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猫咪的小松先生

suhatescats.

程婧波

chengjingbo

毛茸茸的、温软的猫,

有时也会带来好消息。

程婧波,传播学硕士,中国新生代科幻作家,现从事出版、翻译、影视工作。在《人民文学》《科幻世界》等刊物发表作品逾百万字,已出版科幻小说《吹笛者与开膛手》。《赶在陷落之前》获得2010年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短篇金奖,《开膛手在风之皮尔城》获得2013年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中篇金奖。刘慈欣称她的科幻小说“融科幻、奇幻的魅力于一体,在科幻和奇幻的边界上给我们带来全新的体验”。

去年夏天,我们一家搬到了清迈,打算在此长住。租住的社区有二三十年历史,一点儿也不豪华,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但奇怪的是,这里深受外国人青睐,仿佛一个小联合国,住满了来自五大洲、四大洋的人们。傍晚在小区的湖边散步时,总能见到各种肤色的面孔,听到各个地方的语言。

大约是地价便宜的缘故,我的美国邻居把房子建得像座城堡,城堡两侧环绕着漂亮的花圃,花圃中有座爱神雕塑的喷泉。刚搬来时,我把这座白色城堡当作地标,走过城堡右转,尽头处的那栋小房子就是我家。

房东太太的房子在我家隔壁,是兰纳风格的木屋,花园里种了一棵令人叹为观止的龙眼树。她是这个社区的业委会成员,又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因此对这里的每家每户了如指掌。

“总的来说,我们这里相当友善。”她说,“除了住在巷子那头的小松先生——你最好当心一些。”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松先生的名字,但是除了名字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房东太太说得没错,这里的人的确非常友善。美国邻居家有株经年的老树,看似枯枝,却在热腾腾的空气里渐渐臌胀起来,慢慢坠满了一个个沉甸甸的波萝蜜;泰国邻居家种满了芭蕉、杧果和石榴;房东太太家的龙眼树也大丰收了——每当谁家的果子熟了,主人便会采摘好了,挨家挨户送去。我租住的院子里也有两棵杧果树,一天赶着一天地结果,来不及吃掉的就会烂在树上。有时一夜之间便有很多青色的大杧果变得黄澄澄的,我就和儿子一道,拿一种一头带弯钩的杆子把它们打下来,再分给邻居们。

半是好奇,半是忐忑,我找个机会装了一篮杧果,去按小松先生家的门铃,儿子跟在我的身后。小松先生家的房子既不像城堡,也不是兰纳风格,反倒有些像我们之前在横滨住过的一栋小房子,小巧而紧凑。他的花园也不似邻居们那样种着柔软的草坪和可爱的果树,而是爬满了杂草和藤蔓,十分阴森。

我按了门铃,但没有人出来开门。

我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

我和儿子面面相觑,只好离开。可是当我们刚走出几步远,就听到从房子里传来的咳嗽声。接着有人拉开房门,又重重地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我回过头,看到小松先生家的门后有个人影,似乎正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我们。而他的花园,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一股阴冷萧索的气息。

我把“吃闭门羹”的遭遇讲给先生听,他说这也合情合理,小松先生是日本人,大约日本人都是不喜欢交际的,有着怕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的性子。

我问他怎么知道小松先生是日本人,他说曾经碰到去小松先生家拜访的义工,从义工那儿听说小松先生不会泰语,所以社区专门委派了讲日语的同乡去探望他。小松先生出生在大阪,后来考取了东京的一所理工大学,成了一名工程师。他现在快八十岁了,却什么都亲力亲为,从修理浴室漏水的水龙头,到开车去购物。之前几年,每到热季,他都要去素贴山脚下的一家疗养院住上一阵,等到凉季的时候再回自己家住。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脾气也变得愈发古怪,常常和疗养院的护工怄气。怄气之后他就打电话到处投诉,所以社区派来的这个义工已经处理过多次投诉,对他的情况非常熟悉。

说起来,他那紧凑小巧的房子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极有可能是他自己设计了那栋房子,按照日式的格局。

吃闭门羹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我们在清迈的旅居生活。社区就像清迈的缩影,多元的文化在这里兼容并蓄,这座泰北小城的慵懒和善,我们很是喜欢。

然而雨季接近尾声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初到清迈的人可能会惊讶这里蚊虫飞舞的繁盛景象,而蜘蛛和壁虎也是家中常客。夜间的虫鸣有时会到震耳欲聋的程度;早上还总能听到松鼠、山雀和野鸽子的打闹声。有时清晨出门跑步,睡眼惺忪地把脚塞进运动鞋,脚趾会抵到一团又湿又软的东西。提起鞋来抖动两下,就有一只棕绿相间、湿漉漉的大蛤蟆滚落在地。

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对以上种种,便渐渐习以为常。可是,没想到有一天,一条蛇顺着围墙溜进了花园。房东太太打电话请物业公司的人过来捉蛇,来人拿一截树枝把蛇挑起来,像扔绳子一样地轮起来扔到了围墙后面。

我非常担心这滑溜溜的客人将来再次造访。几个被称作“老清迈”的华人给我出主意说,养一只猫就不怕院子里进蛇了。于是,我立刻驱车去宠物店买了一只猫。

回家时,我把装着猫的纸箱子从车上搬下来。儿子欢天喜地地把脑袋凑近箱子。房东太太也看见了,便走过来对他说:“恭喜你,拥有了一只小宠物。”

我说:“是啊,这样就不怕院子里进蛇了。”

等她低头往箱子里一看,这才发现是一只猫咪,旋即握住我的手腕,轻声说:“你要是先问过我,我是不建议这么做的。不过既然你已经把它带回来了……”

“这里不能养猫吗?”

房东太太用鼻子指了指巷子那头的房子,“小松先生不喜欢猫咪。”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这条巷子里,每家每户都养着狗,却没有一户人养猫。然而,日本不是有着悠久醇厚的爱猫文化吗?我不禁对不喜欢猫咪的小松先生再次好奇起来。

“我们这里有二十年没有人养猫了——自从小松先生来了之后。”她说。

难怪这里的松鼠总是肆无忌惮地钻进每一户人家的花园,有时它们太过大摇大摆,一不留神就从电线或者树枝上掉下来,然后再慢条斯理地攀着树干爬回枝头。

“二十年来都没有人养过猫吗?”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有人试图养过。但猫总是莫名死掉。你见过小松先生家后院的那个工具房吗?听说里面堆满了毒饵。”

“路过的流浪猫呢?”

“流浪猫总会被小松先生粗暴地呵斥走。”

“他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猫?”我问。

“不知道。他家门口总是放着一排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子,因为猫很怕塑料瓶的反光。”

“好的,我会留神的。”

然而猫总要出去玩耍,四处走动。倘若把它关在屋子里,它就会发出轻柔的叫声,祈求你为它开门。如果对这祈求置若罔闻,它就自己拿锋利的爪子抠开纱门,雀跃着跑出去。

每当猫出门去,我总提心吊胆,生怕它遭遇不测。毕竟,它的存在是一个有些冒险的破例。而儿子也因为偷听到了我和房东太太的谈话,自此之后,总用“讨厌猫咪的小松爷爷”来称呼小松先生。

好在直到雨季结束,猫和“讨厌猫咪的小松爷爷”都相安无事。随着凉季的到来,巷子口那棵晚熟的百香果树开始一批批地开花又结果。有时来不及采摘,百香果便掉落在地上,被鸟雀啄食,被蚂蚁啃噬,然后再发出酒糟一样的腐坏气味。

有一天,儿子放学回来,拿起带弯钩的杆子玩耍,一路耍到巷子口的百香果树下。我在门廊前的椅子上看书,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该准备晚饭。突然,儿子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扑到门前,结结巴巴地说:“不好啦!不好啦!”

我问:“怎么了?”

他又急又怕,嘟囔着说:“我摘了几个百香果,讨厌猫咪的小松爷爷走出来,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小松爷爷生气了!”

我笑了,“你又听不懂,怎么知道他生气啦?”

儿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笑眯眯。”

我合上书,站起来,朝巷子口望去,根本没有小松先生的影子。如果这真是小松先生的果树,那我应该带着儿子去向他道歉。但考虑到小松先生之前的态度,如果贸然上门,估计又要吃“闭门羹”,于是我决定先去向房东太太讨教。

“那棵百香果树就是小松先生种的呀。虽说种在公共区域,但他也是不许别人随便采摘的。”房东太太无可奈何地说。看样子,脾气古怪的小松先生也没少让这些和善的邻居吃苦头。

房东太太还嘱咐说:“小松先生不喜欢被打扰。尽量不要去打扰他为好。”

然而第二天早上先生准备送儿子上学时,竟然发现他的书包不见了。大概是昨天傍晚掉在百香果树下了。

先生带着他去寻,回来的时候脸色却有些异样。

“没有找到吗?”我问。

“倒是找到了。只是……”他把书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感觉有些坠手。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果子。我把果子一一拿出来放进盘子,有一串青绿色的芭蕉、两个石榴和七个熟透的释迦果,另外还有一张纸条,用英文工工整整地写着:“百香果树打了除虫药水,勿食。”

“书包就挂在小松先生家的栅栏上。”先生补充道。

第二天,我带上一包朋友在清迈山上种出来的越光米,又去按小松先生家的门铃。这也是我来清迈之后才逐渐学到的门道。虽然同属亚洲稻米,但泰国香米是籼米的一种,由印度传入;而日本稻米则与东北大米更类似,由中国传入。两相比较,泰国香米的口感远不如日本稻米。在日本米中,又以“越光米”口感最佳。这名字其实还与中国有关,三千年前中国稻米传入日本,当时的日本将中国尊称为“越”,因此光泽莹亮的上等大米就被称作“越光米”。我想对于米饭口感挑剔的日本邻居,这是一份再合适不过的礼物了。

依旧是等待半天也没有人来开门。我正要转身离开,门开了。小松先生从屋子里走出来,慢慢踱到了栅栏边。

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小松先生本人。他身材矮小,但腰板挺得很直,满头银发,灰色的衬衫一丝不苟地扎在卡其色裤子里,整个人看起来算是那种非常精神的老年人。

“打扰了。”我说,“谢谢您的水果。这是一些今年的新米,请您尝尝。”

小松先生已经站到了栅栏旁,但是他并不伸手拉开栅栏,而是将双手抬起,越过栅栏,朝我伸过来。我将米递给他。他慢慢吐出一句日语:“谢谢。”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屋子里,关上房门。

我猜他真的是一个不爱交际的人吧。在这之后,我也没有再去打扰过他。

而猫是不管这些的。

整个社区都是它的乐园。清晨我出门跑步的时候,它总一路跟着我,走过巷子口之后,便挨家挨户钻进邻居家的花园去玩耍,傍晚回到家中时,背上总是裹满了枯萎的刺苹果,肚子和尾巴上沾满了刺虎和别的什么野花野草的种子。有时它也钻进小松先生家那个偌大阴森的花园,或在灰黄的杂草间匍匐,或在斑驳的藤蔓间小憩。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松先生家门前已经没有了那些装满水的塑料瓶子。

凉季开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到了十月底,六点吃完晚饭,如果不抓紧时间出去散步,天很快就黑尽了。于是,我们不得不常常就着月光散步。这种全家运动,自然也少不了猫的参与。它会一直跟着我们散步到湖边,像狗一样如影随形,又不像狗那样需要系上绳子。

仿佛我们之间默默订立了某种古老神秘、若即若离的契约。

有了猫之后,的确再也没有见过蛇的踪迹,但却偶尔会在门口的地垫上发现一颗血淋淋的雀鸟的头颅,家中的壁虎也十有八九是断尾的。

猫每天进进出出,怡然自得。这样一个冷血的杀手,却长着柔软的皮毛,有着酥人的叫声。大自然的造化真是神奇。倘若蟑螂也长着这样一双大而明澈的眼睛,有着毛茸茸的皮囊,家里住进几个来也无妨吧。

清迈没有寒冷的天气,所以为猫准备的猫窝它从来不睡。猫最常打盹儿的地方,是厨房的角落,在那里可以望见花园,晒到太阳,并且不会挡住任何人的去路。自从养了猫之后,我总爱在空闲时观察猫。无论看到它睡觉、吃食、眯着眼睛等待鸟在花园落脚,还是叉着腿舔毛,都会觉得自己也跟着变得放松起来。不得不承认,尽管猫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但和猫住在同一屋檐下,是一件非常安心和惬意的事情。

我愈发不理解小松先生为什么讨厌猫咪了。对于独居的人来说,猫是再适合不过的伴侣。

再次和小松先生接触,是因为有一天,房东太太过来敲门,问我礼拜六能不能开车送小松先生去山脚的疗养院。一般来说,凉季他是不会去住的,但今年他的腿脚愈发不灵便了,想早一点住过去。原本房东太太答应送他,可是突然接到朋友女儿的结婚请帖,周六要去一趟清莱山中。

周六早上,我在约定时间把车开到小松先生家门口,他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小松先生所有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箱,他坚持要自己提上车。

“以我的年纪,在日本坐电车是要给老人让座的。”他固执地说。

的确,未满八十岁的老人给八九十岁的老人让座,这在日本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我们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好在清迈的山间景色非常漂亮,凉季里层林尽染,我们便以路途上的美景打发了一阵时光。

到了疗养院,小松先生需要在前台签署一堆文件。

前台的接待员耸耸肩说:“其实只要签英文就好,可是小松先生一定要写汉字全名。”

我看了看,小松先生在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小松实”三个汉字,这样等他签完一叠文件,足足过了十多分钟。

在此期间,接待员还非常神秘地靠近小松先生的耳朵,悄声对他说:“前天下午,你的猫又去巴颂太太的枕头上睡了一会儿。”

我不禁吃了一惊。原来小松先生也养猫?

“这是第三次了。”接待员又说。

我正想开口询问,却看见小松先生抬起眼睛和接待员对视了一秒,接着两人便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对于小松先生居然有猫的事,我也无从打听了。

签好之后,小松先生从接待员那里领过钥匙,微微一弯腰,对我说:“请跟我来。”接着他提着手提箱,走到了一扇房门前。

小松先生打开房门,里面是一个带阳台的单间,靠着落地玻璃的地方放了一张床。此外,房间里还有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张沙发,进门处有一个卫生间。

这个房间散发着和小松先生一模一样的味道。他应该就是这里的主人没错了。

“听房东太太说,你是一位图书翻译?”小松先生跪在地板上,打开了手提行李。里面有一个工具箱,还有几本书。

我点点头。

他从箱子里拿出那些书,递给我说:“你拿去看吧。”

我低头看了看,是几本英文小说: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浓雾号角》,老舍的《猫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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