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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夏
luoxia
当地球失去了引力,
人类文明将何去何从
作者罗夏,曾用笔名赤膊书生,一个想让科幻流行起来的创作者。已有数篇科幻小说收录于《流浪星球》《作品》,《冥王星密室杀人事件》入选《2016年中国悬疑小说精选》。h3天空流浪者/h3“林,你为什么想回去?”这是林今晚听到的第一句话,布仁楚古拉毫无征兆地发问。当时林正在墙上行走,巡视整个洞穴。几十支火把斜插在石缝中,火焰扭曲成直角,像伏倒的金色麦穗。
“不安全感。所有人都飘着的不安全感,我受不了这个。”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布仁楚古拉,发现他的腰间没系安全绳。他的心理素质还真是硬,林想。
“难道就没有让你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吗?”布仁蹙眉。
林出神地望向山外的夜空,有些心不在焉,“你有吗?”
“当然有,我想回去看看草原。”
林轻笑一声,“连蒙古话都不会说的蒙古人就不要这么情怀了吧……我敢打赌,真正的草原你一次都没见过。”
布仁的眼神黯淡下来,“正因为没见过才想见。”他停顿一下,声音更低了,仿佛自言自语:“以前在一本书里看到过真正蒙古人的生活:一个人骑着马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什么也不带,只背一条羊腿。黄昏时随便找一个蒙古包投宿,主人把他背上的羊腿解下来,然后杀自己的羊待客。第二天主人送客时,又给他换一条新的羊腿背上。这人在草原上走一大圈,回家的时候还是背着一条羊腿。我也想过这样的生活,不过应该没机会了吧……”
林愣怔了一会儿,说:“说起来我也算有理由的,我想找到渊龙,算吗?”
“渊龙……你真的相信那个传说?”
林说:“总要有希望,我不想大家这辈子都这么飘来飘去。”
林其实真的没对渊龙的真实性报以期待。没人知道渊龙具体是什么东西,它只是一个代号,或是一个传说。有人说渊龙是一种活跃在地层深处的怪兽;有人说渊龙是一种未知的自然现象;还有人说渊龙只是天空流浪者编出来自我安慰的谎言。不管哪种说法,渊龙都指向那个斥力产生的终极秘密。人们坚信,斥力的出现是因为有个东西在地底深处作祟。
其实像今晚这样的对谈是很少的,林和布仁从不闲聊,连必要的交流也尽量从简。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极力避免被他人看穿。
大多数时候,布仁楚古拉都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像一块阴影中的石头,沉默而坚硬。当他坦诚地和林交流时,或许意味着他真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果然,一阵默契的沉默后,布仁收起刚才无意间流露的一丝脆弱,脸上瞬间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他开口了,口吻严峻:“情况不容乐观,我们的瓦斯储量越来越少。”
林说:“食物也不多了。”
“还有药品,尤其缺扶他林和吗啡。生病的人数在增加。”
林摇摇头,“所有东西都缺。但这不是重点,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林转过身去,指着洞穴中熟睡的众人。布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所有人都牢牢贴在墙上,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摁住。他们中只有极少数盖着棉被,其余的则像煮熟的虾一样蜷缩着。
布仁楚古拉说:“我也感觉到了,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别说他们,连我这样的身体到晚上都有些吃不消。”
林说:“我下过命令,只有老人和孩子可以得到棉被。但作为族长,你也有一床棉被的使用权。”
布仁楚古拉摇摇头说:“不用。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个软弱的人。”
林愣了一下,心里晃过张禹的身影——那个危险的身影。他明白布仁楚古拉的意思——他说的“他们”,不仅仅指族人。这个肤色黑里透红、像棕熊一样壮硕的蒙古汉子,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粗糙。
林把心绪收拢,然后轻叹一口气,继续讨论当前的困境:“其实这是我的失误,我在制订战略时忘了考虑一个重要因素——由于臭氧吸收紫外线的原因,同温层并不同温,实际上热下冷。我们越往下走,气温就会越低……如果原计划不改变的话,可能会发生大幅度减员。毕竟我们部族老人和孩子的比例很大。”
布仁楚古拉说:“要不干脆停下来。过去五个月我们才往下走了不到三公里,不急这一时。”
林说:“停下来也不是办法。根据我测算的历法,一周以后就要迎来下一次潮汐。目前平衡点的质量太小,不足以抵挡潮汐,它会被潮汐冲到更高的地方。我建议暂时把老人和孩子留在根据地,派遣精锐继续向下界进发,等找到更稳定的平衡点之后再派人回来接他们。”
正常情况下,物体受到的斥力是均匀的,不同质量的物体拥有不同的悬浮高度,在这个高度上,该物体的斥力和引力达到平衡,因此被称为平衡点。处在平衡点上的物体,向更低处运动时,将会明显感受到斥力的阻挠;而向更高处运动时,则会缓慢回落到平衡点,这说明引力仍在起作用,只是由于地球本身质量减小而变小了。
但平衡点的高度并非是完全固定的,根据林的测算,每七天会有一次斥力大爆发,这被林称为“潮汐”。斥力潮汐就像从大地弥漫向天空的洪水,会将既有的平衡点抬高。一旦平衡点上升,那他们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林将他的分析告诉了布仁,并提出了权宜之计。布仁楚古拉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他们暂时留下后,一旦遭遇其他部族的劫掠,那他们性命难保。”
听到布仁的回答,林既觉得遗憾,又有些庆幸,在他潜意识里,这条“弃卒保车”之计,颇有考验的成分。只有对伙伴不离不弃的人,才有资格做首领。
林点点头说:“确实如此,但一周时间根本不够我们找到拥有更低平衡点的岩体。”
“实在不行,升高就升高吧,又不是没升高过,大不了重来。”布仁楚古拉有些无奈地说。
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还有一个办法,但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什么办法?”
“算了,斥候小队还没回来,我的推论没办法验证。”
“斥候小队……”布仁艰难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知道布仁想说什么——斥候小队已经出去太久了,按惯例他们两天前就该回来。布仁摆了摆手,“你先说办法,凡事都要验证就来不及了。”
看着布仁焦灼的样子,林终于说出了关键计划:“天峡。”
天峡的质量足够大,抵挡一次潮汐肯定没问题。布仁的声音兴奋起来:“你是说我们现在身处天峡附近?你找到定位方法了?”
林摇了摇头,“我们只有一个温度计,能大概推算高度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做到精确定位?这个定位是别人做的。上次大战之后,我在洞穴里找到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这个洞穴的位置。”
布仁惊疑道:“你是说上一个在这里的部落研究出了定位方法?”
林说:“是的,标注显示我们离天峡不远。”
两周之前,这个洞穴还被另一个部落占据着。布仁楚古拉带领手下的战士打了一场硬仗,把这个洞穴抢了过来。大战结束之后,大家都在忙着抢食物、饮用水和瓦斯背包,只有林拿着敌人留下的地图详细研究。
布仁说:“怎么不早告诉我?具体距离有多远?”
林说:“据比例尺测算,直线距离大概七十八公里。”
布仁笑了:“这还叫不远?瓦斯背包根本就不够飞七八十公里。”
林说:“派一个最能飞的人,带上三个瓦斯背包换着飞。他身上绑一根大号麻绳,等他飞到天峡,用麻绳牵一座桥,我们沿着绳子爬过去。”
“哪怕绳索储量够,又有斥力加持,这种长度的绳索重量依然惊人。”布仁苦笑了一下,“而且,明确告诉你没人能带着三个背包飞那么远,因为我就是最能飞的人。”
林说:“那还是算了,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沉默再一次降临,两人都感觉到了情势的严峻。
布仁突然猛拍一下林的肩膀,说:“放轻松,只要我们不倒下,什么事儿都能趟过去。你先去睡,今晚我来值夜。”
林没有跟布仁客气,他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休息了。他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壁上躺下,将腰间的安全绳又紧了两圈。他其实知道安全绳并不安全,在这个地方,没什么是真正安全的。
一股寒气袭来,林强忍着不用棉被御寒。在闭上眼的一刹那,他看见与月亮反方向的夜空中升起一道彩虹。由月照产生的月虹原本是极为罕见的大气现象,但现在,在这距离地面两万米的高空中却并不鲜见。清朗的夜空就像一块法兰绒衬布,衬出那道月虹边缘蒙蒙的白光,显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美。
对天空流浪者来说,这是一种别样的安慰。h3预兆/h3这天晚上,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曾经的林和现在很不一样。
那时,他在西南山区的一所学校念书。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智商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他还知道自己终究是要离开那个地方的,所以他选择用一种极度轻蔑的姿态与周围的人相处——从不主动与人交谈,对别人说的话也漠不关心,只是一个人默默读着书,似乎只有那些孕育思想的人,才能真正与他沟通。久而久之,大家都疏远他,就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仿佛他只是跟第一名捆绑在一起的某个名字。
直到那天清晨,天上胧月微明,广播体操的音乐声在山间回荡。林拒绝做操,坐在单杠上看那些年轻的肢体在风中起伏。随着那些扬起的手臂,他的目光忽然被西北方向的低空天际所吸引。那里出现了一条白中带蓝的弧状光带,颜色和电焊发出的光差不多。那光带并不宽广,但在尚且昏沉的天空中已足够显眼。
接着,操场上的很多孩子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们也注意到了那条狭长的光带。这让他们感到好奇,开始交头接耳。守操的班主任们却没有太在意这些,他们只顾着训斥停止做操的学生。那光带变得越来越清晰,如坟茔上的鬼火,林不禁看得入神。那是什么?无数学生和林一样疑惑着。这时,林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如同一道闪电在心中炸裂。
地震光!这三个字差点直接从他嘴里蹦出来。
书中的文字清晰地浮上心头:地震光是一种地震先兆现象,是岩层在巨大应力作用下积累大量静电时造成的空气电离导致的。当以极高的速度将两侧岩层挤压到一起时,这一过程中释放的大量电荷将以等离子体放电的形式显示出来。
地震光的出现意味着强震级、高烈度的特大地震即将到来。
林从单杠上跳下来,一路飞奔到操场。他大吼大叫,声嘶力竭,告诉所有人地震要来了。但根本没人愿意听他说什么,他们本能地厌恶这个读了很多书的异类,觉得他口中那一大串听不懂的科学名词是对自己智力的羞辱。
地震光越来越炽盛,林知道时间不多了。他不想死在这儿,他是要离开这里去做一番大事的人。
于是,他决定独自逃跑,为了心中那个说起来很自私的信念。
他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朝远离学校的方向跑。没跑出多远,大地就开始剧烈晃动。
最终的结局比他预判的还要惨烈。在地震中,周围一座山的山体发生整体断裂,形成一块比整个学校还要大的巨石。那块山岩在气流作用下滑翔了四百米,正好砸在了学校的操场上。林是唯一的幸存者。
之后的许多年里,那些罹难同学的姓名和模样他都忘了。唯独记得某个年轻的班主任,他在逃出校门时跟她偶然的匆匆对视。她看起来刚刚大学毕业,穿着一件土气的黄色毛衣,但从眼神里,林看得出来老师跟自己是同一类人,渴望走出大山。
林成功逃了出来,她永远留在了那里。
在媒体的采访里,林没有提到他曾预测了地震的发生,却没救下哪怕一个人。但他常常想,也许当时换一个人去告诉大家,结局就会不一样吧。后来的小城生活中,虽然没人知道当时的真相,但每当别人议论到这件事时,都会将他置于舆论的风暴中。这些议论甚至给他一种错觉:他应该死在那场地震中,似乎这样才是正确的。
后来林就变了。特别是在博士毕业后,他放弃了在名牌大学搞物理研究的机会,而是去做了野外求生教练。这是从前的他绝对不会考虑从事的职业,但现在只有这份职业能给他成就感。在漫长的人生中,他改掉了沉默寡言的习惯,开始学习如何与身边的人相处,如何在自己的底线内最大限度地满足他们的需求,进而学习如何控制他们、如何让他们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当他下定决心做这件事的时候,发现这其实很简单。他很快就做到了——无论走到任何地方,他都是人群的中心,对纷繁现实的每一个变量都充满惊人的控制力。但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权力欲之类的东西,而是不想重温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以及它所带来的绝望。
那时他交往过一个女孩儿,但女孩儿最终离开了他,理由是他“对身边的一切有一种病态的保护欲”。
也许那女孩儿说得没错,他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如果不想让悲伤的事情发生,那就学着去主宰一切。
接着,梦里的场景倏忽变换,他看见自己走在一条熟悉的街道,进入了另一个永生难忘的夜晚:斥力潮汐初次爆发的那一夜。
人潮涌动。面前是巨大的银石大厦,霓虹灯发出雾蒙蒙的光。他感觉有点眩晕,身体好像变轻了。一声地崩山摧般的巨响,眼前的银石大厦像一棵垂死的树一样被连根拔起。他看到了商场和地面的接驳处被撕裂,钢筋被拉扯得狰狞虬结,碎石横飞。当钢筋承受不住巨大的应力而断裂时,三十层高的大楼冲天而起,像一枚火箭,射入茫茫夜空。
所有的人造物,连同厚厚的土壤层、植被,但凡地表能看到的一切,都被斥力冲向了天空。当然,还有人类本身。那晚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在飞。数不清的沙石、砾岩朝上方喷涌。
痛苦和死亡的交响乐在天空中奏响。
由于人也在高速上升,相对于那些砾石的速度较低,使那些沙石看上去如同静止了一样,宛若一堵高墙。林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就像身处一口纵贯天地的深井中。他努力想从这口井爬出去,但每爬一步,井口也随之升高。他觉得自己永远也没办法爬出去了,一股溺水般的窒息感向他袭来……
这时,林被人推醒了。
只见布仁的瞳孔布满血丝,面容是尘土一样的颜色,一种极端愤怒的情绪爬满他的脸,像冰封湖面上开裂的纹路。林注意到,这种愤怒的情绪下,还夹杂着焦虑,甚至是恐惧。
他说:“出事了,你出来看看。”
林站起身,沿着墙壁走到洞口。布仁递给他一个瓦斯背包,这种背包有大号篮球包那么大,底部是个像氧气罐一样的圆柱形金属罐子,上面布满斑驳的铁锈。布仁将看上去新一点的那个给了林。
林拧开背包底部的红色安全阀,摁住把手上的开关,一股气体从背包后部喷出,他跟在布仁后面飞出山洞。刚一出洞口,林就感受到了明显来自大地方向的斥力。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不断往天上推,他加大了气体的喷出量,艰难地稳住身形,悬停在半空中。
布仁的飞行技巧则要娴熟许多,他已经飞出了些许距离,在前方不断朝林招手。林赶了上去。
今天阳光很好,晨雾很快散了。放眼望去,空中飘浮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山峦。在飞离地面的那一天它们大都解体了,所以看上去有些奇形怪状。
天空成了大地,大地成了苍穹,林的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大约飞行了二十分钟,林停了下来。他在心里精确计算着时间,如果再飞下去,瓦斯的存量就不足以让他们返回了。布仁也停了下来,他用手指向九点钟方向。林望过去,看到了布仁想让他看的东西。
那是一座悬在空中的小山包,似乎是从山脊上断裂下来的一部分。上面杂花生树,几具尸体挂在空中丫杈的枝条上,像树上结出的硕大饱满的果实。由于树枝的牵绊,他们没有被斥力吹向更高的地方,但身体中的血液在斥力作用下向外喷出,形成一朵朵烟雾状的红霞。
他忽然明白梦中那古怪的窒息感从何而来——那是某种预兆,现在应验了。h3安安/h3斥候小队一共八个人,林飞近一点数了数,只有七具尸体,还有一具应该没被树枝挂住,被斥力冲到更高的地方去了。
他们都是部族的精英。自从上一次出去探路后就没回来过,现在林找到他们了。布仁楚古拉用冰冷的声音说:“林,你验一下尸吧。”
林先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小咕噜、赵煜平、申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过去,不会有错。他觉得一阵胸闷,因为这群人是他派出去的。
他小心翼翼转过头去,不让布仁看见他的眼睛。
死者致死的原因各有不同,有些身中箭伤,有些则是割喉。那些插在尸体上的箭枝也很奇怪,它们尾部的翎毛是赤红色的。林熟悉的部落中没有一个使用这样的箭。
更奇怪的是,这些尸体出现的位置很蹊跷,正常情况下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这里距离根据地如此之近,没有任何一支武装力量可以在这儿无声无息地杀死八个人。而如果他们是在别处被杀,在空中失去瓦斯推力的他们则会被斥力推到更高的地方,而不是平行移动到这里。因此,这里绝对不是他们遇害的第一现场。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在更低处遇害,被斥力推到目前的高度,然后被树枝挂住。但林清晰地记得自己给他们的命令:只准在水平方向移动,不许进行沉降操作,“高度”是天空流浪者最敏感的一个参数,随意向更低处进发是不被允许的——因为不清楚低处的岩体分布状况,一旦找不到落脚点而又把瓦斯用尽的话,很可能被斥力推到外层空间的无氧区域,因为人体质量对应的平衡点位于外层空间,很多人就是这么死的。
难道是被风吹过来的?林在心里考量着这种可能。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这里处于无风带,他们不可能是被风吹过来的。林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画面:一群敌人背着死去的人在大雾中飞行,趁着众人熟睡之际把尸体挂在树上。敌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示威吗?
林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目光忽然被远处树枝上影影绰绰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操控背包飞过去扶住树枝稳住身形,发现树枝上还挂着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女孩儿,林不认识。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她一袭黑色紧身衣,肤色白皙如盐,几缕乌黑的耳发微卷,背后的双刀用绶带紧紧地绑在身上。她的眼睛大而黑,像葱茏的灌木,那双眼睛盯着林,冷漠又警惕。林注意到女孩儿的侧脸沾了些血污。
林一手抓住树枝,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到身前,示意自己没带武器。然后他控制着瓦斯背包,慢慢向少女靠拢。但那少女还是猛地抽出了双刀,明晃晃的刀光刺痛了林的眼睛。
还没等林开口,少女率先说道:“这些人不是我杀的。”
林微微一笑,“我有说是你杀的吗?”他故意把目光扫到别处,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可以叫我林。你的名字是什么?”
眼见林的反应比较淡定,女孩儿紧绷的双肩也略微放松下来,她说:“我叫安安,平安的安。”
林点点头,说:“这些死去的人是我的朋友,你认识他们吗?”
安安说:“不认识。”她的语气显示出她对这些人的生死毫不关心。
林又问:“你为什么独身一人,你的部族呢?”
安安说:“我没有部族,向来一个人。”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的瓦斯耗尽了,被风吹过来的。”
林知道她在说谎。第一,平流层的流浪者基本都会加入某个部族,单打独斗是很难活下来的;第二,这里是无风带。但林没有拆穿她,继续问道:“你被吹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儿了吗?”
安安点点头,“对,那时他们已经死了。”
这时林听到周围响起了窸窣人声,很多族人听说了消息,已经陆续赶到。布仁正指挥他们把尸体运回山洞中。林扫了一眼赶到的众人,果然有那张他不愿见到的面孔。于是他对安安说:“既然人不是你杀的,就走吧。我把背包给你,待会儿我让他们来接我。”
根据既有的线索,他基本可以确定人不是安安杀的,如果现在不放她,待会儿她就走不了了。
安安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正当她要攀着树枝爬过来的时候,却听到一个像刀锋一样冷冽的声音:“林,你这是在怜香惜玉吗?你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吗?”
林转过身去,看见那个说话的年轻人。他的肌肉虬结,浑身充满爆炸般的力量感,一头火红的头发,右脸有一条猩红的血痕,看不出是文身还是刀疤——
张禹,地位仅次于族长布仁楚古拉的战士。他在部族中有着很多支持者,如果布仁出现闪失,他将变成新的领袖。
而且,他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林语气平和地说:“人不是她杀的。死去兄弟们身上的伤口尺寸不一,显然受到不同武器的攻击,但她只有两把长刀。而且一个少女再强,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干掉全副武装的斥候小队。如果她真杀了人,她也没必要留在这儿等我们来抓。”
“所以你就放她走?”张禹斜觑着安安,夸张地笑着,仿佛林在说一个笑话。天空上的最高生存法则是掠夺。这个少女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又孤身一人,任何部族见到都会生出据为己有的欲望,张禹没理由放过她。他按动瓦斯背包的开关,猛然加速向安安袭来。
林松开树枝,将瓦斯背包功率全开,身体如一柄长枪电射而出,横在张禹和少女之间。
张禹压低声音,显然在努力克制情绪:“林,你是有头脑,可你不是战士,你绝对挡不住我。”
面对张禹的挑衅,林选择沉默以对,眼神里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现在,布仁楚古拉已经在往回搬运战友尸体的路上了。除了布仁,没人能在空中格斗中正面对抗张禹。
所以,他只能凭权威来限制张禹的行动。
张禹扫视着四周,见大家都在忙着搬运,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于是眼中的凶光肆意地渗了出来。他拔出身后的刀,缓缓朝林飞来。
林虽然掌握了不少空中格斗技巧,但跟张禹相比还是有明显的差距,于是想尽量拖延时间。
这时,一只柔软而有力的手搭在了林的肩头,是安安。她不做商量就将林的背包卸下背到自己背上,林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冲着张禹挑衅似的冷笑一声:“想让我做你的女奴吗?那就打赢我!”
喷射功率骤然飙至最大,巨量瓦斯喷出,发出爆炸般的轰鸣。安安冲天而起,双刀在空中舞出一片雪亮的刀花,皎如明月。
张禹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一场实打实的格斗。他掉转喷口,开始朝反方向冲刺。这并不是为了逃走,而是进行“低位反跑”——空中格斗的基础操作。这种操作又被称为“抢占制低点”:借助低位处更大的斥力,在反弹的时候获得更快的初速度,使杀伤冲击力变大。
安安也进行了低位反跑,林一眼看出她的喷口角度更刁钻,虽然比张禹起步得晚,却反而领先了他小半个身位。林还注意到,她并不是一直开着喷口,而是时开时关,同时还精细地调整着喷出气流的强弱。毫无疑问,安安是一个有着娴熟空中格斗技巧的高手。
张禹向下俯冲了数秒,发现对方比自己更擅长反跑,如果继续俯冲下去,制低点将被对方占据,于是他改变了策略:立即结束反跑,将瓦斯喷射的功率开到最大。瓦斯是没有颜色的,但巨大的冲力撕裂了空气,发出的巨响宛如龙吟。张禹借着微弱的低位优势向安安冲来,长刀直刺,像一颗流星。
安安悬停在空中,纹丝不动,就像根本没看见张禹的攻击一样。在长刀刺到她姣好面容前的一刹那,她脖颈后仰,在空中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轻盈地避过那一刺。
就算淡定如林,也忍不住在心头叫一声好。他从没见过有人能用瓦斯背包做出这么细腻花哨的动作,这个女孩儿对于瓦斯动力的精确控制已妙到毫巅。但张禹显然留有后手,一击不中,马上变招,长刀又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劈下来。安安却像早已知道张禹的招数一样,双刀交叉,格住那一劈,随即整个人荡开去。
张禹咬牙怒喝一声,操控背包突进,接连砍出数十刀,刀刀指向安安要害。刚才他还有些怜香惜玉之心,现在明白对手有多强,于是使出全力。他知道不太可能直接击中安安,于是开始预判安安的闪避方向,用刀在空中形成一个刃风牢笼,不断地封锁着安安的走位。但每次张禹以为安安避无可避的时候,她总能奇迹般地找到一条出路,从那刀的囚笼中逃脱。
空中格斗拼的不是刀术,而是瓦斯背包操控技术和理解应用斥力。与其说是身体对抗,倒不如说是智力对抗。张禹本来深谙此道,在与其他部族的战斗中,他也常常战绩彪炳。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比自己强太多。她甚至不怎么主动攻击,只是不断以逸待劳,以此消耗张禹的瓦斯储量。等到他的瓦斯所剩无几时,就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肉。这几乎是空中格斗中最嚣张却也最稳妥的制敌方式——需要对自身的闪避技巧极度自信。
短短时间,张禹已经攻击了上百次。瓦斯存量越来越少,他暗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求胜欲激发了他的阴险本色——他佯装向安安冲去,等到安安后退的时候,却突然掉转方向朝林袭来!
张禹料想林刚才放走安安,她应该会心存感激,不至于置林的死活于不顾。他可以借攻击林来牵制安安。如果安安真的不管林,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林,反正他早有篡权之意,而现在又没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杀完人之后他还能嫁祸于安安这个陌生人,将一切推得一干二净。而布仁失去了林这条左膀右臂,实力大降,也不敢和他撕破脸。
就算看破这一切,林却毫无办法——他没有了瓦斯背包,对这狠辣的一击根本避无可避。眼见张禹用长刀刺向胸口,林只能洒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咻!
林的耳边忽然听到一阵风声。他睁开眼,只见张禹的长刀被一支铁箭硬生生撞开,火花迸溅而出。在斥力作用下射箭是一件难度很高的事,因为箭会产生很大的偏移。就算这样还能准头极佳的,只有一个人——
布仁楚古拉悬浮在空中,手挽一张半人高的大铁弓,金刚怒目。
第二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直直地瞄准着张禹。“张禹,你要造反?”布仁声音森寒。
林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不愧是多年搭档,布仁察觉异状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张禹将长刀回鞘,邪邪一笑说:“这是一种策略,为了抓那个女人,是吧林。”
林看见张禹那几位随后赶来的心腹紧紧地攥着刀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向布仁解释了为什么打算放走安安。
“你确定要放她走?”布仁听完林的陈述,用耐人寻味的目光打量着安安。
“是。”林说。
“她身上有很多谜团,我能感觉到。”布仁说。
“那也是她自己的秘密,与我们无关。”林淡淡地说,他看向安安,用眼神示意她可以走了。
但安安没有动,她看着林,双眸更加灵动明亮,她说:“我改主意了,本来我打算继续一个人的,现在我想加入你们。”
“为什么?”林问道。
“你们培养了这么多精良斥候,从装备来看,除了勘察敌情,还负担有沉降作业的任务吧。别以为你们绷着一张脸,我就不知道你们是想要回到地面。”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一只可爱狡黠的精灵,“正好我的目标也是,可一个人走太难了,也许我该试着加入一个部族。”
“恰好你这人还不错。”安安说话时略带调侃,但望着林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信任和欣赏。张禹也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眼见这一幕,把刀柄握得更紧了。
林却沉吟片刻,摇摇头说:“如果只是放你走,我不会过问那么多。但你要留下来,我就必须弄清你的来历。”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流浪者,和你们一样。”安安狡黠一笑。
“我的部族容不下秘密,如果你不说实话,就别跟着我们。”林说。
“也许你该仔细考虑一下,林。她是一名战士,比我们都强。我敢说,比布仁还强。”张禹忽然帮腔,伴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说的是真的?”张禹这句话确实有效,立刻勾起了布仁的好奇心,一个娇小的女孩竟然会比他强?
林说:“正因为是真的,更要弄清她的来头。”
“机会多着呢,林,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毕竟,路还很长不是吗?”
她脸上的血污并未擦净,却在日光的映照下平添一抹鲜妍的英气。h3鬼神之军/h3林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带上安安。事后他努力说服自己:做出这个决定,仅仅是出于部族的需要,而不愿意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曾希望安安留下来。在刀枪箭雨中求生的林,习惯于时刻审查自己的思想,把那些不够理智的想法通通斩断。
“留下来可以,但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报告。”林板着脸,就像家长管教自己的孩子。
“知道啦。”安安轻抚耳发,笑容乖巧得浑然天成。
夕照下,空中群山寂静无声,它们大多仍覆盖着植被,显出一种幽深的苍翠与神秘。部族众人踏上归途,他们接下来将为死去的同伴举行天葬——清洁遗体,举行简单的入殓仪式,将遗体装进粗陋的自制棺材,然后任由他们飘到高天之上。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噪声。众人循声望去,东方的山峦后缓缓飞出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艘巨大的船,外形很像古代的楼船。它起码有三层楼房那么高,一个足球场那么长,绝大部分船体用木头制成,船首包裹着乌黑的生铁。它的左右侧翼各有一只硕大无朋的桨轮,外观看上去和水车一样。桨轮飞速旋转着掀起一阵劲风,它的顶部则有数个水桶大小的喷口,一杆红色的旌旗插于其上,旗帜在喷口喷出的强风中猎猎飞扬。
“浮空舟……”林愣愣地看着一艘又一艘庞大的木船从山后飞出,喃喃道,“鬼神之军竟然真的存在……”
进入平流层之后,林时常从其他部族那里听到一个说法——平流层存在一支恐怖的“鬼神之军”。他们不在山洞中定居,也没有重返大地的愿望,而是长期居住在浮空舟中,将劫掠作为唯一的生活手段。他们拥有强大的浮空舟,可以说无往不胜。遭遇过他们的部族没有一个能逃脱魔爪。最可怕的是,他们不仅抢夺物资,还会强行吞并战败的部族。那些不愿意加入“鬼神之军”的俘虏,都会被就地处死。
林从不相信哪个部族能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发展出浮空舟这样的科技,所以他一直认为这只是以讹传讹的谣言,就算真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专事掠夺的普通部族罢了——但这次他错了。
在桨轮的驱动下,一艘艘浮空舟向众人驶来。林数了一下,竟然有十七艘之多,这无疑是一支庞大的舰队。如果他们真的是鬼神之军,部族的命运就凶多吉少了。
漫天的羽箭将林的担忧变成了现实。林看清了浮空舟上的舷窗,无数箭矢从舷窗中伸出来,一波密集的攒射之后,天空就像突然下起了血雨。
那是红色的翎毛!和杀死斥候小队的箭一样,他们是被鬼神之军杀死的!
林大吼一声:“敌袭!敌袭!寻找掩体!”
众人没来得及反应,第一波箭矢就已经到了。林注意到有三名部族成员中箭,幸好不是致命伤。他把目光落到被搬运的尸体身上,大喊道:“用尸体挡箭!”
用死去同伴的尸体阻挡箭矢,即使是在残酷法则盛行的天空流浪者中,也是很难接受的。但林还是果断地发布了这条命令。族人强忍不适采纳了林的建议,但只有少数人躲过了大约三波箭矢的攻击,成功撤离到巨大山体后面的安全地带;而很多的人却没这么幸运,他们在密集的攒射下身中数箭,当场丧命。林眼睁睁地看着队友们的瓦斯背包失去操控,尸体坠入天空中。
但张禹身边没有尸体也没有掩体,于是,他抓住一名已经中箭的同伴去抵挡箭雨。几声噗噗闷响,赤红的箭镞牢牢陷进了同伴的肉身。替死鬼是梁超,一直是他的跟班,妄图在他当上首领后分一杯羹,却没想到在危急时刻最先被抛弃了。
纵然场面一派混乱,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但还是被林看到了。
在飞蝗一般的箭雨攻势下,林很快无暇他顾。他只能笨拙地操控着蒸汽背包,在空中艰难地闪避着。他正疑惑自己怎么这么幸运,一直没有中箭,恰看见安安挡在自己的正前方,双刀轮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为什么要救我?以她的速度早就可以逃了。林愣愣地看着空中那道明媚的剪影。
“傻愣着干吗?快跑。躲到树林里去!”安安喝道。
林还是愣着没动。
“还等什么?你一走我马上跟着撤退,你先去树林等我!”安安没好气道。
林不再犹疑,将喷口功率调到最大,飞身向树林逃去,这期间他一次都没有回头。他知道树林是个很好的藏身地——瓦斯背包是跑不过浮空舟的,逃跑就是死路一条。躲起来或可有一线生机,虽然也十分渺茫。他们原本已经行进了一会儿,离发现尸体的山体有些距离了,暮色四合中,林望见山树影影绰绰,更觉遥远。
由于有安安为他挡箭,林很顺利地到达了树林处。透过枝丫密布的树林缝隙,在昏沉的暮色中,林隐隐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想要藏身的山体后面出来,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最后一丝求生希望也泯灭了——那也是一艘浮空舟,正从他们逃跑的方向包过来。所有逃跑的方向都埋伏了敌军,看来鬼神之军早就盯上了这个部落。这是一场有计划的包围歼灭战!
林狠狠地攥紧瓦斯背包的把手,冷汗从后背渗出。那艘浮空舟正在迫近,像一根越锁越死的铰链。
没有希望了吧?这里就是终点?
沉重的沮丧击中了林,仿佛所有力气都从身体中漏了出去,躯干正变得越来越软,山丘一样巨大的浮空舟和漫天的箭雨都模糊了,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穿土黄色毛衣的女老师。她的躯体很小,砸下来的石头很大。
又失败了吗?……
又只有自己落荒而逃了吗?h3西风漂流/h3要投降吗?
出于理性,林不会对投降有道德负担。但是,此刻投降或许可以让攻击停止,但投降后,他能够让自己的部族免于屠杀吗?
他能够保证大家活下去吗?
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周遭的情况,评估着决策的风险。伤亡不算太严重,部族成员在听到林的命令后,第一时刻就散开队形。毕竟地形空旷,瓦斯背包又具有不错的机动能力,中箭的人不多。但他们已经彻底被浮空舟包围了,不存在逃跑的可能。
绝望的境地让林的舌尖泛出苦涩。
这时,天地间忽然传来一阵奇异而清晰的怪声,就像巨人在碎石上拖动步伐。林仔细去听,觉得那像是海潮的涛声。他知道那不可能,这里是距离地表两万米的高空。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将随身携带的地图展开,食指的指腹在地图上移动着,最终定格在一个点上。
他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那奇异的巨声越来越响。一阵狂风倏然而至,悬停在空中的林被猛然吹出好远。天边浓重的铅云纷纷退散,正东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银色的丝带。那条银色丝带在众人的目光中飞速移动着,很快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条河,在天上奔流不息的巨河。
那条河约有数十米宽,长度则无法估计,因为它延伸到天边,一眼望不到尽头。在阳光的照耀下,金色的波浪此起彼伏。河水因为过于澄澈而呈现出一种幽蓝色,让这条河看起来特别深,一眼望去只能看见很浅的部分。
这条河是怎么产生的?林有一个大概的猜测:第一次斥力潮汐之后,巨量的物质被冲向天空,这造成了两个后果。其一是像山脉这样体积巨大的空中物质阻挡了阳光直射大地,致使太阳辐射减弱。而大气运动的主要动力来源是地面吸收的长波辐射。空中的巨型山脉起到了“遮阳天幕”的作用,让热力环流发生了改变,进而使气压带所处的纬度也发生改变——无风带变成了西风带。除了山脉这样巨型的物体,还有大量的微粒也被带到空中,从而产生了第二个后果。这些微粒承载了凝结核的功能,使空气中的水蒸气液化,进而产生降水。但这雨却不是往大地而去,而是在斥力作用下向天空坠落。雨水越积越多,上行到一定高度后汇入西风带,形成了一条在天上流淌的“西风河”。
但刚刚那阵强风明明是东风,盛行西风带中为什么会刮东风?
这是因为,北极和中纬度地区的巨大温差让西风带中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带状“喷射气流”。这是藏匿在西风中的东风,是细微但无比强劲的乱流。二战时期,日本军方就曾利用此喷流神不知鬼不觉地对美国施放过气球炸弹。
林这才明白,原来安安没有骗自己,她的确是被喷射气流吹过来的。这也解释了那些尸体为什么没有被斥力推走——他们是在其他地方被鬼神之军杀害,之后被强劲气流吹到了这里。
天无绝人之路,这条河成了林的救星。
转瞬之间,西风河就裹挟着大浪冲到面前,浮空舟组成的包围圈直接被河水冲乱。一艘浮空舟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被冲得连续翻转了几圈,其中一只浆轮直接脱落了。它就像一个醉汉,在波浪中晃晃悠悠、浮浮沉沉,最终还是失去了控制,向苍穹深处坠去。
汹涌的巨浪撞到了林的胸口,他喉头一甜,险些吐出一口鲜血,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另一个浪头打翻到水下去了。他虽然会游泳,但水性并不佳。这浪来得太急,他根本不及反应已连续呛了好几口水。他在水中奋力扑腾,只觉得浪越来越大,水像是几万吨重的山一样往他身上压。许多水性好的人被淹死,大概就是这种情况。林心中刚刚升起的愉悦心情转瞬被这浪头拍得粉碎,一股悲戚涌上心头:没想到我最后是被淹死的。
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他,将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林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模糊地看见那是安安。他想起来了,之前安安在前方为他挡箭,水流一冲他就到了安安面前。安安的脸上还是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说:“你放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林虚弱地笑了笑,拉住了安安的手,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们很快又会被冲散。此刻,他们跟随河水高速运动着,正因河水的动能强过斥力,所以他们没被斥力冲上天,就像自行车依靠前进的速度可以抵抗重力的影响保持不倒一样。白云从他们身旁一闪而过,瞬间被甩在身后很远的距离。林忽然觉得,握住安安的手,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不知跟随河水飘了多久,太阳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最后的余晖镀在河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了绯红色。没过一会儿天就黑了,清朗的夜空中繁星闪烁,它们映照在河流上,就像星星沉在了水里,星光将整条河都点亮了。林想起曾读过的一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二人不知道在河里漂行了多久,林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不知道现在具体处于什么方位,也不知道这条河还能存在多久。失去了太阳辐射,气温越来越低,林感觉到安安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则变成了乌青色。格斗技术的强大不代表身体的强壮,安安毕竟是个小女孩儿。
林知道不能再继续待在水里了。
这时,他看见头顶上掠过一团巨大的阴影,那是一块中等大小的岩体。林眼睛很尖,望见山体上隐隐有火光闪烁,很明显那里有一个洞穴。安安也注意到了那个洞穴,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说:“里面有人,有可能是敌人。”
安安摇了摇头,“不会,他们从不住山洞。”
林说:“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赶紧上去吧,在水里待太久我们都受不了。”
两人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让水流将他们冲得离那座山更近。两人看好时机启动了瓦斯背包,摇摇晃晃地飞起来。朗月清辉下,安安湿透了的身躯呈现出曼妙的曲线,林一时有些失神。他摇摇头,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
两人悬停在和洞口持平的高度,遥遥往里面打量,想看清在里面生火的到底是谁。洞里大约聚集了数十人,林看见一人身穿褐色粗布短衣,露出颀长的臂膀,身材匀称强壮——赫然是布仁楚古拉。林不由心下一喜,加快了飞行速度。
洞穴中的人很快也注意到他们,起初他们还很戒备,直到看清楚是林才放松下来。布仁楚古拉率先迎了上来,结结实实给了林一个熊抱,“真是好运气,大家都没被冲得太远。”他说。
林看了一下洞中众人,发现全是自己部落的成员,虽然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但部落还能存在,他就已经很高兴了。布仁说:“昨天我们被冲散后,我叫身边的人手挽着手连在一起,绝大多数人通过这种方法没被冲走。然后我们这条一字长蛇阵就在河里飘,就像一条拦在河面的长绳子,正好拦住上游冲下来的落单成员。后来我们发现了这个山洞,就先转移了上来。”
林点点头,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他自命足智多谋,但这种机智的临场反应,与布仁相比就有些逊色了。
林又与众人寒暄了一会儿,令他很不爽的是,张禹还在这里,并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被冲走。张禹虚与委蛇地和林打着哈哈,目光却始终停在林旁边的安安身上。
不久,大家都感觉到有些疲惫,很快沉沉睡去。第二天众人醒来时,已经时至正午了。林揉着有些发胀的头沿着墙壁走到洞口,布仁楚古拉也站在这里,看来已经站了好久了。林俯视下去,波涛汹涌的西风河水势不减,滚滚向前。
布仁说:“林,我们去天峡的计划彻底泡汤了。被这条莫名其妙的河一冲,不要说继续前往下界,保住目前的高度都困难。按照你之前的推算,三天后又有一次斥力潮汐。我们这半年来的努力,就要白费了。”听得出来,布仁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焦虑和忧伤。
布仁的话让林陷入了沉思,他怔怔地看着山下的河流,一动不动。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两眼放光,掏出随身携带的那张宝贝地图。地图已经被水打湿,林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然后趴在地上研究起来。
他的食指不断地在地图上滑来滑去,间或还在泥土上画几行算式,这样弄了好久。终于他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用如释重负的语气说:“布仁,你错了。计划没泡汤,我们很快就能去天峡。”
“怎么可能?就算把所有瓦斯背包都用上,也飞不过去。”
“不,我们不飞了。”
“那还能怎么过去?”
林看着奔腾不息的水流,吐出两个字:“划船。”h3渊龙/h3“划船?”张禹一副怀疑的腔调,仿佛在说:“你别想拿我的命去冒险。”
同时,张禹用别人挡箭的那一幕,也烙进了林的心里。现在,林已经完全不把他当成同伴,甚至想要在适当时机把他干掉,不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布仁。
但现在,他还得维持和平,至少是表面的和平。
然后,他摊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地图,因为这个计划由它而来。
林有一个习惯,不管身处何地,他首先要判定方向,这对于天空上的生活尤为重要。部落中有人还保留着手表这样的东西,林利用手表的指针、太阳的位置,以及之前那幅标注了位置的地图判断出了目前部落所处的大致方位。利用手表指针定位是很简单的野外求生技巧,这是林在做野外求生教练时掌握的。
林惊喜地发现,西风河流向和天峡所在的方向居然是相同的,因为西风河的地理位置很好判断,它与“喷射气流”是重叠的。所以,只要沿着西风河漂流,即使不能保证到得了天峡,也能搭上顺风车走一大段路程。
至于林说的船,并不是真正的船,而是一种小型的类似舢板的东西。目前,他们也造不出真正的船。林的计划是搜集那几艘受西风河冲击而坠毁的浮空舟的残骸,绝大部分残骸都已经坠入天空了,但还是有一些碎木板漂流在河面上。林派了几名下属沿着西风河打捞这些碎木板,打算以此来制造舢板。
打捞漂浮的木板是个很花时间的工程,林和布仁的部落在洞穴中足足待了两天。食物不是太大的问题,天空流浪者除了在根据地储藏食物,都有随身备一些口粮的习惯。因为在洞穴里也不是安全的,随时可能发生岩体脱落这样的意外,备点口粮没坏处。
终于,在又一次斥力潮汐到来的前一天,他们搜集到了足够的木板。在斥力条件下漂流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考虑浮力。即便很小的一块碎片也可以承载几个人的重量,他们更多考虑的不是舢板会不会沉,而是它会不会飞起来。
大家从未有过在天河上漂流的经历,都有些犯怵,于是,布仁楚古拉给大家做了表率。他抱着一块木板从洞口飞了出去,在斥力将他往上推之前开启了瓦斯喷口,然后缓缓向水面降落。布仁俯卧在木板上,牢牢将木板抱住,刚一接触水面,强劲的水流就将木板吸附住了。眼见布仁成功,众人发出一阵欢呼,一个接一个地抱着木板飞了出去。
最后,整个山洞里只剩下林和安安两人,可是木板只剩下一块了。安安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林,“这么巧,只剩一块了。”
林说:“不是巧,我吩咐的,只找这么多块。”
安安愣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绾着自己的耳发,以略带挑逗的语气说:“你就这么想和我共用一块舢板?”
林摇摇头,“不,我是不打算再带上你。
“我可以接受秘密,但不接受谎言。你并不是一名普通的流浪者,从浮空舟出现到现在,你的种种行为表明你对鬼神之军很熟悉,比如,你了解他们从不住山洞的习性。再联系斥候小队的遇害,以及紧随其后的浮空舟袭击,这些事同时发生意味着这不是巧合。很明显,它们都跟你有关,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不能再带上你了。我要对我的部族负责。”
林说这番话时,表面上很冷静,实际上心里已经有些焦躁。他甚至隐隐期待,安安能够编一个让自己无法反驳、天衣无缝的理由。
安安显出一种无话可说的赧然,她想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说道:“好,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了解鬼神之军。
“因为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很简单,我是从他们那儿逃出来的。那些浮空舟就是来抓我的。在被追杀的情况下,加入另一个部族寻求保护是最好的选择。”
“你所谓的最好选择让我们损失惨重。”林的声音森寒,显然对这个理由很不满意。
“不,没有我,你们一样会遭到鬼神之军的袭击。杀戮,然后掠夺,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林冷哼一声,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鬼神之军为什么追杀你?”
“逃兵都要抓回去处死。”安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算个理由。”林沉吟道,“但追杀逃兵犯不着全军出动,毕竟你只是个落单的女孩儿。”
“‘落单的女孩儿’。”安安浅浅一笑,玩味着林描述她的字眼,“我是他们中间最强大的女战士。”
“即使是最强的蚊子,也犯不着用大炮来打。”
安安笑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我,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林希望安安可以坦诚相待,“不可能。”然后,他抱着木板佯装要跳入河中,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是吗?如果我说我知道关于‘渊龙’的事,你会不会反过来求我?”安安用一种有恃无恐的语气说。
林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尽量平复自己的语气:“渊龙……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大部分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
“你是因为知道渊龙的秘密,所以才被他们追杀的?”
“是的,他们想从我嘴里得知渊龙的准确位置,我不告诉他们,于是有人就威胁要杀了我。我知道他们是认真的,所以就先动手杀了威胁我的人,然后趁乱从浮空舟里逃了出来。我本来想随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结果就遇到了喷射气流爆发,后来就被大风刮到了你第一次遇见我的地方。”
“你既然加入了鬼神之军,为什么不愿意和他们分享渊龙的秘密?”
“谁说我加入了?”安安看上去有点不高兴了,“我原来所在的部落被他们歼灭了,我只是不想死而已。至于渊龙的秘密,只有被渊龙选中的人才有资格知晓。”
“谁被选中是由你来决定的?”林挖苦说。
“当然!我是渊龙的使者。”安安的认真里透露着可爱。
“照你的意思,只要我与你做一个交易,你就把渊龙的秘密分享给我,所以我就是被渊龙选中的人?”林说。
“你可以这么理解。”安安说。
“没猜错的话,交易的内容就是:带上你,带你回到大地上。”林说。
“你很聪明。”
“如果我对渊龙根本不感兴趣呢?”林反问道。
安安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笃定:“不会的,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的眼神让林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林皱眉,想要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赶出去。最终他下定了决心,说:“就这样,我带你回去,你告诉我渊龙的事。如果到了之后我发现你说谎……”
安安扑哧一笑,做了个鬼脸,“好凶哦。”
林没有理她,抱着舢板跳出洞口,安安赶紧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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