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快的枪 第2节

霍利迪医生往后仰着头,帽檐滑下来,遮住了他眼前十一月骄阳的强光,“好吧,我还是觉着像儒勒·凡尔纳之类的胡说八道。”

赫然高耸的庞然大物向外延伸出一道平缓的曲线,直至杆状的船首。或许它原本是荒废无主的装甲舰,船体装点着橙色的铁锈。但是距离最近的海足有一千英里之遥,且不论它的体积是普通船只的一百倍——它实在太大了,也不可能是歌剧院,医生的想象力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身后的四女一男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皮革嘎吱作响,谁也没说话。医生估计他们和自己一样满怀敬畏,或许更甚于自己:毕竟去年骑马到墓碑镇时,他曾在此地停留过一次;他们几个却都没见过。

其中一匹马喷了个响鼻,马蹄跺着骄阳炙烤过的钙积层,准是扬起了一蓬尘土。医生可以闻到铁、盐分和沙砾的气味。他自己的坐骑在大坨破碎的金属块和形似树脂或龟壳的熔化的焦物间择路而行。

其中一个女人朝着她的同伴们开心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医生没有刻意去偷听。

一阵热风吹干了医生三天没刮胡子的邋遢面孔上的汗水。他的栗色骟马焦躁不安。医生轻轻用腿蹭了蹭坐骑,让它少安勿躁。骟马的汗浸透了马鞍边缘和靴口之间的牛仔裤接缝。

医生任由众人继续沉默,凝视着覆盖于那玩意儿表面、状如巨大圆盘和尖椎的铁锈。弯曲的断脊在热浪中映射出虚像。它身后的沙漠上嵌着一段长长的犁沟。那阵冲击——也可能是沙漠本身——在它的侧翼侵蚀出了几个洞,露出变形的甲板、悬挂的管道和电线,以及扭曲的结构部件。

在幽暗的废船深处,仍然可见蓝白色的灯光,与医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并无二致。

另外五人和他一起走上前来,胯下的马匹在酷热中懒洋洋的。坦率地说,他对于把四位女士带进无路可循的沙漠并不怎么乐观——即便是像男人一样穿着牛仔裤、带着武器、劈着腿跨骑在马上的这种女士——但她们已经铁了心要骑马过来了,无论有他没他跟着。他估摸着,“没他”比“有他”要他娘的危险得多,最后骑士精神占了上风。骑士精神,还有赚点现钱,好结清在法罗牌桌上欠下的账。他欠了该死的约翰·林戈一笔债。

林戈还占着另外一个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欠他的债。如果医生不来给女士们当导游,穿着黄黑格子衬衫的林戈肯定会他妈的接下这活儿。那样的话,等这几只弱鸡一死,医生的良心就该不得安生了,和自己亲手开枪射死她们差不多。林戈只会不择手段把她们的马和现金都弄到手,完全不会愧疚……他才不在乎钱赚得正不正当。

马儿们再度停了下来,然后拖着步子缓慢前行,马队保持着不规则的弧形:一匹栗色,一匹灰色,一匹深褐色,还有三匹是深浅不一的棕色和枣红色。仅就目前而言,这几个与医生同行的人——他还不确定是否可以称之为同伴——满足于在沉默与敬畏中观赏那堆残骸。医生对此求之不得,他被灰尘呛得胸口生疼,不想说话。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根苦薄荷糖,剥开蜡纸,咬下一块,含在嘴里。他现在最怕该死的咳嗽发作。

在医生的左手边,他以外唯一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斑白的头发,用一块手帕擦去秃顶上的汗水。这块手帕原先应该是红色的,现在已经褪成了暗淡的土黄色。他叫比尔,颇为安静,该刮一刮胡子了。除此之外,医生对他的了解并不多。

比尔说:“我想我们应该先绕着它走一圈。”

“我们先不下马吧?”一名又高又瘦的女士侧着脸朝他点了点头,医生觉得她可能是比尔的太太,但他和其他几位女士把她称作舒特太太。她的手腕和手掌都颇为修长,颈后铁灰色的头发修剪得比大多数男人还短,那双灰眼睛闪烁着魅力和智慧。医生想,她本来应该很漂亮的,只可惜鼻子太小了。

她左手边娇小的金发女人几乎被满头波浪般凌乱的焦糖色卷发遮挡得看不见了——铺满男人枕头的那种头发。她的胸脯如一对鸽子,屁股像一匹横冲直撞的小马驹,塞在臀部磨得锃亮的裤子里。她坐在红色的骟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扬起下巴,像医生老家的一位表姊妹,仿佛还不习惯这种松垮的西部马鞍。这一位叫乔根森太太。

她后面是丽尔小姐,一个看上去有部分墨西哥或印度血统的大个子,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反正差不多。丽尔小姐这身材不仅对于女性来说算得上高大——她肩宽背阔,医生身高有五英尺十英寸,她比医生还要再高上半英尺。她的头发盘绕成一条黑色的发辫,从帽子下面蜿蜒伸出,胖嘟嘟的,就像一条喂饱了的响尾蛇。

探险小队里的第六人,也是第四位女士,是个美丽的混血儿,修长的下颌线条优美,牙齿有点歪。这位黑妞儿的名字叫弗洛拉。尽管天气炎热,她还是穿了一件缀有流苏的小山羊皮夹克,和她膝边马鞍上的枪套很搭,套里装着双管猎枪,和其他所有人都携带的手枪相比,她似乎更喜欢这一款。

医生可不是傻瓜,这两种枪他都带着。

“等我们绕着这东西转完了,阴影的位置就该变了,”医生说,“我们可以把马拴在阴影里。”

比尔问:“把它们留在离残骸这么近的地方安全吗?”

医生用舌尖拨弄着那块苦薄荷糖,在上牙背后硌得直响,“我们能拿来当掩体的就只有这个了。”

大个子女人从马鞍上探出身来,让她的马侧步遛圈。“这东西周围什么痕迹也没有,”她打量了一会儿之后说,“不管怎么着,都看不出有什么玩意儿可能爬出来过,或者拖了什么东西回去的迹象。”

众人纷纷转过头去。医生可能算是导游,本地(这么说挺搞笑的)专家。但显而易见,在雇用他的这一小队人马里面,这位混血女人才是大姐大,其他人好像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医生打开水壶,吞了一大口水,冲掉苦薄荷糖那挥之不去的苦味。别人怎么个活法跟他没有半点相干。他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人全带进那个残骸里,然后再平平安安地弄出来,无论里面有什么她们认为值得付出金钱和子弹、冒着生命危险去寻找的东西。

他们慢慢地绕着残骸转了一圈,耗费了大半个钟头,其间虽然确实发现了一些踪迹,但都是些郊狼、蜥蜴、野猪和野兔留下的。夜间温度下降时,在锈迹斑斑的船体内部会形成冷凝水——无论哪种沙漠生物都不会忽视这种资源。

医生和丽尔小姐的坐骑稍微比其他人领先一点,两人都安静而专注地俯下身,仔细审视着伤痕累累的大地。此时,她清了清嗓子,勒住那匹身材粗壮、面有白斑的棕色母马——那马儿轻松地支撑着她的体重——喃喃地说:“医生?”

他转过身来,顺着她那优美大手比出的手势望去,低头盯着尘土里几排平行起伏的抓痕,皱起了眉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丽尔小姐正平视着他,双眼与她那匹母马一样是棕色,一样的聪慧。她扬起眉毛,表示疑问。

“是有人扒拉出来的痕迹。”医生的防尘外套底下,肩胛骨之间,生起一股熟悉、森冷的寒意。他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多少天机,却收不住嘴,任由目光扫过那来历不明、参差不齐的残迹。他兴许会走运呢:他的眼睛兴许会捕捉到枪管上闪烁的阳光,或者有人在那片黑暗里举枪瞄准时随着动作闪过的光芒。

“没错。”她的声音高亢而悦耳,与她那副身板很不协调,倒有种反差美,“不过这人是在离开还是前来呢?”

其他人在后面大约五英尺的地方慢吞吞地停下,等待着追踪者们的结论。听见丽尔小姐的问题,娇小撩人的金发姑娘乔根森太太抬起搭在鞍桥上的双手对搓起来。

“貌似,”她引用道,“是在所有问题的真实航向中。”

医生嗤笑,然后回敬道:“嗯,我很高兴万事都如此顺遂。”

她露出微笑,下颌方正的脸庞被笑容点亮,显得颇为顽皮,“我听说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好像倒不是误传。”

“夫人,”他回答,碰了碰帽檐。他望向弗洛拉,提醒自己是在给谁干活,“不管你们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如果有别人掺和,你们还想接着找吗?”

“我们在找船上的日志。”弗洛拉说。

“日志?”

她的头发编作跟她手腕一般粗的一对扁辫,在她点头时滑过了肩头,“那是一艘船,霍利迪医生,在群星之间航行的飞船。”

“嗯。”医生说着,回头看了看。还是没有卡宾枪管的痕迹,没有半点动静,也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只有残骸深处那些蓝灯静止的光芒。这东西没有翅膀,也没有气球罩的痕迹,甚至在他认作船尾的地方——就是朝着刹车痕迹的那一端,整体损伤相对较小——连巨型火箭上的锥形口也没有。

他耸了耸肩,“我待在隐蔽处感觉会好点。”

“同意。”弗洛拉说,“既然可能有别人抢在了咱们前头,你们觉得把马拴在里面某个损坏区域怎么样?至少随便瞥一眼是看不见的。”

“如果真有人要偷马,”比尔说,“不管是拴在外头还是里头,偷起来都一样轻松。咱们要是得跑着去追的话,唔,我宁可不要步行穿过火力覆盖下的开阔场地,或者说我宁可不去追。”

他瞥了医生一眼,好像在琢磨下一句话该不该说似的,“我可以在它们周围圈上一道结界,不管是拴在里头还是外头。”

医生嘬着牙,想吸点水分到嘴里,“你会法术啊。”

比尔耸耸肩,“总得有点儿理由才能让女士们容忍我。”

“嗯。”医生说。所有人都能察觉到秋天已至,却架不住天气热得令他肩胛间汗水直淌。

既然比尔对他这么开诚布公,他便答应了,“我自己可能也见过一两次这种花招,吹嘘自己行的人可比真行的人多。不过,结界的话,有点儿超乎我的经验。”

“那你还拿着那杆枪呢,”比尔回答,“这也超乎我的经验。”

医生歪了歪头,没有理会这句恭维。

舒特太太往下压了压帽子,盖住铁灰色的短发,“不管有没有结界,我都想象不出这些马放在里面会比放在野外更危险。”

“除非残骸自个儿把它们给吃了。”医生说。

众人都看着他。他已经吮完了苦薄荷糖的最后一块碎片,憋住了一记咳嗽,擦擦嘴。这回可别流血啊,饶了我吧。

“你觉得会不会那样?”乔根森夫人问。

“我觉得有可能。”医生回答,“至于会不会,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马儿们进入残骸中昏暗的反射光下,仿佛进了马厩一般,平静地低下头。它们的镇定让人安心,不过,如果这艘损毁的“星舰”潮湿阴凉的船身内部没有比外面低十五华氏度左右的话,医生可能会觉得更奇怪的,尽管这本身确实是件怪事:一般大家都会认为,在烈日下渗出水珠的金属棚无论有多大,都应该闷热无比。

结果却相反,残骸释放出一股潮湿的气息,似乎很凉爽,即便只是与外面相比而言。医生的同伴们兴奋不已,在阴凉处挺起身子,变高了些,仿佛之前沙漠里的光把他们都压矮了。她们绕着选作临时马厩的拱形空间移动,留意着那三条伸进残骸深处的变形通道——其中一条与地面平齐,另两条则在上方。马儿们朝挂在脖子上的饲料袋里喷着气,静静地安顿下来,尽管大家只是松开马嚼子而已,腹带仍然系得紧紧的,以防万一需要匆忙撤退。比尔像追着老鼠的犬一样,沿着这处空间的边缘四下搜寻,医生猜想他在准备设置结界。他那专注的眼神像是某种专业人士——外科医生、赌徒、术士或者神枪手——正在排除各种不合适的因素。医生没有干涉他。

医生并不情愿把马匹安顿在这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这无异于主动给破伤风开门行方便,但他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方案。他检查了枣红马的蹄子,然后把双管猎枪从马鞍上拔出来,就在此时,他听到两位套着长靴、没穿紧身褡的女人从马匹之间走来的脚步声,踩得脚下的锈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其中一位是乔根森太太,他分辨出她尖锐冷淡的语调,听不清楚内容。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一匹母马正在撒尿,那哗哗声犹如雨水从落水管喷进接水桶里一般,这些声音混杂成一片闪动的回音,而医生竭力想从中分辨出她说的话,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如果你善良的母亲发现你在偷听,约翰·亨利·霍利迪,你知道她会皱起眉头的。但医生不确定他对弗洛拉的说法信了几分——这支探险队要找回丢失已久的航行日志——公平地说,他的性命正面临着危险。有趣的是,自从遇见达拉斯之后,他就对拿枪指着别人,或者以赌博为生毫无内疚了;但他仍然不愿意偷听可能不该听的东西。

这无关紧要——反正在马蹄哒哒声和皮革嘎吱声中,他也听不出什么来,只听见丽尔小姐回答乔根森太太说过的什么话:“……寻找细节的天才。”

“我很期待这一个,”乔根森太太回答,“这有可能是我们自魁索·格兰德的蜘蛛女以后最伟大的一次任务。”

“嘿,”弗洛拉打断了她们的话,“不——”

她说的话同样被背景噪音掩盖了。医生暗自摇摇头,直起身子,让那匹骟马的前腿落地。对他的这种粗鲁行径而言,即便感到有点儿困惑、好奇心受到打击,那也是活该。

在骟马蹄下发出的空洞咔嗒声中,他差一点就漏听了某种出乎意料的东西踢过锈屑和垃圾时发出的沙沙声。

“嘘。”他示意安静,但你没法让马匹不出声,而且他是第二个发出嘘声的人,比舒特太太晚一点,她拧着腰,手腕翘起,瘦骨嶙峋的手按在枪上,仿佛她拔枪的速度不逊于任何一个男人。

“怎么了?”比尔的声音在队伍外面响起,很轻柔,但仍然在这扭曲变形、洞穴般的空间里四下回荡。

“有客人。”医生柔声道,此时他将双管猎枪掂在手里。他有一回曾经见过一个男人死掉,就因为他一直等待时机想去拿马鞍上的来复枪,结果枪声响起,惊了那匹马。

在医生身后,弗洛拉缩在骟马的肚皮底下,身体紧贴在马鞍上。“你听到什么了?”她问,几乎听不到声音,唯有她呼出的气息。

医生做出口形:“脚步声。”他想起刚才那声音,不是嘎吱嘎吱,而是沙沙声。“是软底鞋或者赤脚,没穿靴子。”

弗洛拉皱起了眉头,但表情似乎是生气或失望,而非害怕,“哦,我希望他们没去那儿。那会让我伤心的。”

医生翘起了嘴角,她面临危险时的反应居然是生气。但她的话里有条线索令人费解,而且——呃,好吧,他今天已经证明自己好奇过头了,“你希望谁别来这儿?”

她一直使劲盯着那堆马匹黑乎乎的身形后面的阴影,此时看向医生,吃了一惊,“对不住,只是措辞……”

又是一阵沙沙声,让她住了口。这一回更响,也更近。医生让双管猎枪靠在腿上。他不想用散弹枪来扫射围在两旁的马,尽管被逼无奈的话,他可以把那匹大棕马当作掩体和搁枪的枪座。就一次。然后就该到处都是马蹄和惊慌失措的半吨重的家伙们了,在一个拥挤的空间里,毫无立足之处。

如果能在不开火的情况下离开这里,对每个人都更好。

弗洛拉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比尔,”她这次是小声说的,摆出交谈的架势,好让对方听到,“结界线弄得怎么样了?”

“比刚才快点儿了。”比尔回答,伴着一阵刮擦声。医生闻到一股鸢尾根燃烧的味道。结界线挡不住射来的子弹——魔法对铅无效——但能把人挡在外面。

“嘿。”丽尔小姐说,忘记了用耳语——当医生把头转向她的时候,她突然向他肩膀后面一指。

他飞速转过身来,双管猎枪与眼平齐,踮起脚尖,好让视线从那匹棕色母马的背后越出。他努力提醒自己别屏住呼吸,因为一旦屏住呼吸,他就会开始咳嗽,一咳起来就不见得能止住了。

在枪身的金属瞄准器上,医生瞥见了一个东西,差点把他手里的枪都惊掉了。

在高过地面的其中一条隧道后端,蓝光半衬托出一道身影,似乎是个赤身裸体的孩子,即将踏入青春期——身材苗条,四肢纤细,修长优美的脖颈衬得头部颇为硕大。只不过他——或她,甚至可能是它——用脚趾钩在隧道入口处,头下脚上地倒挂着,就像医生幼年时在乔治亚州见过的滑溜溜的泥绿色树蛙,叉开的双手上,长长的手指尖端胖嘟嘟的,丝毫无益于纠正这种联想。

手——

它手里空荡荡的。

医生慢慢放下双管猎枪,发觉身边的弗洛拉也一样。他的伙伴们发出的刺耳呼吸声在四面八方回响着,彼此重叠成一支不成调的赋格曲。

医生把猎枪指向安全的位置,松开扳机。他把枪托搁在地上,让枪管靠在膝盖上。他再次举起双手,手指像那个跟青蛙差不多的家伙一样叉开,表示手里是空的。

“好吧,”他说,“我猜你不是本地人。”

这东西没有发出声音作为回应,但它从臀部开始前倾。在医生背后,舒特太太从马群中间走出来,她的枪也重新塞进了皮套。医生想对她嘘一声,让她先待在掩护下——这四肢瘦得皮包骨的小家伙可能是个诱饵,用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是她向前走去,靴尖缓缓穿过地上的铁锈和垃圾,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然后才把重心转移到前脚上——唔,医生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干涉。

而舒特太太的同伴们只是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拿自己愚蠢的性命去冒险,仿佛和月球人玩看手势猜字谜是什么流行的室内游戏似的。

“嘿,朋友。”舒特太太说着,展开双手,医生能看见光与影在她的指尖之间延伸开来。当医生看见比尔设下的结界线淡淡的幽绿光芒照在她那双伤痕累累的皮靴上时,她停住了脚步,“我们不知道坠毁事故还有幸存者,我们是来这儿帮忙的。”

月球人一动不动,但是他——它——的胸腔明显地膨胀起来,仿佛是在深呼吸。医生发现这一点让人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宽慰:既然它会呼吸,那就说明它是活的;既然它是活的,就很容易被飞出的金属碎片和有效的魔法所伤。

舒特夫人必定是从它那沉着的姿势中读出了某种鼓励的意味,因为她将双手轻轻垂落在大腿边,说道:“我叫伊丽莎·舒特,是詹姆斯·加菲尔德正式任命的代表,他是美国总统,就是这片领土所属的政治机构。我有权代表我国政府向你提供帮助。”

哈,医生心想,我就知道这可不光是寻宝什么的。

丽尔小姐在他身后(不是对他)低语:“我还以为这是个射击冒险游戏呢。”乔根森太太答道:“还没完呢。”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像个当女老师的北方佬。

“嘘。”弗洛拉回头嘘了一声,冲着医生猛地一甩头。

丽尔小姐回答说:“他听不出这里边——”

这句费解的话回响着,只说了半截,也许她把头扭过去了。

也许她用了某种法术,使他无法听到她认为不该让他听的事。

弗洛拉蹲下来,背抵着马。当她斜靠在马鞍上对丽尔说话时,医生从她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内容。她想发出低沉而尖锐的嘶嘶声,但是回声不太靠得住,而且他的耳朵很好使。

“那位是该死的约翰·亨利·霍利迪。”混血儿悄声低语,仿佛他的名字可以念出来当咒语似的。她念到他的名字时着重强调了一下,比舒特太太方才提到加菲尔德总统的时候更甚。“他会彻底把你消灭得干干净净,而不光是杀了你。所以,除非你再也不想见到1881年了……”

医生哼了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听见了。”他的枪法很好,速度很快,尽管有咳嗽的毛病,但当法律需要他的时候,他还是与墓碑镇民兵团一起骑马御敌。可是他连一个人也没杀过——尽管在别人口中,他可能干倒了两三百人。

他听到她的声音里始终带着一种语调——仿佛对什么传说中的人物感到敬畏似的……他紧盯着那只一动不动的月球人树蛙——它(他)呼吸了一下,看看他们,然后又呼吸了一下。

她提到他的语气就像他是个大人物一样。

打断医生心中困惑的,是月球人那没有巩膜的黑色大眼睛里的闪光,它的头微微转动,搜寻着其他人的声音。他没有伸手去拿双管猎枪;如果迫不得已的话,他拔出手枪的速度会更快一些。但他真的开始觉得自己可能不必开枪了。

“我们为了和平而来。”舒特太太说。

月球人仍然笼罩在邻近的阴影里,但它的头转了过来,一缕光从侧面照在它脸上。医生看到它脑袋上方一道长长的裂口,是没有嘴唇的嘴——它仍然倒挂着——底下本该是鼻子的地方长着扁平的突起。医生看到舌头一闪。

“水。”那东西像孩子一样尖声尖气地说。

“你要水吗?”舒特太太问。

它伸出一只手,用颤音回答:“我给你水。”

《西部准则》,医生心想,即使是月球人也能理解。他伸手抓住双管猎枪的枪管,举起来,重新塞回马鞍旁的枪套里。

一声枪响,在产生回音的空间里响得令人眩晕,仿佛有人冲着他的耳朵猛揍了一记,打得他往后一倒,靠在骟马上。那匹棕色母马侧了侧身,狠狠一拽束带,把双管猎枪从他的手里撞飞了。那支枪掉到了乱踩一气的马蹄底下,扑过去捡枪就得冒着脑袋被踩烂的危险。

医生感到一阵耳聋,眼前全是黑点,他缩着头把自己拽上马鞍,右手拿着手枪。一匹马在嘶鸣,月球人也在惊叫——或者说医生认为是月球人的那个家伙:那声音就像一件簧片乐器吹出的音调,刺耳难听,传到医生耳中,比那噼里啪啦的枪声更为尖锐。

月球人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医生猜测,它已经明智地从隧道中撤退寻找掩体去了,谁都会这样做吧。

母马和骟马跺着蹄子,扭来扭去挣扎着,想挣脱拴住它们的缰绳。它们之间真不是什么适合待的好地方,就算能躲开它们的后腿也好不到哪里去。惊慌失措的母马转身从后面撞向医生,而弗洛拉正紧紧抱住他身边的马鞍,死死抓住鞍桥,想守在骟马的肩旁,以免被马蹄马臀所伤。

有人开枪还击了。似乎是舒特太太和丽尔小姐,舒特太太倚在墙上,瞄准了月球人刚才倒挂着的那条通道的方向;丽尔小姐昂首站立,两腿叉开,双手擎着手枪,活像一名射击运动员。

医生用胳膊揽住弗洛拉的肩膀,把她拉过来紧贴着自己,紧靠在墙上。在马匹的嘶鸣和一片回音中,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正对着骟马脑袋的舱壁上,有个小小的弧形凹室。他看着乔根森太太把比尔推了进去,出来时手里的枪扫射着,在远处的走廊上划出一道掩护线。

医生和弗洛拉要想活下去的话,就必须得从马群里出去。他冲着她的耳朵大喊。她跟他一样聋了似的,完全听不见。她挣开了他,但她的身子苗条而轻盈,他毫不费力地将她拦腰搂住,推到自己身前,从骟马的脑袋底下走进了那间凹室,而那匹恼火的马正奋力想挣脱缰绳,企图后退。

“可是一旦耳边响起了战号的召唤,咱们效法的是饥虎怒豹!”医生嚷道,这同样是在鼓励他自己。他的声音像是隔着层层棉絮传来一般。弗洛拉盯着他,比尔也是。

他们当然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连一个该死的字也听不出来。

他推了推弗洛拉的肩膀,让她待在原地别动,自己则迅速探出脑袋,观望了一下形势。马儿们仍在侧身挪动,马蹄噔噔踩踏着,但枪声没有再响,它们也就没再后退着想要挣脱缰绳了。丽尔小姐、舒特太太和乔根森太太肩并肩站在房间中央,分别注视着一个通道口。至于月球人,则无影无踪。

医生打着呵欠,希望能让耳朵恢复过来。他自欺欺人地以为那嗡嗡声稍微轻了一点。

“妈的!”弗洛拉咆哮着,然后在他温柔地看向她时惊骇地捂住嘴唇,发觉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妈妈会感到丢脸的。”医生说着,飞快地吻了吻她那张没有女人味的嘴。比尔在一旁晃着身子,往后靠到墙上,迅速移开了目光。

医生,他想着,把弗洛拉放回凹室,你刚刚亲了个黑妞吗?唔,那可半点也不像自己的风格。

她当然没有待在原地。他装腔作势地拿着手枪走出去的时候,她也出去了,那把她不知怎么还牢牢抓在手里的猎枪已经准备就绪。他慢悠悠地踩在自己那杆猎枪上,蹲下身,把它捞起来,希望在有机会检查一下枪管之前用不着开火。

医生再度站起身来,咳嗽得非常厉害,根本停不下来。他的肺痉挛着,憋得死死的,还没来得及勉力抬起头,就先用手背抹去嘴边的血沫。他见得多了,知道这血沫红得如罂粟花瓣或樱桃酱那般鲜艳绚烂——但在残骸里幽暗的蓝光中,却不过是一抹黯淡的污渍,与月光下的其他血迹并无二致。医生兼诗人约翰·济慈在咳出这样的红痕时曾说过:“这艳色骗不了我,那滴血便是我的死亡通知。”

约翰·亨利·霍利迪是位牙医,也是一名肺痨病患之子,他同样不太可能被这血色所误导。但他已经比可怜的济慈多活了五年,那颗使他免于煎熬的子弹暂且还没有射中他。

无疑是在来路上耽搁了。

一只温柔的手拂过他的肩膀,带来一阵温暖和放松。是丽尔小姐。他把鲜血淋漓的手按在嘴唇上,免得咳她一脸,这才抬起头来。

“我是个疗愈师,”她说,“需要帮忙吗?”

他听说过类似的术士,却从未遇见过。即便是最有能耐的疗愈师,也无法治愈肺痨、“波特腐烂”或癌症;但她多半可以减轻他的痛苦。他想象着吸入一口气、充盈到肺部最深处时那种清爽的愉悦感,而非吸气时如同肺里堆满了石头一样堵得慌。

他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她一只手放在他背后,两肩之间,低声念出含糊的词语。当她抽回手时,他站直身子,打了个寒噤。

“谢谢您,仁慈的夫人。”他说。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客气。”

他们前去寻找月球人,也为了找拿枪的那个人。丽尔小姐在通道下方的垃圾堆里找到了月球人掉落之处被砸坏的地方,追踪到了许多墙上刚刚碎裂的许多锈屑,暴露出他逃跑的方向,那家伙像蜥蜴一样黏糊糊的,可以沿着垂直的表面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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