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搜寻之后,帕德维在阿里乌斯图书馆找到了狄奥达哈德。这个瘦小的男人埋在一大堆书后面。四名保镖四仰八叉地睡在桌子上、凳子上、地板上,鼾声如雷。图书管理员盯着他们,可又不敢提出抗议,那痛苦的表情就像中了氢氟酸和眼镜蛇的混合毒液。
狄奥达哈德老眼昏花地抬头看了看,“噢,是的,是出版商小子,马蒂内斯,对吗?”
“没错,我的陛下。我要补一句,我还是您的新任度支官。”
“什么?什么?谁跟你这么说的?”
“您说的。是您指派的我。”
“噢,天呐,我是那么说的来着。我真是太蠢了。当我全神贯注于书籍的时候,真的忘掉了发生的一切。让我想想,你和琉德里斯去抵御帝国大军了,对吧?”
“是的,我的陛下。战事已经全都结束了。”
“真的吗?我想你投靠贝利萨留了,对吧?希望你向查士丁尼为我讨要了一块封地和一份养老金。”
“没有那个必要,我的陛下。我们赢了。”
“什么?”
帕德维将过去三天的事情做了简要的汇报,“您今晚最好早点上床安歇,我的陛下。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前往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为什么?”
“我们要启程去拦截您的将军,阿希纳尔和格里帕斯。他们正从达尔马提亚返回,是被帝国皇室将军康斯坦丁努斯吓跑的。如果我们能在他们抵达拉韦纳之前截住他们并探明维蒂吉斯的情况的话,就有可能让你重新戴上王冠。”
狄奥达哈德叹了口气,“是的,我看我们应该做得到。但你又是怎么知道阿希纳尔和格里帕斯正往家里赶呢?”
“商业秘密,我的陛下。我还派出了一支两千人的大军去收复那不勒斯。那里只有赫洛迪努斯将军率领的三百人驻守,因此问题不大。”
狄奥达哈德眯缝起湿漉漉的眼睛,“你真是运筹帷幄啊,马蒂内斯。如果你能把那个卑鄙无耻的篡位者维蒂吉斯交到我的手中……啊!要是我在意大利找不到足够有手段的行刑官,就去君士坦丁堡寻一个来!”
帕德维没理这茬儿,只是继续讲关于维蒂吉斯的计划。他说道:“我有个意外的惊喜给您。帝国军队的钱柜子……”
“噢?”狄奥达哈德眼睛一亮,“它们自然都是我的了。你考虑得可真周到,杰出的马蒂内斯。”
“喔,我不得不从它们里面拿一点出来给部下发饷,补充军队的开支。不过您会发现,剩余的那些对于王室的钱袋子来说也还是一笔不小的额外补充。我会在家里等候您。”
有件事帕德维并没有陈明,他已经把剩余钱财的一半扣下并寄存在了索玛苏斯那里。谁应该掌管败军的钱柜子?特别是抢到了钱柜子的这个人在理论上愿意效力于两位候选国王中的任一位,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时代的法律对于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什么决定性的约束力。任何情况下,帕德维都很确定,那笔钱在他手里要比在狄奥达哈德手中更能发挥作用。他略带骄傲地想着自己正变成一个犯罪高手。
帕德维跨上坐骑往科内琉斯·阿尼修斯家走去。那位精于华丽辞藻的主人外出洗浴去了,不过多萝西娅迎了出来。帕德维不得不承认,他感觉自己威风凛凛地骑在战马上颇有些浪漫的劲头(他自己这么觉得),身上的斗篷、皮靴和全套行头都在向一位魅力出众的罗马姑娘展示着自己的凯旋。
她说道:“你知道,马蒂内斯,父亲一开始很愚蠢地介意你的社会地位。不过你所做的一切令他忘记了这些。当然啦,他对于让哥特人统治并没有什么热情。不过他很赞赏狄奥达哈德,那可是一位学者,相比于野蛮的维蒂吉斯来说。”
“对此我很高兴。我喜欢你们家老爷子。”
“每个人现在都在谈论你。他们称你为‘神秘人马蒂内斯’。”
“我知道。太可笑了,不是吗?”
“没错。你在我眼里从来都没有多么神秘,尽管你有着外国人的背景。”
“那真太好了。你并不害怕我,对吧?”
“一点都不。如果你与撒旦做过交易,就像有些人暗示的那样,那我也很肯定魔鬼有罪可受的了。”他们同声大笑起来。她又道:“快到晚餐时间了。留下来好吗?父亲随时都会回来。”
“很抱歉,我恐怕不能从命。我们明天又要出征了。”
在他骑马离开的时候,他心想:如果我改变对于联姻谋利的想法,我也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她富有魅力,令人愉快,而且拥有良好的教育,在这个……
帕德维又尝试着去打动贝利萨留,但毫无结果。然而他征募了五百名皇室铁甲骑兵编入私人卫队。他分得的那份帝国战利品,足以应付他们好几个星期的开销。然后嘛,再走着瞧呗。
前往佛罗伦萨的旅程毫无快乐可言,一路淫雨霏霏,当他们朝着这座鲜花之城跋涉的时候,时不时还会迎来一阵咆哮的大雪。由于事态紧急,帕德维只带着骑兵。
在佛罗伦萨,他派出军官为部队购置更暖和的衣服,还顺便去看了看他的生意。似乎一切都幸免于难,尽管弗莱瑟瑞克不停地说:“我不信任他们任何人,英明的老板。我很肯定那个工头和这个乔治·梅楠德鲁斯在偷窃,尽管我无法证实。我不懂所有这些记录和图表。如果你把他们单独留下足够长的时间,他们什么都会偷走,然后我们去哪儿?只能在寒风中走向两座无名的孤坟。”
帕德维说道:“我们走着瞧。”他叫来会计员普洛克卢思·普洛克卢思,说要看看账本。普洛克卢思·普洛克卢思立刻一脸愁容,不过还是取来了账本。帕德维一头扎进了图表数据当中。它们都井然有序、清晰明了,因为他当初亲自教过会计员做复式记账。听到帕德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所有雇员都大惊失色。
“有……有什么问题,尊贵的先生?”普洛克卢思·普洛克卢思问道。
“为什么,你这可怜的傻瓜,为什么你就不明白我的记账法是干吗的?在这账本里,你们小小的偷窃行为会像发炎的脚趾头一样支棱出来。看看这里:上个月三十枚金币,而仅仅上个星期就又有九枚金币和几枚银币。不如你每次偷走什么,都签下收据来作证吧!”
“您……您打算怎么处置我?”
“好吧……我应该把你送进监狱外带一顿鞭打。”帕德维沉默了片刻,盯着不安地扭来扭去的普洛克卢思·普洛克卢思,“不过我不想让你的家人受苦。而且经过此事,我显然不应该继续用你。但是我很忙,腾不出时间来训练一名新的会计员运用文明的方法来管账。所以我要扣除你三分之一的薪水,直至你把借去的那部分还清。”
“谢谢您,十分感谢,先生。不过嘛,只是为了公平起见……乔治·梅楠德鲁斯也应该偿还一部分。他……”
“骗子!”那位编辑大叫起来。
“你才是骗子!看,我能证明的。这项有一枚金币,十月十日。而十月十一日乔治就在显摆他的一双新鞋和一只手镯。我知道他是从哪儿买来的。到了十五日……”
“这是怎么回事,乔治?”帕德维问道。
梅楠德鲁斯最终坦白了,不过一再强调这小偷小摸只是暂借应急的,一发工钱就还。
帕德维把这笔责任在他两人之间进行了划分。他严厉地警告绝不许再犯,然后给工头布置了一套计划,要制造新机器和金属加工设备,包括将铜板辊制成桶的机器。聪明过人的涅尔瓦当时就心领神会了。
帕德维离开的时候,弗莱瑟瑞克问他:“我不能跟你走吗?英明的马蒂内斯,在佛罗伦萨这里太无聊了。而且你需要有人照顾。我已经几乎攒够钱赎回我那柄镶着珠宝的宝剑了,如果你让……”
“不行,老伙计。很抱歉,不过这里必须得有一个我信得过的人。等这场该死的战争和政治活动结束了我们再见。”
弗莱瑟瑞克长叹一声,“喔,那好吧,如果你坚持这样。不过一想到你要身处于那些狡诈的希腊人、意大利人和哥特人中间毫无保护,我就心神不安。我担心,你会长眠于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坟。”
他们一路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翻越冰雪皑皑的亚平宁山,前往北部的博洛尼亚。帕德维决意要让手下的人给马匹打蹄铁,如果他能找出几天富余的时间的话——马镫已经发明出来了,但是还没有马蹄铁。从博洛尼亚到东北部的帕多瓦——仍是遍地废墟,匈奴王阿提拉造成的破坏依然历历在目——他们一路走来的道路不再有气势恢宏的石板路,只剩下一条土路。然而天气倏忽转暖,犹如春季到来,预示着有事情要发生。
到了帕多瓦,他们发现正好晚了一天,错过了达尔马提亚的大军。狄奥达哈德想要安顿下来。“马蒂内斯,”他哀求道,“你拖着我这把老骨头穿越了整个意大利北部,差点要把我冻死了。考虑太不周全。你对你的国王欠些体贴,难道不是吗?”
帕德维强行抑制住胸中的怒火,“我的陛下,您到底想不想要重新戴上王冠?”
于是,可怜的狄奥达哈德只得跟上。一路飞马疾驰,他们总算是在前往阿特里亚的半路赶上了达尔马提亚的大军。他们马不停蹄地奔过成千上万的哥特人,有步行的,有骑马的,这支大军准得有超过五万人。所有这些魁梧结实的汉子一路仓皇而逃,只是因为想到康斯坦丁努斯伯爵正在逼近。
那位伯爵手下只有一支小小的军队,但帕德维是此时此刻唯一知晓此事的人,而他的消息来源也并不十分有说服力。哥特人纷纷向狄奥达哈德和帕德维的哥特长矛手欢呼,盯着那五百铁甲骑士议论纷纷。帕德维已经让他的卫队佩戴上了哥特头盔和意大利军装斗篷,替代了他们原先带盔缨的钢盔和风帽式长斗篷。不过他们棱角分明的下巴、紧身的裤子、黄色的高筒靴着实是与众不同,不由得令人生疑。
帕德维发现那两名指挥官就在队伍前头。阿希纳尔是高个儿,格里帕斯很矮,不过除此而外,这两人完全就是满脸髭须的中年蛮族。他们恭恭敬敬地向狄奥达哈德行礼,而国王本人看到兵力尚有如此气势似乎也有了点精神。狄奥达哈德介绍帕德维是他的新任执政官——不,他是说新任度支官。
阿希纳尔对帕德维说道:“在帕多瓦我们听到谣传说意大利发生了战争和篡夺王位之事。到底情况怎样?”
帕德维这是头一次感激他的远距通信尚未运营到遥远的北方。他轻蔑地大笑起来,“噢,我们那位主子维蒂吉斯将军几星期之前动了一番脑筋。他让自己移驾拉韦纳,觉得在那里希腊人就无法杀害他了,而且宣布自己为国王。我们已经剿灭了希腊人,现在正要赶路去处置维蒂吉斯。这些小伙子会帮大忙的。”这番话对于维蒂吉斯可真是太不公道了。
帕德维思忖着,几年之后他的本色在这个虚假的氛围中究竟还有多少能留存下来。那两位哥特将军毫无异议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帕德维当即认定他们俩都不是那种太聪明的人。
他们一路跋涉,两天之后的正午到了拉韦纳。迷蒙的雾气盘踞在北方的堤道上,领头的骑兵前面必须得有人一步一步蹚路,以防他们一不小心踩进沼泽。
大雾之中涌现出一支大军时,拉韦纳城内透出些许紧张的氛围。阿希纳尔和格里帕斯表明自己身份的时候,帕德维和狄奥达哈德小心翼翼地尽量保持安静。于是,当这支大军的大部分都进了城之后,才有人注意到跟在帕德维身边那个瘦小的灰发男人。随后立刻传来叫喊声和纷乱的奔跑声。
这时候,一个披着鲜红色斗篷的哥特人跑到队伍前高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逮住了狄奥达哈德?还是他俘虏了你?”
阿希纳尔和格里帕斯高坐马上应道:“嗯……好吧……那个嘛……”
帕德维纵马上前问道:“你是哪位,我尊敬的长官?”
“如果这与你有关,那告诉你,我是尤尼剌斯·威尔查理瑟之子,是哥特人与意大利人的国王维蒂吉斯陛下的将军。现在嘛,你是哪位?”
帕德维咧嘴一笑,不疾不徐地答道:“很高兴认识你,尤尼剌斯将军。我是马丁·帕德维,哥特人与意大利人的国王狄奥达哈德老陛下的度支官。现在嘛,我们彼此认识了……”
“但是,你这蠢货,再也没有狄奥达哈德国王了!他被罢黜了!我们有新国王了!难道你没听说此事?”
“噢,我听说过很多事情。不过嘛,杰出的尤尼剌斯,在你发表任何更无礼的言论之前,想想我们——也就是狄奥达哈德国王——已经带领超过六万军兵进入了拉韦纳,反观你只有大约一万两千人。我想没必要发生任何不愉快,你说呢?”
“怎么,你这厚颜无耻的家伙……你……啊……你说六万大军?”
“可能是七万;我没仔细数。”
“哦。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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