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铭 第7节

女人拘谨地笑了笑,“相信我,在这时候,没几个人有心情保持整洁。”

他请她坐在沙发上,又吩咐机器人去泡茶。

“不必麻烦了。”她的背挺得很直,筒裙之下两截纤细的小腿紧紧并拢,“就是来看看您。请坐吧。”

他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艾利希先生告诉我您生病了。”挨过几秒的冷场后她说,“很抱歉把您拖到这摊浑水中来。”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秘书长女士对我的,呃——病情,了解多少呢?”

女人的脸微妙地紧了一下,“差不多,全部吧。”

“那么邀请我来参会,”他说,“应该不只是因为我懂一点儿数学吧?”

女人脸颊泛红,欲言又止。

不过是另一个在死亡面前手足无措的人罢了,我干吗还要为难她?他想。

此时的联合国秘书长垂着眼睛,日间高高拢起的发髻已经披散下来,密密匝匝如堆在肩头的黑色浪花。挺好看的女人,他又想。裴静雅长长的睫毛在她的下眼睑上投出篱笆状的阴影,她的鼻梁上有一道干净的高光,紧紧抿起的嘴角接着一小叠可爱的皱纹。她的身边萦绕着一圈若有似无的香。

他有些于心不忍了。

“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悲伤、接受,”他说,“秘书长认为我是处于哪个阶段呢?”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说的是人类面对死亡时的五个心理阶段,对不对?我本人还在跟死神讨价还价,但我相信在您看来,这不是一种良好的工作状态。”

“其实我很佩服您。”他用手搓着膝盖,“刚收到癌症诊断的那几天,我还曾神志不清,甚至号啕大哭呢。”

裴静雅露出一个哀戚的笑容,“吴先生,我也是人,我也有人的七情六欲……是什么让您认为,我没有您说的那些情况呢?”

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耳垂发烫。

“其实在得知这一切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后悔。”女人拢了拢头发,如天鹅曲项饮水,“我后悔自己只顾攀爬人生中一个又一个的制高点而错过了太多沿途的风景。比如那些毛茸茸的猫狗和美丽的花草,比如在万古不息的涛声中读一本无意义的小说,比如在世界边缘的某座小镇闲逛,就着一杯冰啤一直消磨到星光满天,还有爱一个人,完全忘记字典里还有‘理性’这个词儿……”

有小瓣儿水滴从她的眼角沁了出来。他的胸口发闷。

“还有时间。”他低声说。

“是啊,还有时间。”女人用指肚揩了揩眼角,“只要我们赶快把方案敲定下来。”

他点点头。

女人站起来,向他递出了手,“吴先生,感谢你能来。”

他轻轻握住那只手,握住了它的香气、温暖和薄薄的汗。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嘴唇只是无声地上下开合,像在陆地上徒劳喘息的鱼。他想起故国的一句老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想眼前这个女人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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