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2页,共2页

“当然,捐掉,”比利王说道,“但是图书馆的东西会和我们一起走的。”

我坐在马毛沙发椅的扶手上,揉揉我的脸。十年来,我一直待在这王国里,我从比利的门客,变成了导师、知己、朋友,但我从不会假装理解这混乱的神秘人士。我刚刚抵达这里时,他就立即召见了我。“你——你——你愿——愿——愿意——加——加入我们小小殖民地的有——有——有才华的队伍中吗?”当时他问我。

“愿意,陛下。”

“你——你——你还会写——写——写《濒——濒——濒死的地球》这样的书吗?”

“如果忍得住我就不写,陛下。”

“瞧,我读——读过,”这小人说,“很——很——很有趣。”

“多谢夸奖,大人。”

“胡——胡——胡说,塞利纳斯先生。显然是有人把它删——删——节了,留下了那些最为劣质的部分,这真是天大的曲解,正是这样我才觉——觉——觉得有趣。”

我笑了。我感到意外,我突然发现自己将会喜欢上哀王比利。

“但——但——但是《诗篇》,”他叹了口气,“那——那——那本书,也许是近两个世纪环网出版的最棒的诗——诗——诗文了。你是如何经过那位平庸的编辑的手,把它发表的,我永远也搞不清楚。我为我的王——王——王国买了两千本。”

我微微低下头,自从二十年前我那中风后的日子以来,我第一次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了。

“你还会写《诗篇》这样的诗——诗——诗么?”

“我来这儿,就是要试试看,陛下。”

“那就欢迎,”哀王比利说,“你可以住在城——城——城堡的西侧大楼。就在我办公室边上,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现在,我扫了一眼那紧紧关闭着的大门,扫了一眼这矮小的君主——即使微笑时——他的眼睛看上去仍像快哭出来似的。“海伯利安吗?”我问。他曾多次提到这个原始的殖民世界。

“对。机器人种舰已经到那好几年了,马——马——马丁。它们是开路先锋。”

我惊讶地扬起眉毛。比利王的财富不是来自王国的资产,而是来自投向环网经济的大笔投资。虽然如此,如果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偷偷摸摸实行再度移民的计划,那巨大的开销肯定令人咋舌。

“马丁,你——你——你记得为什么原来的殖民者要把这星——星——星……世界命名为海伯利安吗?”

“当然。大流亡前,这群殖民者是土星某个卫星的居民。没有地球的补给,他们就活不下去,于是他们迁移到了这个偏地上,把这个星球以他们的卫星名字命了名。”

比利王愁容满面地笑了。“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有——有——有利于我们一直以来谋求的目标吗?”

我花了十秒钟,想明白了其中的联系。“济慈。”我说。

几年前,我和比利王对诗文的精髓进行过长久的讨论,讨论快结束时,比利问我,曾经活过的诗人中,谁是最纯粹的诗人。

“最纯粹?”当时我问,“你是说最伟大吗?”

“不,不,”比利说,“讨论谁——谁——谁是最最伟大的,那太可笑了。我很想知道你对最纯——纯——纯粹的看法……你描述的最接近精髓的东西。”

我对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天,最后我把答案带给了他,当时我们看着宫殿旁峭壁顶端的落日。红蓝相间的影子越过琥珀色的草地,向我们伸来。“济慈。”我对他说。

“约翰・济慈,”哀王比利轻声说道,“啊,”过了片刻他问,“为什么?”

于是,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关于这个十九世纪旧地诗人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的生平、创作,以及早逝……但跟他说得最多的还是这个人是如何将自己的生命几乎全部献给了诗歌创作的神秘和美丽。

当时,比利看上去兴致十足;现在,他似乎被迷住了,他摆摆手,一个全息模型出现了,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我朝后退去,跨过山丘、房子和啃草的动物,以便好好看看。

“看哪,海伯利安。”我的保护人小声说道。跟往常一样,比利王聚精会神的时候,就会忘记自己的口吃。在不同的观测点,全息像会改变:河岸城市,港口城市,高山房屋。山上有座城市立满了墓碑,跟附近山谷里的奇怪建筑真是天生一对。

“光阴冢?”我问。

“对。这已知世界最伟大的神秘。”

我对他的夸张修辞皱了皱眉头。“他妈的是空的,”我说,“自发现它们以来,它们一直是空的。”

“它们是某种奇怪逆熵场的源头,那些力场静静地逗留在那,”比利王说,“奇点之外的少数几个现象之一,敢于篡改时间。”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说,“那肯定就像往铁身上涂防锈漆。它们可以很耐久,但是它们完全就是空空如也。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搞他妈的科技了?”

“不是科技,”比利王叹息道,他的脸上现出了深深的皱纹,“而是神秘!那地方的不可思议对创造之灵很有必要。那是古典乌托邦和异教徒神秘的完美结合。”

我耸耸肩,这并没有打动我。

哀王比利摆了摆手,全息像消失了。“你的诗——诗——诗有进展了吗?”

我双臂交叉,瞪着这个帝王,这个矮人蠢蛋。“没有。”

“你的缪——缪——缪斯回来了吗?”

我一句话也没说。如果目光能杀人,那我们都将在黄昏前哭喊着:“国王死了,国王万岁!”

“很——很——很好。”他说,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既可以悲哀忧愁,也可以自命不凡地令人难以忍受,“我的孩子,整——整——整理一下你的包。我们要去海伯利安了。”

(淡入)

哀王比利的五艘种舰就像金色的蒲公英飘在湛青的天空中。白色的城市矗立在三座大陆上:济慈、安迪密恩、浪漫港……还有诗人之城本身。八千多艺术的朝圣者逃脱了平庸暴政,希望在这滥砍滥伐的世界上找到幻想的复兴。

大流亡后的那个世纪,阿斯奎斯和流亡之温莎是机器人生物成品的中心,现在,这些蓝皮肤的人类之友在这儿劳作耕种,他们明白,一旦这最后的劳动完成,他们便能获得自由。白色之城矗立起来了。土著,他们已经厌倦了扮演土人,从村子和森林里走了出来,帮我们改造殖民地,让这个地方更符合人类规范。技术统治论者、官僚主义者、生态统治论者,这些人被解冻,被释放在这毫无猜忌的世界上,哀王比利的梦想又向现实迈近了一步。

我们抵达海伯利安后,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已经挂了,他那短暂残暴的叛变被镇压了,但是我们没有回去。

有几个粗犷朴实的艺术家和工匠狂傲地抛弃了诗人之城,跑到杰克镇或浪漫港,竭力维持充满创造力的艰苦生活,有些人甚至跑到了正在开拓的边境外。但是我留了下来。

在海伯利安的最初几年里,我没有找到缪斯。对许多人来说,地域扩张了(由于有限的运输方式,在这儿,电磁车靠不住,掠行艇很稀有),人造意识缩减了(这里没有数据网,只有一台超光发射器,无法接入全局),所以,这一切导致了创造活力的复兴,产生了作为人类和艺术家的新成就。

这或许是我听说的。

没有缪斯出现。我的诗文继续精于表面,跟哈克・芬的猫一样死翘翘了。

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首先,我花了些许时间,至少有九年吧,实施了一项感化工作,给新海伯利安提供它所缺乏的一样东西:颓废。

通过一名生物塑师(这家伙名副其实,叫作葛劳曼・木斧),我拥有了长满毛的胁腹、蹄子以及山羊腿,那都是色帝所拥有的。我悉心照料自己的胡须,延长了耳朵。葛劳曼对我的性感皮囊作了有意思的改造。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农夫女孩、土著、我们忠诚的城市规划者和先驱者的老婆——都等待着海伯利安唯一一名常驻色帝的登门拜访,或者,她们自己会登临我的府上。我明白了“男器崇拜”和“男性淫狂”到底为何物。除了无休止的性角逐,我还让自己的酒量比拼成为了传奇佳话,让我的词汇又回到了接近旧时的中风后状态。

真他妈奇妙。真他妈见鬼。

然后,一天夜里,我打算放弃打爆自己脑袋的计划时,格伦德尔出现了。

对我们的来访怪物的素描:

我们最可怕的噩梦活过来了。某个邪恶之物避开了日光,那是莫比阿斯博士和壳蕤老妖的幽影。老妈,把火举高,格伦德尔今晚就要出洞了。

起初,我们觉得失踪的人仅仅是跑到别处去了;我们这座城市的饮泣之墙上没有岗哨,事实上,连座城墙也没有,那蜜酒厅的大门口甚至也没战士。然后,一名丈夫报告说,他的老婆晚餐过后,在给两个孩子喂奶前,没了踪影。抽象内爆表演家霍班・克里斯图斯,周三没有出现在诗人圆剧场,没有进行他的表演,八十二年的演员生涯中,这是他第一次错过上场表演。忧心四起。哀王比利视察完杰克镇的重建工作回来后,答应大家会加大城市保安力度。镇子四周拉起了传感器网络。飞船安保官扫荡了光阴冢,回报说还是空无一物。机械部队被派进翡翠茔底部的迷宫入口,经过六千米的探查,什么也没发现。掠行艇——不管是自动化还是人工驾驶的——扫荡了城市和笼头山脉之间的地盘,没有探测到比石鳗还大的热信号。之后一星期,没有人再失踪。

然后死亡开始了。

雕刻家皮特・加西亚的尸体被发现了,在书房……在卧室……在远处的院子里。飞船安保干事楚寅・海内斯真是蠢到家了,他对新闻记者是这样说的:“看上去他是被某只凶恶的动物撕碎了。可我没见过什么动物可以把一个人折磨成这样的。”

我们所有人都在背地里瑟瑟发抖,大受刺激。对,台词很烂,直接出自那些自己吓自己的数百万平面和全息电影,但是现在,我们都成了这电影的一角。

嫌疑转向最显眼的:一个精神变态者在我们中间逍遥法外,也许是在用脉冲刀或者地狱之鞭杀人。这次这家伙没来得及处理掉尸体。可怜的皮特。

飞船安保干事海内斯被炒了鱿鱼。市执行长普瑞特从陛下大人那得到批准,可以雇佣二十名军官,训练他们,组成一支城市警卫武装力量。谣言四起,说他们将对整个诗人之城的六千人进行测谎试验。路边餐馆里议论纷纷,满是有关人权的言论……我们并不在霸主管辖范围内,按这个道理,我们难道还有人权吗?……人们开始策划一些轻率的计划来逮住这凶手。

然后屠杀开始了。

凶杀没有固定模式。发现的尸体要么是两块三块,要么是单独一具,要么是屁都没有。有些失踪之人没在地上留下一滴血;有些人则留下了几加仑的血块。没有目击者,也没有受袭的幸存者。地点似乎无关紧要:魏蒙特一家住在一栋偏远的别墅里,但是希拉・罗布就在镇中心的塔楼工作室里一命呜呼了;两名遇害者在晚上各自失踪,当时他们显然是在禅园中散步;而大臣莱曼的女儿,虽然有私人保镖保护,但她独自待在哀王比利宫殿十七层的浴室里时,还是突然不见了。

在卢瑟斯,在鲸逖中心,或是其他十几个古老环网世界上,一千人之死合计起来才会成为小小的新闻——那也不过是数据网中的短期条目,或者是早报的内页。但是这个五万人殖民世界的总共只有六千人的城市里,十几桩凶杀案——就像格言中说的“早上被绞死”一样——完全会吸引住每一个人的眼球。

我认识一开始的一个受害者。希希普里斯・哈里斯是我作为色帝最先俘获的一个(也是最热烈的一个),是个美人胚子,长长的金发,柔软得仿佛不是真物,肤色如同刚摘下的桃子,纯洁得让人不敢有触摸的奢想,美得让人不敢相信:正是那种连最胆小的男子也梦想玷污的尤物。现在,希希普里斯真的被玷污了。他们仅仅发现了她的头,竖立在拜伦爵士广场的中心,就好像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被埋在了可移动的大理石中了。当我听到这些细节,我终于明白了我们在和什么生物打交道。在老妈的庄园里,我曾养过一只猫,它在大多数夏季早晨也会在南部庭院里留下类似的祭品——向上凝视的老鼠脑袋,竖立在沙岩上,带着纯粹的啮齿动物的惊愕,或者地鼠的暴牙微笑——那是骄傲的饥饿掠食者的猎杀战利品。

哀王比利登门拜访,当时我正在写我的《诗篇》。

“早上好,比利。”我说。

“是陛下!”陛下大人大动肝火,很少会看到他那高贵的怒火。自从那高贵的登陆飞船着陆在海伯利安以来,他的口吃也消失了。

“早上好,比利,陛下。”

“哼。”我的君主咆哮道,他挪开了几张纸,却不知怎么正好坐在了干净长凳上唯一被咖啡溅到的地方。“塞利纳斯,你又开始写了。”

我没觉得有什么理由要承认这明摆着的事实。

“你总是用钢笔写吗?”

“不,”我说,“只有我想写点值得一读的东西时,才会用钢笔。”

“那这值得一读吗?”他指指那小堆的手稿,那是我用两星期的劳作积累起来的。

“值。”

“值?就一个值?”

“对。”

“我可以快点读到它吗?”

“不。”

比利王低头一瞧,终于发现自己的左腿沾到了咖啡。他皱皱眉,挪开身子,用披风的一角抹了抹那不断缩小的咖啡小水坑。“绝不吗?”他问。

“绝不,除非你能活得比我久。”

“正有此意,”国王说道,“一旦你这只勾引王国里母羊的山羊断了气。”

“你是在比喻吗?”

“丝毫不是,”比利王说,“只是一句评论。”

“自从童年在农庄里以来,我从来没有对母羊瞧过一眼,”我对他说,“我用一首歌答应过我的老妈,我再也不会未经她允许,和绵羊乱搞。”比利王悲哀地旁观着,然后我唱了一首古老小调中的几节,那歌叫《不会再有另一匹母羊了》。

“马丁,”他说,“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在杀死我的人民。”

我把纸和钢笔放在一边。“我知道。”我说。

“我需要你的帮助。”

“老天,我能帮什么?难道你寄希望于我,要我像某个全息电视上的侦探一样追捕这个杀手吗?你难道要我在他妈的莱辛巴赫瀑布跟他来个你死我活的搏斗吗?”

“马丁,我很想你这么做。但是现在,你只要给我一些看法和建议,我就心满意足了。”

“看法一,”我说,“来这儿真是蠢。看法二,留下来更蠢。全部建议:走为上计。”

比利王悲痛地点点头。“离开这个城市,还是离开海伯利安?”

我耸耸肩。

陛下起身走到我那小书房的窗边。窗子外是一条三米长的小路,通向隔壁的自动化再生庄稼的砖墙。比利王看着窗外的风景。“你知道……”他说,“伯劳这个古老传说吗?”

“一丁点儿。”

“土著把这怪物和光阴冢联系在了一起。”他说。

“那些土著在肚皮上抹上颜料庆祝丰收,还抽非基因重组的烟草。”我说。

比利王点了点头,赞同我的聪明才智。他说:“霸主初登陆小队对这一地区相当谨慎。他们建起了多频段录音器,把基地建在笼头以南的地方。”

“嗨,”我说,“陛下大人……你到底想要什么?就因为你把城市建在这儿,弄得一团糟,你就想让我赦免你吗?那我就赦免你。我的孩子,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尊贵的大人,一路平安。我得去写下流五行打油诗了。”

比利王没有从窗边扭头离去。“马丁,你建议我们撤离这个城市,对吗?”

我迟疑了一秒钟。“当然。”

“你会和其他人一起走吗?”

“为什么不呢?”

比利王转身,盯着我的眼睛,“真的会吗?”

我没回答。一分钟后,我把脸转开了。

“我就知道。”这个星球的统治者说道。他那矮胖的双手握在身后,再一次盯着那堵墙。“如果我是侦探,”他说,“我也会起疑心的。这个城市最少产的公民,在十年的沉寂之后,又重新拾笔写作了。那是在什么时候呢,马丁?……恰恰就是在第一次谋杀的两天后。他竟然从原先的社交生活中消失了,把时间花在了撰写史诗上……为什么?连年轻女子们都脱离他的山羊情欲的魔爪了。”

我叹了口气:“陛下,什么山羊情欲?”

比利王扭头扫了我一眼。

“好吧,”我说,“你逮住我了。我坦白。是我杀了他们,是我沉浸在他们的鲜血中。这他妈就像文学春药一样管用。我估计最多再需要两……三百名受害者,我就可以发表我的下一本书了。”

比利王转身背对着窗户。

“怎么啦?”我说,“你还不信吗?”

“不。”

“为什么?”

“因为,”国王说道,“我知道谁是凶手。”

我们坐在暗黑的全息显像井中,看着伯劳杀死了小说家希拉・罗布和她的情人。光线很昏暗;希拉那中年的肉体似乎闪烁着苍白的荧荧之光,而在朦胧中,她那年轻男友的白臀给人一种错觉,似乎是漂浮在那里的,并且与他古铜色的身体分了家。他俩的激情正达到狂暴的顶峰,此时,费解之事发生了。没有最后的猛插,没有高潮的突然停顿,那年轻人突然向后浮了起来,升到了空中,似乎希拉用什么方式,力大无比地把他喷出了她的身体。磁碟上的音轨,原先充斥着这种活动老套的喘息、敦促、命令,而现在,整个全息井突然充斥了尖叫声——首先是那年轻人的,然后是希拉的。

那男孩的身体撞到摄影机视角以外的一面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希拉的身体躺在那儿等候着,那姿势既悲惨又滑稽,门户洞开,双脚大张,手臂敞开,胸部平平,大腿苍白。她的脑袋原先心醉神迷地朝后仰去,但是现在她抬起了头,惊骇和愤怒已经替代了即将来临的高潮表情,那两者却惊人地相似。她张开了嘴巴想要尖叫。

可是没有话语。传来的是仿佛切西瓜的声音,那是刀刃刺穿肉体,弯钩从筋腱和骨头中抽离的声音。希拉的脑袋又仰了回去,嘴巴不可思议地大张着,身体自胸骨以下爆裂开来。希拉・罗布的肉体就像柴火,被一把无形的斧子愤怒地砍断了。隐形的解剖刀完成了开膛破肚的工作,侧面的切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名疯医生的杰作,并被拍成了这伤风败俗的延时电影胶片。这是在活人身上进行的残忍尸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曾经的活人,因为就在鲜血停止飞溅,身体不再抽搐之时,希拉的四肢松弛了下来,死去了,她的双腿再次张开,为的是迎合上述的淫秽电影内容。然后——短短的一秒后——床边出现了一片红与铬的模糊影子。

“停,放大,增强。”比利王对住宅电脑下达命令。

那模糊的影子溶进了麻醉药瘾君子的噩梦中:一张脸,部分是铁、部分是铬、部分是颅骨,牙齿仿佛机械狼的交叉蒸汽铲,眼睛活像红宝石激光在鲜血淋漓的宝石中燃烧,前额插着一把弯曲刺刀,长达三十厘米,耸立在水银般的头颅上,脖子周围镶嵌着类似的棘刺。

“是伯劳?”我问。

比利王点点头——不,他仅仅是点了点下巴。

“那男孩怎么样了?”我问。

“我们发现希拉尸体的时候,他并不在场,”国王说,“在我们找到磁碟前,没人知道他失踪了。我们认出他是安迪密恩的一位年轻娱乐专家。”

“你们刚刚发现全息像吗?”

“昨天发现的,”比利王说,“安全人员在天花板上发现了成像器。很小,连一毫米都不到。希拉的这种磁碟装满了一图书馆,显然,那摄影机放在那儿是为了记录……啊……”

“床戏。”我说。

“对。”

我站起身,走近那生物漂浮着的影像。我的手穿越了它的前额、尖刺、下颚。电脑计算了它的大小,把它正确表现了出来。从这东西的脑袋来判断,我们这本地的格伦德尔身高超过三米。“伯劳。”我嘀咕着,与其说是辨认,不如说是问候。

“你知道多少关于它的事?跟我说说,马丁。”

“干吗问我?”我厉声叫道,“我是诗人,又不是神话历史学家。”

“你接入过种舰的电脑,询问过伯劳的本质和起源。”

我眉头倒竖。接入电脑,同在霸主社会进入数据网一样,应该都是隐蔽的,匿名的。“那又怎样?”我说,“自从这屠杀开始后,肯定有上百人检索过伯劳传说,也许上千。这是我们真正拥有的唯一一个他妈的怪物传说。”

比利王脸上的皱纹叠了起来。“对,”他说,“但是你搜寻资料的时间,是在第一起失踪案发生的三个月前。”

我叹了口气,垂倒在全息井的垫子中。“好吧,”我说,“我承认,那又怎样?我打算把这该死的传说,用在我正在写的该死的诗里,所以我调查了一下。逮捕我吧。”

“你知道些什么?”

现在我大为光火了。我把我色帝的蹄子狠狠踩在软软的地毯上。“见鬼,就是那些档案里的事啊,”我叫道,“你他妈到底要从我这知道些什么,比利?”

国王揉揉额头,小指不小心戳到了眼睛,疼得缩紧身子。“我不知道,”他说,“安全人员想带你到飞船上去,想把你接在全面讯问接口上。但我还是选择了与你面对面谈谈。”

我眯起眼,奇怪,我感觉肚子似乎进入了零重力区,一阵抽搐。全面讯问,意味着头颅中的大脑皮层分流器和插座。大多数被这种方式讯问过的人会康复的。绝大多数。

“你可否告诉我,你打算把伯劳传说中哪一部分用在你的诗里面?”比利王轻声问我。

“当然,”我说,“根据土著创办的伯劳教会福音,伯劳是大哀之君,是末日救赎天使,从超越时间的彼岸来到这里,为的是宣告人类种族的末日。我喜欢这一奇想。”

“人类种族的末日。”比利王重复道。

“对。他是米凯尔大天使、摩罗尼、撒旦、蒙脸之熵、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所有这些集于一身。”我说,“他留在光阴冢附近,等待着时机,等到人类是时候加入渡渡鸟、大猩猩、抹香鲸,成为灭绝名单上的新近一员时,他就会出来,释放出浩劫怒火。”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这穿着皱巴巴披风的又矮又小的胖家伙沉思着,“为什么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伯劳教会相信,创造此物的,是人类,他是人类以某种方式创造出来的。”我对他说,虽然我知道,我肚中的一切比利王全都知道,而且他知道的比我更多。

“他们知道怎么杀死它吗?”他问。

“这我可不知道。据说他是不朽的,超越了时间的。”

“神?”

我迟疑了片刻。“其实不是,”我最后说,“更像是宇宙最可怕的噩梦活生生地出现了。有点像狰狞持镰收割者,但嗜好把人钉在巨大的荆棘树上……而这些人的灵魂仍然在他们的肉体中。”

比利王点点头。

“瞧,”我说,“如果你一定要从偏地神学出发,研究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飞到杰克镇去,问问那些个教会神父呢?”

“对,”国王说,矮胖的拳头抵着下巴,看样子有点心不在焉,“他们已经在种舰上了,正在被讯问呢。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我起身打算离开,不知道他会不会拦我。

“马丁?”

“嗯。”

“在你走之前,你能想出什么东西来,帮我们理解理解这东西吗?”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心脏正猛烈捶打着肋骨,想要破胸而出。“可以,”我说,我的声音游移在平静边缘,“我能告诉你,伯劳到底是谁,是什么。”

“哦?”

“它是我的缪斯。”我说,然后转过身,回到我的房间继续写作。

伯劳当然是我召唤出来的。我心知肚明。我拾笔撰写史诗,那是关于它的史诗,我召唤了它。起初有了词语。

我将自己的诗重新命名为《海伯利安诗篇》。它不是关于这个星球的,而是关于一群自封为泰坦的人类是如何灭亡的。它讲述的故事是一个无思想的狂妄种族由于粗心大意,毁灭了自己的家园,然后又把那危险的傲慢带到了群星之中,不料在那儿遇到了一位神祇的怒火,而那神祇竟然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么多年来,《海伯利安》是我完成的第一部严肃作品,也是我写过的最好作品。它有趣与严肃兼备,是在向约翰・济慈的英魂致意,也成了我活下来的最后理由,它是平庸闹剧年代里的一部史诗巨作。《海伯利安诗篇》所使用的文字技巧我永远也无法获得,那知识我永远无法企及,那吟唱的声音也不是我自己的。人类的灭亡是我的主题。伯劳是我的缪斯。

比利王撤离诗人之城之前,又死了二十多人。有些人撤到了安迪密恩,或者济慈,或者其他几个新兴城市,但是大多数人决定乘种舰返回环网。比利王的这个富有创造力的乌托邦梦想破灭了,尽管如此,国王自己还是住进了济慈的阴郁宫殿。殖民地的领导权交给了地方自治理事会,理事会向霸主申请加入保护体,并随即建立了一支自卫队。这支自卫队原先主要由土著组成,这帮人在十年前还在用棍棒互相厮打,但现在,已经由自封的军官所指挥。这些人来自我们的新殖民地。他们的成就,仅仅是用他们的自动化掠行艇巡逻部队打扰夜晚的清静,以及让他们的机动化监视机械部队和沙漠的返乡佳人结合罢了。

令人惊讶的是,我不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的。至少有两百人留了下来,虽然我们中大多数避免社交接触,大家在诗人人行道上碰面,或者在回声不断的空寂餐殿中独自吃饭时,我们也仅仅是礼貌地笑笑罢了。

谋杀和失踪还在继续,平均每两周一次。尸体通常不是由我们发现的,而是被地区自卫队长官发现的,他要求每隔几周就对市民人头清点一下。

第一年的景象仍然逗留在我的脑海里,并且难得地遍布在所有人的头脑中:那一夜,我们集中在聚众院,看着种舰一去不返。当时正是秋季流星雨的鼎盛时期,海伯利安的夜空已经闪耀起的金色条纹和种舰引擎点火时红色的火焰纵横交错,一个绿豆般大的太阳闪着光。一小时里,我们望着朋友和艺术家伙伴变成一条聚变火焰向远方退去。那晚,哀王比利也来到了我们中间,我还记得他走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然后严肃地重新迈入了华丽的车子,回到了济慈那个安全之地。

随后的十几年里,我离开城市的次数仅有五六次;一次是为了找个生物塑师帮我除掉这一身的色帝行头,其余几次是出去买食物和生活用品。当时,伯劳教会已经恢复了伯劳朝圣,在我离开城市的旅程中,我会用到他们通向死亡的精致大道,但方向却是反过来的——我会走到时间要塞,乘空中缆车越过笼头山脉,然后乘风力运输船,以及冥府渡神游船向霍利河下游进发。回程的时候,我会凝视着这些朝圣者,琢磨着谁会大难不死。

很少有人光顾诗人之城。我们半道中殂的城堡开始变成崩溃的废墟。风雨商业街廊壮丽的金属玻璃穹顶和隐蔽的拱廊上爬满了藤蔓;火葬莠和伤痕草在石板间蓬勃生长。而自卫队也出来添乱,他们安置了饵雷和陷阱,想要杀死伯劳,但仅仅是摧毁了这个一度漂亮过的城市。水利垮掉。沟渠坍陷。沙漠蚕食。我在比利王废弃宫殿里一个一个的房间中来回往返,继续写我的诗,等待着我的缪斯。

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会发现这因果关系就像是数据艺术家卡洛鲁斯的疯狂逻辑循环指令,又像是埃舍尔的版画:伯劳的出现归因于我的诗文的魔咒之力,但是如果没有伯劳的威胁或是作为缪斯出现,这些诗就不可能存在。在那些日子里,也许我真的有点疯。

十几年内,一个个人暴毙而亡,这个业余艺术爱好者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冷清,到最后只剩下我和伯劳。每年的伯劳朝圣通道是对这个城市的小小刺激,远方的旅行队会穿越沙漠去光阴冢。有时候会有少许人回来,越过朱红沙地逃窜到西南方二十公里以外的时间要塞这个避难所。更多的时候,一个人也不会出来。

我在城市的阴影中观看。我的头发和胡子疯长,最后掩盖了一身的破衣。我多半在晚上出来,在废墟中游走,就像鬼鬼祟祟的影子,有时我会凝视着自己那栋明亮的宫殿城堡,就像大卫・休谟在注视自己的窗户,一本正经地下了判断:他不在家。我从没把食物合成器从餐殿搬到自己的房间,我喜欢在那回声不断的空寂中享用餐饭,就在那破裂的意大利大教堂下。我感觉,我就像某个糊涂的伊洛将自己养得肥肥胖胖的,等着填饱那些躲不了的莫洛克一样。

我从来没见过伯劳。许多夜里,就在破晓前,我会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从瞌睡中惊醒——金属刮擦在石头上的声音,什么东西行走在沙地上的飒飒声。虽然我经常确信无疑,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我,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注视者。

有时候我会来一次短途旅行,出发去光阴冢,特别是在晚上,我会走在狮身人面像的复杂阴影中,或者透过翡翠茔那翠绿的墙壁凝视星空,同时躲避着逆熵场时间潮汐那柔软而令人惊惶的拉扯。正是在其中一次夜晚朝圣归来后,我发现书房里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太感人了,马——马——马——马丁。”比利王说,拍了拍一堆稿子,房间里四处堆着好几堆呢。这位失败的君王坐在长桌子边上的特大号椅子中,他看上去极其苍老,比以前更加熔融了。显然,他已经在那儿读了好几个小时。“你真——真——真的觉得人类应——应——应该这样结束吗?”他轻声问。我有十几年没听到这结巴声了。

我走进房间,但是没有应声。二十多标准年里,比利一直是我的朋友,我的恩主,但是此时此刻,我真想把他一刀剁了。一想到有人擅自读我的《海伯利安》,我便感到满腔的怒火。

“你的诗——诗——诗……诗篇注——注——注着写作时间呢?”比利王说,快速翻阅我最近完成的一叠诗。

“你怎么来的?”我厉声叫道。这不是随口一问。掠行艇,登陆飞船,直升机,这些东西在近几年来,在飞往光阴冢的途中都没多少好运气。那些机器虽然抵达了,但“没”了乘客。这些诡异之事在给伯劳神话添砖加瓦呢。

这小人躲在皱巴巴的披风里,耸耸肩。他的这套行头本是为了表现出显赫华丽,却仅仅让他看上去像是大腹便便的小丑。“我跟着最后一批朝圣者来的,”他说,“然后从时间要塞那儿爬——爬——爬了下来,来看看你。马——马——马——丁,我发现你有好几个月没写一个字了。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我沉默地怒目而视,侧身走近。

“也许我能解释。”比利王说。他看了看《海伯利安诗篇》的最后一页,似乎那里藏着这个又长又费解谜题的答案。“最后一节写于去年的某星期,正是詹・特・特里奥失踪的那星期。”

“然后呢?”我已经走到了桌子的远端,装出一副随意的神情,把一小堆手稿朝我拉近,让比利鞭长莫及。

“那——那——那——那天……根据自卫队监视员说……是诗人之城最——最——最后一个居民死掉的日子,”他说,“最后一个,除——除——除了你,马丁。”

我耸耸肩,开始沿着桌子走。我得走到比利那儿,又得不让稿子挡道。

“你瞧,你还——还——还没写完,马丁,”他的声音低沉、悲伤,“人类还是有可能从没落中幸——幸——幸——幸存下来的。”

“不可能。”我说道,走得更近了。

“但是你没法写了,对不,马丁?你没法写——写——写——写这部诗了,除非你的缪——缪——缪斯开始屠杀,对不?”

“放你的狗屁!”我大叫。

“也许吧,但这巧合实在醉人。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饶过一命,马丁?”

我又耸了耸肩,把另一堆纸拉过来,不让他碰。我比比利高,比他壮,而且心怀叵测,我必须确定,我把他从椅子中拎起来掷出去的时候,他怎么挣扎也损坏不了这些稿子。

“该——该——该——该解决解决这个问题了。”我的恩主说。

“不,”我说,“是你该滚蛋了。”我把最后一堆诗文推到一边,举起双手。我惊讶地看见自己的一只手正握着黄铜烛台。

“请你住手。”比利王轻声说,从衣兜里拿起一根神经击昏器。

我仅仅停了一秒钟。然后大笑道:“你这可怜的低贱骗子,”我说,“那他妈的武器是你的命根子,你难道敢用么?”

我往前迈去,举着烛台砸去,要把他击晕扔出去。

我的脸靠在庭院的石头上,一只眼睛勉强睁开,看见群星仍然透过风雨商业街廊那破败穹顶的栏栅照射下来。我的眼皮抬不起来,四肢和躯干感到隐隐刺痛,感觉终于回来了。似乎我的整个身体沉睡过去了,而现在刚痛苦地醒来。我痛得直想大叫,但是下巴和舌头却罢工了。突然,我被扶了起来,靠在了一条石凳上,我能看见整个庭院,以及李思梅特・考贝特设计的无水喷泉。在黎明前流星雨一闪一闪的照射下,青铜拉奥孔正和青铜巨蟒搏斗。

“抱——抱——抱歉,马丁,”传来熟悉的声音,“可——可——可这疯——疯——疯狂的一切必须结束。”比利出现在我面前,他手里拿着一大叠稿子。其他一堆堆纸正躺在喷泉的骨架上,栖息在金属特洛伊战士的脚底。边上蹲着一只开了口的煤油桶。

我试图眨眨眼。眼皮动起来就像生锈的铁。

“你的晕眩几秒——秒——秒……几分钟就会过——过——过去的。”比利王说。他走到喷泉中,举起一捆手稿,打火机轻轻一点,把它点燃了。

“不!”我从紧咬着的牙关中痛苦地喊出了声。

火焰舞动着,熄灭了。比利王松手让余烬掉进喷泉,然后拾起了另一叠纸,卷成圆柱形。火焰照亮了他皱脸上的泪水。“是你把——把——把它引——引——引出来的,”这小人气喘吁吁道,“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的双手双腿扯动,如同牵线木偶被胡乱牵引的四肢。那痛苦简直难以置信。我又喊了一声,那痛心疾首的声音在大理石和花岗岩之间回荡。

比利王拿起一大捆纸,停了下来,读了读第一页的诗:

没有传说,没有靠山,

这羸弱的死亡,我怀有;

这永世的岑寂,我背负;

这一成不变的阴暗,这三个不动的身形,

如一轮满月,压我心头。

我的大脑虽燃烧,明察秋毫仍在我心,

那银色月光,洒满黑夜。

日复一日我心思,

憔悴噬我,恶魔啃我——

时时刻刻我祈祷,

死神驾临,带我离谷,

所有负担,脱离我身。

绝望喘息,这天翻地覆,

每刻每秒,我诅咒我自己。

比利王仰望着群星,把这页纸付之一炬。

“不!”我再次叫了起来,用力弯起我的腿,然后单膝跪在地上,试图用一只手臂保持平衡,但那只手刺痛得厉害,我无力地倒向一侧。

披风中的人影又拾起一叠纸,那叠纸太厚卷不起来,他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

我见到一张苍白脸,

不带一丁点悲伤,却是又白又凄惨。

永恒之疾来相缠,死神大人却不管,

那病不断来变换,幸福死亡不催赶。

不死不活那张脸,

胜过百合和悲伤,

除此我再无法想,然我见到那张脸……

比利王拿起打火机,这一页和其他五十页纸熊熊燃烧起来。他把燃烧着的纸扔进喷泉,又去拿其他的。

“求你!”我哭喊道,重新爬起来,靠在石凳上。我的身体还经受着偶然的神经刺激的抽搐,但我不顾一切地挺直双腿:“求你。”

第三者其实并没有从黑暗中现出多少身影,没有冲击到我的意识;似乎它一直在那儿,而我和比利王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火焰变得更加明亮了,我才看见了。它高得无法想象,有四条手臂,以铬和软骨铸造而成,这就是伯劳。它那红色的目光向我们转来。

比利王喘息着,朝后退去,然后又走上前,把更多的诗文扔进火堆里。暖风下,灰烬慢慢堆高。一群鸽子从爬满藤蔓的破裂穹顶的钢梁中兀然起飞,爆发出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

我朝前移动,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蹒跚。伯劳一动不动,那血红的凝视也没有动弹。

“滚!”比利王叫道,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口吃,声音激昂,双手拿着一把燃烧着的诗文,“从哪个坑来,就滚回哪个坑里去!”

伯劳似乎微微把头倾下了一点。红光在那尖利的表面闪烁着。

“我的主!”我喊道,当时我不知道到底是在对比利王说,还是对这个来自地狱的鬼怪说,现在我也不知道。我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最后几步,向比利的胳膊探去。

他不在那儿了。一秒前,这个垂老的国王离我仅一手之遥,下一刻,他就在十米外了,被高高地举离了庭院石地。如同钢铁棘刺般的手指刺穿了他的胳膊、胸膛和大腿,但是他仍然在翻腾,我的《诗篇》也仍在他的拳头里燃烧。伯劳把他举了出去,就像父亲献出他的孩子,打算将他洗礼一样。

“毁掉它!”比利大叫道,他被别住的手臂可怜地摆动着,“快毁掉它!”

我停在喷泉边缘,虚弱地挣扎在坠落边缘。一开始我以为他说的是毁掉伯劳……然后我觉得他是说诗文……接着我明白这两层意思都有。一千多页手稿乱糟糟地躺在无水喷泉中。我抬起那桶煤油。

伯劳一动不动,仅仅是把比利王缓缓地拉回胸口,那动作带着慈爱,真是古怪。比利扭动着身子,无声呐喊着,一条长长的钢铁棘刺从他那小丑绸缎中伸了出来,突出在胸骨上方。我蠢头蠢脑地站在那,想起了小时候展出过的蝴蝶藏品。我慢条斯理地拿起煤油桶,动作中带着机械感,将煤油泼在散乱的纸堆上。

“结果了它!”比利喘息道,“马丁,为了上帝!”

我拾起他丢在地上的打火机。伯劳仍旧一动不动。鲜血浸湿了比利外衣的黑色补丁,然后和衣服上本就有的深红方块混合在了一起。我大拇指按着古老的打火机,一次,两次,三次——只有火星。透过泪水,我能看见自己毕生的作品正躺在积灰的喷泉中。我扔掉了打火机。

比利尖叫起来。随着他在伯劳的怀抱里扭动,我隐约听见刀刃刮擦骨头的声音。“结果了它!”他喊道,“马丁……哦,上帝!”

我转过身,快速走了五步,把半桶煤油泼了出去。呛人的气味模糊了我本就模糊的双眼。比利和这个举着他的不可思议生物都被浸成了落汤鸡,活像滑稽全息电影中的两个滑稽演员。我看见比利眨了眨眼,胡言乱语;我看见伯劳轮廓分明的光滑口鼻,倒映出流星点亮的夜空,然后,比利手中仍紧紧握着的纸张的燃烧余烬点燃了煤油。

我举起双手护住自己的脸——太迟了,胡须和眉毛被火烧燎了——我踉踉跄跄朝后退,最后,喷泉的边缘挡住了我的退路。

片刻之内,这火葬堆呈现出一幅完美的火焰塑像:蓝黄相间的圣母怜子像,那是四臂圣母马利亚抱着金光闪闪的基督的雕像。那燃烧着的身体扭动拱起,仍旧钉在钢铁棘刺和二十多只解剖魔爪上,一声呐喊响彻云霄,到现在我仍无法相信那声音竟出自拥抱死亡的人。那喊声将我震得跪地不起,整个城市的每一个坚硬表面都在回响,鸽子被惊得盘旋纷飞。几分钟内那喊声仍不绝于耳,直到火焰熄灭。灰烬,眼膜图像,什么也没留下。然后,又过了个把分钟,我意识到现在回荡在耳畔的喊叫声是我自己的。

虎头蛇尾,当然是事情的一贯方式。现实生活,很少有什么像样的结局。

我花了好几个月,也许有一年吧,把被煤油损坏的诗文重新撰誊好,把被烧毁的《诗篇》重写一遍。我没有完成这首诗,这不足为奇。因为我别无选择,我的缪斯逃走了。

诗人之城安详地化为腐朽。我又在那儿待了个把年——也许有五年吧,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已经疯得不行了。至今,早期伯劳朝圣的记录里还会提到一个憔悴的身影,全身毛发,一身烂衣,眼睛暴凸,此人会尖叫着口吐秽言,将他们从客西马尼的睡梦中惊醒,他们看着此人对着寂静的光阴冢挥拳头,挑逗里面的胆小鬼现身。

最后,疯狂燃尽了——虽然余烬仍然在发热。于是,我开始了一千五百公里的徒步旅行,向文明走去,我的沉重背包里装的东西只有稿子,我以石鳗和雪为食,最近十天则滴水未进,但我仍活了下来。

此后的二百五十年不足一提,更别提重新体验了。鲍尔森疗法让这具皮囊苟活着,等待着。我经历了两次非法且不见天日的冰冻旅行,那是漫长寒冷的沉眠,每次都吞噬掉一个多世纪,每次都以脑细胞和记忆的伤亡为代价。

当时我等待着。我仍将等待。这部诗必须完成。它肯定会完成的。

起初有了词语。

最后……超越荣誉,超越生命,超越人道……

最后会有词语。