的手提箱。

小松先生没有像别的外国人那样,为了躲避三四月烧山的浓烟而飞回自己的故乡。邻居太太说,二十年来几乎从没有见他回过日本。

我猜这和他的猫有关。

有猫住,不远行。

自从养了猫之后,我也几乎没有离开过清迈。不过如果我在清迈住上二十年而没有回过故土,应该早就会说一口流利的泰语了吧。小松先生却还只是固执地讲着日语,以及他在东京求学时学到的英语。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一个人在年过半百之后远离故土这么多年?日本对他来说,又是怎样一个回不去、舍不掉的存在?

难挨的热季结束之后就是最舒服的雨季。下过几场雨,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了。候鸟般的外国人都飞回了清迈。我坐在门廊前看的书,也从《浓雾号角》,变成了《雨一直下》。

重新回到清迈的儿子,个头也比去年刚到此地时高了不少,像猫一样,终究敢于自己出门去,在邻里间玩耍和撒野了。他的泰语也日渐流利,有时甚至会在邻居家里混顿晚饭。在家里聊天时,偶尔也会夹杂着英语和日语——像猫一样,他一定也没少擅自溜去小松先生家。

有一天,儿子跟着我去小松先生家还书,小松先生破天荒地拉开了栅栏,邀请我们进去坐坐。

穿过他那斑杂凋敝的庭院,我们进入了那栋小小的房子。与庭院截然不同的是,房子内部窗明几净,一切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如同他在疗养院的那个整洁的房间。

小松先生用一个漆盒装了几样非常精致的点心和果子,邀请我们吃。

“小松爷爷有和拉普达机器人的合影。”儿子边吃边说。

“你怎么知道?”我问。

“不信让他给你看。”他说完,便用磕磕巴巴的日语请求小松先生拿出相册。

小松先生并没有推辞,他转身走进一个房间,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本大大的相册出来了。

小松先生坐在沙发上,和儿子头挨着头,翻看着相册。他脸上不时露出的由衷笑容,给我一种他在含饴弄孙的错觉。小松先生一边翻着相册,一边介绍说,自己年轻时是医药公司的工程师,去世界各地出差,修理公司卖出去的医疗器械。80年代末,他甚至到过北京,在那里修理了两个月的机器。

“我爬上了长城,还看了故宫。不过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相册里除了小松先生在世界各地出差的照片,还有一些合影。我猜那是他的家人。突然,我发现照片里有一只猫。接着,又发现了一张有猫的照片。随着翻看相册,越来越多的猫出现在照片上。

“那是爱子。”小松先生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女人说,“她很爱猫。”

我这才了解到小松先生其实是有妻子的,他甚至还有一个儿子,现在仍在日本,已经结婚生子。

二十多年前,小松先生的妻子罹患癌症去世了。在医药公司干了大半辈子的小松先生,却没有办法让爱子起死回生。从那之后,他发现老家的房子再也不能居住,因为那里的每一寸砖瓦和木板都充满了悲伤的回忆。

随着祖屋日渐老朽,一部分回忆枯竭死去,慢慢不再能伤害到他;而另一部分回忆则在褪色的房子中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与妻子相关的点滴,都寄生在了屋子里的几只猫咪身上。

“有一天,我打开冰箱,看到爱子为猫做的便当,才突然想到,她已经不在世上了。以后,都要由我来喂猫了。”

在为爱子养的猫陆续送终之后,小松先生埋葬了最后一只老死的猫,卖掉了老屋,来到了清迈。他的儿子不理解父亲背井离乡的行为,之后又有了自己的家庭,从此父子间的联系越来越少。

没有了爱子,没有了房子,也没有了猫,这就是小松先生二十年来几乎从不回去的原因。

“可是为什么又开始在疗养院养猫了呢?”我问。

“我所工作的那家医药公司,一直在探索基因检测和疾病预防。”小松先生说,“只是晚了一步,否则,爱子的癌症应该可以更早被发现。”

几年前,小松先生在日本的母公司研发出了一种基于基因检测和人体扫描的医疗器械,还没有大量投入临床使用。小松先生赎出了他全部的企业年金,买了一台试验机。他把这台试验机捐献给了清迈的疗养院,这样可以尽早筛查和预测老人们的疾病。

然而,这台冷冰冰的机器让人十分恐惧,老人们非常害怕甚至抵触用这台仪器来做身体检查。

疗养院里有一个乐观开朗的英国老兵,人们都管他叫“老约翰”。有一次,在机器宣布老约翰确诊为不治之症之后,他笑着对小松先生说:

“如果非要有一个地狱使者来告诉我什么坏消息,我宁愿它是一只猫。”

不久,老约翰离世了。小松先生的身边,也开始有了一个小小的手提箱,那里面装满了他的工具。

讲到这里,小松先生站起身,用低沉的嗓音说:“请跟我来。”

他带我来到了后院的工具房,那是一间斜搭在院墙上的小木屋。用来建造木屋的木板向阳的一面都泛着黑色,背阴的一面则爬满了深绿的苔藓。

小松先生打开木屋的门,请我参观。

里面是一张木质的工作台,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我用目光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里头并没有邻居太太口中的“毒饵”。我猜那些“二十年来社区里的猫总是离奇死去”的传闻,也是一种误解罢了。

不过在那工作台上,倒是躺着一只猫。

猫像死去了一样,纹丝不动地趴着。

小松先生走过去,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猫的背脊。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

一阵机械的嗒嗒声之后,猫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它用头顶和脖子蹭了蹭小松先生的手,然后灵巧地跳下了桌子。

“所以您是把试验机改造了吗?”我目瞪口呆,“改造成了猫的样子?”

小松先生像个孩子一样倒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七十多岁的人和年轻人,对生死的认识自然是不一样的。”他喃喃地说。

随着时光荏苒,岁月流转,他已经在心里放下了悲伤。

讨厌猫咪的小松先生,为他疗养院的老友们制作了这样一只“猫”。

“被温柔地爱过也好,被误解也好——”他说,“总之,这就是我的人生了。”

猫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蹭着我的脚。

那是猫这种动物才能带给人的特有的触感,温暖、柔软、顺滑。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起了月光下和我们一家散步的猫。想起了这一物种和我们人类之间默默订立的某种古老神秘、若即若离的契约。

“不,您的人生不止如此。”我笑了,“以您的年纪,在日本坐电车是要给老人让座的。”

在这木质的工具房门口,小松先生,我,还有猫,静静地站在阳光下。

自此之后,雨季结束,凉季开始。新的循环,顺应着斗转星移。

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一辆车驶入了我们的巷子,停在了巷口。车上下来的是一家三口。他们从车上搬下来不少箱子,其中一个航空箱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哧呼哧喘息。

透过箱子上的孔洞,一双海水般的眼睛朝外打量着。

这一家子按响了小松先生家的门铃。

我站在院子里,透过杧果树的枝叶,看到巷子尽头的栅栏打开了。

身材矮小的小松先生走出栅栏,一一拥抱了他们。

四个人一齐把所有的箱子搬进了屋子。大人把箱子拆开,孩子从里头抱出来一只猫。

不出所料,没过五分钟,小松先生过来敲门了。

“希望您不要生气。”我说,“是我通过在日本合作的编辑朋友,打电话与您儿子联系的。但愿这对您来说不是什么坏消息。”

“不。”小松先生用日语说,“谢谢你。”

接着他朝我郑重地鞠了一躬,用英语说:“这一次,猫带来的是好消息。”

我们相视一笑。

嗯,毛茸茸的、温软的、喉咙里会发出咕噜咕噜声的猫,有时也会带来好消息。

本文为《银河边缘》中文版专发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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