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往伤口上撒盐。“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告诉她,“回现实去吧。”
“我不会丢下你走的,这是我的决定。”话音未落,她被捡了起来,我又暴露在盘子里。
弗里茨伸出胖乎乎的手,在被触到之前,我已经离开了《整蛊兄弟》的世界。我必须不断前行,不断奔跑,让莫莉不停地追逐我的脚步。
直到我所计划的一切能够顺利实施。
直接告诉她真相——我所酝酿的那个计划,是远远不够的。如果她不愿意相信就不会与我合作,我不能冒这个险。
更别说这将打破画境行者《架构协议》中的每一则条例,而《架构协议》是由我本人协助创立的。
穿梭在水沫四溅、黑白交织的涌浪间,我直奔下一个目的地。我还记得探索的初期,我并不是第一个发现漫画奇境的人,但却是第一个发现入口并进入这个世界的人。
当时的一切是那么令人激动——不断发现这个超自然的地下世界的岔道,在不同时代的超现实漫画系列中跃进,和大众喜爱的漫画角色零距离接触——当然还有那些不出名的角色。不久,我发现自己进入的不是漫画原作里的世界,而是一个与之相反的世界,一切事物运行的规律都发生了逆转——一个期待落空的负空间。大力水手打不开他的菠菜罐头;老鼠伊格纳兹没法用砖头砸中目标;整蛊兄弟的炮仗不会最终引爆。
当时我有认识到这一切的意义吗?见鬼吧,压根儿没有。我当时无非希望,画境行者们能够通过信息植入,维持读者群的潜意识的平静与和谐。我们为此编写了《架构协议》,禁止过度干预,禁止一切危及画境核心完整性的举动。
现在我将条条框框都抛诸脑后。终极干预已经蓄势待发,我的每一项举措都将引导它开花结果。
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有我知道,距离“大结局”仅一步之遥。
近在咫尺了。是时候加快步伐了。
我需要让莫莉尽快跟上我,不让她有喘息之机,也不给她思考的机会。我必须像打水漂一样,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再到下一个世界……直到抵达最后一个——
那个我谋划已久的世界。
我猛地从电流中脱身,在另一处出现。这一次我是马利特叼着的雪茄,他是一个无赖的赌徒,一个无用之人。很快,我听到了莫莉的声音——从马利特的弟弟科奇头顶的黑色礼帽上传过来。
“求你了,埃弗里特,”圆礼帽说道,“别再逃避了。”
“说什么?怎么啦?”马利特一把夺过科奇的帽子,反手打了它一巴掌,“我都沦落到被一顶帽子数落了?”
“我们可以一起渡过难关。”莫莉说道,“只要你回家。”
“这顶帽子真是话多,不是吗?”科奇说道。
“别管我!”我吼道,与此同时我进行了穿越,离开了这个场景。
“我的雪茄也会讲话了?”我离开时听到了马利特的声音,“下一个会是什么?赛马新闻报纸该开口告诉我哪匹马会赢了?”
又一次,电流载着我前行,我快要接近我们的终点站了,我所有努力的结晶。
跃出激流,我变成了穴居人艾利·屋普手中的棍棒,莫莉则是他的宠物恐龙菲尼脖子上的项圈。
“请给我一个机会!”她的声音吓得菲尼咕哝一声跑了出去,撞到了一棵树。
“发生了啥?”艾利说道,“你声音怎么听起来像个女孩儿,菲尼?”
我一言不发,继续穿越——她紧随其后。
下一幕,还没有等到斯朵夫派念完他的经典台词“福——”,我成了消防员的头盔,戴在斯朵夫派的头顶,而莫莉成了他那台奇葩单人救火车的汽笛。我们越来越近了,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接着,我成了乡巴佬里奥·阿纳的皮靴,莫莉成了老梅伊叼着的烟管。
再下一幕,我是莱格伍德手中的巨型三明治,她则是系在喉咙下方的波点领结。
纵身一跃,我是迪克·特雷西手腕上的“电子屏手表”,她成了迪克柠檬色的风衣。
下一幕,我是老爹比格巴克的光头,她成了小孤儿安妮的橘黄色鬈发。
“求你了,停下吧!”莫莉哀求道,吓得安妮一激灵,“别再跑了!”
“会说话的雪?”孤儿安妮雀跃了起来。
我没有理会莫莉的请求,再次穿越。我们终于到达终点站了,我引导她在漫画奇境中追逐我的意义全在于此。
我跃出电流,在此行的终点现界。这一次,我就是我自己,卸去一切漫画式的伪装,她也一样,变回了身着银色太空服、头戴气泡状头盔的装扮。
我们总算到了,在一间昏暗的儿童卧室里。
“到底怎么回事?”她盯着我们之间床上的黑发小男孩问,“他是谁?”
“他的名字叫小尼诺。”我告诉她,他是一个梦想家。
我正说着,小尼诺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揉揉惺忪的睡眼,然后他看着我笑了。
“哦,你来啦。”他说。
我也微笑了,抚摸着他的头发,“就跟我们之前约好的一样,尼诺,你准备好了吗?”
他微笑着点点头。
“到底是什么状况?”莫莉愤怒地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埃弗里特。”
“小尼诺总是做一些神奇的梦。”我告诉她,“是吗,尼诺?”
“当然了,我就是这样。”小尼诺爬下床,穿着毛茸茸的白色足球睡衣穿过房间,“我一直梦到衣柜里传来的音乐。”
我们注视着他打开衣柜,一道彩虹射了出来,将他包裹在七彩的光芒中。
与此同时,悠扬的乐曲传了出来——那是长笛、风铃与弦乐编织出的曼妙和声。
小尼诺笑着对我们说:“你们听到了吗?”
“是的,我们听到了。”我告诉他,“让我们再听得仔细些?”
“那再好不过了。”小尼诺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衣柜,消失在彩虹的光芒中。
“来吧。”我拉着莫莉的胳臂,“我想带你看点东西。”
她对我皱了皱眉头,“那首曲子,我好像听过,是吗?”
我耸耸肩,把她拉向衣柜。
越过结界,身后衣柜的门立刻消失了。霎时间,我们置身于夜晚的沙滩,面对着七彩的篝火。
一开始,只有我们俩和小尼诺。“我还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说,“你们想看这个梦剩下的部分吗?”
“当然,我们想看。”我放开莫莉的胳膊,牵住了她的手,“我们都迫不及待了。”
小尼诺挥动着胳膊,卡通人物开始一个接一个从天而降,飘浮在群星闪烁的夜空中。她们全都是漫画书里的女性,仿佛没有翅膀的天使,轻盈地降落在湿润的沙滩上,围在彩虹篝火边。
她们中有大力水手的女友奥利弗、莱格伍德的妻子布兰德、里奥·阿纳的女友梅格、迪克·特雷西的挚爱贝茜·布鲁怀特、艾利·屋普的女眷莫拉等等。所有你能想到的、出现在漫画里的女性,无论美艳动人还是相貌奇葩,成百上千,数不胜数。
是的,这就是我为之努力的一切,这就是我引领莫莉来此的原因。
因为在这里,奇迹可以发生——在这孩童的梦境中,在颠倒的空间里,事物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完成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与莫莉手拉着手,走近篝火。我们站在这些女人面前,她们的脸庞和身形在摇曳的彩虹篝火下闪烁。
“哦!”突然,小尼诺跑向了篝火,盯着火苗,“有东西在里面!”丝毫没有迟疑,他将双手伸进了火焰中。
他收回完好无损的双手,捧着一个包裹——被漫画中的毯子裹着的什么东西,覆于黑色的墨迹与朦胧的阴影之下。
小尼诺微笑着将包裹递给莫莉,“请收好。”他说,“它是为你准备的。”
“是我们所有人为你准备的礼物。”奥利弗带着鼻音说道,“来自我们中的每一个人。”
确实是这样的——结合了成百上千个漫画女性的力量,再加上我自己的希冀和记忆,形成了超越现实的意志。
没有性,却一样能够缔造生命,这就是终极的代孕母亲吧。
莫莉揭开毯子,一张小脸探出来看着她。那是一张漫画中的婴儿的脸,大大的黑眼睛闪烁着光芒。
这就是我的“私生子”,一个诞生于画境的孩子。一个完全由希望和想象力孕育出的孩子——为了弥补我们失去的儿子。
也许还不仅仅是弥补。
“想象亨利。”我告诉她,“把你能想到的关于他的一切都回想一遍,每一个细节。”
她看着我,泪水不住地从脸上滑落,“但是……但是……这不可能……”
“相信我。”我卸下她的头盔,轻吻她泪水浸湿的脸颊。“想象亨利。”
她用无比痛苦和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用手把她的头发梳至耳后,摇了摇头。
“我没法一个人做到这一切。”我说,“我需要你,你拥有关于他一半的记忆。”我再次亲吻了她的脸颊,“试一试吧,求你了。”
她摇晃着臂弯里那个轻轻蠕动的小包裹,闭上眼睛,微微皱起了眉头,找寻那些埋藏在深处的记忆。
那些漫画女性围了过来,沉浸于这一刻。我能真切地看见她们夸张的身体造型里泛起漫画中希望的波纹。
也许是她们意念的凝聚,也许是我们所在的梦境的力量——这是梦之国度的梦境,一切皆有可能。漫画剧情于此处发生逆转,甚至足以改变人类现实的轨迹。
或者也许仅仅是她对他的思念和爱创造了奇迹。我们的记忆和爱涌入了墨汁构成的小小容器,将他从那个消失的节点带了回来,将我们一家三口都带了回来。
无论是何种原因,今晚全新的章节登场,一部全彩单页漫画,印在周日副刊的折页上。
下面就是新故事的开始了:
一群经典漫画女性站在彩虹篝火旁。在画框的中心,经典的儿童漫画角色小尼诺踮起脚尖,凝视着一个身着银色紧身宇航服的女人怀中的婴儿。
小尼诺说:“哦,我的天!看他的眼睛!它们不再是黑色的了!”
身着宇航服的女人喜极而泣,一个方下巴的男人在她身边弯腰亲吻婴儿的额头。
我们可以看到,在火光中,那婴儿的眼睛,是四色印刷版里最明亮的蓝色。
画框底部写着:“欢迎回来,亨利!”
copyright©2013byrobertt.jeschonek
作者“《银河边缘》编辑部”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